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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沈芙蕖说:“我现在是有一些积蓄,但是开酒楼的成本太大,我不敢贸然尝试,怕亏个血本无归。”

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谈及银钱或格局,反而先问了沈芙蕖一个问题:

“你可知,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为何唯有曲院街的聚仙楼与马行街的丰乐楼长盛不衰?”

沈芙蕖目光微凝,收敛了玩笑神色:“我觉得……是因为他们背后是皇亲国戚,底蕴深厚,寻常人动不得。”

“这是其中原因之一,却并非核心原因。”陆却微微摇头,“底蕴能保其不倒,却不能令其日日宾客盈门。关键在于便利二字。”

他声音平缓,在沈芙蕖面前缓缓展开一幅无形的汴京舆图:

“第一,水路之便。聚仙楼临金水河,丰乐楼傍汴河。大宗食材、酒水运输,成本较陆路低廉何止数倍?此乃筋骨。

“第二,客源之便。聚仙楼毗邻贡院,每逢科考,天下士子云集,不愁客源。丰乐楼坐落马行街,周遭皆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富商巨贾宴饮不断。此乃气血。

“第三,”他目光落在沈芙蕖脸上,带着审视,“氛围之便。前两者皆非孤立存在,周遭酒楼、茶坊、瓦舍林立,已成市势。宾客至此,选择众多,易于呼朋引伴,流连忘返。此乃皮肉。”

他稍作停顿,让她消化片刻,才缓缓道出结论:

“选址非选地,实为选其势。你要看的,不单是那块地皮价值几何,更要看清它周遭的水脉、人流与业态。若无水运之利,你的食材成本便高出一截。若无稳定客源,便需投入更多银钱招揽。若孤零零一处,则难以形成聚集效应。”

“筋骨、气血、皮肉,三者至少需占二个,方有立足之本。否则,纵有万贯钱财,也不过是往水里投石,听个响动罢了。”

沈芙蕖点点头,她完全赞同陆却的观点,也和周寺正说的差不多。

因此她对选址更多了几分信心,绝不能和有名的酒楼扎堆在一起,同时也要和周边的各类生意互补。

陆却见她听进去了,便继续深入,言辞愈发犀利,直指行业核心。

“再看其他几家。潘楼街的樊楼,资财雄厚,装潢极尽奢华,为何始终被丰乐楼等酒楼压过一头?”

沈芙蕖轻轻摇了摇头。她并非抽不出时间,也并非吝啬于一桌酒菜钱,而是心底存着一份审慎。

她担心自己一旦深入品尝,在构思菜式时,会不自觉地被那些固有风味所影响,失了独创的胆气。

毕竟,芙蓉盏能有今日,多半倚仗她那层出不穷的巧思,是将另一个时空的营销智慧,融入了此世的烟火气中。

她想起程虞来投奔前的经历。程虞曾在聚仙楼帮杂,据她所言,这等大酒楼规矩极严,人人各司其职。

店东、主管、账房,权责分明,各掌一方天地。反观自己的芙蓉盏,这三副重担,全由她一肩挑着。

还有那些穿梭于雅阁之间的酒博士、茶饭量酒博士,个个皆是人精。他们记性绝佳,能熟稔数百位贵客的姓氏官职、口味癖好,口齿更是伶俐,上百道肴馔名称如数家珍。

后厨更是等级分明。头灶、砧板、打杂,壁垒森严。程虞在那里做了许久,终日与洗涮、生火、打扫为伍,即便灶上忙得不可开交,她也绝无可能上前碰一碰锅勺。

沈芙蕖沉吟片刻,说:“我眼下虽未能参透他们各自的独到之处,却知道其中的共通之理。那便是制约与平衡。”

“账房制约着采购与博士,防的是虚报价钱、私吞酒资。砧板盯着打杂,为的是食材处理的规矩不乱。前堂的博士与奔走传菜的行菜之间,亦存着监督,防的是遗漏错记,贻误宾客。”

陆却十分赞同,他说:“这些酒楼,请的都是厨艺高超的师傅,经营经验丰富。因此并非樊楼酒菜不如人,而是它过于独立。樊楼周遭皆是普通铺户,无相匹配的玩乐去处。

“宴饮完毕,宾客便散,难以久留。反观丰乐楼,左近便是诸多瓦舍、茶坊,宴席之后,自有消遣,可盘桓整日。此乃业态互补之利。”

他话锋一转,又点出一家:“旧曹门街的仁和店,酒水乃是一绝,百年招牌。为何店面始终不大,也无意扩张?”

“因其专精一道,客源稳定,多是老饕熟客。它不贪大求全,反而将本味做到极致,成本可控,利润稳当。此乃深耕一艺之活法。”

他最后抛出一个反面例子,语气微冷:“而去年新开在牛行街那家望海楼,声势浩大,不足半载便关门大吉,你可知根本原因何在?”

沈芙蕖想,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牛行街还有个望海楼呢!

不等沈芙蕖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并非位置不佳,也非酒菜差劲,而是它试图讨好所有人。既想做得官宦生意,又贪图百姓钱财,结果官宦嫌其嘈杂,百姓畏其昂贵,高不成低不就,最终两头落空。”

选址、定位、风格……陆却分析得头头是道。

沈芙蕖很是敬佩,陆却这一通话说下来,不知情的,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个深耕多年的老道“包打听”,咨询费用按时辰收费。

“陆却,你是不是个老饕餮啊,尝遍汴京各大酒楼,所以才会这么了解?”

陆却摇头:“用不着尝遍,世间万物都有逻辑可循。开酒楼,也许和行兵打仗一样,未战而先算其势,谋定而后动。你要想好,是做那包罗万象的丰乐楼,还是学那专精一味的仁和店?是借势而起,融入现成市势,还是另辟蹊径,自成一格,吸引客来?”

想了想,他还是谦虚道:“这只是我的浅薄见识,仅供参考。论食,还是你更专业。”

沈芙蕖想,经过一年多的营生,她已有了稳定的食材供货商,论食材味道,自己很有把握。

可酒楼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给汴京人多了一个选择罢了,她不想也做不到一家独大。

可若是丰乐楼、樊楼、聚仙楼这些酒楼,甚至是全城的商铺,都用她的外卖网呢?

沈芙蕖的野心很大,不过,再未成规模之前,她不想与任何人多言。

正想着,在外偷听的周寺正已外头敲门提醒。

他暗自腹诽道,陆大人,就在外头听您叽里咕噜说一堆。

您今个这般滔滔不绝,怕是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吧,还什么筋骨气血、行兵打仗,说得像真的一样……

到底是谁得知沈芙蕖要开酒楼,立刻派人找来一堆酒楼资料的?

差点就没让人家丰乐楼的店东过来详谈了!

想到周寺正还在外头,陆却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淡绯来,他镇定咳了咳,便唤了周寺正进来。

知道不可多留,沈芙蕖便立刻收拾餐盒,与周寺正一同从大理寺退出来。

“陆大人……还挺能说的!看来是我从前对他多有误会。”沈芙蕖道,“总之,见他如此健谈,我便放心了。”

周寺正脸都笑烂了,健谈?这个词能用在陆却身上吗?说出去狗都不信?

陆大人这样,是孔雀开屏啊-

沈芙蕖歇了两日,见店中有程虞等人坐镇,便放心地将精力都投入到为酒楼选址上,几乎绕着整个汴京城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胡员外府邸附近。想起胡二娘子临盆在即,近日几乎是日日都遣人来芙蓉盏买开胃的酸汤锅子。

不过唯独今天没有点单。

正思量间,只见胡府侧门外停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驴车,一个庄稼人打扮的婆子利落地跳下车,神色匆匆。

胡府的下人早已将偏门开了道缝,焦急地招手催她快些进去。

沈芙蕖驻足片刻正欲转身,却见门内又钻出个半大少年,瞧着像是胡府的家生奴仆,手脚麻利地牵过那驴,往府中后院引去。

她快步上前几步,用温和且略带焦急的语气叫住那少年:“小哥,且慢一步!”

那少年果然回头,她便拿出芙蓉盏东家的身份,关切地问道:“冒昧问一句,贵府每日都点我们的酸汤锅子,怎么今日单子还没送来……”

“饮食上的事,不归我们管……”少年不耐烦道:“都这个节骨眼了,谁还记得点你们的锅子……”

沈芙蕖又瞧了几眼那驴车,驴比较瘦,皮毛粗糙无光泽,想必平时吃得一般。驴蹄上全是泥泞,看来是从潮湿的泥巴地走来。

沈芙蕖猜得对,这辆驴车是从乡下庄子牵来的,来人正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稳婆。

原来,就在昨夜,胡二娘子不慎摔倒动了胎气。府上原先备下的稳婆折腾了大半夜,孩子还是没能生下来。

胡夫人焦急万分,这才连夜派人去庄子上请这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前来相助。

沈芙蕖叹气,胡府口风极严,问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又绕了一圈回到了芙蓉盏。

第二天,整个汴京城传遍一件消息,说是胡员外家的二姑娘,形容枯槁,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死婴,找上了韩相府,听说,手砸门都砸出血了……

第62章

在众人的焦急眼光中,打听到消息的程虞回来了,在她口中,还原了事情的经过,细节之惨烈,过程之曲折,闻者无不心惊,听者无不恻然。

胡二娘子的产程从一开始就不顺。

也许是因为产前受到惊吓,胎位不正,任凭稳婆如何推拿,那孩子就是倔强地不肯转身,似乎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过了一天一夜,胡二娘子的力气与声息在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中渐渐耗尽,汗水与泪水把锦被都浸透了,床褥也被血色染红了。

当那婴孩终于被艰难地娩出时,周身已呈青紫,脐带紧紧缠绕在脖颈上,早已没了气息。

“是个哥儿……可惜,没福气……”稳婆颤声宣判,怜悯瞧着床榻上的胡二娘子,瘦得如一张纸,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她忍不住去探了探她的口鼻,还好,大人还有气。

胡夫人听了当即眼前一黑,强撑着下令:“瞒着她!快,把孩子抱走!你,你把这孽障带回乡下埋了!”

可是母性的本能超越了**的极限。就在那死婴即将被裹入布帛拿走的一刻,本已虚脱昏迷的胡二娘子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母亲和丫鬟的搀扶,一把将那冰冷的小身子夺了回来,死死搂在怀中。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浑身冰冰凉凉的……”她眼神涣散,脸颊贴着婴孩青紫的小脸,哼起了不成调的抚儿歌,任家人如何劝说都不肯放下。

胡夫人哭着哄道:“孩子是饿了,你将孩子交给乳母喂去。”

胡二娘子听了,急急忙忙解开衣襟,要给孩子喂奶,“吃吧……吃了就不冷了……”

那场景,让满屋见惯风浪的稳婆与仆妇都落下泪来。

眼见着女儿失了心智,胡夫人便强行灌她喝下安神的汤药,她终于昏睡过去,那死婴才被勉强取下,准备择日悄悄安葬。

所有人都以为风波暂歇,稍稍放松了警惕。

谁知,次日清晨,胡二娘子自己醒了。

她趁仆妇不备,再次抱起那用锦被包裹的死婴,如同幽魂般出了胡府,径直走向那煊赫的韩相府。

起初,她只是敲门,声音凄楚:“彦郎,你出来……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可是朱门紧闭,门后的世界一片死寂,根本就没人理她。

她的声音从哀求变为哭喊,手掌拍打在厚重的门板上,先是红肿,继而破皮,最后洇出了斑斑血迹,染红了门扉。

眼见无人回应,她便彻底癫狂了。抱着孩子站在长街中央,对着森然府邸,将她与韩彦之间的私密和盘托出,一字一句,泣血锥心。

“你们知道吗?当初他给我写了很多信呀!”

她展开信纸,念了起来:“见字如面。自昨日画舫一别,襟袖间似仍萦绕卿发间清芬,齿颊间犹存共饮之酒冽。归来辗转,中宵披衣,庭中月色如练,竟觉清辉冷寂,不复往日圆满。始知古人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非虚言也……”

第二封是:“前日于大相国寺外偶得玉簪一枚,素雅清华,颇类卿之品格。随信附上,望卿笑纳,见簪如见我……”

第三封写得更露骨些:“忆及初逢于金明池畔,卿于仕女丛中,皓腕凝霜,一回眸间,万物失色……”

到后来念的是:“请卿视我之心为那汴河之水,看似平静,其下深流,澎湃汹涌,唯天可鉴。府上门第森严,功名路途险峻,此间种种,皆不足为惧。惟愿卿心似我心,不负这相思意……”

沈芙蕖听到这里,心里泛出酸水,韩彦写这些缠绵诗句的时候,有几分真情呢?

莫非当初也曾用过心,转眼就变了心?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单纯天真的小娘子被迷得神魂颠倒,不懂这道理。

来往的百姓,听不懂这弯弯绕绕的甜言蜜语,指指点点,只当她是疯子。

胡二娘子凄惨一笑,清晰报出他们曾私下相会的每一处场所,城西的别院,汴河畔的画舫,甚至韩府内一处鲜为人知的角门……

这些香艳而隐秘的细节,如同惊雷,炸响在围观的市井百姓中间,激起一片哗然。

此时,胡夫人闻讯赶来,试图拉她回去,“儿啊,快跟娘回去啊!这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她却力大无穷,挣脱开来。胡夫人看着女儿状若疯魔,满手是血,再看向那始终紧闭的韩府大门,最后一丝指望也破灭了。

她瘫坐在地,也跟着女儿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母女二人的哭声,一癫狂一绝望,交织在一起,将这桩丑闻渲染得人尽皆知。

程虞一边说,一边也眼红了:“这些事,都是稳婆亲眼所见,亲口所说。”

大双问:“那最后,韩府的人到底认没认那孩子啊?太可怜了!”

“没有——”

事情闹得太大,韩相又不在府中,韩彦的母亲甄姨娘不得不硬着头皮,命人开了侧门,带着仆从出来收拾残局。

“好孩子,快别闹了,这是在做什么呀,有什么事进来再说……”甄氏强挤出一副慈和面孔,上前欲拉胡二娘子。

“韩彦呢?!我要见韩彦!”胡二娘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让他出来,见见他的孩子!”

甄氏面色尴尬,低声劝道:“彦儿公务繁忙,岂是说见就见的?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是先回去将养身子要紧……”

“公务繁忙?”胡二娘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他与我厮混的时候,怎不见他繁忙?!”

正当甄氏手足无措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母亲,何必与这疯妇多言。”

胡二娘子日思夜想的韩彦,终于出现了,可他只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门前这场闹剧,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与怜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不耐烦。

即使一颗心被他伤得千疮百孔,胡二娘子心里依旧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替他辩解着。

不是的,彦郎不是这种人,他待自己很好,什么都想着自己。

他不能娶她,定是因为门第之差实在太过悬殊。他父亲是权势滔天的当朝相爷,而她父亲不过是个被世人轻视的小官,祖上更是脱不了一身商贾气息。

这样的云泥之别,他定然也是身不由己……

他待她是那样温柔,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他眼底的炽热与珍重,怎么会是假的呢?

一定是他父亲有意阻拦,母亲刻意欺瞒,所有人都要拆散她,一定是这样的!

看到朝思暮想的情郎,胡二娘子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彦郎!彦郎你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她踉跄着上前,想要将襁褓递给他看,磕磕绊绊道:“他睡着了,你抱抱他,他就不冷了……”

韩彦却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她手中是什么污秽之物。

他说的话刻薄而残忍:“胡姑娘,请你自重。韩某与你不过数面之缘,何来私情?更遑论子嗣?谁知你行为不检,与何人珠胎暗结,如今生下死胎,竟想赖在韩某头上?真是天大的笑话!”

“彦郎……你、你怎么会不认得我了……”

见他目光冰冷,胡二娘子心头无比酸涩,随即升起一个卑微的念头,定是自己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吓着他了。

她慌忙抬起颤抖的手,笨拙地拨开黏在额前的湿发,又用力用袖口擦拭脸上的污痕,试图挤出一个记忆中他最喜欢的温婉笑容。

“你看,是我啊……”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彦轻蔑道:“我说了,我只与你打过照面,天下仰慕我韩彦的女子,如过江之卿,我不过与你说了几句话,你竟臆想至此。我对你闭门不见,你便死缠烂打,你明知我下月就要成婚,还来坏我名声,你可真是恶毒!”

“成婚?和谁成婚?!彦郎你!你、不是说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人,你怎么、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胡二娘子难以置信摇着头,失魂落魄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是碎掉一般。

他瞧她的眼神嫌恶得很,目光便将她从头到脚凌迟一遍:“你做梦呢!你这等不知廉耻又疯疯癫癫的女子,说的话有谁会信?不过是想攀附我韩家富贵罢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胡二娘子的心。

金明池的惊鸿一瞥,在韩彦眼中也许只是一场轻易的猎艳。

城西别院的耳鬓厮磨,在他心里不过是一段可供消遣的露水情缘。

那些她珍藏心底反复摩挲的缠绵时刻,于他而言,全是她不知廉耻的罪证。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是这样!他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将过往种种轻描淡写地抹去?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这么残忍!

父亲、娘亲说的是对的,他不过是玩弄她,只有她傻乎乎的当真了!她怎么能至今还存着对他的幻想呢?

此刻那最后一丝幻想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瞧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半晌,她忽然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一种死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低头,无比珍重用脸颊最后蹭了蹭那冰凉的小脸,然后,将襁褓塞进韩彦怀里。

韩彦猝不及防,下意识接住,那冰冷僵硬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几乎要立刻扔掉。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胡二娘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扬起血迹斑斑的手,狠狠地掴在了他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上。

“韩彦,”她的声音支离破碎,透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你迟早会遭报应。”

说完,她决然转身,不再看那让她付出一切却跌落尘埃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你是说胡二娘子最后只是打了韩彦一巴掌?”大双瞪大眼睛问道,手里的抹布都忘了动。

程虞咬牙切齿:“可不是!就只是打了一巴掌!换做是我,我非得拿刀和他同归于尽!”

“你们猜胡二娘子现在怎么着了?”程虞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经此一事,她人是彻底死了心。听说她回到胡府后,不哭不闹,自己拿起剪子,咔嚓几下就把一头乌油油的长发给绞了,现在啊,出城当尼姑去了!”

沈芙蕖这才说道:“真是个傻姑娘!那韩彦值得她赔上自己一辈子?”

“不然还能怎样?这事儿全汴京都知道啦!一个失了清白的姑娘,还未婚先孕,这辈子就算是毁了,谁家还敢要?”大双说。

张澈唏嘘道:“可是……韩彦才是始作俑者啊,还好,经此一闹,应该没有哪家姑娘敢嫁给韩彦的。”

“不过,韩彦不是不承认吗,也未必是真的吧?”大双有点绕不过来弯。

程虞敲了他脑壳一下:“就是因为死不承认,才显得韩彦和韩家凉薄透顶呀,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认,还有半点人味儿吗。那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天底下哪有女子会豁出脸面,这般不要性命地污蔑他?他不认?哼哼,你瞧瞧这满汴京城,除了他们韩家自己,还有谁信!”

沈芙蕖心想,程虞说的没错,她答应陆惠善的事情是做到了,只是没想到,过程这么令人唏嘘。

张澈说:“说起来,也是陆家姑娘有福,还未成亲,就认清了这个人,躲过了一劫。”

此事传出来,人尽皆知,连街上的野狗都能“汪”两句出来,所以,众目睽睽之下,陆夫人也只得将这门亲事作罢。

都这样了,还把陆惠善嫁过去,岂非明晃晃告诉全城,陆家为了攀附权势,不惜把女儿推进火坑?

韩家倒也识趣,自觉上门退了婚,这一次,可把韩彦气个够呛,他心中积郁,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他不过见胡二娘子颜色好,存了玩弄之心,这世间男女逢场作戏本是常情,怎么这姑娘这么傻,全都当真?

再比如,她平时柔柔弱弱的,哪里来的这股疯劲儿敢找上门?早知道她骨子里有这般疯劲,自己说不定会……多几分兴致。

还有啊,自己和陆惠善那精明丫头马上就要成婚,此事怎就偏偏赶在这关口闹将出来?未免太过巧合。

可那又如何呢,他韩彦依旧是汴京最炙手可热的韩家郎君。

待风头稍过,自然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美人投怀送抱。他照样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最近,他倒是对芙蓉盏的掌柜有了些兴趣,其实他第一眼瞧见她,便瞧上了她那张脸,后来听说陆却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在除夕夜为了她挡了几刀,他便更好奇了。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滋味比胡小娘子更销魂吗?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胡晓晴……还是胡晓丽?记不清了。

于是,不久后沈芙蕖便在梅花庵中遇见了韩彦。

暮春的梅花庵,早已过了花期,只余下满山新翠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静的绿意。

庵堂幽静,偶尔传来的几声磬音,更添空寂。

沈芙蕖从庵门内缓步走出,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带着些微的凉意。她方才见到了已剃度胡二娘子,她现在法号“静悔”。

沈芙蕖轻轻唤了一声:“胡二娘子。”

她一身灰色僧袍,拿着巨大的扫帚,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听到声音,脊背僵硬得转了身,她辨出了沈芙蕖的声音,再瞧她平坦的肚子,旋即明白了。

她眼里带着一片死寂:“你走吧,从前的事情,贫尼不想回忆。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看我,你是谁派来的,我都不想追究……这尘世间的恩怨纠葛,于我,都已了了……”

沈芙蕖心头一酸,看着她了无生气的模样,准备好的那些宽慰话语,一句也说不出口。任何言语,在这种彻底的死寂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她只是将带来的几包素点心轻轻放在石桌上。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子……不,师太,当初你生产之日,有没有异常的地方?我听说……你摔了一跤,才会提前生产……”

胡二娘子没有回应,只当没听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重新开始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花。

“还有那从乡下请来的稳婆,我派人留意了她儿子的动向。一个庄户人家,近来却在外头花用阔绰。他从哪里来得这么多钱?”沈芙蕖又问。

闻此,胡二娘子扫地的动作都没顿一下,她非但没有停留,反而朝着庭院深处慢慢扫去。

沈芙蕖知道,再多留已是无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抹灰色的背影,默默转身离开。

刚走至庵口,一个带笑的男声突兀地在身前响起。

“可是芙蓉盏的沈娘子?”

沈芙蕖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蓝长袍的年轻男子立在几步开外,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意。

那不是韩彦是谁?

陆家梅宴上,沈芙蕖远远了一面,因她刻意留心,印象深刻。当时只觉此人眼神带着股打量货品般的轻佻,令她不适。

如今知晓了他对胡二娘子做的那些事,这张皮相在她眼里,更觉无比恶心。

她脚步未停,只冷淡地应了一声:“认错了。”

“你就是。”韩彦习惯了女子的追捧与逢迎,以为沈芙蕖的冷淡不过是欲擒故纵。

他上前两步,恰好挡住她些许去路,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笑道:“果然是你。那日梅宴匆匆一瞥,未及深谈,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在此巧遇,也是缘分。”

沈芙蕖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向他,冷冷道:“我与你并无交情,也无事可叙。”

韩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从未被女子如此直接无礼拒绝过。那股子冷傲,比他见过的任何温顺讨好都更……引人征服。

韩彦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心底那股征服欲,让他破天荒地热脸贴冷屁股:“沈娘子厨艺高潮,心思奇巧,过几日韩府也要设家宴,可否请娘子赏脸?我们韩家的赏钱只会比某家多,不会少,绝不会薄待。”

沈芙蕖说:“我听闻府上最近发生了一些风波,想必都乱成一锅粥了,真的还有闲情逸致办宴么?不过,若府上确有此意,也请按规矩,让贵府负责采办事宜的管事娘子来与我商议便是。专业的人,谈专业的事,这样于你我,都更节省时间。”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侧身从他旁边径直走过-

暮春的汴京,天气是一日暖过一日了。

汴河边的柳树,叶子早已不是初春时那种嫩得发亮的黄绿,变成了沉甸甸的深绿,密密地垂着,风一过,才懒懒地动一下。

日头照在身上,有了些分量,走路急了,背上能渗出一层薄汗来。

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也比冬日里拖长了些,带着点儿懒洋洋的调子。卖香饮子的、卖时鲜瓜果的渐渐多了起来,逐渐替代了冬日里那些卖炙肉、热汤的摊子。

姑娘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衫,颜色也鲜亮,只是出门时,手里多半也捏着一把团扇,预备着挡一挡这渐渐有些灼人的日头。

芙蓉盏的墙角边,最后一茬晚开的蔷薇,热热闹闹地挤着,香气混在暖风里,一阵阵的,不算浓,却哪儿都能闻到。

自那日李掌柜借用灯台传递信息,效果立竿见影,周围的商户们嗅觉最是灵敏,慢慢放下疑虑,都想寻求合作。

草市坊的张记鱼铺掌柜、霍家羊肉老板,乃至隔了两条街专供上等粮油的周氏面粉行东家,都先后寻了由头,踱进芙蓉盏来坐坐。

话里话外,无不绕着灯台,沈芙蕖心知肚明,这是扩展人脉和稳定货源的天赐良机。

“这灯台一家是用,两家也是用,不如共享一下资源……”

沈芙蕖大方答应,顺势提出:“诸位掌柜都是实在人,这灯台拿去共用便是。和云锦记一样,前三个月试用,后三个月就要开始交些外卖配送费和灯台的养护费,一个月一贯钱……”

这些钱虽然看起来多,但实际上和灯台带来的利润相比,不足为提。

因此,沈芙蕖话未说完,霍老板便拍着胸脯接口:“沈娘子爽快!没得说,日后你店里的羊肉,我霍家按市价的九成供给,必选最新鲜的上品!”

“我张记的鱼虾,也按此例!”张掌柜赶忙跟上。

周氏面粉的东家笑道:“往后所需米面粮油,皆可按协议价,比市价低上一成半。”

沈芙蕖要的便是这些话。

这一年来,芙蓉盏的食材是从城郊几家铺子进货。起初合作还算愉快,东西也新鲜。

可随着她生意越发红火,那几位东家便渐渐换了心思,隔三差五地暗示成本涨了,想要提价。

沈芙蕖念着是老主顾,起初也体谅几分。可他们见她好说话,反倒变本加厉起来,卖给旁人的还是原价,唯独给她这个最大的主顾,要比市价还贵上几分。

这便触了沈芙蕖的底线,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既他们先不讲情面,她也就不必再顾念什么了。

她当机立断,与这几家汴京城里口碑甚佳的供货商,一一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契书和协议价,锁定了稳定且优惠的货源。

货源虽定,但开一间像样酒楼的真金白银,还差着一大截。沈芙蕖盘点手中积蓄,芙蓉盏生意虽好,但时日尚短,盈余不过两百余贯。

若要盘下心仪的铺面,再加上装修、添置家具器皿、预付货款、储备流动资金,至少还需一千五百贯。

这是一笔巨款,可总不好再找陆却借钱了。

思虑再三,她决定变卖原身的家产。

她请来可靠的牙人,仔细清点估价。城西一处两进的小院地段尚可,但不算顶好,作价四百五十贯。

其母留下的几件上好金玉头面与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皆是压箱底的宝贝,工艺精湛,材质上乘,共作价六百贯。

还有一些零散的布匹、古玩摆件折价一百贯。

所有物件变卖下来,共计得钱一千一百五十贯。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她手中能动用的资金,达到了近一千四百贯。虽仍有些紧巴巴,但已然具备了放手一搏的底气。

沈芙蕖又张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原来卖炊饼的张大娘,见沈芙蕖要开酒楼,十分激动,那热切劲儿,好像这酒楼是替她侄儿开的一样。

她三番五次找上门,软磨硬泡,只想把侄儿塞进芙蓉盏当个堂倌。也难怪她如此上心,如今满汴京城,都知道芙蓉盏的伙计不仅月钱丰厚,东家待人也宽厚。

提到这事,沈芙蕖烦得要死,把张勉放在店里,每天膈应她吗?怎么她姑侄俩,像苍蝇一样,怎么都赶不走呢!

于是沈芙蕖指了指门口贴的招工启事:“自己看条件,符合条件的,就去张澈那儿登记,统一面试,面试过了,就来店里试工。”

张澈十分有眼力见儿,顺理成章将其淘汰了,绝不给张勉在沈芙蕖眼前晃悠的任何机会。

沈芙蕖卖了家产,又招了许多新伙计,这般破釜沉舟的气势,也确实让芙蓉盏的伙计们胆战心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谁又见过这么花钱的。

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守着芙蓉盏不好吗整个店里,除了张澈,其余伙计都不看好沈芙蕖,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资金大致落定,选址便成了头等大事。沈芙蕖顶着巨大压力,再次实地勘察了数处待售或待租的铺面。

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麦秸巷附近,这里离国子监不远,虽非紧邻,但也在步行可达范围内,潜在的士子客源丰富,周遭还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食铺喝茶坊。

这处铺面原也是一家食肆,因东家年老归乡而转让,结构规整,稍加改造即可使用。最关键的是,价格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交付了定金,沈芙蕖便一头扎进了新酒楼的筹备中。采买物资、敲定装潢,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晚上才归。

芙蓉盏的日常生意,几乎全权交给了程虞几人打理。她更有意抛给伙计们诸多经营难题,权作开张前的历练。

原本打烊后该是清净时分,如今店里却比白日更显热闹。伙计们围着账本、货单争论研讨,个个铆足了劲做准备。

沈芙蕖认为,人要发挥长处,更得补齐短板。最短的一块,往往决定了最终能走多远。

比如程虞办事利落,厨艺精湛,偏偏一碰账目便糊涂。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独当一面?

于是她刻意在分派事务时,将各人的弱项一一摆在面前。不会算账的偏要去核数,不善言辞的硬着头皮应对难缠的客人。

“沈姐姐,这账怎么对不上了,差了一文钱……”程虞拿着账本嘀咕。

“以后这种事不必问我,自己先核一遍。”沈芙蕖便说:“若还不对,你拿去给张澈再核一遍。”

大双问了个实在的问题:“掌柜的,你看看我这菜价定得合适不?我不敢瞎定,定高了怕没人来,定低了又怕亏本。”

“你要看成本和同行,我们的定价,要比高档酒楼低三成,但比寻常脚店贵五成。这其中的度,就是我们的利。”沈芙蕖耐心解答。

新来的堂倌小声问:“掌柜的,你让我拟菜单,拟这么多鱼的烧法可以不……要是客人点了鱼,嫌咱们的鱼不如丰乐楼的味道好,怎么办?”

沈芙蕖看向他,微微一笑:“那你就要告诉他,丰乐楼的蒸鱼,用的是鱼缸里养了三天的黄河鲤,一斤鱼半斤料,自然极鲜。我们的鱼,是清晨汴河码头刚捞上来的江团,吃的是一个新鲜。做生意,不是要样样都比别人强,而是要告诉客人,我们哪里不一样,以及为什么值得。”

负责酒水的小双也问:“咱们店里的酒水,除了官酿,还要进哪些?听说南方的梨花白近来在士子里很风行。”

“进,但要少进。”沈芙蕖答得干脆,“我们主营仍是官酿和开封府本地的好酒。梨花白进上五坛,放在显眼处,但不必多推。要让客人觉得我们这里有,但不靠它做招牌。”

她环视一圈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没底,怕这店开不起来。记住我一句话,开酒楼,味道是根基,心思是灵魂。要把心思花在客人进门之前,让他们觉得来这里,值。”

如此又忙碌了一个月,沈芙蕖定制的桌椅到了第一批,众人便忙着擦拭,边聊着近日汴京最热闹的闲话。

“听说宫里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了!”程虞眼睛发亮,“我听云锦记李掌柜说,这几日,满城的绸缎庄和首饰楼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大双把抹布往桶里一浸,哗啦啦搅起水花:“太子选妃,这得选个什么样的天仙才配得上啊?”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程虞撇撇嘴,一副深知内情的模样,“咱们有个配送员,前几日给通判府上送外卖,听他家丫鬟说,太子妃首要的是家世!怎么也得是宰相、枢密使家的千金吧?”

小双正在排齐桌椅,插话道:“我觉着还得有才学,未来的太子妃总不能不通文墨。”

“才学?家世?”在旁边安静核账的张澈忽然抬头,“你们都想简单了。”

几人立刻都望向他。

张澈慢条斯理地拨了下算盘珠:“选太子妃,最关键的作用是平衡朝局。山东的士族,汴京的勋贵,西北的将门……各家都得顾及。最后选谁,那是官家和朝中大人们权衡的结果。”

程虞不服气:“照你这么说,太子殿下自己就不能喜欢了?沈姐姐,你说说。”

沈芙蕖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忙得很,连午膳都没顾上吃,哪管太子要娶哪个?她管得着么?

“喜欢?”张澈笑了笑,“那是最后才要考虑的事。说不定啊,殿下连那些小娘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程虞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要是选了个太子不喜欢的,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痛快?”

“这话说的,”张澈戳了下她的额头,“天家的事,能跟我们小老百姓一样吗?相敬如宾就是了,还要什么喜欢不喜欢。”

大双笑嘻嘻道:“只要长得漂亮,成亲后再慢慢培养感情呗。”

几个伙计又闹作一团,嘻嘻哈哈。

张澈在此时向沈芙蕖汇报了一些问题。

“掌柜的,您这几天再忙,也得听一听我的话,是关于外卖配送员的事。”张澈将名册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几个名字,“我近来盘账,发现了几处蹊跷。”

沈芙蕖这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张澈说,前几日,他觉得账对不上,原来是店里的配送伙计想多送几单,便把几单外包给了旁人,那人来路不清,收了人家餐费,携款逃跑了。

张澈见沈芙蕖面色沉静,便继续道:“还有,前几日落雨那日,城北胭脂坊点了两个羊肉锅并几样小菜,账上记的是因路滑,锅子磕破了,赔了一锅。可我问了当日一同跑腿的新伙计阿青,他言语闪烁,最后才坦白,那日虽赶得急,可是没有摔破任何东西。”

室内静了片刻,张澈又补充道,“还有两三起客人抱怨送迟了的,我看是新来的伙计不熟悉路线,一天送不了几单。还有的说,有个别外卖员脾气坏得很,冲客人摆脸色……”

沈芙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她无暇顾及店里,现在业务扩张,人手一杂,龙蛇混杂便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问题来得这样快。

“外卖这一块,账目亏空多少?”她问。

“粗算下来,这半月,至少亏空了两百三十文。”张澈报出一个确数,“这还只是已核实的。”

“还不算多,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沈芙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长叹一口气。

“我们现在正式的外卖伙计有多少个?你后来又招了几个?”沈芙蕖揉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十三个。之前跟您汇报过了,年后又招了五个。”张澈立刻答道:“每日午、晚两个高峰时段,芙蓉盏大约有六十份要送,节日更多,再加上别的店也要送,原先的八个根本不够用。而且酒楼一旦开起来,人手就更紧了,还得再招。”

“我这记性,越来越差,光招人不行,得把人管理起来……”沈芙蕖喃喃自语。

她的外卖伙计正穿着统一的青衫,在人群中穿梭,成为汴京一道新的风景。

可不知这青衫之下,有几人是真心做事,又有几人是蛀虫。

“阿澈,我最近确实忙,没办法面面俱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其实我一直准备编一本《外卖手册》,里面的内容呢,要包含银钱铁律、品行操守、接单流程、配送要求、服务仪轨、突发处置、奖罚之尺……”

沈芙蕖说:“阿澈,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仍然觉得你是可塑之才,这个册子,你按照我刚才说的,先拟出来看看,酒楼的筹备,具体的事情先交给别人做,但你也要全程参与。”

张澈得此信任,心中无限感激,道:“好的,我一定不负掌柜的信任。”

沈芙蕖又道:“你别看现在汴京的酒楼平静如水,实则各个盯着我们芙蓉盏,这个关键点,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你要盯好那些新来的伙计们,人是你负责招来的,若是出了问题,你是第一责任人。”

张澈点头:“我知道,掌柜肯把招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好关。”

“掌柜的,我看你这几日忧心忡忡,但又好像不是为了酒楼的事,能否跟我说道一二?”张澈又说。

她确实另有一重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像丰乐楼那样根基深厚的大酒楼,起初或许对她这小打小闹的外卖生意不屑一顾。可一旦芙蓉盏做出规模,形成了气候,他们岂会一直袖手旁观?

到时,他们大可凭借雄厚的资本,也推出自家的外卖服务,甚至直接降价挤压,展开一场烧钱的竞争。她这点家底,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还有更现实的隐忧。

她辛苦培养起来对汴京大小街巷了如指掌的外卖伙计,会不会被对方用高薪轻易挖走?

那些穿梭于市井的外卖员,会不会被地痞流氓盯上,勒索平安钱?甚至,某些街区的地头蛇会不会不许他们踏入地盘送餐?

这些念头盘旋不去,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在丰乐楼、聚仙楼这些庞然大物面前,芙蓉盏这点心思奇巧和物美价廉,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想让伙计们丧失信心,便依然笑道,也是对自己说道:“没有,只是最近确实劳累。做生意,都有风险,我不怕失败,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第63章

沈芙蕖将许多事情交给了芙蓉盏的伙计,但对菜品的把控,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

汴京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商贾和百姓,食肆有南食店、北食店、川饭店之分,食材丰富,海纳百川。

运河将南方的稻米鱼虾、北方的麦粟,乃至西域的珍稀香料,尽数汇聚于此。烹饪技法也多样,炒、熘、炸、烹、煎、烧、焖、炖、蒸、煮、烤等样样俱全。

所以,汴京城的口味绝非单一,而是以北方口味为基底,融合了南方、西域乃至海外的复杂体系,但在这纷繁口味之中,也有较为清晰的主流偏好。

汴京人的主食结构以面食为主,馒头、包子、面条、饼类花样百出。所以沈芙蕖的酒楼里,必须有出色的面点。

羊肉是也是汴京人最主要的肉食,羊肉菜肴的数量远超猪肉和鸡鸭,且汴京人在烹饪羊肉时,口味偏咸香厚重。芙蓉盏也得有几道镇得住场面的羊肉菜,从精细的盏蒸羊到豪迈的炙羊肉,都要能拿出手。

这几年来,江浙、淮扬的南食在汴京也极为流行。南食店注重食材本味,调味相对清淡,善用鱼虾、蟹、笋等江南物产,如鱼鲙、蟹酿橙、酒腌虾、清汤鱼圆等,口味偏甜。

对此,沈芙蕖预备引入更精致的南方烹饪技法,将清鲜发挥到极致,满足文人士大夫和南方客商的口味。

此外,汴京人喜欢视觉华丽的看席和名字风雅的听菜,假菜、工艺菜、象形菜也都非常受欢迎,这些也在沈芙蕖的考虑范围。

最终,沈芙蕖设想,酒楼要将北食的咸香厚重做到极致,如味道正宗的签子肉、羊肉汤锅等,留住传统食客。

还要进行融合创新,将南食的清鲜带到餐桌上。最好,可以打造格调与话题,设计几道视觉惊艳的看席菜和时令限定的巧思菜。

基于此,沈芙蕖准备将酒楼分为几个部分,一是以面食为基础的档口,提供面条、馒头、角子、胡饼、蒸饼、汤饼,还有一些餐后的果脯蜜饯、各类糖水饮子。这一块由大双负责,配备三个人。

小双负责前菜部分,准备一些卤菜、凉拌时蔬、腊味拼盘之类的,凉菜中的大部分菜品可提前预制,点单后几乎无需等待,难度不大,小双倒也乐于接受。沈芙蕖还为他配了一位刀工精湛的老师傅,统管所有鱼鲙的切割。

程虞领衔的是热菜档,专门带着五个厨子专攻猛火急攻的炒爆熘炸之菜,还有一些费时熬煮的烧焖炖煮之肴。沈芙蕖预备亲自拟出数张核心菜品的食谱,定下用料、火候与调味规矩,确保风味稳定。

张澈身上的担子最重,他最终接手了整个外卖团队和采买的工作。另外还设置了配菜口、酒水司,堂倌十五人,洒扫丫头六个。

做完这一切,沈芙蕖才觉得自己那一千多贯根本就不够花的。

铺面的定金、头期的租金、器皿炊具、预付给各家的货款……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沈芙蕖反复核算,越算心越沉。

剩下的银钱,莫说支撑酒楼开业初期的运营,就连付清工匠们的尾款都显得捉襟见肘。

在失眠了三个晚上后,沈芙蕖决定公开招人入股,同时定下规定,店内的员工都可以入股,到年底参与分红。

“店内的伙计,上至掌柜,下至杂役,皆可自愿入股。根据职位、年资与贡献,份额自有不同。今日投入的本金,到年底盘点盈余,按股分红。”

此举一出,店内几乎大半的伙计们都入了股,张澈和程虞更是将自己的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

芙蓉盏东家要公开招股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一部分心思活络的商人,暗中派人前来询问细则。

寻找另一名东家,可把沈芙蕖愁坏了,她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合伙人,而非一个指手画脚的新主人。此人需明白她的理念,信任她的判断,在关键时刻能成为助力,而非掣肘。

一连几日,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头一个登门的,是城西的布商王员外,腆着肚子,开口便是要占五成股,并派自家账房来帮着管钱。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女子终究不便抛头露面。

沈芙蕖耐着性子听完,只微笑着端茶送客。

第二位,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管家,代表主人前来。姿态摆得极高,要求酒楼日后宴请,需优先供其主家使用,且账目需灵活些。

沈芙蕖心中发笑,这是想将她这酒楼当作不必花钱的私厨与钱袋,她当即婉言回绝。

几日下来,身心俱疲。

正为此事愁眉不展,忽见一名唤作薛大脚的外卖员,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卷了进来。他满面红光,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高声嚷道:

“哎呦我的亲娘咧!沈掌柜!了不得!咱们、咱们的食盒送进东宫了!太子殿下的人赏了这个!”

他摊开汗湿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澄澄的金铤。

按照芙蓉盏的规矩,食客给外卖员的打赏全归个人,店里分文不取。

平日也有大方的客人,赏个十文、二十文,顶天了一次给过三十文。这一枚金铤,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降横财。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立刻炸开了。

旁边几个外卖员眼睛都直了,羡慕嫉妒瞬间涌了上来。

“好你个薛大脚!那单原本派给了我,是你自个儿说顺路抢了去的!这金铤合该分我一半!”

“呸!你早上明明嚷嚷肚子疼,我才替你顶了这差事!”

“他今日都跑六单了,我才一单,这肥差全让他撞上,不公平!”

几人顿时吵作一团,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张澈见状,赶忙上前将薛大脚从人堆里拽出来。

薛大脚死死攥着金铤,情急之下,竟一把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臭靴子里,用脚趾死死勾住,一脸警惕地瞪着张澈,生怕他是来主持分赃的。

“你个榆木脑袋!”张澈数落,“得了这等天大的彩头,不晓得闷声发大财,还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眼红,不给你穿小鞋吗?”

薛大脚这才恍然,摸着后脑勺,讷讷道:“哦哦,是哦……你说得对,我下次再也不吱声了。”

“……学着机灵点儿!”张澈无奈,又提点他,“还不赶紧去沽几坛好酒,买些肉食,晚上请兄弟们潇洒潇洒,堵堵他们的嘴。别抠抠搜搜的,一枚金铤够你买下半个酒坊了!”

沈芙蕖也有些意外,东宫也爱吃他们店的吃食?正想问点的是什么,芙蓉盏又进来一位。

“姐姐,听说你在招人入股,你看我,怎么样呀?”

一张扇子背后,是赵清晏笑嘻嘻的脸,一段时间没见,他又长高了些,沈芙蕖得仰视他。

沈芙蕖丝毫不怀疑他的财力,但说到入股,她可就要把赵清晏的家世摸清楚了。

“你们家到底做什么的?是官,还是商?应该是官吧,我见你穿的衣料,都是顶好的。你要入股,家里人可同意呢?”沈芙蕖一连串抛出许多问题。

“门外停了马车,走,姐姐,城西琼林苑的芍药开得正好,我带你去赏花,咱们边玩边聊。”赵清晏道。

近日沈芙蕖只忙着酒楼开张之事,许久没出来透气,见赵清晏相邀,也就应允。

琼林苑位于汴京外城西侧,是皇家园林,一般人不可入内,因此,沈芙蕖对赵清晏的身份又多了几分猜测。

园林内,层层叠叠的芍药泼洒出漫山遍野的秾丽。大片大片的嫣红,少女面颊般的柔粉,向内渐次洇作胭脂的稠红,天鹅绒质地的绛紫。

这与市井截然不同的静谧与华美,让沈芙蕖一时屏息。

赵清晏很满意她的反应,折扇轻点,如数家珍:“那是金带围,花色如玉,腰缠金线。那边是胭脂点玉,白瓣上有点点点绯红,所以得名。”

“这倒真是个好地方,芍药开得真美。”沈芙蕖由衷称赞。

赵清晏道:“这里好些名贵品种,都是陆却亲手栽的呢。”

“陆却喜欢芍药?”沈芙蕖问。

“也不是,是他从前的心上人喜欢芍药花,所以,他就投其所好喽。”

沈芙蕖想,是那个谢娘子吧。

赵清晏脸上永远挂着清朗的笑,又道:“要不是他前阵子挨了刀子,医嘱要避风,这几日你准能在这儿遇见他——嗯,多半是板着脸来给这些花儿浇水。”

沈芙蕖说:“我听周大人说,他好得差不多了,还不能见风吗?”

“反正有好几日没见了。表哥那个人,越是安静待着,越是在心里攒着劲儿。这会儿指不定又在谋划什么大事呢……我们不说这个。”

他引着她沿小径缓步而行,语气随意,终于回答了方才的问题:“家严……在朝中确实领着一份职司。家中诸事,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一般也由得我心意。”

这话说得含蓄,却坐实了沈芙蕖的猜测,他定是出身显赫,且在家中极受宠爱。

“至于入股嘛,”他停下脚步,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是我的私己钱,与家中无关。我看好姐姐,也看好芙蓉盏,仅此而已。”

第64章

赵清晏见沈芙蕖犹豫,又说:“哎呀,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只出钱参加分红,其余的我也不懂,我一律不管呀!”

沈芙蕖轻叹:“我知道你爽快,正因为这样,我才有些担心,万一亏得血本无归怎么办,我如何过意得去呢。”

赵清晏耸肩摊手:“我穷得只剩钱了,我也不在乎这点呀。”

沈芙蕖想,这生意场上的事,最忌讳的是情财两牵。若是赚了银钱,利字当头,再好的情分也难免生出计较。若是赔了本钱,彼此推诿起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清晏伸出五根手指在沈芙蕖面前晃悠,说道:“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一千贯到芙蓉盏。至于占股多少,全凭姐姐定夺。亏了也无妨,就当是……买姐姐一个开心嘛。”

“别别别,别冲动……”沈芙蕖声音越来越小:“我再考虑一下嘛……”

“姐姐,说起来我们也没见过几面。可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古人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就是这个意思。”赵清晏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坑害你。”

沈芙蕖说:“我并非有这层顾及……”

“可你能找陆却借一百贯!”赵清晏急辩道:“你能找他,为什么不能找我?”

沈芙蕖语塞,这怎么解释呢,那时候,她是将陆却当成了当铺,用自己的诚信为抵押,她后来也给了利息,这从头到尾是一笔冰冷的买卖,而不像是赵清晏这么明显的馈赠。

“这不一样啊……”

赵清晏见沈芙蕖没有立刻答应,也不着恼,反将扇子往腰间一插,负手踱了两步。

“若是嫌少,我可再加一千贯,要是缺人,我也可以替你找,总之,你有什么困难,我都倾力相助,这诚意够了吧?”

“赵小官人呐,我知道你不缺钱,可也没必要为了我,做这么多吧。”沈芙蕖无奈道。

赵清晏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可我不喜欢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其实,天下能用钱解决的烦恼,就不算作真正的烦恼。我很愿意用钱替你解决问题。”

“但是你不可否认,钱可以化解这世间九成九的难题。”

“也算……是吧。可我偏偏遇到了剩下一分。”

沈芙蕖想宽慰他,锦衣玉食的少年,眼神间总带着些忧郁,大约是家里规矩太重,将他拘得紧了。

汴京很多高门大户都是这样,极其注重家风与家教,家中便设有藏书楼,四岁便开始启蒙,文武还要兼修。

有条件的,要请名师调教,琴棋书画也得样样精通。家风森严的,若子弟敢涉足章台赌坊,轻则家法伺候,重则逐出宗祠。

总之,一个合格的汴京高门子弟,既要深谙经典却不通腐,也要风度翩翩又心藏韬略,赵清晏看似逍遥的日子,怕也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要沉重得多。

而且赵清晏对汴京城不熟悉,可能是父辈外放为官,将他带在身边随任读书,所以更加严以管教。

“你在烦什么呢?要不跟我说,我或许能替你分忧。”沈芙蕖问。

赵清晏摇着头,无奈道:“还能是什么,家中说我到了适婚的年纪,要替我娶个贤妻。我不想娶,他们就想些荒唐办法。”

“所以,最近,宫……我院里总塞来不同的女子,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是爹,还是谁塞来的,我不清楚。我不理睬的人,第二天,人就没了。我多看一眼的,就想着办法引诱我……”

汴京一些高门大户,会选择年长几岁且身体健康的侍女,指导年轻子弟知晓人事,避免他们在外面染上恶疾或闹出丑闻。

这些女子,多半是家族长辈安排,有些身不由己,有些则也想为自己后半辈子寻个依靠。

当所有亲近都可能别有目的时,赵清晏难免会陷入孤独与怀疑。

“那些女人长得都是一样的,我反正觉得都一样,我分不清。”

他声音里带着些茫然:“她们讨好我,顺从我,去年冬天,我问她们,外头的桃花开得怎么样了?她们以为我桃梅不分,可不敢纠正我,从外头绕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外头的桃花开得很好。”

沈芙蕖说:“你不喜欢,也不用驱赶,将她们视为园中盆景般供养,看着热闹就好。”

“那是自然,我并不把她们当回事。”赵清晏突然向后一倒,整个人直挺挺地躺进了芍药花田里。

衣裳就这样被泥土与花汁染色,他浑然不觉。盛放的花朵被他压折,花瓣纷落如雨,落了他满脸。

他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挡住了明媚的阳光。

隔着花枝的缝隙,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蚌壳里的沙粒,四面八方都是软绵绵的包裹,但每时每刻都在被磨得生疼。”

沈芙蕖蹲了下来,笑着宽慰道:“倒也不必这么沮丧。你总会遇上那个对的人,她会懂你的一切,陪你做任何事情,你要等。”

赵清晏侧过身,只是仰望着蹲在他身旁的沈芙蕖,日光透过交叠的花叶,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芙蕖眉毛许久未经修剪,天然一道微扬的弧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初春化冻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沙石与水草。

赵清晏抬起手,将身旁一朵最艳丽的芍药轻轻簪入她的鬓发,贴在她微热的耳廓上方,浓烈的红,映着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面颊。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笑道:“也许,我已经等到了。”

沈芙蕖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罕见地露出几分懵懂的神气。

等到了……

等谁?难不成是她呀?

他刚刚还像个孩子躺在花田里朝她倾诉,怎么转眼间又对她说出如此意味深长的话。

强烈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他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呢。

赵清晏只是笑吟吟瞧着她,也不说话。

沈芙蕖觉得被芍药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烧了起来。

脸颊也不听使唤地越来越烫,想抬手将那过分浓艳的花取下,指尖动了动,却又垂下。

也许被人关注,被人欣赏着,是一件欢喜的事情。

可沈芙蕖不喜欢这种开头,这种青睐,更像是富贵闲人偶然瞥见的一朵野花,兴致来了便想摘回去。她很好,她也知道自己很好,然后呢?

她不希望这种话是不经过思考便说出来的。

她不敢再深想,只好将目光落在赵清晏脸上,想从他含笑的眉眼间,寻出几分玩笑的痕迹,好证明刚才只是自己一时听错罢了。

“我说,你们把我种的花全压塌了。”就在沈芙蕖心神摇曳之际,一个冷冽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沈芙蕖一转身,是陆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赵清晏也不起身,懒洋洋翻了个面,将左腿跷到右腿上,说:“忘了今天大理寺休沐……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

陆却的目光扫过被赵清晏压得东倒西歪的芍药,最后定格在沈芙蕖微红的颊边,淡淡道:“我若不来,这花就彻底没救了。”

这时,赵清晏才一个翻身坐起,拍了拍袍角的泥土,笑嘻嘻道:“陆大人好小气,几朵花罢了,明日我赔你一园子。”

见陆却脸色不太好,赵清晏又说:“方才我听到一阵琴声,也是表哥弹奏么,表哥今天倒是有闲情雅致,琴艺精进呢……”

“……我刚才用的是筝。”

“我说怎么和我之前听到的不一样呢。”赵清晏挠挠头。

沈芙蕖这才把芍药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大方朝陆却行了见面礼。

陆却不再看他们,只沉默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被压折的芍药扶起,又取过一旁的竹枝为它固定折伤处。

他专注得很,像在给花丛缝合伤口。

“好了陆却,你别生气了。我帮你。”赵清晏说着,却无处下手,只好尴尬地用脚压实土。

陆却轻声说:“咱们幼时,也常来这里,原来那边有一处亭子,旁边有口井,有一次,你差点掉下去。”

“是呢。”赵清晏皱了皱鼻子,“还好当时你把我拽住了,不然我就成了这满园芳菲中的一缕幽魂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靠近过水井呢!”

沈芙蕖“哦”了一下,看来这对表兄弟幼时经常在一起玩乐。

陆却将地上掉落的花骨朵埋进土里,风把他的声音送了过来:“下次再糟蹋这些花,我就在这旁边再挖一口井。”

赵清晏愣住了,随即又高兴起来,这生气的陆却,有些人气了。

做完这些,陆却走到沈芙蕖二人面前,认真说:“汴河抛尸案,还有硇砂案,有了新的线索,我想可以继续查下去。”

听到和案子相关,沈芙蕖立刻接话:“陆大人不怕再查下去,会遇到更大一的座山么?”

陆却说:“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绕过去。”

“那新的线索在哪里?”

“这个人,你比我要熟悉——胡家二娘子。”

赵清晏也插话进来,“就是那个到韩府大闹一场的小娘子?姐姐,你怎么认识她呀?”

“她……总来芙蓉盏买酸汤锅子……”沈芙蕖皱眉,旋即了然,可又有些恼意,对陆却说:“难道你跟踪我到了梅花庵?”

陆却摇头:“我没有跟踪你,我留意的是韩彦。”

“陆却,你今天要好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留意韩彦。”赵清晏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第65章

汴河抛尸案的疑点在于,明明是乍暖还寒的春日,汴河边却分批次出现了高度腐烂的无名尸体。

有的人说这些尸体是从南方专门运到此地抛尸灭迹,有人说这些人遇难已久刻意隐藏,最近才抛出来故意混淆视听。

开封府在四门与闹市等地张贴出了认尸告示,将尸身特征列明,就等着苦主来认领,然而足足等了七日,仍无人认领,官府无奈,只得将他们安葬在城外的漏泽园。

验尸的差事,落在了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李诚身上,他只初验了两具尸体,便排除了这些人遇难已久的说法。

“这是谁提出来的?说话都不经过脑子!”

赵清晏滔滔不绝道:“我要是杀了这么多人,肯定想找个荒郊野岭把尸体藏起来,比如埋起来或者绑上石头沉入水底,最好的是分成一块一块,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野兽吃掉……”

“可这些人身上既没有泥土也没有被泡发的迹象,难道凶手任由这十几具尸体直挺挺躺在院子里,等烂了再抛出来?”

陆却点评道:“在毁尸灭迹方面,你倒是很有天赋。”

“我只是这么说一说啊!我连鸡都不敢杀的!”赵清晏慌忙摆手解释。

李诚否定了这个方向,开始从“南尸北调”入手,但陆却则认为完全不可能。

沈芙蕖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角色,说出来陆却心中所想:“这么多具尸体,要真想运过来,只得走水运,那么我只要沿途找个荒僻水段,将尸体抛入水里不就行了?大老远费这个劲抛汴京来干什么?”

“是哦,多此一举,还有风险!”赵清晏赞同。

死者们身上有明显致命的刀口,所以原先仵作们都判断,这是失血过多致死,当案子毫无头绪,陆却就决定亲自操刀,和仵作李诚一同再次对死者做了解剖。

剖开高度腐烂的胸腔,露出里面暗沉的内里,一股超级浓烈的恶臭瞬间炸开,连从业多年的李诚都忍不住,冲到门外呕吐起来。

陆却比较关注死者肿胀的喉部与肺部,他熟练切开肺部,发现死者肺叶肿胀,颜色像熟透李子般紫红,触感则像一块软烂的棉花。

“陆却,陆却……你不用说得这么具体,我以后都不想吃李子了,我现在想吐……”赵清晏抚摸着胸口。

陆却发觉肺部异常肿大,随即又转向喉部,再一切开,只见喉头水肿,黏膜溃烂,还渗出来大量黄绿色黏液。

李诚立刻会意,拿了把镊子探入气管深处,夹出些许黏液放在清水里。

赵清晏强忍着恶心,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呕……你们也真是不嫌脏,取这些秽物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找出死者真实的死因。”沈芙蕖开口。

陆却赞许点头:“不错,肺叶异常,说明死者吸入了有毒的气体,那么气管一定首当其冲。”

赵清晏道:“哦哦,这个方面陆却你是内行人,接下来你们是怎么做的呢?”

“先验毒,首先可以判定此毒为气体,再将常见的毒气一个个排除。”

陆却将大量米醋泼入炽热的炭上,“滋啦”一声,酸涩的白雾蒸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暂时压下了腐臭。

水中的黏液在酸雾的笼罩下,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幽绿色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