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20:40, 五条悟遵循「命运」的指示来到涩谷地铁站地下五层。
柳暮冬没有和他一起，独自留在地面上清理威胁四处游荡的改造人。
在听到求婚宣言的那一瞬间，她便落荒而逃,不敢去面对那双执着而炙热的湛蓝双眸。
说不清被曾经尊敬的老师喜欢上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在那一瞬间,自心底浮现的并不是抗拒。
挥刀杀死附近最后一只改造人, 柳暮冬一边喘息, 一边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对于这件事，说不惊喜是假的。
平等俯视众生的神突然向你垂首，天空般辽阔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映照出具体的人，怎能不欢欣雀跃？
特别是你并不讨厌那位神明,甚至本就十分有好感的情况下,那份好感顺势转化为更深刻的感情也很正常。
可是不行啊。
其他事情都可以答应, 唯独这件事不行。
柳暮冬垂下头，任由雪白的发丝遮住面庞。
天秤的一端是「命运」与爱情，另一端则是生命与自由, 如何抉择根本不需要思考。
没错, 不需要犹豫，也不该犹豫, 按照计划进行才是最优解。
无序的心跳重新变得平缓,她抬起头,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接收到她冷漠的目光，不知道在对面站了多久的真人扬起手，兴奋地打了个招呼：“嗨~小暮冬，好久不见。”
“真人。”
柳暮冬挽了个刀花，做好进攻的准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做好准备了吗？”
“就是这个眼神！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真人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让我们尽情咒杀吧！”
没有废话，一人一咒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对方，眨眼间便交手数个回合。
知道她的难缠，真人一上来便使出了全力，希望可以占据上风。
可时间系实在作弊，任由他手段百出，也难以挣脱时间的束缚。
于是真人改变策略，有意识引导着她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近，试图用普通人的生命作为威胁。
可惜他再次预料错误。
柳暮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普通人生命的在乎，下起手来比他这个咒灵还狠，一副彻底疯狂的模样。
一阵刺目的银色光芒闪过，真人被轰飞出去，砸穿整栋大楼狼狈地摔落在地上。
挣扎着擦去唇边的鲜血，真人用一种充满惊叹和兴奋的语气说道：“小暮冬，你果然和我是同一类存在！”
“同类？”
柳暮冬追击过来，咒力和魔力碰撞出耀眼的火光，周围的普通人发出一阵惊叫，忙不叠从她身边逃开。
“打不过就说垃圾话恶心人，你倒是比人类还像人类。”
“你认为我在恶心你？”
真人顺着两股力量碰撞爆发的冲击力飞到一旁，抓住声旁两个来不及逃跑的路人，发动术式「无为转变」，顷刻间便将他们改造成半人半咒灵的怪物。
柳暮冬心中杀意丛生，再次毫不留情地将改造人祓除。
真人毫不意外，只是神经质地笑道：“承认吧小暮冬，你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在你心里，所谓的同胞不会比一只蝴蝶更重要。”
“我们一样，是没有人类之心的怪物。”
“你是这么认为的啊。”
柳暮冬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突然扬起唇角，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容。
“别误会，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有能力挽回遗憾。”
“……小暮冬可真会开玩笑，难不成你还能起死回生吗？”
“你猜。”
“……”
是谎言？
想要借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
不、不对，她是认真的。
看穿柳暮冬漫不经心态度下的自信，真人再也控制不住，露出阴沉的脸色。
他们都小看这个过家家似的魔法少女了，她所能达到的极限远不止操控几秒、几分之内的时间那么简单！
不过没关系。
视线不着痕迹地锁定在不慎暴露出来的灵魂宝石上，真人冷静下来，双手合拢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接着全部咒力毫无保留地进行输出。
他还没有输！
“礼尚往来，我也给小暮冬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呢。”少年模样的特级咒灵语调亲昵，仿佛情人间的调笑，“领域展开——自闭圆顿裹！”
领域展开的速度似缓实疾，柳暮冬来不及躲避，便被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
当然她也没想躲避。
魔法少女诞生自爱与希望之中，当她们被绝望和诅咒所淹没时，便会堕落成毁灭的魔女。
一如魔法少女的上限会被天资所限，魔女也有强弱之分。
以柳暮冬的层次变成魔女绝对不会弱到哪儿去，但要想对抗「命运」还是不够。
那要怎么办呢？
很简单，背负更强的诅咒就可以了。
而世界上还有什么诅咒，会比人类对人类的憎恶、恐惧更扭曲执着呢？
被高浓度咒力包裹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这个领域还是针对灵魂特攻时，那自灵魂深处传来的痛楚几乎能将人逼疯。
完全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璀璨的银色宝石被染上混沌的色彩，变得污浊不堪。
闷哼一声，柳暮冬稳住表情，冷漠反问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靠领域就能反杀我吧？”
“天真吗？我不这么认为哦~”
真人咧开嘴角，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白道：“小暮冬很宝贝的那颗宝石看起来很糟糕的样子，没问题吧？”
“原来如此，丘比居然告诉你们了。”
以前几周目并没有这一情节，恐怕狡猾的孵化者也意识到了什么，才会推波助澜。
只是不知道丘比有没有猜中她真正的目的，如果没有，一会儿那张毛茸茸兽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
想到有趣的画面，柳暮冬唇角微动，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人歪过脑袋，误以为她是在苦笑，不由说道：“真是可怜，被同伴背叛的感觉是不是难受？”
“你又误会了，我和丘比从来不是同伴，也不可能是同伴。”
“欸~意思是暮冬从一开始就没有付出信任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的选择跟你无关。”
不想再浪费时间，她装作不耐烦道：“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
“人家只是想最后和你聊聊天而已。”
真人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不过你说得对，夜长梦多，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那么——”
“晚安，小暮冬。”
领域正式启动，「无为转变」马力全开，携带着无边无际的恶意冲入灵魂宝石。
“喀拉——”
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在一阵四分五裂般的剧痛之后，柳暮冬浑身一轻，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在感。
紧接着，她的意识宛如破茧的蝶，挣脱茧壳沉重的束缚，轻飘飘飞了起来。
不知存在何处的视线扫过无声无息躺在地面的身体、走到21：17分的时钟、混乱的人群和努力的同伴们，最终停留在被另一重帷帐封锁的涩谷地地铁站。
即将消散的意识恍惚片刻，挣扎着利用最后一丝清明吐露出一句话——
【再见，悟。还有，对不起……】
第72章
21：18, 涩谷地铁站地下五层——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被狱门疆束缚在原地的五条悟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东南方向。
就在刚刚，他产生了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了。
如果不马上作出反应的话, 一定会追悔莫及。
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 让他整个人变得焦躁不安。
可惜, 最强也摆脱不了狱门疆的束缚, 挣扎无果后只能不甘地停留在原地。
无法继续维持游刃有余的表情,五条悟厉声喝问道：“喂、那边的冒牌货，你还在外面搞了什么？！”
正得意于计划成功的羂索同样有些惊疑不定，和手下败将交流的心思都淡了下来。
是漏瑚提早唤醒了两面宿傩，还是真人的行动出现了意外？
他皱着眉猜测到,很快又把前者否定。
跟随在漏瑚身边的咒灵没有传回讯息,很大可能还是真人那边有问题。
毕竟丘比只说魔法少女最终会成为魔女,变成魔女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一句话都没透露。
借着情报差坑他一把完全有可能。
越想越感觉可疑，羂索于是不再迟疑。
把揭开的头盖骨重新放回脑袋上，他伸手便想关闭狱门疆将之带走。
可还没等他开口下达关门指令,地面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气息,宛如邪神降世般，以一种强横且不容反抗的姿态向日本境内所有咒灵、咒术师宣告自己的诞生。
地铁站内的两人脸色骤变。
羂索是担心谋划千年的大计被破坏,而五条悟,则是感应到了熟悉的咒力波动。
没给他们多思考的时间, 下一秒，携带恐怖能量的古怪光柱自天际贯穿而下，不偏不倚地击中束缚住五条悟的猩红色肉条。
“喀拉——”
伴随着一道脆响，传闻中坚不可摧的特级咒具狱门疆在羂索不可置信的瞪视下，一点点崩碎，最终化为飞灰消失在半空中,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这不可能！”
连两面宿傩都没办法打碎狱门疆，那道神秘的攻击到底是什么来头？ ！
他又惊又怒，却来不及追究原因，一门心思往远处逃去，生怕被暴怒的最强追上并当场击杀。
不过五条悟根本没心思搭理他。
刚获得自由，他便接连发动「苍」进行瞬移，在直觉的指引下朝混乱中心飞驰而去。
包围着涩谷的帐不知何时已被打碎，最先发现的人宛如惊弓之鸟朝四散而逃，带动其他人一窝蜂往外冲去。
对局势了解更详细的诅咒师悄悄混在其中，一边击杀挡路的普通民众，一边疯狂向外逃窜，试图远离这个即将成为绞肉机的战场。
呼救声、惨叫声、倒塌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整个涩谷街头一片世界末日的场景。
古怪的是，密度远超人类的咒灵和改造人并没有对他们出手，反而一齐朝着外面跑去，好似涩谷中心有什么恐怖的存在。
五条悟没有去管混乱不堪的局势，也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引起骚乱的源头。
他只是呆呆站着，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地上某个身影。
时间缓慢流逝。
等到周围再无任何活动的生物，他才终于有所行动。
五条悟宛如长久没有行动过的病人，僵硬地、生疏地蹲下去，然后轻轻碰了碰鞋边蜿蜒铺散开的乌黑长发。
记忆中那个人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外貌，头发总是用一根皮筋简单束起，从来不会多花心思打理。
但也正因如此，这头秀发的发质好得惊人。
宛如最高级的绸缎，柔顺而华贵，又如同流淌的瀑布，充满勃发的生命力。
可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动人的生命力被无情驱散，徒留下黯淡干枯的残骸，灼伤了五条悟的手，也刺痛了他的心。
那双天空般的剔透眼眸好似也被死气浸染，变得晦暗不明。
他动了动手指，任由掌心那缕发丝飘然滑落，转而放到那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脖颈上。
“……”
没有。
什么都感受不到。
指腹下的血管和脉搏沉寂着，冰冷而僵硬，不复鲜活。
一如特级咒灵袭击那晚。
不、不一样。
之前那个人是在演戏，这次却是认真的。
五条悟清楚地知道，柳暮冬不会再睁开眼睛对他露出好看的笑容了。
眼底最后一抹微弱的光芒彻底消散，他仿佛回到了和伏黑甚尔大战那年，那种超脱生死、逃离规则的超然状态。
但这不过是假象。
自从看到那具无知无觉的躯壳，便有一股情绪堵在五条悟胸口，沉重且灼热，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想要宣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了心脏，让五条悟疼到喘不过气。
果然，暮冬是个坏孩子。
他就该直接给她打上标记，然后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只能听他的话、只能注视他。
不过现在也不晚。
五条悟收起外泄的情绪和咒力，抬起头，与天空中那颗散发恐怖气息的星云状胚胎遥遥相望。
那并非咒胎，而是更诡异的存在。
一旦真正孵化，带给这个国家的恐怕会是比咒灵肆虐还要绝望的未来。
但这只是在外人眼里。
对于他来说，那不是其他东西，而是唯一认定的——
爱人。
所以暂时放下拯救世界的责任，去找回走丢的未婚妻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不能理解也无所谓。
反正能阻止柳暮冬暴走的只有他一个人，实力不足的家伙没资格反对啦。
话又说回来，成功的话也相当于拯救世界了，这么想他的行为完全无可指摘嘛。
五条悟扯动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再犹豫，他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果断伸手探向柳暮冬颈间。
轻巧地将「北极星」扯出来握在手心，他屏息凝神，透过契约细细感应咒具中储存的东西。
前面说过，这枚特级咒具的核心作用是为契约者转化、输送咒力。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只要契约者想要，非契约者使用它时就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偷走力量，沦为咒具真正主人的蓄电池。
五条悟当然不是觊觎柳暮冬的力量，他想要的，是她的灵魂。
对于魔法少女来说，灵魂宝石是比心脏还重要的存在。
眼下灵魂宝石已然破碎，唯一能够触碰到的，便只有「北极星」中悄悄截留下来的点点灵魂碎片。
他用力收紧手掌，咒具狠狠嵌入掌心，尖锐棱角刺破了带着老茧的粗糙皮肤，鲜血一滴接一滴滚落，染红了柳暮冬苍白的嘴唇。
既然用许诺和行动都无法绑住她，那就以彼此的灵魂为筹码，签下永远无法违抗的契阔吧。
五条悟露出孩子般灿烂得意的笑容，六眼在夜色中熠熠发光。
磅礴到可怕的咒力伴随着誓言涌入「北极星」，化为粘稠的诅咒，通过零星碎片与天际的星云胚胎建立联系，把两道灵魂深深地绑到一起。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从今往后，他们将完完整整地属于彼此。
哪怕命运也无法分割。
空闲的手轻轻抚上柳暮冬毫无温度的脸颊，他垂下眼睫，近乎呢喃道：“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没用的，诅咒只会加速魔女孵化的进程，无法救赎堕落的灵魂。”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五条悟的喃喃自语，他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毁灭日本乃至全世界？”
“虽然现在再来说这些像是狡辩，但请相信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浑身洁白如雪的丘比从倒塌的废墟上跳下，轻快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诚恳。
“哈——”
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下，“抱歉，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可以请你自觉消失吗？不然我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呢。”
“我能够理解五条先生的心情，但这件事必须解释清楚才行。”
丘比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慢条斯理地说道，全然没把最强咒术师的怒火和杀意放在眼里。
正当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濒临爆炸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五条老师——！！”
“五条先生！”
“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条悟充耳不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同伴。
全力突围进来的七海建人等人正待追问，却突然看到毫无声息躺在地上的人，顿时陷入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沉默。
涩谷事变发生之时，每个参战的人其实都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但他们没有料到战斗才开始没多久就有同伴死亡，那个人还是柳暮冬。
抗打击能力更弱的学生眼角已经沁出了眼泪，几个成年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终，还是夜蛾正道打破了死寂。
“悟，柳小姐她真的……”
因为经历过柳暮冬死而复生的事，他还抱有微弱的希望。
希望命运对她、对悟能够不要那么残酷。
可惜，这微小的希望很快就被打碎。
“从生物学上来说，暮冬确实死了呢。”
丘比一一扫过咒术高专的师生，毛茸茸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微笑表情。
“不过从魔法角度来说，她正在获得新生。”
新生？
夜蛾正道心中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啊，你到底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不等丘比回答，沉默已久的五条悟突然动手，干脆利落地用咒力将它碾成一滩肉泥。
夜蛾正道张了张嘴，还是将劝解的话咽了下去。
在重要之人逝去的惨痛事实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过现在也不是可以肆意放纵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