第31章
农历七月初七,正是七夕节,又称乞巧节、女儿节。
每到这时,汴京城特设乞巧市,自七月初一开市,售卖七孔针、五色线、磨喝乐等,街上人山人海,车马都不通行。
阿虞是小孩心性,早早用凤仙花汁染了指甲,美滋滋伸出手指给沈芙蕖看,臭美道:“好看不?姐姐,乞巧给我放一晚上假,我要去汴河放河灯祈福。”
沈芙蕖挽着袖子,揉着案板上的七色面团,哪有不答应的。
张澈在一旁摆条凳,说道:“掌柜的说了,乞巧节当天给我们三倍工钱,你请假,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阿虞难为情绞着头发,她和草市坊几个相邻大小的小娘子们约好了放河灯,还要请大家吃酥山,她可不想食言。
“你去罢!工钱以后可以赚回来,一年的乞巧节可就这一次。阿虞,你把你面前的模子递给我我。”沈芙蕖手上沾着胭脂色的花汁,将面团压入木模。
“姐姐,这红色的面团是用什么汁子调的?”阿虞好奇地戳了戳面团。
“茜草汁染的。”沈芙蕖轻敲她手背,说道:“别碰,手洗没洗呀。”
她转向大双:“大双,炭火要文火,蒸一刻就掀盖,久了纹路会糊。”
大双连忙迎和,蒸笼白汽氤氲,第一笼巧果出炉时,小双扛着竹篓进来:“掌柜的,木芙蓉买来了,你瞧瞧这两筐够不够。并蒂莲我跑遍汴河边的花铺,也只寻到三对。”
沈芙蕖拈起一朵木芙蓉,只见木芙蓉正是含苞欲放,想必用水养着,过两日便能开了:“无妨,三对也够了。把这三对配金丝楠木盒,作极品巧盒,定价一贯。”
沈芙蕖预备在乞巧节推出巧果花篮,用七色巧果搭配花束一同售卖。
每份还附赠月老签,上面全是大双从佛寺里誊抄来的吉祥话。这样一套要一百文,取百年好合之意。
若是不喜欢甜食的,沈芙蕖还准备了卤鸭翅和卤豆干做成的鸳鸯双拼,外加茯苓糕。
配上一束紫红色的紫薇花,寓意日子红红火火。这一套也是相同的价格。
芙蓉盏提前十日就挂了“七夕特供”的水牌,吸引来不少食客的预定。
她又雇了草市坊五六个孩童,让他们沿街唱卖:“芙蓉盏里乞巧宴,胜过天上鹊桥仙”,为芙蓉盏的生意造势。
眼下,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果子和花束。
七巧果不仅要好吃,还得好看,首先就要从颜色上下功夫。
将茜草根打成汁,就有了天然红色可食用的染料,紫苏汁可以将面团调紫,栀子水浸出金黄色,揉进面团正是变成了浅黄色。
另外将艾草汁、墨鱼汁、抹茶粉,加上白色面团,一共七种颜色的面团。
馅料也分甜芯和咸芯,兼顾两种口味。
甜芯有蜜枣馅儿,枣子温水浸泡半日,竹签去核后,用冰糖与槐花蜜按三比一的比例进行熬煮,待糖分完全进入枣肉,再加陈皮丝、干桂花增香。
豆沙馅更费劲些,赤小豆要用井水淘三遍,将浮豆挑出来扔掉,浸泡一夜后再上锅蒸,熟透的豆子过马尾细筛成泥,再用猪油和豆泥一起慢炒。
这样的豆沙还不够甜,得分三次加麦芽糖,起锅前拌入糖渍橙皮丁,才使得豆沙馅甜而不腻。
咸馅儿只有五香肉松一种。将猪后腿肉顺纹切寸块,冷水下锅,加葱结、黄酒去腥,撇去浮沫。待肉块煮熟后,趁热置石臼,木槌轻捶后,便可轻松撕成条絮状。
调味也比较简单,只要加入酱汁酱油、五香粉,和少许盐巴即可,沈芙蕖还撒了熟芝麻增香。
将馅料搓成团后,包上七彩糯米团,用磨具按压,一个精致的果子便做好了。
木模是她特请城南雕匠刻的,鹊桥纹、同心结、并蒂莲,一整套七夕花样。她在打模具的时候,还遇见了张大娘的侄儿张勉,两人都觉得尴尬,当作不认识。
沈芙蕖掰开一个巧果,露出里头的蜜枣馅,她尝了尝,说道:“味道还行,就是糖搁少了,得再放一点,这样更加香甜些。”
阿虞笑嘻嘻道:“沈姐姐真乃神人,脑子里永远有这些稀奇的想法。我看别的食肆呀,也效仿我们呢。”
沈芙蕖说:“他们只是照猫画虎,学不到我创新的精髓,随他们去!”
大双小双连连摇头,要是每个节日都想出来这些新花样,那他们不得累死,光定制那些食盒图样,大双可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
“掌柜的,花材我们给你买回来了,不过我们几个粗汉子实在包不来花,你还是找店里几个小丫头片子帮忙吧。”大双把装满花材的箩筐搬到院内的石桌上,指了指店里新雇的几个小姑娘。
沈芙蕖说:“好好好,我绝不为难你们,我先打个样,她们照葫芦画瓢就行。”
此时汴京的花材并不多,为节约成本,沈芙蕖也只是选取随处可见的几种花。
紫薇花束以七枝紫薇作为主花,三枝深粉,两枝淡紫,两枝雪青。每枝只留五簇花,多余的杂叶全部剪去。
再搭上五条细枝雪柳缠绕主枝,白花点缀紫薇间,三穗红蓼斜插基部,穗头微垂。最后搭上几片玉簪叶,避免颜色太过浓烈。
至于包花的技艺,沈芙蕖特意到姚家花坊学习了一番,先用湿苔藓裹花根,再进行包装,这样花期可以延长很多。
第一层浅青油纸,第二层则是黛蓝鲛绡纱,最外侧用五色丝绳打一个同心结,一束花便包好了,沈芙蕖为其取名“长相守”。
第二束叫做“长相思”,取木芙蓉九朵,粉苞三朵、全盛无瑕白瓣三朵、红蕊三朵。期间缝隙插入紫苏叶,配上文竹一丛。
包装纸则选用金粟笺和绯红罗两种颜色,银线缠珊瑚珠作束带。
阿虞看得目瞪口呆:“沈姐姐,你这手艺都可以开花坊了。我听说花坊也很挣钱,有些官宦人家买来用作佛前供花,付钱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呢,我问了一下,姚家花坊代客插瓶,要二十文一次,花束包扎也要十文一次。这个钱不如发给你们呢,所以拿回来自己包了。你们包一束,我给十文钱可好?”
阿虞拍手道:“就是没这额外的工钱,我也是要帮忙的,我觉得可有意思了!”
沈芙蕖站起来,腰已经挺不直了,她打着哈欠道:“你带着那几个丫头研究吧,我得歇歇了——我这老腰啊。”
刚走出院子,沈芙蕖就看见拎着抹布的张澈站在那里,似乎刻意等她。
沈芙蕖笑着走过去,问道:“怎么?你也想包花?只要包得好,都是按十文钱结算。”
张澈和阿虞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张澈也是被祖母拉扯大的,祖母去世后才来汴京投奔亲戚,哪知亲戚得知是他来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因此张澈是这几人中,最肯吃苦,最愿意分担活计,最想拿更多工钱的人。
“不是这个事情……”张澈涨红了脸:“掌柜的,能不能请你给我留一束花,我、我按市场价给你。”
“当然可以!”沈芙蕖说:“不过我这花的噱头大过实际用途,成本才三十文。你喜欢便自己包一束,我不收你钱。”
“那多不好意思,要不,我按成本价付给掌柜的。”张澈说。
沈芙蕖依旧摆摆手:“不用,掌柜的不差那点钱。你若喜欢,拿两束也可以。”
正说着,芙蓉盏门口的鹦鹉喊道:“欢迎光临!”
沈芙蕖一抬头,险些没认出周寺正,那个往日里总板着脸、走路带风的周寺正,此刻竟似被抽了脊骨般,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沈芙蕖起身相迎道。
周寺正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没事……我坐坐就走。”
他选了最角落的桌子,背对着满堂食客,仿佛不愿被人瞧见。
沈芙蕖亲自斟了盏热茶,推到他面前,仔细一瞧,他面容愈发憔悴。
周寺正低着头,突然开口:“沈娘子,我要走了。我准备递辞呈了,过几日收拾好了便启程回乡。”
沈芙蕖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周寺正算得上是大理寺的老人,更是陆却的心腹,他这样突然辞官,真让沈芙蕖意外。
周寺正摇头,不肯多说,只道:“官场沉浮,本就是常事。沈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这汴京城,远不如如表面那般太平。”
沈芙蕖心里已有数:“周大人,您到底视陆大人为什么呢?是同僚、上峰,还是朋友、知己?抑或是某个敬佩的人?”
周寺正愣了愣,他犹豫道:“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也许都对吧。”
“那周大人要辞官的事情,可有事先向陆大人提过呢?”沈芙蕖接着问。
周寺正摇头:“那自然是没有。”
沈芙蕖哑然失笑:“周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有些事,你当真觉得陆大人不知道吗?只不过,他也装作糊涂人罢了。他都没提罢官之事,你倒主动提了?”
周寺正嘴皮哆嗦,将这话反复琢磨,这才抬头,眼里已经含了泪水:“沈娘子的意思是,大人并不怪我?!”
第32章
沈芙蕖被周寺正愁眉苦脸的样子给逗笑了,她认真说:“周大人,汴河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周寺正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胡须都跟着一颤一颤:“那自然不是,实不相瞒,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硇砂可是大人偷运贩卖的?”沈芙蕖继续问。
周寺正答道:“下官一直老实本分,从不做违反我朝律法之事。”
“既然不是你做的,何必急着辞官呢,要我说,陆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沈芙蕖继续慢悠悠道。
周寺正激动地站起来,胡子也有些颤抖,他又道:“可是……我知道的太多了,那些人又岂会容我。”
沈芙蕖一挑眉:“难道大人把官一辞,那人就肯放过你了?指不定告老还乡的路上,就有劫匪来害呢。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赖在大理寺不走,天大了你们不是还有陆大人顶着吗?大人若觉得我说的在理,应该知道怎么做。若是一时半会没想明白,您那辞呈晚点再呈,如何?”
周寺正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忽然觉得,这盏里的茶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那好吧,就依沈娘子所言。”
周寺正挠着头,视线飘到了店里做的七夕特供的水牌,自然而言转移了话题:“沈娘子,过节也不休息吗?”
沈芙蕖点头,也不怕别人说她掉进钱眼里:“那是自然,这类节日可是赚钱的好时机,大家都舍得花钱。”
周寺正搓着手,看向“长相守”的花束,说道:“那给我订一套吧,配鸭货,这是二十文钱,我先付个定金,到时候送给我夫人。”
沈芙蕖拿笔记下:“自然是没问题。”
说来也巧,陆惠善的生辰恰与七夕重叠。每年这日,陆府总要设宴,邀些闺中密友赏花乞巧,共庆芳辰。
往年宴席都由府中厨娘操办,菜色虽精致,却总少了些新意。今年陆惠善对着单子瞧了半晌,觉得年年都是这些,腻了。
沈芙蕖刚送走了周寺正,在芙蓉盏忙着备料,忽闻门外一阵环佩叮咚。
阿虞探头一望,见个穿湖绿襦裙的姑娘立在阶前,发间金步摇映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那姑娘已跨过门槛,亮出一枚五色丝绦的陆府腰牌,指尖在柜台上点了点:“我家娘子三日后设宴,要订五十份花束并七巧团子。花要新鲜的,团子馅须得三甜四咸。惠娘特意嘱咐,要芙蓉盏亲手制的。”
阿虞心想,七夕节当天也只预备下五十份,她一人便要了这么多去,怕是不好办,于是说:“五十份?那我要请示一下我们掌柜的,这事我做不了主。”
沈芙蕖听了,一时间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可是算下来,五十份,就算打八折,那也是四千文,整整四贯钱,除去成本,也有两贯钱。
阿虞不由羡慕起来,怎么人家随随便便就能花上自己一个月的工钱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呀。
“可以的,一下订五十份,我就打八折吧,按照每份八十文的价格给你。”沈芙蕖说。
“钱都不是问题,我们娘子说了,花一定要新鲜。”那侍女又强调了一遍。
沈芙蕖这才想到,她包的两种花束,“长相思”和“长相守”都是情人间送的花,未必适合陆府使用,于是问道:“可否请姑娘明示,这些花束是什么用途?若是花材不够,能否使用其他花材替代呢?”
侍女答道:“我们娘子马上过生辰,你挑些喜庆的花包扎吧,也不拘是什么花。”
侍女走后,沈芙蕖问张澈:“阿澈,你说陆家娘子过生辰,这花钱我是收还是不收呢?”
张澈微微笑:“掌柜的,这五十份花可要忙活不少时间,再说了,陆府是什么人家?咱们若是不收钱,反倒显得心虚。”
沈芙蕖说道:“哦?此话怎讲?”
张澈坦然道:“您想啊,陆娘子特意派贴身侍女来订花,又点了名要您亲手制的七巧团子,摆明了是冲着咱们芙蓉盏的名声来的。若是咱们不收钱,倒像是刻意讨好,反倒落了下乘。”
沈芙蕖轻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张澈挠挠头,憨厚一笑:“掌柜的教得好。”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花束的包装,咱们得再讲究些。”
张澈立刻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大相国寺花市,挑最新鲜的木芙蓉,再配些雪柳和金丝桃,保准让陆娘子满意。”
转眼便到了七夕当天,沈芙蕖却是比平时起得更早。
馅料是提前一天做好的,早上只要揉面、包团即可。花材前天晚上准备好的,早上洒点水就可以拿出来包扎了。
“阿虞,你把花全部抱到屋里来,一会出了太阳,别把花都晒蔫了。”沈芙蕖吩咐着。
“来了来了!”阿虞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路过张澈身边时,见他正蹲在地上,用银刀细细地削着竹签。
“你这是在做什么?”阿虞好奇地问。
张澈头也不抬:“我在做做花束的骨架。陆府订的那五十份,得用双层竹篾加固,不然半路散了,花就不好看了。”
大双和小双还在后院井边洗花,木盆里漂着新摘的木芙蓉和雪柳。
小双捞起一朵粉芙蓉,对着晨光瞧了瞧:“哥,这朵变色不够艳,要不要换掉?”
大双瞥了一眼:“留着,掌柜的说,变色浅的可以染。”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茜草汁,轻轻点在花瓣边缘:“瞧,这不就红了?”
“哎呦我的好哥哥啊,掌柜的怎么放心把燃料给你的,你看你这衣袖,这手,全都是染料,不知道的以为你杀鸡去了。”小双嘟囔着。
朝阳初升,芙蓉盏的店门一开,外头已排起了长队。
“我要一束长相思!配巧果一盒!”
“巧果还有没有?我全部要红豆馅的。”
“掌柜的,我昨天可是找你定了两束花,你没忘吧?”
沈芙蕖站在柜台后,一边收钱一边指挥:“阿虞,给这位客官拿一束并蒂莲!大双,东厢第三桌要巧果带走。还有,靠墙角那束是留给周寺正的,你们莫要给错了!”
“哎哎哎,知道了沈姐姐!”阿虞手忙脚乱地捆着花束,抽空瞥了眼门外,队伍都快排到街角了!
沈芙蕖看了一眼灶头,说:“阿虞,时间不早了。店里暂时就先交给你了,我和阿澈要去陆府送花。你放心,我没忘记你晚上有事,我们送去就回来。”
“那你们一定要早点回啊!我晚上还要放河灯呢!”阿虞喊着。
张澈早已套好马车,沈芙蕖将最后一束木芙蓉小心放进竹箱,这箱底垫了湿苔藓,又盖上一层薄纱防尘。
大双和小双帮忙抬着食盒,一盒盒码进车厢。食盒是特制的双层楠木匣,中间塞着碎冰块,能保糕点半日不坏。
“兄弟,我就说骑马很简单的是不是!我那天一教你就会。”大双摸了摸店里的马屁。
“嗯!多谢大双哥,现在送个货是没问题的。”张澈道。
马车逐渐驶出草市坊,一路朝着陆府驶去。
陆府的角门前,两个小厮正打着哈欠。见马车停下,其中一人懒洋洋地迎上来:“可是芙蓉盏的?我们可等你有一会了。”
张澈跳下车,客气道:“劳烦通报,花束和团子送到了。”
说着递上一包果子,笑道:“两位大哥辛苦,这点果子给你们尝尝鲜。”
小厮这才推开侧门,里头又有婆子候着,引他们穿过回廊。
沈芙蕖边走边瞧,陆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假山亭台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彰显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张澈何曾见过这等富贵人家,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被人说芙蓉盏的伙计不懂规矩。
婆子停下了脚步,说道:“花厅在这儿,我们娘子吩咐了,花束摆东窗下,团子搁西边的八仙桌上。”
沈芙蕖和张澈将花束一束束搬进花厅。沈芙蕖亲自调整位置,把最鲜艳的那几束木芙蓉摆在显眼处。
食盒则小心翼翼地摆在八仙桌上。沈芙蕖掀开盖子,检查了一遍团子,还好,冰未化,糕点依旧鲜亮。
正忙活着,沈芙蕖见陆惠善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杏红罗裙:“沈娘子辛苦了,这花儿摆得真好。”
沈芙蕖福了一礼,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缎包袱:“娘子芳辰,一点心意。”
陆惠善挑眉,亲手解开包袱,里头是个古朴的香盒。揭开盖子,里头整齐码着七枚香丸,每一枚颜色各异。
“这是七种香料。晨起用粉丸,午间燃金丸,入夜点紫丸。七日七香,名曰星桥。”沈芙蕖说道。
陆惠善捏起一枚粉丸,在鼻尖轻嗅,是桃花的甜混着沉檀的暖,她笑了:“沈娘子有心了。”
侍女递上一个荷包,陆惠善亲手放进沈芙蕖掌心:“一点茶钱,沈娘子莫要推辞。”
那荷包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贯。沈芙蕖刚要推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惠善,韩府的人来了,你跑哪里去了?”
第33章
沈芙蕖一抬眼,正对上陆却的目光。他今日未着官服,瞧着倒像个寻常书生。
见沈芙蕖望来,他眉梢微挑,似是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沈芙蕖心头还梗着那天他冷言冷语的刺,面上却不显,只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便要带着张澈回芙蓉盏去。
“沈娘子且慢。今日宾客多,我得先去迎韩相家眷。”
她转头吩咐侍女:“你们去取两匣玉露团来,让沈娘子带回去尝尝。”
张澈心道,整个汴京城的糕点,哪有他家掌柜瞧得上眼的?却见沈芙蕖微微一笑,温声道:“谢娘子赏赐。”
陆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道:“这花厅西晒得厉害,连木头都能晒化。东边小园子里有口泉水,沈娘子若不急,可带伙计去歇歇脚。”
沈芙蕖顺着望去,但见竹影婆娑处隐约露出个六角凉亭。
陆惠善之所以这么重视此次生辰,是因为当朝韩相府上的甄姨娘来了。
甄氏虽说只是个妾室,可韩相夫人早逝,这甄姨娘掌家十余年,连官眷往来都需她出面。
满汴京城谁不知道,韩府后宅的话,向来是这位半个填房说了算。
甄姨娘一共育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其中长子早夭,剩下一个儿子宝贵得跟眼珠子似的,早早为其相看起了妻子。
惠善虽是庶出,可陆府就这么一个千金,样貌品性样样出挑,还在陆夫人膝下养大,是她心中儿媳的不二人选。
沈芙蕖在花厅里摆弄了一会盆景,一水儿的相同造型,不是把罗汉松扭成宝瓶状,就是把梅枝拗成如意形。
她绕过“寿”字冬青墙,看见一片柏树排成一列。远处传来“咔嚓”声,一个老花匠正用剪子修理黄杨孔雀的尾羽,那孔雀脚下还堆着几个金灿灿的橘子,原是枳树嫁接的“金玉满堂”。
沈芙蕖与花匠搭话,花匠上下打量一番,瞧不上沈芙蕖的身份,没打理她,沈芙蕖便收了话头,百无聊赖在一旁数花骨朵。
张澈看出了沈芙蕖的心思,说:“掌柜的,你去瞧瞧那口泉吧,我在这候着,拿到了糕点我们就回。”
沈芙蕖也就答应了,一路朝着小园子走,这院子僻静,地上长满青苔,想来少有人往,打扫的仆妇们也偷懒。
沈芙蕖提着裙摆,走得小心,顺着泉流的声音朝假山走去。
“……她又不是我陆家的血脉,若能嫁进韩府,已经是她多少年修来的造化了。”一个特意压低的女声传来。
沈芙蕖的脚步一顿。
假山后的小亭里,透过山石缝隙,她瞧见陆夫人正与一位贵妇对坐亭中。
那妇人与陆夫人眉眼极为相似,正是陆夫人的胞妹马林氏。
马林氏急急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韩家二郎最是荒唐,房里多少丫鬟都被染指,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个小丫鬟搞大了肚子。惠善嫁过去,岂不是受罪?”
“不过是个抱来的野种……韩相现在权势滔天,她若能为我陆家出力,助我儿平步青云,这些年我也没有白疼爱她了。”
“唉……这孩子,长得是不错,可总有一种小家子气,我怕她震不住韩府的下人。”马林氏又说。
“谁说不是?对谁都是一副讨好巴结的样子。佃户生的孩子,怎么会有世家女子与生俱来的大气?”陆夫人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
沈芙蕖一直凝神屏气,生怕呼吸声音大了,也会被人发现。
她也不是故意的呀,就听到这么个惊天大秘密,原来陆惠善并非陆家血脉。
远处又传来马林氏的讪讪的声音:“当年陆府那个贵妾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天耀武扬威。宝珠姑娘是你的陪嫁娘子,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姐姐抬举她当妾室,怎知她是个没福气的,竟生了个死胎!我们这才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好在姐夫信了,那些年待她如珠似宝……”
陆夫人一阵嗤笑:“如珠似宝?到底是个女孩。我不过是看她有几分姿色,能攀上韩家罢了才仔细养着。”
沈芙蕖僵在原地,她一抬头,看见面色惨白的陆惠善正怔怔瞧着她,仿佛魂已经飞走了。
“你小声些!别被人听去了。我瞧这丫头越长越出挑,心思越来越多,听下人们说,她最近总爱往大理寺跑,也不知道看上了哪家的紫袍……若是不愿意嫁进韩府……”
“怕什么?”陆夫人不以为然:“她亲娘一家子的命脉都在我手里,她不敢不听话。”
“走罢,甄氏估摸着也要到了……”
一阵风吹过,假山后的声音渐渐远去。陆惠善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恍惚地瞧着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这是今个早上,陆夫人送的生辰礼。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她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陆夫人从不让她唤娘亲,只许称母亲。
每逢祭祀,她总被安排在偏席。
就连她的生辰,也总是与七夕宴混在一处,从未单独庆贺过。
原来如此。惠善轻笑,眼底湿润了。
陆惠善整个人摇摇欲坠,一手攀在旁边的石块上,几块碎石掉落下来,一阵噼里啪啦声,惊动了假山后的陆夫人。
沈芙蕖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搀扶住陆惠善对着手,大声道:“惠娘子,这就是东园吗?那口泉水在哪呢?真如下人们所言,水热得能闷熟鸡子吗?”
陆惠善勉强一笑,强压住语气里的颤抖:“当然。你当心脚下路滑,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转过回廊,惠善突然踉跄。沈芙蕖急忙扶她坐在石凳上,只见一滴泪砸在翡翠镯上,沈芙蕖拿帕子去擦,越擦越多。
“惠娘子,今日是个重要的时刻,你可千万别让人瞧出不对劲来,特别是……陆夫人。”沈芙蕖说。
“我……我知道……”陆惠善这才勉强止住了泪,红着眼低声道:“多谢……沈娘子。”
“我什么都没听到。惠娘子是在生辰日,想起了自己的娘亲罢,不由有些伤感。”沈芙蕖善解人意道。
“是,是这样。”陆惠善重新挺直了背。
张澈领了糕点出来寻,于是沈芙蕖匆匆告别了陆惠善。
张澈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说道:“一共有八颗呢!这果子做得确实很精巧,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沈芙蕖勉强笑道:“你拿给阿虞他们分了,我就不吃了。”
张澈好奇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从陆府出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沈芙蕖扯了谎:“就是看见惠娘子过生辰,想起了曾经在家中的日子。”
张澈叹了一口气,说道:“掌柜的,咱们的证据提交上去那么久了,怎么一点反馈都没呢?”
沈芙蕖也跟着叹了口气,摇着头:“再等等罢。”
等回到芙蓉盏,沈芙蕖发现所有伙计,包括阿虞,都用一种戏虐的表情瞧着她,仿佛自己脸上有什么异物似的。
“怎么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花束和果子都卖完了吗?周寺正要的花,送过去了吗?”沈芙蕖一边说,一边拿起账簿对账。
阿虞支支吾吾道:“卖完了,果子后来又多做了三屉,现在也不剩几个了。周大人自己过来拿了花,还多买了一盒卤鸭翅。”
“哦哦。那就好,阿虞,你不是急着要去放河灯吗?怎么现在还不走,天马上就黑了。”沈芙蕖又转了一圈,发现大家还是望着她。
“我是脸上有东西吗?”沈芙蕖拿过一个铜镜,里面的自己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
“掌柜的,你走后没多久,有个说话掐着嗓子的人过来,说是替他们家官人送个东西过来。”大双一边慢慢擦着桌子,一边说道。
“什么东西?谁送的?以后有人送东西过来,你们要记清楚姓名,问清楚缘由,不能什么都收下。”沈芙蕖叉着腰,环顾四周,道:“东西在哪里?”
“呃。”阿虞掩着嘴说:“我给抱你房里去了,姐姐自己去瞧就知道了。”
沈芙蕖没好气道:“怎么还神神秘秘的,不经我同意你们就自作主张收下了?”
沈芙蕖走到自己房内,一下愣住了。
她那张朴素的桌上立着一束金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映着窗外的夕照,将整间屋子都染成了赤金色。
这是什么东西?荷花有这个颜色吗?
沈芙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金光仍如实质般流淌在桌面上,连木纹都被镀成了耀眼的脉络。
沈芙蕖再度上前,原来是每片皆用赤金捶打成宣纸般的薄度,边缘自然翻卷,瓣尖还带着将绽未绽的弧度。
细看之下还有极浅的纹路,原来是工匠仿着真荷的肌理,用针一点点挑出的脉络。
莲蓬以累丝工艺编就,上头缀着数十颗金珠,每颗不过粟米大小,却颗颗浑圆。
荷叶是整块翡翠雕的,叶脉处嵌着银丝。枝干则是青铜鎏金,故意做出些许斑驳,像是真荷茎上未干的露痕。
她费劲捧起花束,被那沉甸甸的份量惊住,哪怕是放在现代,这礼物也是“豪”无人性的。
瓶底压着张小楷:一池金波,难照芙蓉真色。
落款赵四。
阿虞跟了进来,她先是欢快道:“沈姐姐!沈姐姐!阿澈今天也给我送了一束花!阿澈可真好!他说别的小娘子都有的,就想给我买一束。”
“那么,你打算回个什么礼呢?”沈芙蕖笑着问。
阿虞说:“我给他纳几双鞋垫!虽然现在离冬天还早呢,早早准备着,阿澈冬天就不会烂脚了。”
沈芙蕖心想,若是被大小双看见了,一定嚷嚷着“偏心”。
阿虞歪着脑袋,又瞥见了那束金荷,慢吞吞说:“这礼是我接的,可是沈姐姐,我只在东京富家妇首上见过金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金子呢?我以为是黄铜做的,还准备摆在店门口呢。”
“后来是大双察觉不对劲,说黄铜不会这么沉的,我才收到你屋子里的。沈姐姐,你不会怪我罢?”
沈芙蕖摇头,摸了摸阿虞日渐圆润的脸颊,将早就准备好的银簪放进她手里:“我怎么会怪你呢,阿虞最勤劳能干,撑起了芙蓉盏的半边天,阿澈给你准备礼物,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
“多谢沈姐姐!沈姐姐你可真好!”阿虞感动得眼泪汪汪,赶紧把簪子接过来插在头发间,美滋滋照了照镜子。
“你不是说要去放河灯吗?快去吧,再晚了找不到好位置了。”沈芙蕖说。
阿虞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犹豫道:“大双说,这荷花的一片花瓣就够芙蓉盏忙活好长时间了,这一束,咱们辛苦十年也挣不来!沈姐姐打算怎么办呢?”
“还回去。”
“还回去?”
“阿虞,金子烫手,这一文一文攒的铜钱,才让人踏实。女子立世,最忌贪人便宜。今日收金荷,明日我该怎么面对赵清晏呢?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第34章
天色渐暗,阿虞早就脱下围裙,欢呼雀跃着和草市坊几个小娘子结伴出去放河灯。
沈芙蕖把那束金荷小心包进锦缎,收在了床底下,将门上了几道锁,又嘱咐张澈仔细看店,自己这才出了门。
夜风微凉,沈芙蕖拢了拢衣襟,朝保康门内街行去。
周寺正先前提过一嘴,他家住在保康门内街西第三巷,这个巷子又俗称“法官巷”,距离大理寺衙门只有二里地。
但具体在哪里,沈芙蕖也不知道,如今这个情况,她决定挨家挨户问去。
谁知刚问了一家,法官巷的四坊邻居都探头出来,纷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沈芙蕖,一个个心里嘀咕。
周寺正瞧着一向老实,这乞巧节晚上怎么有个穿红挂绿的小娘子来找,莫非是在外头留了情,人都找上门了?
沈芙蕖心下一沉,暗忖这般贸然寻来,若给周寺正惹来闲言碎语,反倒成了她的过错。
她略一思量,只得撒了个谎:“周大人白天在敝店买了包果子,银钱上有些差错,我特来送还。”
槐树门口坐着个乘凉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很小的婴孩,摇着蒲扇道:“小娘子来得不巧,周大人带着他家两个姑娘去汴河边放河灯去了,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
“嗳,那可真是不巧,正好错过了!”沈芙蕖收起眼底的失望。
那妇人打量了沈芙蕖一眼,说道:“小娘子可是芙蓉盏的沈掌柜?”
保康门位于汴京内城西南,隶属宜秋坊,从这里走至草市坊的芙蓉盏,得半个时辰,能在此遇见熟客倒是意外。
“正是。”沈芙蕖含笑应道。
妇人怀中的婴孩咿呀作声,妇人轻拍襁褓哄着孩子,眯起眼睛,半是怀念道:“生这孩子之前,我经常去芙蓉盏吃面,如今带着娃娃不便走动,倒是惦记起红烧羊肉和卤鸭翅的味道。”
沈芙蕖说:“待小公子大些,您尽管带他来芙蓉盏,面钱算我的。”
“那就先谢过沈掌柜了,若是足不出户也能吃到芙蓉盏的手艺就好了……”妇人微微一笑,继而笑道:“瞧我,净耽误沈娘子正事了。”
沈芙蕖向妇人道别,心道,今日是找不到周寺正了,也问不到赵清晏的住址,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走至大理寺。
暮色笼罩,宴席上的觥筹交错犹在耳畔,女眷们尖细的笑声、男宾们粗犷的劝酒声,仿佛还在陆却太阳穴上扎着针。
陆却揉了揉眉心,抬脚便往大理寺门前跨去。这个时辰,值房里应当只剩几个书吏,正好躲个清净。
“大人!陆大人!等等我!”陆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抹海棠红的影子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那双黑色的眸子依旧抢眼,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发间一支木簪,素净简朴,柔中带刚,明艳不可方物。
今日已经是第二次遇见沈芙蕖了。
沈芙蕖急忙开口:“是这样的,我想寻赵小官人说些事情,却不知他住处。大人既是他表兄,能不能指条路呀。”
陆却皱着眉,注意到沈芙蕖的衣裳,她平时不穿这么艳丽,红褙子,袖口收着窄窄的牙白滚边,衬得她肌肤如玉,今日在汴河边约会的娘子,多半这么打扮。
“你找赵……四有事?这么晚了?”陆却眉头皱得更紧。
沈芙蕖点头,眼里带着些急切:“是的是的,确实有要紧的事。”
可乞巧节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她沈芙蕖掉进钱眼里,乞巧节也要忙着扎花卖果子,怎么有空来找赵清晏?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赚钱更重要的?
什么要紧事,非得今夜说?
还能为什么事?她是准备表明心迹吗?
陆却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你见不到他。”
沈芙蕖不明所以:“大人,你就给指条路,我自然有办法能见到他。”
陆却冷冷道:“他们家规矩多,我说你见不到,便是见不到。”
沈芙蕖心里骂道,你管我见不见得到,你陆却高门大户的,我不是一样进去了,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陆大人,实不相瞒。赵清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份厚礼,我……我实在收不得!要不这样吧,你作为他表哥,先把那东西拿走,成不成,放在我的芙蓉盏,委实叫人寝食难安!”沈芙蕖索性摊开了说。
太子殿下他真是——又胡闹了!
陆却本不想理这件事,他又不是赵清晏的真表哥,何必天天替他收拾烂摊子?
正欲拒绝,又听沈芙蕖说:“陆大人,您这表弟家中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真是差点要被他吓死了,麻烦您行行好,跟我走一遭。”
月光下,她声音有些发颤,竟真显出几分惶然。
陆却终究叹了一口气:“走吧。”
沈芙蕖与陆却并肩而行,沿着河岸小径,穿过熙攘的人群。
河面上浮着千百盏莲花灯,烛火映着流水,碎成粼粼的金波。
有少女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合掌闭目,似在许愿。
也有孩童嬉笑着追逐,手中的灯摇摇晃晃,险些翻倒,又被大人一把扶住。
“今年的灯挺多的,惠娘子今日过生辰,怎么不出来放河灯?”沈芙蕖说,这一路上,陆却都不怎么说话,都是沈芙蕖在说。
陆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河面:“府中有活水可放花灯,惠善向来不在汴河凑这个热闹。”
沈芙蕖想起那日在陆府见到的荷花池。汉白玉砌就的池沿,池中锦鲤游弋,确实比这汴河边的熙攘要雅致得多。
看着眼前这满河璀璨的灯火,沈芙蕖觉得,精致的池塘,反倒显得寂寞了。
这时,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舫上歌姬的琵琶声飘荡而来,混着夜风,添了几分缱绻。
灯影映在舫侧的纱帘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引得岸边行人驻足观望。
沈芙蕖也不由放慢脚步,望着河中央那盏最大的灯,金箔贴面,形如凤凰,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纸,将整片水域映得流光溢彩。
陆却淡淡道:“那是韩府的灯,每年如此,张扬得很。”
沈芙蕖想起白天在陆府的所见所闻,笑了笑,没接话。
她弯腰拾起一盏被水浪冲回岸边的灯,重新点燃烛芯,轻轻一推。那灯晃了晃,终于顺着水流飘远,混入万千灯火之中。
陆却侧目看她,忽而开口:“你许了什么愿?”
沈芙蕖眨了眨眼:“当然是早日还了陆大人的钱,开上酒楼,成为汴京首富!”
陆却一怔,随即别过脸去。
沈芙蕖颇为自豪道:“陆大人,我当初找你借钱时候夸下的海口,如今可都实现了,我店里现在足足雇了十个人!”
陆却难得说了一句讨喜的话:“那陆某便期待着有一天,你店里的伙计能遍布整个汴京。”
“多谢多谢!一定会的!”沈芙蕖高兴道。
夜风拂过汴河,陆却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与沈芙蕖并肩而行,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快。
沈芙蕖虽是个食肆掌柜,出身商贾,言谈间却自有一番通透。论市井百态,她如数家珍。谈朝堂风云,亦能切中肯綮。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既不因他官身而谄媚,也不为权贵折腰。
陆却想起大理寺那些战战兢兢的胥吏,对比眼前这个敢直视他眼睛说话的女子,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芙蓉盏的门口,依旧人声鼎沸,剩下的伙计们嗓子都要喊哑了,但是没人觉得累,因为掌柜的说了,今天卖的所有东西,都有抽成,卖得多,赚得就越多。
“陆大人,我们从后门进吧,你且在院子里坐一下。”沈芙蕖先给陆却沏了茶,然后进了自己的厢房,去拿金荷。
陆却默默坐下,不一会儿娉婷的身影便走近了。
“大人请看。”沈芙蕖将锦缎打开,一束金色的荷花展现在陆却面前。
陆却自幼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眼界颇高,所以当他看到这束荷花时,不仅有些错愕,也有些无语。
这根本谈不上什么多精巧的工艺,多珍奇的料子。毫无风雅巧思,只将“贵重”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沈芙蕖敲了敲荷花旁边形态逼真的莲蓬,说道:“陆大人,这颗莲蓬可是实心的,光这颗莲蓬就能买下三个芙蓉盏了。”
胡闹!!!这是送礼还是下聘啊!
陆却的脸色变了又变,又听沈芙蕖说:“陆大人,我知道赵清晏他家境优渥,不谙世事。再加上他年纪又小,大约对银钱没什么概念,所以给我送了这么份大礼。可我不能收啊。”
沈芙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赵清晏差人送来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也不知道店里哪些人瞧见了。若是消息不慎传了出去,或惹来些不轨之徒的觊觎,反倒成了祸端。所以,烦请陆大人代我还。”
“……好吧。”陆却眉心一动,不知道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么一大块金疙瘩送来,她当真没有半点体悟到赵清晏的心意?
“太好了!多谢大人。”沈芙蕖心里一松,手上麻利将花束重新包裹起来,指了指院中的马儿:“大人若不嫌弃,我让大双驾马送您回去?芙蓉盏虽然小,倒也备了辆青篷车。”
陆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茶,将那句“不必麻烦”咽了回去,点头道:“好。”
转念又问道:“你这铺子统共不过三间房,养两匹马倒是稀奇。”
“哦哦,只有晚上才栓院子里,白天有人过来拉到后山吃草,养它们是为了方便送货。我不仅养了马,还养了信鸽,店里还有鹦鹉。前几天为了防止店里出现耗子,大双特意去聘了两只小猫,等断了奶就可以接过来了。”沈芙蕖道。
陆却环顾四周:“这……芙蓉盏比兽苑还热闹些,你也不怕小猫扑了小鸟。”
“有道理,我得把笼子再织牢一些!”沈芙蕖说。
“天色已晚。陆某就不叨扰了。”陆却掸了掸衣袖起身。
沈芙蕖跟着站起来,说:“这次真是多谢大人了,本想包一些巧果给大人的,方才一问,一颗不剩了……”
陆却挑眉:“芙蓉盏的巧果,我尝过了,惠善拿来的。”
沈芙蕖脑海里浮现陆惠善那张惨白的面孔,心里不由唏嘘起来,小心问道:“惠娘子今日生辰,应该很开心吧?”
陆却回想起宴席上那群围着惠善说笑的贵女们,语气平淡道:“自然是开心的。”
“乞巧如意!愿君心似七窍,事事通透。”陆却上了马车,沈芙蕖送上了祝福。
第35章
乞巧节过后,汴京城中有两位女子的变化最为显著。
一位是程虞。从前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如今说话也轻声细语起来。
过去只知穿红着绿,如今却渐渐讲究起衣着打扮,今日敷粉,明日簪钗,那张蜡黄枯瘦的小脸也一日日润泽红润起来。
往来的食客都说,程虞自从进了芙蓉盏,简直像变了个人,越来越有掌柜风范。
沈芙蕖常常一面拨着算盘,一面笑眯眯瞧她哼着小曲儿忙碌。
另一位是陆府的千金陆惠善。只是她的变化,唯有贴身的侍女才能察觉。
金银堆里养大的姑娘,骄矜中总透着几分天真烂漫,可自打过了那场生辰宴,陆惠善的眼眸总是湿漉漉的。
有时撞见年长的仆妇,竟会莫名觉得不好意思,低头另择他路。
待四下无人,她又挺直腰背,微微扬起脸来,眉眼间依旧存着几分傲气。
她的话仍如往日一般多,只是这些话都成了对镜中的自语。她越发喜爱梳妆,执一柄犀角梳,从头顶缓缓梳至发尾。
侍女总夸赞,陆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的发丝如她这般乌黑亮丽。
陆惠善听了,却不似从前那般欢喜,反倒不时发作脾气。这般反复几回,连陆却也有所耳闻。
夏日终于过去,到了八月,晨晚都有些凉意。这日早朝,陆却得了官家几句称赞,又赏下一筐南洋新贡的果子。
他瞧着新鲜,想起家中的小妹,便打算差人送去。
才走出皇城不远,就听见赵清晏鬼鬼祟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表哥……表哥你理理我呀!”
一回头,正是赵清晏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赵清晏住在皇城东南的崇教殿,白日里不是在资善堂听翰林院的夫子讲学,便是在琼林苑修习骑射。
陆却始终想不明白,东宫为他配了内侍十人、宫婢二十人,更有太子舍人四名随行,这般阵仗,怎还能让他溜出来四处闲逛?
“臣并非殿下表哥,请慎言。”陆却望着赵清晏灿烂的笑容,心头不由一沉。
他长得太像已故的淑妃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每每令陆却觉得难受。
那难受仿佛指尖触到锐利的草叶,划开一道细口,隐隐作痛,久久不愈。
淑妃因生产时大出血而薨,想来正是为此,官家才对赵清晏格外怜惜,不仅早早立为太子,对他的诸多荒唐行径也多有纵容。
赵清晏拍了拍陆却的肩,说道:“我听下人说,是你把我送的礼抬回来了?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殿下,礼若送得不妥,反而会成为他人的负担。”陆却平静答道。
赵清晏睁大眼睛,诧异道:“谁会不喜欢金子?沈娘子为何要退给我?”一边说,手一边挽上了陆却的胳膊。
陆却实在不习惯这般亲近,伸手将他胳膊往下捋,见赵清晏死死拽着不放,只得无奈道:“您所赠的金荷花明显是宫内工艺,一旦流入市面,必会被衙门追查。若摆在店中,又易招来贼人窥伺。殿下,行事还请多一番思量。”
赵清晏慢慢收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她喜欢钱财,便投其所好……是我考虑不周了。”
“殿下若没有其他事,臣先告退。”陆却说道。
赵清晏急忙拦住:“陆却,你别走!再陪我多说几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只会捧我、哄我、敬我、怕我,让我昏头转向。我就想,多与你相处,总是好的。你要去哪儿?”
“自然是大理寺。”陆却打断他的念想,“眼下正值核查,东宫理应避嫌。”
赵清晏只好收起跟他同去的念头,瞥见他手中那筐果子,转而问道:“这倒稀奇,陆却,你也爱吃这些?”
“带给家中小妹。”
“哦……是惠善啊,多年不见,她也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有劳殿下挂心,惠善与殿下实为同年所生。”
赵清晏轻笑:“真没想到,陆大人素来冷淡,对自家妹妹却如此体贴。罢了,你去吧!若有机会见到沈娘子,替我说一声,改日我再去拜访她。”
一提起沈芙蕖,陆却不由神色微凝,劝道:“殿下,再过一两年您便该迎娶太子妃了,还是与沈娘子保持些距离为好。”
赵清晏却笑着睨他:“为何要保持距离?我心悦她,将来自然是要迎入东宫的,做我的良娣。我早说过,她便是做太子妃,也绰绰有余。”
虽然从那束金荷花中隐约猜到了赵清晏的心思,但听他如此坦荡说出“心悦”二字,陆却仍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殿下,这事应该同礼部商议。”陆却顿了顿,没再提起“厨娘”的身份。
赵清晏笑嘻嘻道:“难道不是应该先问一下沈娘子可愿意?”
陆却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市坊编号之事,他还诧异,左右厢公事那些清闲官怎么主动揽下这等劳神费力的差事,现在想想,大约背后有赵清晏的手笔。
“殿下,臣并不关心她愿不愿意,只望殿下勿要以公谋私。”陆却语气转冷。
“为心仪之人做几件利国利民的事,算不上以公谋私。大人莫要参我一本哦。”
赵清晏语气里带着不谙世事的随意,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说到这,陆大人,孤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汴河抛尸案,已经结案了?”
他行事向来不拘章法,不仅爱溜出宫闲逛,平日言谈也极随性,与亲近之人说话时常自称“我”,毫无储君架子。
此刻忽然改称“孤”,便是刻意划出了君臣之界。
“没有。”陆却简短回答。
“这个案子拖了半年之久,不是大人的风格。”赵清晏眨了眨眼睛。
陆却说:“等一个时机罢了。”
赵清晏淡淡一笑:“再等下去,陆家和韩家都要结亲了。”
陆惠善这几日怏怏不快,那一筐果子是陆却亲自送回府的,不过,她也只得到了陆夫人挑剩下几个。
往日若是得了御赐之物,陆惠善少不得要作几首谢恩诗,今日也是反常,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珠,格外楚楚可怜。
待陆却问起,她便突然从凳子上转过来,双手环着陆却的腰,脸也紧紧贴着他的腹部,眼泪流到了自己的胳膊上。
陆却心下觉得不妥,可从未见过惠善这般模样,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得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待她情绪稍定,才轻轻将她拉开。
“哥,我不想嫁给韩彦。”韩彦便是韩相的次子,为甄姨娘所出。
自那日生辰宴后,陆夫人与甄姨娘已私下说定,只待择个好日子,便上门提亲。
陆夫人大约也觉韩彦除却家世,并无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因而将这事对陆却瞒得严严实实。若非惠善今日主动开口,他仍要被蒙在鼓里。
韩彦是何等样人?骄奢淫逸、酒囊饭袋之徒,更兼色胆包天。这样的人,怎堪为配?
陆却胸中隐隐生起一股怒意。自家门楣并不低微,何须借此攀附韩家?
初秋的庭院已有几分萧瑟,陆却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面上看不出情绪。
陆夫人正在窗前喝茶,见儿子来了,面露几分喜色。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只听陆却说:“母亲,韩家提亲之事,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陆夫人儿子紧绷的面容,冷哼一声:“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问问我的身子如何,只是说这个?你公务繁忙,这等内宅小事,何须劳你过问。”
“母亲。”陆却声音平静,“韩家提亲之事,儿子以为不妥。”
陆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惠善若能与韩家结亲,于你、于陆家都是好事。”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韩彦品行不端,并非良配。”
“年轻人不懂事,等成家立业了,自然就收心了。”
陆夫人抬眼看他,目光深远:“你如今在大理寺,虽有才干,却少人扶持。韩相在朝中一言九鼎,有他相助,你的仕途会顺畅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