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拍摄一直到七月，李鳞跃还是时不时来剧组逛上一圈，叶绡绡已经渐渐习惯了。

持玟让他尽量离李鳞跃远一点，叶绡绡十分听话地照做，能躲则躲，躲不了了就往导演身边一戳，专心做一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问我？啊我刚刚在想剧本的事，你说什么来着？

今天有夜戏，原定是拍李鳞跃和第五位女友在天台纠缠的一场。

女友觉得他工作忙，不能满足她的情感需求，要和他分手。李鳞跃完全不想分，琢磨了个办法，约女友上他们相识地点的楼顶天台。

他摆了一个蜡烛阵，重新和女友告白，回忆了两人的美好，讲了许多情话。女友果然被他迷住了，神魂颠倒地扑进他怀里。

李鳞跃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魅力，在女友看不见的角度，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原计划里，这场会在市中心的某大厦天台拍摄，场地都租好了。没想到事到临头，老天爷来了个当头棒喝——台风，你好。

夏天的台风本来不稀奇，奈何这一朵它不走寻常路。按照预测路线它本不该来T市，可它偏要心血来潮，惹得T市刮风又下雨。

一直到今天早上，导演都还抱着微弱的希望，觉得晚上风会停雨会停……实在不行风大一点也无所谓只要不下雨就……

到了下午，导演终于放弃了，只能启用备选方案，改在这栋大楼的室内拍摄。

毕竟日程耽搁不得，租金更不能白花，有一面落地窗的夜景，也勉强可以吧。

叶绡绡下午就把造型做好了，因为要演李鳞跃，他最近学了一些唱歌跳舞，感觉自己仿佛变潮了……那么一点。

“潮啊，真潮啊。”燕燕抖着她最爱的谐音梗，“空气湿度八十六，怎么不潮啊？”

叶绡绡想打她。

“茄子吃不吃？”燕燕嘿嘿笑着，把自己的盒饭递过去。叶绡绡喜欢吃炒茄子，炒成什么样都喜欢，有时候工作人员和主演们饭菜不同的时候，燕燕也会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他。

“吃。”叶绡绡一秒忘记了谐音梗，也打开自己的饭盒，摆在小台子上和燕燕分享。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惯例了。叶绡绡看了会儿天气，这场台风过去，又要来一场，简直没完没了的。

难怪很多室外戏的剧组都选在秋冬开拍，宁愿让演员冻成冰棍，也不愿意挑战多雨的夏天。统筹太难做了。

“咦！？”燕燕突然惊呼一声。

“怎么了？”叶绡绡抬头。

“这……苏景行，他要开告别演唱会！”燕燕难言震惊，把手机反过来递给叶绡绡。

“……啊？”叶绡绡也吓了一跳，一目十行地看完，居然是真的！等等，是官号吗，不是高仿吧？……是官号啊！

“怎么突然要隐退？”燕燕不理解，“苏景行不是很红吗，哪哪儿都看见他，广告到处都是呢。他今年还没到三十吧？男爱豆不是保质期更长吗？结了婚的都能继续捞钱呢。”

叶绡绡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这消息真的太突然了，连路人都大感意外，对粉丝来说更是十八级地震，能把人震下十八层地狱。

官号底下全是哭哭表情，粉丝们高喊哥哥别走，哥哥不要我们了吗，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唉……”叶绡绡看了不忍心，把手机还给燕燕：“也不知道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

燕燕也心情复杂的摇摇头。

虽然苏景行在《角色猎人》里偷过叶绡绡的表演思路，和他算是有点小仇，但因为宏观层面两人构不成直接竞争关系，他又是那种难懂的性格，叶绡绡对他并没有太多恶感。

没想到这就要隐退了。

叶绡绡年纪轻轻就体验了一把物是人非的感觉，心情略微惆怅。不过想想也是，哪有什么是永恒的呢？苏景行会退，他有一天也会退，持玟也许也有那么一天。

叶绡绡想，我只希望在我退场前，能不要留太多遗憾。至于拿到什么成绩，那都不重要。

持玟的话……还是得再拿一个影帝的，嗯！

吃完饭，燕燕收拾去了，叶绡绡想着心事，独自去厕所。

以这栋大厦的豪华程度，厕所自然是金碧辉煌，而且很大，洗个手都能听见哗哗的回音。

头顶射灯将洗手池照得十分亮堂，反而令周围极暗。

叶绡绡没注意周围，洗完手转身的一刹那，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腰。

“别动。”人声从近处传来。

叶绡绡吓得汗毛倒竖，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这种跳脸杀最吓人了，谁啊！？

“我说了别动！”背后的人声音提高：“我手上的是枪，你再动一下试试！”

说罢，那人竟然当真将那根棍子移开，对着旁边的空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瓷砖炸开，崩裂的碎片四处弹射，叶绡绡小臂一痛，血淌了下来——竟然被碎瓷片割伤了！

枪口再次抵上了他的后腰，这一次，这根棍子从冰凉变得滚烫，烫得叶绡绡不住哆嗦。

他已经听出了这人的声音，是李鳞跃。最近他为了模仿李鳞跃的舞台表演，听了他很多歌。

居然是李鳞跃，他居然拿着枪！？哪来的枪？

叶绡绡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是顺从着李鳞跃的枪口，随着他乘上电梯。

“按最上层。”李鳞跃压着声音指示。

叶绡绡伸出手，抖得根本按不到按钮。李鳞跃骂他废物，从他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按了。

“……你……你想……干什么？”叶绡绡害怕极了，几乎要哭出来。

“干什么，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李鳞跃冷哼一声。

“……有监控的，”叶绡绡颤抖道，“你还在厕所，开，开枪……马上就会有人发现……”

“闭嘴！！！”李鳞跃突然一声暴喝，“你给我闭嘴！！不用你说！我知道，我知道！！闭嘴，统统闭嘴！！！”

说罢，李鳞跃抬头，对着电梯上方一角的摄像头位置怒吼：“还有你们！看什么看！不许看！！都闭嘴！不然我一枪毙了他！”

话音落，电梯内寂静一片，只有运行的嗡嗡声，还有李鳞跃粗重的喘息。

两分钟后，电梯叮的一声，一百层到了。

门打开。

李鳞跃拿枪抵着叶绡绡的后腰，让他向前。两人便走上楼梯，越过两个半层，推门，上到了大厦天台。

这次原定是今晚的拍摄场地，所以经过了清理。不仅门能轻易打开，天台上也没有杂物，连围栏看起来都是新的。

雨水裹挟着风迎面扑来，吹得叶绡绡睁不开眼睛，城市夜晚的灯光亮如白昼，却在雨雾里化作一团团不起眼的光晕。

身后的枪又向前顶了顶，叶绡绡再次迈步，与李鳞跃一起踏入雨中。

李鳞跃到底要干什么？叶绡绡茫然地想。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被李鳞跃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害怕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漫过胸口，几乎让叶绡绡感到窒息。

怎么会这样？我要死了吗？

…………

五分钟后，警笛大作，剧组和大厦的人都涌到了天台门口，后脚警察也赶到了。

因为李鳞跃挟持了人质，警方不得不派出专家与他对话。

风雨让交流变得更加困难，叶绡绡害怕那把枪，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听见李鳞跃失控地大吼，提各种要求，要网络直播，要商场大屏，要所有人都看他，现在。

否则他就开枪。

叶绡绡狼狈地闭眼，警察拿着喇叭大吼，让他别冲动，别伤害人质。

“好的，我们会直播。你是想和观众说点什么吗？”谈判专家是一位年轻女性，声音略微紧绷。

“直播！先直播！不要骗我，你们要把能看到直播的手机给我，还要——还要那个大屏——那个也要同步直播！！”李鳞跃大吼。

“好的，你先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好。联络对面大楼的管理员需要一点时间，你能理解的，对吗？”专家循循善诱：“只要稍微耐心一点点，马上就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了。所以深呼吸……”

李鳞跃有没有深呼吸，叶绡绡并不知道，但他跟着那位姐姐好听的声音吸气呼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李鳞跃没再说话，只盯着对面大楼的上部巨大的广告屏幕。

约莫十分钟后，屏幕中的画面终于变了——先是直播间的UI，再是漆黑晃动的画面，逐渐有光露出来——最终，天台风雨映了出来。

叶绡绡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背对画面，李鳞跃也本能地回头，看到了楼道口假设起来的摄像机。

“……”有一瞬间，李鳞跃竟然愣住了。

谈判专家趁机道：“李先生，直播我们已经开了。您冷静一些了吗？有什么烦恼，我们都可以好好沟通的，您有什么心里话，也可以……”

“沟通？沟通！？”听到关键词，李鳞跃回过神，模样比之前更加癫狂，他大喊道：“怎么沟通，和谁沟通——我已经完了！我完了！！！”

门口的警察们紧张起来。

“没有人会听我说话，他们根本不想要我了！把我账号封了，找人监视我，我想偷偷注册小号，都被公司发现了！”李鳞跃嘶吼，“他苏景行——起码还有个告别演唱会！我什么都没有！！！你们拍这什么电影，啊？拍我？不会觉得是在捧我吧……他们是在毁我啊！”

狂风中，叶绡绡仍旧没有回头，看着对面大楼上的屏幕。

画面中，李鳞跃面容狰狞，头发被雨浇湿，一身狼狈，因为有延迟，此刻正无声大吼。

被李鳞跃揪着衣摆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黑色铁棍般的枪管抵着侧腰，顶得他生疼。

屏幕左侧的评论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滚动，可惜隔着一段距离，又是这样的风雨天，叶绡绡眯着眼睛也阻止不了雨水进入眼睛，一个字也看不清。

但他能感受到，很多人在看他们，除了网络上，还有现实中——红蓝警笛声还在接近，附近车流的灯光也密集起来。

李鳞跃重重喘了几口气：“……他们抹黑我，用这样的东西，抹黑我。还说在演我。”

说着，李鳞跃突然揪住了叶绡绡的头发，迫使他转过头来，面对摄像：“……哪里像我？啊？？他们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我？……等上映以后，他们是不是还要叫这个小东西‘李鳞跃’？哈？？我是一个代号吗？谁都能来替代我吗——”

叶绡绡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却硬撑着没有出声。

“闭嘴！”李鳞跃暴怒，忽然再次抬手，将一直抵着他的枪管亮出来，朝警察喊道：“你们也别过来！再来一步，我就开枪了！！！”

谈判专家立刻回应他，努力安抚他。

无人敢上前一步，只有摄影方面的人带来打光灯等道具，李鳞跃才不表现出抵抗，反而积极配合。

专家组意识到，多放摄影道具让李鳞跃意识到镜头，他会表现得相对平静，且更有倾诉的欲望。于是更多的警察协调剧组动作起来。

李鳞跃果然表演欲望强烈起来，开始对着摄像机喋喋不休起自己的痛苦，公司的不公待遇，控制他言论对他的精神摧残，等等。

巨大的白炽灯将天台硬得一片雪亮。

叶绡绡苍白着脸，听不进李鳞跃说了什么，也看不清东西。肾上腺素飙升只在最初，这么长时间下来，过于兴奋的神经活动正逐渐降至低谷。

叶绡绡感觉意识逐渐昏沉起来，心中的害怕不减反增。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接这部剧，为什么没有在李鳞跃频繁出现在剧组时就提高警惕，为什么今天恰好有台风，为什么要一个人上厕所……

叶绡绡委屈地想，他做错了什么？

“我不管！！！”李鳞跃突然提高声音，不知是谈判专家哪句话又不合他心意了。

他猛地收紧攥住叶绡绡后衣领的手，控制着他向后退，竟然几步退到了天台边缘！

“别！”摄像都忍不住出声了，实在是护栏并不高，顶楼平时是不开放的。此时巧遇台风天，又是这种高度，已经到了不小心脚滑都可能酿成悲剧的程度。

“闭嘴！都闭嘴！！我今天没有任何要求，我就是要用我的死曝光一切！！”李鳞跃在风中嘶吼：“我要让所有人反思！你们杀了我！你们的‘喜新厌旧’杀了我！以后你们再喜欢上任何人！都要想起我！”

说罢，他又后退了一步。

人群一阵惊呼。

“李先生！”一名警察接过了喇叭，高喊道：“你现在一定有非常想做的事，非常想实现的目的！对不对！随便什么！”

李鳞跃喘着气，没有回答。

“你放开人质！把他交还给我们，我们保证立刻马上帮你实现！只要你提出来！无论是把你讨厌的老板喊来，还是想报复随便谁，都可以！”警察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想听听你的粉丝们的声音！现在她们都聚到了楼下！你从这里可能看不清，但她们都在担心你！如果你把人质交出来，我们就把楼下的画面转播给你看！”

李鳞跃似乎有些动摇，入口的警察们开始行动，可惜过了两分钟，李鳞跃仍旧不肯松手。

他死死摁着叶绡绡，拉得他向后仰，两人倚靠在栏杆，风巨大的推力似要把他们掀翻一般。

叶绡绡恐惧到极点，脑中那根弦啪地绷断了。

有股陌生的勇气支配了他。

“你有病吧。”叶绡绡骂了一句。

“什么？”李鳞跃忽然听到如此近的人声，竟吓了一跳，侧头看向叶绡绡。

他似乎忘了被他抓着的是个活人，毕竟叶绡绡是个很配合的人质，从被枪抵着后就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我说你有病吧，”叶绡绡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是气的，“你对电影不满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鳞跃怒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了？你的原罪，就是演了我！！！”

“啊，你一会儿说电影在造谣你抹黑你，一会儿又说，是在演你——那到底电影里的是不是你？”

“什！？”李鳞跃手指僵硬，差点就要扣动扳机。

叶绡绡有一瞬间呼吸停住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怒火。

雨水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哗哗的白噪音令环境不得安宁，巨大的照明让他们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叶绡绡一脸的雨水，已经分不清其中有没有泪了，但他此刻眼睛睁着，直直看进李鳞跃的眼底。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叶绡绡嘲讽道，“倒霉的被女朋友解锁了手机，倒霉地曝光到了网上，倒霉地被公司当做牺牲品？……太可笑了，你的公司让你活到现在，难道不是你的好运么？”

李鳞跃：“闭嘴！我就是倒霉！当初如果不是——”

“电影哪里在造谣？”叶绡绡打断他：“起因经过结果都拍了，有哪点是造谣？你天天来剧组，不是一个屁都没放吗？”

“就是造谣！都是造谣！！！”李鳞跃紧张极了，脸涨得通红，对着摄像机大喊，挥舞另一只手：“你们别听他的！这电影全都是造谣，我不是——我不是那样——草他妈的，你给我闭嘴！”

叶绡绡被一枪托击打在腰上，剧痛袭来，无力地躬下身体。

偏头时，他看到了对面大楼上的屏幕，上面已经不再是直播天台的画面，而是围在楼下的粉丝们的面容，一个个焦急，痛苦，双眼含泪。

叶绡绡悲从中来，心想我会死吗，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粉丝也会这样，甚至更痛苦，因为我不是自愿的……还有持玟。

持玟要怎么办呢？

叶绡绡终于想哭了。

他又一次焦急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试图救他的警察，却见那位警察已经悄悄从黑暗的背光处绕了半圈，接近了他们的位置。

叶绡绡心砰砰直跳，忍不住向那边挪了一点，又一点……却在这时，李鳞跃一个扭头注意到他，怒而举枪，扣动扳机，又打出一发子弹！

砰的一声炸响，叶绡绡本能地抱住头，随即又被李鳞跃拖拽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鳞跃大笑，继续拿枪指着他：“就这么怕死吗？这点胆量还敢骂我？太搞笑了……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去死吧——去，跳下去！！！”

专家大喊：“等等！”

“没什么好等的，我早就说了，我今天就是来死给你们看的！”李鳞跃癫狂凌乱，“我跟你们说的已经够多了，可以了，我本来想让你们把我老板叫来，跟这个——小叶——交换……”

“可以的！”专家急切道。

“不需要了，我懒得等了，我觉得他也很好，”李鳞跃顶着叶绡绡，推搡着，和他一起翻过了护栏，站在了薄薄的外墙边缘，“你，跳下去。”

叶绡绡没动。

“不跳我就开枪了。”李鳞跃说道，声音兴奋：“你选吧，是被我打死，还是自己死——当然了，你在想，说不定被我打死，尸体还好看一点？但我这枪是找朋友自制的，工艺不怎么好，可能会把你的脑袋爆成一个烂西瓜……就无所谓好看不好看了。”

叶绡绡感到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会是这样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