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月底, 检察机关审查终结,依法对郭仁义提起公诉。
由于证据确凿,再加上嫌疑人认罪, 大幅减少了法院的取证时间,一审安排在十月初。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被害人并不需要出庭。
谢时瑾的手拆了石膏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 医生还是叮嘱他不要剧烈运动。
于是程诗韵每天都会溜去他家, 帮外婆拎菜、干活, 还要监督谢时瑾每天涂祛疤膏。
除此之外, 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暑假作业!
程诗韵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暑假,美美期待开学。
开学之后,她和谢时瑾约会就不用偷偷摸摸看她爸妈脸色了。
同一个班,约会的机会不是多得是?做个课间操、去食堂买零食都是可以约会的。
她正畅想美好未来呢, 结果发现她的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这学期的暑假作业一共有《暑假生活》一本,各科卷子五到十张不等,加起来也有四五十张了, 当程诗韵拿出一张又一张空白卷子时快崩溃了。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 她准备两个晚上创造世界奇迹!
洗完澡出来, 给手机打开静音模式, 程诗韵撸起袖子, 埋头苦干。
搁在旁边的手机闪了一下, 捞过来一看,竟然十一点了。
她搁下笔, 打开Q/Q,谢时瑾给她发消息了:[睡了么?]
赶作业这么狼狈的事,她绝对不会让谢时瑾知道的。
程诗韵回:[刚洗完澡, 准备睡啦~]
谢时瑾:[不赶作业么?]
[……]
他怎么知道?!
下午在厨房帮外婆摘菜她打了好几个呵欠,右手小拇指侧面还都是墨水。他多看两眼就知道了。
程诗韵矢口否认:[没有!]
程诗韵:[我要睡觉了,晚安zzZ]
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程诗韵拿起笔,准备熬夜苦战。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到底是谁想做暑假作业,谁在想老赵啊。
两年没做题,她都有点生疏了,愁得头发都扯断好几根。
其实她乱写也行,暑假作业交上去也是堆在办公室吃灰,老师不会批改,但是会翻啊,看谁没交,谁完全空白没动笔。
可以乱写,但不能不写,老师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可是她做不到啊,认真对待每一道题是学霸的自我修养。
本来有人在班群里发答案,那个群没老师,结果被哪个叛徒告密,群解散了,她还没保存答案呢。
过了几分钟,一旁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谢时瑾给她打电话了。
不是两个小时前才抱过,现在又给她打电话,这么黏人嘛?
她刚要接,就听到敲门冉虹殷说:“程诗韵,别熬夜,该睡觉了。”
“马上!”
话音刚落,卧室里的灯就灭了。
卧室门口,程京华趴在门上听了一下,一连串放杯子、拉椅子的声音之后就没动静了,像是上床了:“今晚这么听话?”
门禁也是,前几天她都是卡着点,今天九点就回来了,都不用人催。
她才不想那么早回来,但是要回来赶作业啊。
这么多暑假作业,她不做怎么行,尤其老赵还有个怪癖,喜欢把不交作业的人拎起来罚站。
她才不要那么丢人。
为了早点回家赶作业,她晚上好一顿忽悠,才把谢时瑾糊弄过去。
程诗韵躲进被子里,接通电话,超小声地抱怨:“你干嘛啊,我都睡了,你吵醒我了。”
谢时瑾:“真睡了?”
她笑意太明显了。
“当然!”程诗韵眉眼弯弯,揪着枕套上的小花,“不信你来检查。”
“可以么,我马上来。”
“别来!”程诗韵怕他真来,连忙说,“太晚了,我出不了门。”
“好。”
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笑。
好什么好。
她揉了揉耳朵,又压压心尖的酥麻:“打电话给我干嘛?”
阻碍她创造世界奇迹了,他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时瑾也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盯着枕头边排排坐的毛绒玩偶,问她:“还没打开书包么?”
书包?
她书包里有什么?
程诗韵掀开被子瞄了眼,客厅的灯也熄了,她爸妈都回房间了。
她床上的玩偶实在太多,所以今天下午去找谢时瑾的时候,带了几个分给他。让它们代替她,好好陪他睡觉。
程诗韵旁敲侧击地跟外婆打听,打探到谢时瑾现在还没开始吃药。
谢时瑾的抑郁症,也是在她死之后才得的。
她轻手轻脚下床,从书桌下面提溜起自己的书包,晃了晃。
有点重量,但不多。
程诗韵:“你给我放什么了?”
谢时瑾说:“打开看看。”
卖什么关子。
但程诗韵的好奇心成功被他勾起来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拉开书包拉链。
里面竟然是……
暑假作业!!!
她翻了两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满的。
还有卷子,也写得满满的。
啊啊啊啊啊!
谢时瑾把他做完的暑假作业给她了!
程诗韵听到了自己心脏扑通乱跳的声音,她努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压不住,索性傻笑了两声。
她拉开椅子,把谢时瑾的暑假作业排排摆好:“你把作业都给我了,你怎么办呀?”
谢时瑾回:“我跟老赵说我手受伤了,写不了字。”
程诗韵笑了两声,又赶紧止住:“万一老赵不讲理,还是让你罚站怎么办?”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说。
听筒那边不约而同地传来一声低笑。
天呐!
谢时瑾简直太好了!
这是她十六年来收到的最实用的礼物。
她坐在椅子上,又把《暑假生活》翻开,发现第一页下面的名字被涂掉了。
程诗韵拍了张照发给他,闷闷地笑:“你涂的?”
谢时瑾淡淡地说:“嗯,左手涂的。”
“什么时候涂的?”
“昨天。”
笑声戛然而止,程诗韵阴恻恻问道:“那你昨天怎么不给我。”她都赶了好几天作业了,手都要断了!
电话那头,谢时瑾愣了一下,稍稍收敛脸上的笑:“……忘记了。”
他脑子里就只想快点见到她,都跑出门才发现作业忘记带了。那时候她已经给他发消息说她要下楼了,天气热,他不想让她多等一秒。
程诗韵呵呵两声,好像要顺着网线过去掐死他。
谢时瑾道歉:“别生气。”
程诗韵咬牙,眼睛还是笑意盈盈:“我有那么小气?!”
她高兴得不行,不用做作业了哎,对于一个即将开学但还一个字没写的女高中生来说无疑于救命稻草!
她把《暑假生活》拎起来,抻开,对着手电筒的灯光,照了一下被墨水涂掉的那一页。
跟那张被塞到她一堆书中间的物理卷子一样。
程诗韵看到了他的名字。
谢时瑾那个时候就很喜欢她了。
他总是默默做很多事,却都不告诉她。
现在的幸福,就像做梦一样,但耳畔少年清朗的笑声是真实的,暑假作业也是真实的。
程诗韵兴奋得压根睡不着,翻来覆去捶床,现在就想去找他。
明天明天,快点来吧。
……
同一时间,谢时瑾掀开被子,把枕头旁的毛绒玩偶一个个拢过来。
塞进被窝里,盖起来。
房间里空调温度低,不盖被子容易感冒。
玩偶没有生命,但他就是觉得它们会冷。
……
暑假作业的事解决,就有更多时间约会了。
十点门禁,程诗韵九点五十五才上楼。
一开始,谢时瑾只是矜持地把她送到她教师公寓门口,后面胆子渐渐大起来,把她送到楼下,再大一点直接送她到家门口。
客厅里隐约传出电视剧的声音,她爸妈肯定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呢。
“……我进去了?”
程诗韵扭头看他,谢时瑾站在台阶下面,脊背挺直,端端正正的。
谢时瑾点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柔和的暖黄色光线铺洒在少年脸上,衬得他面颊红润,鲜活的暖。
程诗韵踮脚取门牌号后面的钥匙。
“程诗韵。”谢时瑾喊。
“嗯?”
谢时瑾走上台阶,张开双臂。
程诗韵揶揄地笑:“舍不得我呀?”
“舍不得。”他收紧胳膊,身体微弓,轻而易举将她拢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程诗韵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脖子上乱蹭,“再抱三分钟,我真的要回家了。”
她妈看她看得特别紧,还掐表,挽回去一秒就会严刑拷打她。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干!
每天就是手牵手压马路,去这个奶茶店坐一下去那个精品店逛一下,纯洁得不能再纯洁。
谢时瑾知道她有门禁,叹息一声说:“好烦。”
程诗韵讶然。
他也会觉得烦?
她感觉谢时瑾就跟他外婆一样,经历多了是是非非,什么都觉得好,他的性格本来也沉静,坐着喂猫都能喂一下午。
第一次看他表现出明显的喜恶,程诗韵觉得他好可爱,心头一软,知心大姐姐似的问:“烦什么?说来听听。”
谢时瑾神色如常,只是语调有些提不起劲:“一天为什么不是36个小时。”
嗷,她要回家了,所以他烦。
程诗韵埋在他肩窝,深深吸气:“就算有36个小时,你又会问为什么不是48个小时。”
那还是24小时吧,睡一觉起来就能见到他了。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程诗韵能感觉到他激烈跳动的心脏和说话时震动的胸腔。
他说:“程诗韵,我喜欢你。”
谢时瑾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我知道呀。”程诗韵仰头看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声控灯暗下来,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可她偏偏能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呼出去,又被他吸进来,肺腑里全是她身上清甜的香气。
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他呼吸都在痛。
他不想等了。
谢时瑾捧起她的脸,很克制地,点到为止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们,早恋好不好?”
……
严格意义来说不算早恋。
毕竟她都已经活过两年了。
是十八岁的灵魂!
是成年人!
……
尽管心脏已经在失控般地横冲直撞起来,但程诗韵还是维持住了表面淡定。
“哦……”
怎么现在才说,谢时瑾烦死了。
他手掌还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要亲不亲的。
呼吸被他吊得七上八下,程诗韵眼睛闭上又睁开,谢时瑾还在看她。
乌漆嘛黑的有什么好看的。
程诗韵真的烦他了:“……就这样?”
谢时瑾低声反问:“这样不行?”
“不行。”
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头晕目眩地喃喃:“想你……亲深一点。”
……
十点。
程诗韵的手机震动,冉虹殷给她打电话了。
震了没两秒,就被谢时瑾摸出来挂断。
他们靠在门背后接吻。
交换呼吸,挤压彼此肺部的空气。
他青涩莽撞地挤进来侵占她的口腔,高挺的鼻梁抵在她脸颊边磨得她都有点痛。
程诗韵被他亲得难受,一只手攥着钥匙,一只手揪着他的衣摆,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十点十分。
程京华担心她,换上鞋拉开门。
门外,两个少年一高一矮,并排站着,规规矩矩,连手都没牵。
程京华惊讶:“回来了?”
程诗韵点头:“嗯……”
谢时瑾表情寡淡:“程老师,我回家了。”
程京华颔首:“好,你早点回去吧,你外婆肯定也担心。”
少年转身下楼。
程京华嘱咐:“注意安全啊小谢。”
关上门,程诗韵低头换鞋,程京华打量她:“吵架了?怎么再见都不跟人家说?”
舌头打结了,说不出来。
没等冉虹殷兴师问罪,程诗韵就一头扎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像谁惹她生气了似的。
冉虹殷问:“怎么回事?”
程京华想起门外两个孩子疏远的距离,僵硬的表情:“吵架了。”
没吵架,亲嘴了。
程诗韵躺栽倒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是湿的。
好软。
谢时瑾的嘴唇好软,舌头也好软,他为什么不早点亲她呀。
她等了好久。
程诗韵安慰自己好事多磨,他也确实磨人。
赶时间一样,亲得比上一次还凶,要不是她受不了了把他推开,谢时瑾还想亲。差点就被她爸发现了。
深吸两口气,程诗韵平复好呼吸,才发现自己连空调都忘了开,刚才出了好多汗,身上粘腻得要命。
她蹬了两下空气,起身去关窗户。
窗外,香樟树下的少年仰着头,看到了窗边突然出现的女孩影子。
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上那双眼睛,程诗韵一愣,低头看时间,她已经激动了二十分钟了。
谢时瑾还没走。
他一直在等着她来关窗,见她今晚的最后一面。
剧烈的充盈感淹没了她,在快到极点的心跳声中,程诗韵趴在窗边,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
九月一号,开学。
仪川七中校长被免职的消息不胫而走,班上很多人都在八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过几天,警察接连来给七中的老师做笔录,学生们震惊于学校似乎发生了大案子。
因为是教师子女,所以每天都有人来问程诗韵有没有小道消息。
程诗韵每次都做惊讶状:“竟然有这种事?”
“太离谱了吧!”
——郭仁义的案件不公开审理,是对她,也是对其他被害人的保护。
冯月没来上学,她家里人也没来给她办退学手续。程诗韵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要等到下次月考才能调座位。
九月十五号,农历八月十五,是谢时瑾的十七岁生日。
前一天晚上程诗韵卡着点跟他说了生日快乐,第二天就放中秋节,放三天。
外婆邀请程诗韵和夫妻俩去家里做客。
家里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做客,碗碟都不够用,谢时瑾下楼买了一套新的回来,程诗韵看到自己的小猫碗,跟他相视一笑。
一大家人围着桌子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爸爸妈妈,谢时瑾,外婆,都还好好的,程诗韵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包围。
吃完饭,夫妻俩帮着婆孙俩把碗筷收拾了就打算回家。
程诗韵扭捏不想走:“爸爸,我想晚点回。”
程京华比较好说话,跟他撒娇管用一点。
“已经八点了,还要去哪里玩?”冉虹殷脸色不太好看。
程诗韵硬着头皮道:“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太远……”
她以为开学了能约会,谁知道老赵的眼睛堪比镭射眼,才开学半个月就在班上抓了两对有苗头的小情侣,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约会啊。
晚自习十点半下课,回家洗漱一下,躺上床差不多就十一点半了,早上六点半又要起来上早自习,睡觉都没时间,哪还有时间约会。
好不容易放几天中秋节,不约会干什么。
程诗韵咳嗽一声,眼皮都快眨抽了。
谢时瑾接收到暗示,说:“冉老师,我送她回去。”
冉虹殷也是过来人,自己女儿都这么喜欢人家,她还能说什么,妥协道:“行吧,别太晚了,九点之前回来。”
九点!
之前不还是十点吗,现在怎么提前了一个小时。
程诗韵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跟冉虹殷讨价还价:“保证回来。”
说是要出去逛逛,实则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待在谢时瑾的卧室里,为了避免外婆误会,把门大大打开,冷气全跑出去了。
程诗韵坐在床边晃腿:“要不明天我们去动物园吧?”
去探望一下她“二舅”。
生日那天她跟倪家齐去过,结果下大雨,很多动物都没出来,白花四十门票钱。
谢时瑾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抵着她的鞋尖,看着她笑:“好。”
程诗韵踢他一下,也笑:“早点出门,先去博文楼天台把栀子花拿回来,你帮我养。”
再过半个月,博文楼天台门形同虚设的秘密就要曝光了,她的花就会被保洁清理下来扔进垃圾桶。
谢时瑾点头:“好。”
“好好好,你就只会说这一个字吗?”
程诗韵双手去掐他脖子,结果被攥住手腕一下扯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