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猎人》的统筹今天也过来了，是在场人中薛巅峰最眼熟的一位。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薛经纪，这个呢，我们是知道的。我们内部已经开过会了，会重新严肃纪律，争取下一期就让观众看到改变……”
“严肃纪律就够了吗？”薛巅峰打断他：“网上不仅充斥着对我的艺人叶绡绡、对你们请的几位评委、对艺人苏景行的大量攻击，还有对你们节目组的。正如我发给你们的这些。事到如今，还打算摆个不粘锅的姿态，以为会被网友遗忘？”
“这……”统筹揉了揉额角：“我们还是来谈谈补偿吧，这也是台里的意思……如果你想给小叶更多的镜头，更合适的角色，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别的，我们也没办法啊。”
薛巅峰沉默片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们对苏景行也是这个说辞么？”
会议室内没人出声。
薛巅峰等了半分钟，猛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角落里几个东倒西歪打瞌睡的小职员吓得摔了一地。
“我再问一次！！”薛巅峰终于把自己男高音的特长发挥在了叶绡绡以外的地方，这头腔共鸣，轰得所有人像被台风吹过的狗子一样凌乱。
“到底是谁！在泄露我们小叶的排练录像！！这件事儿你们不给一个交代！！不给所有观众一个交代！！我们没完！！！”
余音绕梁。
声音暂时无了，耳鸣却没过去。
好半天，统筹才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脸上写满恐惧。
“咳咳，那个，薛经纪啊。”侧面一位工作人员捏着圆珠笔站起来，染了一头蓝毛，笑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我们台的一个普通策划，现在这项目呢，主要由我负责。我姓蒋。”
“蒋策划。”薛巅峰微笑跟他握手。
“你的要求，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实施起来，确实有点困难。”蒋鹦状似诚恳地解释：“陶导今天不在，但他向我们汇报过。克里斯汀演艺中心并不是24小时无缝开监控的。各组摄像的原始素材，每天会汇总到主控台，同样也会上交一份到我们甘蔗台，也就是这里。这个过程要经好几手，上传的文件也不保密，每天做这件事的人还不一样，台里接收素材的人也都不一样。从这儿到那儿，能接触到素材的人实在太多了……因此我们实在没法儿锁定一位嫌疑人。更没法儿交给你。”
薛巅峰与他对视，对方莫名其妙地跟他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抛媚眼么？薛巅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眉道：“因为你们查不到，所以给不了我交代？”
蒋策划：“很遗憾。”
薛巅峰声量又提高：“那我的艺人就要一直被泼脏水？在你们有原始的时间素材，可以证明叶绡绡确实是先设计出这段表演的人的情况下！？？”
“冷静冷静，薛经纪……”蒋策划后仰，说道：“我们也是没办法，找不出直接责任人个体，就轻易认责的话，既得罪苏景行的公司，也损坏我们甘蔗台的形象，是万万不可以的……”
“咳咳，”蒋策划顿了顿，又道，“而且OIUY娱乐，就是苏景行的唱片约所在公司，持有我们台百分之五的股份……”
天哪，太绝杀了。
会议室里众人都低下头来，有两个看着比较年轻的，脸皮练得还不够厚，耳朵根都红了。
这种明明是自己的错，却耍无赖还以势压人的行为，修炼不到家的话，是会感到羞耻的。
薛巅峰想，那么面前这位蒋策划，一定是根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你看他笑容多么自然，嘴角的弧度多么愉悦，眼睛……又眨眼干什么！？
“薛经纪体谅体谅我们，实在是上面吩咐，我们也没办法。”
蒋策划换了副委屈的嘴脸。
“我们实在没有借口和苏景行撕破脸呀……如果能找到具体的责任人就好了……也许可以从王老师那儿下手，但她这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她拒绝承认第一次打分掺杂了个人感情因素，我们台又与她是老合作方了……”
薛巅峰越听越奇怪，这意思是……找到具体的责任人，就有机会翻身？或许可以从王老师下手？
“……唉，我们台对互联网公关这块，实在掌控力不够啊。”最后，蒋策划笑眯眯地说：“你瞧，网友说了什么，合作方说了什么，我们都没嘴反驳，确实被动啊……！”
薛巅峰：“！”
靠，友军啊！
薛巅峰终于反应过来，一瞬展颜笑开，然后赶紧压了回去，再一次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薛巅峰中气十足：“网友们已经开始骂你们了，你们就等着口碑崩塌吧！”
统筹忍不住讽刺道：“你别买水就好！”
“呵呵，我需要买水！？”薛巅峰站起身，装作恼羞成怒：“我已经知道了贵台的态度，希望你们别忘了给小叶加镜头的承诺。真的是，再也没有下次合作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还不忘把门重重关上，震天响。其它办公室的人都以为地震了，纷纷出来看到底咋回事儿。
蒋鹦蒋策划走在最后面，脸上露着点笑，低头给持玟发微信。
[小嫂子经纪人挺上道的，一点就透，就是嗓门儿大了点]
持玟回复得很快：[呵呵，迟早给他毒哑了]
蒋鹦：[材料我让人给偷偷给他透过去。]
持玟：[这是你该做的。说好在节目组帮我看着的呢，就看成现在这样？我老婆天天在网上挨骂：）]
蒋鹦火速关闭手机，心想你特么的比网友还会骂……刷一次微博心情不好就要追着我骂五十条，有完没完？
***
持玟毕竟不用在节目组排练，录完节目就回家了。
好吧，其实主要原因是叶绡绡不肯在节目组多和他见面。第一次见着是挺高兴的，第二天就有点不耐烦，第三天直接翻脸了，不让他进宿舍，连消息都不回，问就是你是评委我不想被说走后门的……
持玟能怎么办，只得开车回去。
家里空荡荡的，外卖都没得点。
好在叶绡绡包了很多小馄饨冻在冰箱里，怕他饿死，还一份份拿保鲜盒装好，盒盖上贴了日期。
持玟本来有点提不起劲，看到标签以后实在忍不住，拍了张照片上微博炫耀了一下。
自从他开始repo《角色猎人》，微博粉丝又涨了两百万，而且都是活人，爱说话爱互动的。
之前齐萱阳还会对他擅自发微博大发雷霆，现在已经心如死灰，爱咋咋地了。
持玟这条晒馄饨图一发，瓜民嗅着味儿就来了，持玟满意地看他们摸不着头脑瞎猜，满意地点击关闭，没有留下半片云彩。
就这样遛网友玩儿。
馄饨煮好，持玟边吃边刷了会儿苏叶骂战。
苏景行已经没什么招了，粉丝只会发疯咬人，给路人的观感不怎么好。叶绡绡这边的粉丝大多散装，看起来正常多了。
有时候群体一旦抱团，表现会更加极端，还会把荒谬的行为当做正义，将错误的话语当做真理。战斗力强是偶像粉丝的优点，但万事万物都有反面，此刻就是报应到来的时候。
至于叶绡绡，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但经由这场大战，他的受关注度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简单来说，他前所未有的火。
不怪许多娱乐圈小艺人，每天拼了命地要作妖，哪怕被万人唾骂，也好过默默无闻查无此人，最后被遗忘。
何况叶绡绡这次注定是胜利者，蒋鹦会帮他弄来硬得不能再硬的证据，这还得感谢甘蔗台的内斗。
就是不知道苏景行一方，现在是否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关掉社交网站，持玟点开邮箱。他让薛巅峰把发给叶绡绡的本子邀请都转发给他一份，最近也看了一些。
人气的提升直观地体现在了叶绡绡收到的剧本邀约上，数量和质量都在三天内猛蹿了一截。
持玟扫了几封，没看到好的，批量删除。
下一秒，邮箱提示了新邮件。
持玟随手打开，嗯？电影？收回滑到附件的视线，他重新看向标题——致持玟先生。
“……给我的？”持玟挑了挑眉，细细看了下去。
十分钟后，持玟将文件打印了出来，拿着它上了楼，靠在了阳台栏杆上。
夜风将他身上的混沌和漫不经心吹散，他往下读着剧本。某一刻，他身上竟现出些许久久未见的强硬与锋芒。
邮件的最后，是导演的亲笔。
[我听说您已经接了周雨兰导演的《风雨》，也签订了意向合同。《风雨》是周导力作，我自认拙作不能与周导相提并论，而我们剧组的拍摄日程，正与《风雨》有大段重合——我的赞助商，我的朋友，乃至我的家人，都劝我不要再肖想您的加入。但我仍旧忍不住做梦，持先生，我是一位导演，我是一位织梦人，我无法不尝试着写下这一封邀请。]
[如果您对剧本有兴趣，可否给我们一个机会，见面详谈？即便没有机会合作，也盼您给我一份回音，我会失望，但我也会衷心祝愿您工作顺利，事业更上高峰。]
[导演梁七]
这个本子……持玟卷起手上不算厚的打印纸，抵在下巴上思索。
《风雨》是从安天月——或者说是从玄黄娱乐手里抠出来的补偿，将来注定会是现象级商业片，还有望冲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但是这个没听过名字、没听过公司、连场地都定好了却在业内完全没有声音的剧组，却让持玟犹豫了。
这个本子，说实话，并不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吸睛的故事，但结构很踏实。
吹了会儿风，持玟最终还是回了邮件，同意与导演约见一面。
他并不是犹豫这部电影值不值得拍，相反，这是一本难得一见的好本子，但他怀疑，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拍好这样的本子。
他也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导演，为什么会独独给他写邮件，而且是在明知可能性极小的情况下。
持玟发了会儿呆，就准备回屋，退出手机邮箱，却看见微博提示的红点激增。
随手点进去，持玟散漫的表情顿时拧紧。
热搜里赫然出现了久违的“爆”字，且热度领先第二名一大截，下面还有数个相关词条，不仅带着叶绡绡的大名，还有身世、父亲、曝光等字样。
持玟点进去匆匆扫了一眼，火气猛蹿。
某个写社会新闻的报社账号，刚刚新发了一篇文章，内容是叶绡绡亲生父亲的专访——他们竟然找到了叶绡绡那个不知道跑哪去了的生物爹！
一目十行地看完，持玟狠狠皱眉。
文章很长，大体在说叶绡绡母亲有精神疾病，在他小时候自杀了。奶奶和爸爸供养他长大，他却不顾家人劝阻卖了家里唯一一套房子凑学费，非要上什么野鸡影视学校——他父亲不得不远走外地打工挣钱、奶奶直接给气死了。父亲表示和他已有多年不联系，因为不愿面对儿子的偏执……
话锋一转，爆料又提到叶绡绡现在在娱乐圈混得风声水起的原因。
片场耍心机，挤走当红偶像郑唯一，抱上持玟大腿，这种人人都知道的浅显表象算什么？
其实你们不知道，叶绡绡早年在野鸡大学就很会卖……他室友其实是源泉视界的太子——张某。另几个室友也是富二代。
他在月城劫拿到的那个角色，就是通过富二代圈子拿到的，等等等等，足见其心机……
持玟一脚踹在书柜上，落灰的摆件掉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该死的，是谁！
连他都没有追问过叶绡绡过去的细节，这些人怎么敢！？
持玟深呼吸一口气，一边给叶绡绡打电话，一边下楼，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搭在肩膀上，拿起车钥匙就向外走。
电话许久没人接，一会儿说占线，一会儿突然断掉。
持玟愈发焦躁，坐进驾驶甩上车门，踩下油门前，那边终于连通了。
“别急，你是看到微博了么？”叶绡绡的声音传来。
天气不好，没有月亮，路灯下一方小光柱中能看到氤氲的水汽。持玟一手撑着方向盘，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足够镇定，起码要比叶绡绡镇定一些。
“是，你别急，我这就、”
“你别动，也别拿你的号在微博发言，”叶绡绡在那头说道，声音沉静而温柔，像路灯一旁的栏杆上驻足着，享受细雨的小鸟，“我会自己解决的。”
持玟：“…………”
叶绡绡的声音带了一些喘，却并不如持玟想象中的恐慌。
他见过叶绡绡害怕的样子，小小的缩成一团——或者放空好像失去灵魂，或者把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或者像一只无处躲藏的野猫，无能为力地等待运气的审判。
持玟害怕自己晚一步，叶绡绡就要再次陷入危险的境地，但现在，叶绡绡听起来并没有那么狼狈。
“……让我看看你。”持玟说。
“好。”
叶绡绡干脆地答应了，拨了个视频过来，画面中先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才看到绿色的树冠，被光照出一团朦胧的雾。
有一瞬，持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叶绡绡真的成了一只鸟，正仰着小脑袋站在树枝上——好吧，无稽之谈，下一刻手机前置摄像头就拍到了正主的脸，自下而上，简直死亡角度……好在叶绡绡硬件能打，一边走一边低头冲着手机笑，镜头晃晃颠颠的，他走得还不慢，额头渗出点细汗。
倒是看见持玟这边，叶绡绡意外了。
“你在哪儿？车里？”叶绡绡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别管我了，”持玟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详着屏幕，眯眼问，“上哪儿去？”
“回宿舍。”叶绡绡说。
“然后呢？”
叶绡绡小跑了一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屏幕，腼腆地笑了笑。
持玟看他眼睛里有光，像是被踩踏了无数脚的小草，在湿润的雨中喝饱了水，从容地站了起来。他漂亮的轮廓线柔韧而又优美，令他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辉。
持玟突然就不再担心，只感觉有些口干，迫切想见到他，却不是因为担心，或者急着安慰他。
“……好吧，挂了。”持玟声音发哑。
叶绡绡愣了愣：“我还没……”
“不用解释了，我相信你。”持玟遮住摄像头，另一手掩住眼睛，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躁动：“有什么问题，我都在这儿兜着。”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在，我才想自己解决。”叶绡绡气息更喘了：“也不是解决吧，我只是想和大家说一些话……”
“好。”持玟说。
“……那就，过几天见。”叶绡绡凑到屏幕前，口中雾气打湿了麦克风，不知怎么也脸红了：“我，我很爱你。”
持玟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再一看手机，小东西已经挂了。
“…………操。”持玟受不了地打开车门，快走几步，接着小跑起来，一路冲回了家。灯还开着，他把钥匙一扔，快步走进浴室。
时间过去有点久，持玟出来的时候，叶绡绡已经在节目组的宿舍开了直播，甚至快说完了。
持玟搓了把滴水的头发，看留言。
叶绡绡的直播开得太及时了。那份报道固然发酵迅速，但叶绡绡灭火灭得也不慢，至少此刻，留言大多是正常的，看热闹的乐子人发言并没有那么多。
“——正如我上述所说，我站在这里面对大家，仅仅是为了澄清那篇报道里的不实信息。”叶绡绡顿了顿，俊雅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幼时的软弱，细看又不那么明显了。
“如果可以，我非常不想和大家讲述我的家庭情况。支持我的朋友会难过，不喜欢我的朋友如果幸灾乐祸，我也会难过。就算被善意的同情，也不是愉快的感受，”叶绡绡闭了闭眼，“……而且我知道，这个标签，甚至这条‘情报’，从此以后，会一直一直跟着我。任何人提到我，向别人讲述我，或者是第一次认识我，都会被重复一遍。”
“我希望我能以其它面貌被大家记住。或许是一个演的不错的角色，或许是说了什么搞笑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路人，都很好。可惜……”
留言飞快地往上刷，持玟却不再看，而是与视频中的叶绡绡隔空对视。
“……不瞒大家，我其实是个非常胆小软弱的人。”叶绡绡露出一个笑来：“如果是半年前、甚至是一个月前，遇到这种事，我都会狼狈地大哭，会崩溃，会做出很多娱乐大众的事……但现在，我恰巧有了一些进步。我认识了很多朋友——”
镜头中，忽然出现了好几只手，吴越甚至悄悄攀住叶绡绡的肩膀，探了个头。留言在那瞬间暴涨。
“……还遇到了很照顾我的超厉害的前辈，一直支持我的……好友，还有你们……你们是真实存在的，我明白。”
“所以，”叶绡绡深吸一口气，“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也感谢大家愿意听我解释。大家再见。”——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摸头][摸头][抱抱][抱抱][抱抱]
第74章
画面熄灭，直播间留言却滚动了很久很久。
持玟一直看到连接断开，才退出页面。
他起身，拨了个电话，是他雇来专门监控苏景行一方行动的网络高手。
“哥，老大，持总，”那头传来忐忑的苦瓜腔，“我就知道你要来问罪了……但是冤枉啊，这次真不是我喝酒误事噻……”
“那是？”持玟的语气带上了真火，耐心值也像要告罄了。
那头的苦瓜男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地老实回答。
“这次不是苏景行那个小美女经纪人。我觉着，真不是，我不仅监控了她的账号，还把她三姑六婆的、助理的、助理的三姑六婆的……都挂上监控了！半点异常都没有啊，真不是她叫人爆的。”
“呃、”苦瓜顿了顿，又道，“……当然了，这八卦爆出来以后，她立刻花钱找人添油加醋买热搜去了，这个倒是没缺席哈。”
不是苏景行的人，那是谁？
……
***
T市，威尔斯影业的大楼。
赵雅绘的办公室内人来人往，却都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怕被听到声音。
忽然，外边电梯叮了一声。
门打开，走出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他步子迈得踉跄，面色发红，体面的西装此刻皱巴巴的，本来英俊的长相被酒精腌渍出一股落魄的味道，令他的魅力大打折扣。
但沿途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敢拦他。
大家都知道，这位是赵雅绘赵总的未婚夫——好吧，其实只是男朋友，但赵雅绘总是强调他们会结婚的，没有一个员工敢随便修改“未婚夫”三个字。
郑长风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在一整列射灯的照耀下，走到了赵雅绘办公室门前，一巴掌拍在磨砂玻璃上。
从室内看，仿佛什么丧尸片的经典镜头，背光的手，惨白的模糊边缘，赵雅绘的小秘书吓得尖叫一声。本来就没关严实的门很快被接二连三的巴掌给推开了，郑长风在小秘书愈加凄惨的尖叫声中走了进来。
“……”赵雅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任何表情，又低下头看文件。
“姓赵的……”郑长风喘着气，打了个酒嗝，伸手指了指她：“我是不是叫你……别动他。”
赵雅绘不说话。
“是不是……是不是！”郑长风突然发飙，把门边一只巨大的花瓶从高柜上扫了下来，砰一声巨响，锋利瓷片砸得满地都是。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跑了出去，赵雅绘终于推开电脑，冷淡地坐直了身体。
“你在说什么？”赵雅绘说。
“还……装傻。”郑长风两手撑着赵雅绘的桌子，辅助自己站着，“就是你……嗝、你干的吧……把他亲爸找来……还买热搜……”
“呵，是又怎么样？”赵雅绘索性痛快地认下：“我早就说过了，只要你还想着他一天，我就不让他好过。说白了，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叶绡绡李绡绡的，是谁都无所谓。”
“……”
“所以，让他落到这副境地的人，是你。”赵雅绘从不微笑，但此刻的面无表情，在她的态度合集里已经算和颜悦色了。
郑长风怒极：“你这是……诡辩。”
“你说是就是了。”赵雅绘复又拿起文件，一目三行地扫了扫：“谁让你夜里突然醒了就喊他名字，为了他跟你妈吵架，还整天喝成——这幅样子。”
赵雅绘视线上下梭巡一番，露出嫌恶的表情，不想再多看这醉鬼几眼了。
她道：“况且我也没造谣啊？我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找一个居无定所的老男人，为了录素材还舍出去不少钱，这老男人说的话他自己保证都是真的，我这是为了大众知情权，又不是在做坏事。”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消极对峙。
郑长风一身颓唐，已经掩盖不住，其中还混杂着许多的茫然。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步？郑长风心说，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做错了？
郑长风想起自己还没和叶绡绡分手的时候。
那是个性格很好、好到甚至有些软弱的情人，打理家务，做饭洗衣，连水果都是洗好切好端给他的。
长得也很漂亮，一双眼睛含着情，看他的时候始终倾慕崇拜——或者说，当初在酒吧，郑长风近乎本能地光速出手泡上了这位情人，就是因为对方有一双好似喜欢着他的眼睛。
确定关系以后，除了有些过于粘人，和工作不太体面以外，郑长风其实也挑不出叶绡绡太多毛病。但这个“粘人”却始终像一根小刺，让叶绡绡从完美情人的神坛跌落——时不时烦他一下，完美不起来。
彼时郑长风正是人生中最膨胀的时候，他其实也没谈过几个前任，总觉得以他的家世和才华，足以配得上任何完美的另一半。
他开始觉得叶绡绡廉价。
郑长风严格说来算是个双性恋，叶绡绡是个男孩子，这点也很减分。
他自己倒不是很在乎，继承人的问题只要有钱也好解决，但他妈很在意，整天在他耳边吹风。郑长风讨厌麻烦，哪怕这个麻烦并不是叶绡绡主观挑起的，他还是把它怪在了叶绡绡头上。
不满是逐渐积累的。
即便如此，郑长风还是一直在犹豫，他觉得叶绡绡食之无味但弃之可惜。他开始有意忽略对方，就像一件曾经很喜欢但闲置了的宝物，摆在架子上，反正也不会丢。
可他的展示架很狭窄，一段时间只能有一件宝物见光，终于有一天，知道自己占了位子的叶绡绡，主动来找他分手。
郑长风想，如果那时候他没点头，现在他们会是什么样呢？
他还是可以给绡绡介绍剧组，对方或许不会抗拒，而是会高兴地扑上来亲在他嘴角。
绡绡或许会长时间出差，他回家也没饭吃，只能在公司楼下的餐厅打包，带回家吃。
晚上绡绡一下工，就会迫不及待地给他拨视频，问他吃了什么，他就会把打包盒展示出来，不经意地表示几样菜都不合口味……绡绡会一边吃剧组的盒饭，一边抱怨他太挑食，然后承诺过些天回家给他做。
绡绡演技很好，有他郑长风保护，在娱乐圈也不会遇到多少危险。
哪怕不能迅速走红，也可以在几年里一点一点拍戏，一点一点地积累人气和资历。
叶绡绡也可能同样收到综艺节目的邀请，因为精彩的现场表演一炮而红……然后他会变得忙碌，整天不着家，他们开始争吵、又妥协、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冷战、又和好……
吵完架的第二天，郑长风想，他或许会打开抽屉，又想不起来想找的领带放在哪里，于是低声下气地给叶绡绡发微信，说一些老婆我错了之类没营养的鬼话。然后叶绡绡就会迅速心软，并告诉他领带在第三个柜子的第二层靠里。
……都是妄想。
郑长风被酒精泡成了豆腐渣的脑子乱七八糟地绞痛着，现实和臆想拧巴成了一团，他看着面前的赵雅绘，呼吸困难。
叶绡绡已经不属于他了。他还给叶绡绡添了无数灾难。
事到如今，郑长风甚至连再给他打个电话都做不到。他没这么厚的脸皮。
“小绘。”郑长风喃喃叫着面前栗色头发的女人。
赵雅绘强硬的表情略微松动，露出其下一点柔软的颤抖来。她咬住了下唇。
“住手吧，好吗。”郑长风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们结婚。我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你是看过的。我今后也不去喝酒了，会每天回家陪你，梦话什么的……你多担待，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忘掉他的。”
赵雅绘指甲嵌在肉里，感性让她难免软化，可理智却让仇恨烧得更旺——他居然同意结婚了。
那么抗拒的他，竟然同意结婚了！？
就为了一个叶绡绡的丑闻，他就妥协了！！
赵雅绘神色扭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在她要爆发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不好了赵总！”有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哆哆嗦嗦地，“叶绡绡那边直播辟谣了……”
“让他辟啊！我们不是早就计划过了么？大众永远更相信丑闻，他手握再硬的证据，也不可能短时间扭转形象，何况还有苏景行那边推波助澜。”赵雅绘咬牙切齿道。
“那个……”职员顿了顿道：“就是这个苏景行……出事了。”
“……什么？”赵雅绘猛地站起。
“他的经纪人和甘蔗台小领导的私下交易被爆出来了……还有那个王老师，也收了钱，聊天记录都查出来了……还有……”
赵雅绘瞪着她。
小职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该不该说下去？还是催她快讲？……小职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说了，反正说完她就跑。
“上一期苏景行和叶绡绡表演雷同的事儿也有锤了——有人捡到了叶绡绡的随身笔记本，里面有他亲手写的设计，甘蔗台迫于压力，还公布了排练录像的时间线……呃，没了。”
赵雅绘眼前发黑。
她一向以端庄优雅的形象示人，不多话。员工们经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她高深莫测。
在这个圈内的二代们各种荒唐玩乐醉生梦死的时代，只有她一直是优秀的，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她都经营得井井有条。
赵雅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过这么多话，暴露过这么多毁形象的个人情绪，而现在，她居然被告知，她输了。
她输了！？
她在被所有人看笑话。
来通知的小职员、办公室外的大间、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大楼内，还满满的挤着各种人。这些人正透过大敞着的门看她，眼神猎奇而兴奋。
赵雅绘抬头，郑长风侧对着她，手中拿着手机，也像外面这些不相干的人一样露出了释然忧虑又夹着惊喜的复杂表情——他竟然在高兴。
“……滚！都给我滚！！”赵雅绘终于失控，抄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砸了出去，哐一声撞在墙上。
零件四分五裂地炸裂开，郑长风被锋利的碎片当头一划，脸上汩汩泵出血来。
员工们终于慌张地冲进来，七手八脚将呆愣的郑长风扶出去，又打电话给保安，喊各路人马来善后。
赵雅绘站在一地狼藉中间，眼睛快要滴出血来。
叶绡绡……叶绡绡——她想，郑长风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她要这个人，彻彻底底的摧毁他！
***
克里斯汀演艺中心。
孙扬帆从外面进到宿舍，兜帽遮头，口罩捂脸，跟做贼似的，两手都提着大圆塑料盒——这是刚点的外卖小龙虾，他骑组里一位摄影的私人机车去两公里外拿的。
节目组当然不许他们在宿舍搞这种龙虾派对，但晚上刚帮叶绡绡搞了一场直播，几人，尤其是吴越，兴奋得不得了，强烈建议大家搓一顿以示庆祝。
尽管事态只是得到了控制，还完全没到庆祝的时候，但叶绡绡心情很好。
他已经表过态了，薛巅峰也给了他许可，接下来就是公司里公关部的工作了。他并不会给自己揽不擅长的活儿。
既然该做的都做了，庆祝一下也无可厚非，叶绡绡积极响应了吴越的提议，几人经过一番折腾，终于点上了单，本来郑文昊莫名积极地想跑腿，结果没车给他开，最后还是麻烦了孙扬帆……
孙扬帆本以为寝室里会充满轻松快活的氛围，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三个人都拿着个手机在那儿低头刷刷刷。
“怎么了？”孙扬帆把小龙虾搁下，拉下口罩，莫名道：“你们不吃了吗？还是又出事了？”
“不是……”吴越一脸呆滞地抬头：“你看微博，看就知道了……”
孙扬帆提着心划开手机，表情逐渐与其他人同步。
“……开除了副导演？小叶的本子找到了？确认二次公演叶绡绡的表演才是原版？王老师串通甘蔗台临时工拿叶绡绡的排练录像私下给苏景行指导？……我草？”孙扬帆这么正派的人都没忍住爆了句粗，可见其震惊。
郑文昊一脸酷酷的：“王老师背锅了。”
吴越咋舌：“苏景行经纪人才是背大锅了吧！买通副导演！买通评委！妈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郑文昊呵了一声：“这怎么能叫背锅？确实是她干的啊。”
这话倒也没错。
但这惊天大爆料能爆出来，而且把苏景行单独摘出来，明显就是事先和苏景行的公司——OIUY娱乐，通过气了。
也许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也许是还有别的什么厉害武器，总之，对方最终妥协了。牺牲掉一个经纪人，一个有名望的圈内专业人士，以及和甘蔗台的人脉关系——最终保住了撇清一切的苏景行本体。
吴越越想越恐怖，羡慕地勾上叶绡绡的肩：“你公司这也太厉害了吧，一出手就是王炸啊……”
他压低声音：“那啥，你们晨星还缺人吗，帮我问问呗，我可以考虑跳槽的。”
“嗯、嗯？”叶绡绡这才从呆滞中回神：“不是，我、好吧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公司……可能没这个本事。”
“那是谁？”吴越瞪眼。
叶绡绡张口，没说出话来。
孙扬帆：“……小龙虾，还吃吗？”
几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火速起立，拉开桌子摆好椅子——算了，还有什么比吃小龙虾更重要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在庆功（在庆功）[抱拳]
第75章
苏景行离开《角色猎人》节目组，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虽然清算的公告将他撇清了，但无论是坚信他无罪而伤心痛哭的苏粉，还是节目组别的选手的支持者，都不愿意他继续留在这里了。
苏景行本来就没住在节目组，但为了体面，终究还是回来了一趟。
新换的经纪人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上一个更加圆滑世故，给组里所有人——包括最小级别的工作人员，和各位艺人的助理们，都准备了小礼物。
临走时，叶绡绡在C栋楼外的厕所门口撞见了苏景行。他只有一个人，手里夹了根女式烟。
“小叶老师。”苏景行朝他笑了笑。
叶绡绡停住脚步，感觉苏景行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还以为对方会趁机骂他两句呢。
不过回想一下，叶绡绡确实想象不出来苏景行骂人的样子。他好像从来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永远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又在想什么。像个假人。
“你好……”叶绡绡顿了顿，客套了一句：“一会儿就要走了吗？”
“嗯，经纪人还在跟台长聊，我出来透个气。”
叶绡绡沉默了，他其实社交能力很强，却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因为自己而丢了工作的同行说话……
苏景行又笑：“别在意。将来我们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未来见。”
“好的……”叶绡绡下意识答应。
苏景行侧过脸，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叶老师演技这么好，有没有想过来一部电影？”
“电影？”叶绡绡摸了摸耳垂，“如果可以，我当然想演。前提是有导演足够信任我……”
“我知道了，或许我可以送给你一份临别礼物。”
苏景行说完，随手掐灭烟头，将半截烟装进随身带着的铁盒里，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叶绡绡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困惑地说了声再见。片刻后，苏景行的新经纪人从楼里出来，带着助理，与他并肩离开了。
叶绡绡没空多想。
《角色猎人》的拍摄渐入佳境，叶绡绡也逐渐找到了一些感觉。
短小精悍又有深度的剧本，因为苏景行的离开而整肃一新的选手氛围，同行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但凡是个有些追求的演员，在这样好的环境中，都会情不自禁地全身心投入排练与公演的日程。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先前的那场闹剧，说是让《角色猎人》口碑下滑，可实际带来的热度却是节节攀升。
许多对这类综艺不感兴趣的观众，吃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幕后瓜，都涌来看正片，一看之后，留存下来的新观众数量可观。
听说本来大发雷霆的甘蔗台台长，最近笑得合不拢嘴，表示年终会给功臣发惊喜大红包。整个节目组一片喜气洋洋。
又经过三次公演，《角色猎人》好评如潮，叶绡绡也获得了他从未想象过的热度。
如果仅看最近一个月的数据，说他已经跻身娱乐圈一线都不为过。
叶绡绡自己倒是不太有实感，更令他烦恼的反而是持玟这个特邀评委……节目组把王老师开了，可不敢动持玟。
说是特邀，但持玟打分很公证，评语虽然刺激，却是有理有据。硬要说的话，他这个评委的看点可能比选手都要大……毕竟人人都喜欢刺激。
叶绡绡也觉得刺激，持玟每次都正大光明地用一些他觉得很不合适的词宣告主权，什么“我们家小叶”、“我挖到的”、“绡绡这次啊……”“我直呼其名绡绡怎么了，我们还拍过床戏呢”，等等等等，来挑战他的神经。
叶绡绡每次等待点评的时候都心跳如擂，觉得这真的是太过分太过分了，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脸红很难，他甚至不敢跟摄像机对视！
偏偏节目组就爱把这些暧昧语录剪进正片。
节目每一次在平台更新，叶绡绡都会心惊胆战地点去微博，差点又啃起手指甲来……但观众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会磕他们关系好，说持玟对叶绡绡有知遇之恩，照片门是叶绡绡太尊敬持玟了，持玟则是爱照顾提携后辈……总之那叫一个正直和谐。
叶绡绡每次都松一口气，也免不了觉得心情复杂。
为什么遮遮掩掩时被拍到同框，网友就磕得昏天黑地，造谣他们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持玟就差把他们的关系说出口了，网友反而认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叶绡绡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他有些鸵鸟地想，现在大概就是他人生中最受关注的时候。等节目播完，热潮就会消退，也不会被追着扒隐私了……吧。
新的一次公演结束，叶绡绡回后台，一眼看见持玟在走廊等他。
叶绡绡和吴越挥手道别，小跑着过去，和持玟抱了一下。
“我换衣服，”叶绡绡说，“你先走……”
之前几次公演，持玟来节目组，当天就会和叶绡绡出去住，小聚一下再回去。叶绡绡以为今天也这样，但持玟叫住他。
“我今天有点事要先回去，和你说一声。”
叶绡绡有些意外，问他什么事。
持玟笑了笑：“小事。”说罢伸手，把叶绡绡翘起的一根头发顺了回去。
叶绡绡躲了一下，脸色微红：“好吧，你回吧……开车来的吗？路上小心。”
持玟带着这道叮嘱，果然开得很慢，当然不排除叶绡绡的小鱼头根本开不快的硬件影响。别问为什么开这辆，问就是心情。
快回到T市时，手机响了。
持玟接起来，又是那位叫梁七的导演。
“持老师，”导演声音虚弱，仿佛通过电波，就看到那边点头哈腰的姿态，“那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到T市了……如果您明天没时间，也可以后天，或者大后天，反正我就在新城区这边，或者您觉得哪里方便直接告诉我，我都可以去见您……”
持玟沉默了一会儿，等绿灯亮了，开出去：“就现在吧。”
“现……嗯？”对方反应过来后，声音迅速提高八度，亢奋道：“现在吗？您终于愿意见我了！太好了，没问题，现在就可以！您说去哪儿？”
持玟让对方把地址发过来，就挂了电话，在前面路口调头，去往目的地咖啡馆。
导演梁七，作为导演而言年纪不算太大，但也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了。
他本人和邮件电话里给人的印象差不多，长相普通，体型偏瘦，基础款的外套，戴眼镜，有股文人气，眼神渴盼。
这间咖啡馆很小，大晚上更是没什么客人。梁导先到的，招呼持玟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持老师，很高兴能和您见面……”梁导紧张地搓搓手。
持玟没有摘帽子，礼貌道：“我想，我已经回绝过您了。我并不是觉得你们的剧本不好，也承诺您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给你们牵线一些人选。但你还是坚持要和我见面。”
“是，是的……”梁导更加低声下气了：“我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我只是想，面对面和您再聊聊。您……究竟是哪里不满意呢？”
持玟冷淡道：“我已经说过了，没有不满，档期对不上。《风雨》要拍三个月以上，我无法轻易地承诺你。”
梁导忐忑问：“那……您就一定要选《风雨》吗？”
这是一个极其没眼色且荒谬的问题。
持玟都被问得愣了一下。
《风雨》进展顺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连班子都扯得差不多了。这是周雨兰导演沉淀筹备数年的力作，高投资名班底，各方面都是最高的配置，任何演员能够参与进来，都能在自己履历里添加光辉灿烂的一笔。
何况持玟拿到的还是主角。
安天月赔给他的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隆重。
说实话，持玟之前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真能拿到这个角色。说到底，他和安天月的交易，比私人只进了一步，最多到公司和公司之间的利益交换层面上。
因此，涉及到的第三方未必会全盘买单，周导完全可能、也有权利，以我不接受换人，或者我觉得持玟更适合那个男三……等等理由来拒绝他。
持玟甚至没有做什么努力，他打算顺其自然地接受，只要别毁约毁得太离谱就行。
谁知道他以为的阻力没有出现，好运总算来了一次。
连持玟都觉得这次运气很好，因为《风雨》确实是个一眼看过去就很好、无比好、非常好的机会。
但面前的这位看似很卑微的年轻导演梁七，却用着最可怜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
“为什么这么问？”持玟突然提起了兴趣，眯起眼睛：“你难道真觉得，我可能推掉《风雨》，来演你这个，连院线和审核方都没谈好的，十八线小电影？”
梁导一噎：“也没这么差吧，审核……肯定是能过的……”
持玟没说话。
梁导又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羞赧：“……好吧，我是觉得，比起《风雨》那种大片，您对我们的剧本，也许会更感兴趣。您……一看就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兴趣，不在乎职业规划和所谓前途的那种人……”
持玟还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得了个不在乎前途的评价。一时间愣住了。
梁导：“我当年看《白羽新衔》，就觉得你是个天才，而且是个自我的天才！你和那些科班出身的演员完全不同，你的表演有生命力，是任何理论都无法阐释总结的那种……非常、非常有力量！”
说着，梁导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抓握空气，眼镜差点滑到不够挺拔的鼻子下面。
“你和那些凡人，那些俗人，那些自以为是理论家，完全不同！你欣赏你能欣赏的，将假的变成真的，你像一个神秘的黑洞，能把任何肤浅的概念吸进去搅碎，吐出真实！‘真实’或许不是一种答案，但任何对答案的求索，都需要‘真实’铺路……”
“停。”持玟皱眉打断他。
“呃……抱歉我有些失态了，”梁导吸了吸鼻子，红着脸道，“可是，可是您真的对我们的剧本更感兴趣不是吗……如果不是，您最初都不会回我的邮件……如果您真的一点也没有犹豫，更不会来见我……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当然《风雨》是个绝佳的机会……但您真的那么在意前途吗……”
持玟按住太阳穴。
这位梁导很冒昧，却有一点说中了，他还真不是那么在乎“前途”。
如果“前途”是大多数人眼里的那种定义，早八百年他就不会和前公司闹翻，又找了齐萱阳这么个经纪人，单飞出去搞什么小工作室。
说得再极端一点，他拒绝掉的前公司的安排里，百分之八十都对他的“前途”有利。但他选择了在家睡大觉。
再往前说一点，当年高中就办了休学去拍电影，这又是什么有利前途的做法吗？他当时真不是为了当什么大明星，他只是觉得好玩儿。
持玟这辈子都一路随便过来了，如果换个时间点，他真的有可能推掉《风雨》，选择和这位他更感兴趣的梁导合作。
但不是现在。
“对不起，我正巧处在一生中最在意‘前途’的时候。”持玟放下手，漫不经心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凉水，不冰，有一点点柠檬味，大概是一片柠檬泡五升水的那种浓度，寡得他舌头发紧。
“为、为什么？”梁导呆了呆，下意识追问，“您就这么想，再要一个影帝头衔吗？”
“……”持玟无言，“你是觉得《风雨》一定能帮我拿影帝？谢谢你这么看好《风雨》。”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导有些词穷，抓耳挠腮了半分钟，慌忙从脚边拿起提包，从里面乱七八糟地翻了一个文件袋出来。
“您看看吧，您再看看。我们的剧本……这次是全的，虽然有保密条例但我拿给您看了，有一些改动。”梁导紧张地舔了舔下唇：“您再看看吧，不急着答复我，还有三四个月呢……那，持老师，我就先走了。过些天我再来问您！您慢慢看，如果过些天还不同意，我就再过些天……”
话还没说完，梁导演就一推文件袋站起，唰地没影了，速度之快让店员眼前一花，差点以为逃单的。
“……”持玟无语，心想这是赖上我了吗，不同意就再问，再不同意就过几天再问，要不然拉黑吧。
心里这样想着，他手上还是很诚实地打开了文件袋。
这是个挺有意思的剧本。
女主角是个明星，勉强算三线吧。她长得很漂亮，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美女。
女主角从一个小模特开始混起，给卖服装的网店做模特，一天拍十六小时的照片。后来她被一个短视频账号看中，开始出演一些神人小短剧，意外走红，正式进入娱乐圈。
而这个故事，则从她跳楼开始。
那天，她隔壁住着的男人下楼倒垃圾，头一抬，正巧目睹的女主角纵身跃下的一幕。破碎的血肉甚至溅到了男人身上。
男人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的暗恋者。
男人平凡又窝囊，有着一切普通人该有的缺点，发愁一切普通人发愁的事情，暗恋着普通人永远也肖想不到的人——而这一刻，“普通”的樊笼被打碎了。
男人发现，自己看见了女主角的幽灵，就站在自己面前，求他帮她报仇。
这是他暗恋的人。
男人就这样毁掉了自己平凡的人生，走上了替幽灵复仇的道路。
虽然叫女明星“女主角”，但这是一部以男主角为中心的戏，重点也集中在男主角身上。从他的视角，探索发生在女明星身上的过往。
其中有不堪、有美好、有龌龊，更有不属于他的阶层和性别会遇到的，无数不可思议的现实。
每晚、或者说是每时每刻，他都可以看到美丽的幽灵小姐在他身旁，身后，或者头顶上，静静飘着，以怜悯的眼神观察他。
他渐渐觉得，自己变成了幽灵小姐。
故事的最后，男人终于找到了凶手，将他的罪证公之于众。而他自己，也在日复一日的幻想下失去了自我，又一次来到楼顶，一跃而下。
持玟看完，倒扣剧本。
这个故事的完整版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其实是个有些浮夸和灵异元素的故事，但他最喜欢的，其实是浮夸表象下意外非常踏实的写作方式。
每一件事都有迹可循，解谜也是环环相扣，每件事都有直接责任人，前因后果都十分清楚，没有叙述诡计……当然了，女明星的幽灵实际不存在，这一切都只是男主角的幻想罢了。
甚至说，这样黑暗的题材，写出来的剧本居然不是完全沉闷的，穿插着欢乐搞笑的部分，甚至女明星还有个地下男友，谈了两年多了……
持玟是真的有些喜欢这个剧本。
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这个剧本拉不来一个靠谱的投资方，也组建不了厉害班子，甚至快要开拍了，在圈内都没什么传闻，被所有人忽略。
第一，哪怕最后解释清楚了，开头仍然沾上了“幽灵”这样的雷点。尽管没有原则性问题，还是有风险的，且容易被归类到国产恐怖片的垃圾桶里。
第二，它讲了娱乐圈黑幕，他竟然讲娱乐圈黑幕……没有哪个投资方喜欢看自己所在的行业被剥皮展览，大佬们看到题材就直接pass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持玟犹豫到现在的最主要原因。
他之所以心动，是因为，这是一部描写了自杀者心理的电影。
剧本踏实的叙述，让“女明星”的形象真实而饱满。
她的遭遇，她的挣扎，一一被展现出来的同时，故事也没有刻意美化她，而是将她偏执的性格、错误的处世方式、疯狂的精神状态，也一并写了出来。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错在资本家、在行业潜规则、在她自己——唯独不在男主角身上。
也不在她周围那些真正关心她的朋友和恋人身上。
相反，因为目睹了她的死，而陷入精神困境和自责，最终走向了毁灭的男主角，才是这部剧最大的无辜受害者。
持玟希望叶绡绡能看见这部剧。
也许叶绡绡已经走出来了，那他也希望更多人能看见这部剧。
但是《风雨》……
持玟揉了揉太阳穴。
外面下雨了，咖啡馆没有要打烊的意思。他起身看了眼，老板趴在吧台旁睡着了。
持玟划开手机看了眼。热搜前几都在聊《角色猎人》，虽然话题都是幕后相关。鸡毛蒜皮的口角啦，谁与谁不合的传闻啦，某某性格简直像00后整顿职场啦等等。
叶绡绡的名字总是出现，他如日中天，却也如履薄冰。
如果没有认识叶绡绡，持玟想，他肯定会任性地推掉《风雨》，把自己的将来赌在这部前途未卜的小众电影上。他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懒得考虑前途，和安天月一点也不一样，注定会背向而驰。
可现在，他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儿，想要成为叶绡绡渡河的踏板，成为他的浮木。
为此，他需要学着安天月那样，重新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以成为叶绡绡的靠山。
持玟做下决定，扫码付了钱。收款提示音将店主惊醒了，店主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走了？”店主口齿不清道，望了外面一眼：“下雨了啊……”
“是。”持玟接了话。
“带伞了吗？怎么来的啊？”店主揉了揉眼睛，起身绕过柜台：“可别淋感冒了，现在的年轻人体质都不好，好吧是我体质不好……门口架子那儿有伞，拿着走吧。”
持玟意外了一下：“直接拿么？”
店主懒洋洋地摆摆手，道：“下次再来的时候给我放回来就行，当然你不放回来我也不可能冲到你家里要……好吧那伞挺便宜的。”
持玟笑起来，昏暗的灯光都掩盖不了那股炫目的英俊气质，店主感觉自己被晃瞎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好帅。
回过神来的时候，客人已经不见了。
店主看着外面迷蒙得像起了雾般的雨，心想，伞送他就送他了吧——
作者有话说：雾雨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