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一听,眼神都灰了,他捧住自己的脸,口中仓皇地喃喃了些什么,接着又猛地抬首望向闻人声。
“你……你是,被师弟抓来的那个……那个小……”
他喉咙滚了滚,又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到闻人声面前,胡乱抓起他的手。
“山神很喜欢你,你替哥哥劝一劝他,好不好?”
闻人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到了,他连忙缩回手,退半步躲到了闻人敬身后。
“我不会原谅他的,”闻人声看着他,小声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
与和慕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要不要放过尘敛,那个时候闻人声已经宽宏大量一次了。
是尘敛不愿意放过他,这个人宁可自己生食亲父的血肉,也拼了命地要杀死自己。
剑修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对啊,你想想,尘敛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事呢?如果真的去了地狱,他、他他他,他会永世不得超生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些,他期待地看着闻人声的眼睛,颤声道:“你……你还是个小孩呢,你不会这么残忍的,对不对?”
闻人声:“……”
一边的和慕都懒得听他这派说辞,他抬手握住色杀的剑柄,冷声道:“别听他的,闻人声,拿起三清铃,我来取他性命。”
只要铃铛响起,和慕一眨眼的时间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闻人声站着不动,他缓缓松开捏住闻人敬衣服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残忍。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剑修的这些问题。
若说残忍,送一个十五岁的魂魄去往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听上去的确不是什么善良的事情。
可他被剖去一半灵根的时候,分明只有十岁不到。
那尘敛、无涤,还有那些知情的长老师兄弟们,对他就不残忍吗?
为什么这个剑宗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更善良一点,轻而易举地原谅这些人的所有过失呢?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天灵根”,而并非妖、人……或是任何生灵吗?
“太过分了。”
闻人声低声道。
他第一次从身体里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愤怒”这种情绪,心窝处燃着滚烫的火,遏制不住,几乎能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吞吃干净。
这跟生闷气完全是不同的感觉,他只觉得气愤、恼火,甚至痛苦,连齿关都隐隐有着痒意,发于本能地想要把什么东西给撕咬成碎片。
其实他早该生气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还有着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因为这种情绪而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听了这些话,胸腔里只有满满的怒火,他简直想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来骂这个剑修。
闻人声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召用了和慕手里的色杀,将那装着尘敛魂魄的瓷罐送到了自己手心。
“你这个自私的人,”闻人声捏紧瓷罐,生气地看着剑修,“你和你的家人,我全都不想原谅!”
说完这句,他就将这瓷罐往地上狠力一摔!
砰!
罐中霎时飞出一缕魂魄。
这魂魄稀薄得像一层白纱,一触碰到日光,便被炙烤得“滋滋”发响,它浑身扭动得像只蚯蚓,还挣扎着想要躲回瓷罐里。
很快,那砸碎瓷罐的地面也扭曲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仿佛是有吸力一般,紧紧勾住了这缕魂魄不放!
剑修完全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尘敛的残魂就这样被勾入地府,到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口,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师……”
还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后颈处便落下一个力道,整个人被和慕敲晕过去,“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
一边的闻人声只感觉浑身的怒气都在这一摔中彻底了结了。
他长舒一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罐。
消失了。
这下,伤害过他的、憎恨的、讨厌的人,此生也不会出现了。
不知为何,这会儿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尘敛生前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想要得到在意,是爱也好恨也好,任何人的都好,只要是在意就可以了。
闻人声忽然觉得,也许尘敛那时吃下天灵根求死,也是为了恶心自己,希望靠这种方式让自己记住他一辈子。
可是尘敛实在太愚蠢了。
他根本不了解闻人声是什么样的人。
从今天之后,闻人声就会彻底忘记这个伤害过他的人,他不光会走出阴影,跨向十五岁,还会得到同伴和家人、数不清的爱。
这只蓝蝶会在沛雨中重新振翅。
而明天,就是他全新的人生了。
*
“其实还挺帅的。”
和慕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道。
闻人声坐在屋顶上晃着腿,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和慕侧过头看向闻人声,笑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闻人声这才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和慕。
“因为我就是特别特别帅啊。”
黑夜沉得像漆黑的墨,只有闻人声的眼睛还透出流萤,映到了和慕的眼底。
和慕搀起脸,说:“你不是说要跟那个族长说清楚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最后只是邀请他来神庙住了?”
闻人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
“因为之前一直在埋怨他,觉得他不爱我了,所以才会抛下我。”
他脸上泛着绯红,轻声说道,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族长还是特别特别爱我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能选择的东西太少了。”
和慕见他这样,实在心软得要命,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
“哟,跟文曲星学了不少嘛。”
闻人声轻哼一声,骄傲地说:“那当然了,我可是每——天都特别努力地温书的。”
和慕“嗯”了一声,把闻人声一缕头发撩去耳后,接着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弄得闻人声耳朵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害羞道:“……山神怎么知道的?”
他的生辰只来得及告诉过一衿香,还从来没有跟山神说过呢。
和慕弯起眸,说:“我们是家人,我当然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就跟变戏法似地,突然拿出了一枚手串,在闻人声眼前“叮当”晃了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先送点有用的,”和慕拉过闻人声的小手,把手串塞到他手心,“避寒珠,你闭关的时候戴上,不会冷。”
闻人声感到手心传来一股暖意,他神色一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这枚手串。
借着月光,能看到颗颗莹润的串珠,一子黑中带白,一子白中带黑,如此晦朔相替,翻动起来又是黑白交连,像是细柔的月华流过长夜,十分惹眼。
摸上去也是暖乎乎的,像个手炉。
“哇……”闻人声小声感叹道,“像夜空一样。”
“这样,就算是还你送我木剑的礼物了,”和慕抵住闻人声的额头蹭了蹭,低笑道,“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闻人声疑惑道:“信物是什么?”
“嗯……就是我们彼此拿着它,就永远不会分开,会一直当亲密的家人。”
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啊。
那他和山神,已经是永远也不会分离的家人了。
闻人声抓着手串,直接往和慕身上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最喜欢山神了!”
有了这件宝物,哪怕接下来的日子要去闭关,要和山神短暂分开,闻人声也觉得自己不会那么难过了。
山神的信物就像山神自己一样,会待在他身边,长久地守护他。
闻人声用力蹭了蹭和慕的颈窝,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和慕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件信物。
蹭了一会儿后,他又停下来,直起腰趴到和慕耳边,小声道:“我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你说,”和慕好奇地凑过耳朵,“我不告诉别人。”
闻人声低头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嗫嚅道:“你觉不觉得,我这么做……特别残忍啊?”
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添上一句:“就是,尘敛的事情。”
虽然和慕和闻人敬都没有说什么,但闻人声很清晰地记得当时被当那剑修激怒时的感受,肢体压根不受自己控制,下意识地就把锁着魂魄的瓷罐给砸了。
一衿香教过他,这就是“三思未及已先行”,是冲动,冲动之后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可闻人声又始终觉得,尘敛的魂魄不应该被人救下来,他也不应该第二次活过来。
万般纠结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错是对了。
和慕听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想不明白吗?”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温柔地笑了笑,他点了点闻人声的心口,说:“对错不在天地众生,你只要置心一处,问心无愧,就能无事不成。”
闻人声眨眨眼,他听得半知半解,忍不住露出苦恼的神色。
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听不懂”,谁料这时,和慕忽然捧起闻人声的脸颊。
“——如果是文曲星的话,大概会这样跟你说吧?”
和慕眸底笑意深深,低声对闻人声说道,
“但我觉得没有那么多弯绕,我认为你做得对,做得好,做得太棒了。”!
闻人声眼眸亮了亮,他愣愣地看着和慕,木然地开口道:“很好吗?”
和慕理所当然地说:“很好啊,干嘛没自信,你能有这个魄力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好不好?”
有魄力,超过了很多人。
那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了?
“就是、很像一个大侠了,对吧!”
“对啊,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和慕夸张地比划道,“唰地一下我手里的剑就飞走了,然后砰地一下,尘敛就没命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大罗神仙下凡来了呢……”
闻人声被和慕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他重新抱住和慕,心里反复想着方才和慕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啊,他特别像一个大侠!
他一直想着,直到月上树梢,直到长空沉夜,一整晚都带着这个甜丝丝的梦。
*
第二日辰时。
闻人声准时跟着和慕来到了后山的那池寒潭前。
今天就是闭关的日子了。
除了他们之外,一衿香和闻人敬也前来这儿送行了,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齐齐粘在闻人声身上,似乎是想趁着人还没进去多看两眼。
“这笨蛋……”
一衿香不自然地摇着扇子,有些焦躁地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教他的学没学会,苍玉到底为什么着急让他闭关?真是……无话可说。”
一旁的闻人敬则是抹着眼泪,他一个劲地冲闻人声招手,嘴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些想念闻人声的话语。
那边的闻人声也很卖力地在朝二人挥手,他整个人又蹦又跳,使出浑身的劲喊道:
“我要——走啦!”
身旁的和慕纠正道:“哪有走啊,只是睡几年觉而已。”
“哦哦,”闻人声点点头,改口道,“我要——睡啦!!”
和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捏了闻人声的耳朵,调侃道:“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呀,”闻人声歪歪脑袋,问,“那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和慕带着闻人声转过身,二人一齐望向那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和慕说:“走过去。”
闻人声顿时瑟缩了一下:“不会被淹死吗?”
和慕笑着摇摇头,轻轻往他背后推了一把。
“去吧,我在你身后。”
闻人声摸了摸腕上的黑白串珠,低头望向这池寒潭。
潭水静得像是一块玄冰,周身的白雾带着寒息,隐隐散发出一种带着重量的冷。
它似乎感应到了闻人声体内的灵流,雾水化成数万只手,正努力把他拖拽进来。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和慕,接着就鼓足勇气,踩上了水面。
“啪嗒。”
这水面竟是有实感的,踩下去并不会陷落。
闻人声松了口气,循着灵力的感应一路走到寒潭中心,低头往脚下望过去。
他的目光穿越水面,终于望见了那个模糊的边缘。
“天灵根?”
闻人声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眼前天地一倒转。
闻人声瞳孔一缩,连忙回头望过去,山神和族长他们已然不在身后。
四周径直如浸染墨水一般,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只剩下潭水的涟漪,自他的脚下一圈圈绽开。
“山神?”
闻人声有些慌张地呼唤了一句。
手腕上的串珠似乎感应到了呼唤,开始慢慢散发出暖意,将他身周的寒息给驱散开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看串珠,好奇道:“你在这里吗?”
串珠亮了亮,似在回应。
闻人声顿觉安心了许多,他收起串珠,重新振作精神望向四周,最终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点模糊的流萤上。
这就是被封印的天灵根了。
闻人声缓步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幻影一般的灵力团,眼底浮起氤氲的薄雾。
“好强大的力量……”闻人声感叹道,“你,还愿意回到我的身体里吗?”
天灵根当然不会说话了,闻人声只能微妙地感受到它灵力的情绪。
很平静,似乎没有在抗拒。
闻人声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住了天灵根,将它从这无边的夜空里摘到了自己手心。
甫一摘下,闻人声就感觉五感好像慢慢失去了知觉,双目失明,耳边也再听不见叮咚水声,连自己的身体都似乎化成了一团无形的雾水。
融合,好像快要开始了。
但这回闻人声没有再害怕,他只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赶紧捧起那枚串珠,对它轻声细语道:
“山神,晚安。”
话罢,他的喉咙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眉目也渐渐松开,意识与天灵根共同融进了静谧的潭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遛遛专栏,明天更少年篇[摸头][摸头]插画活动已上,喜欢的宝宝可以抽一下喔
—专栏预收《暗恋对象是垂耳兔变的》—
【糊咖小演员攻x也很糊的新人导演受】
温遇是从外星穿越来的一只奶茶色垂耳兔。
为了适应人类社会,他给自己找了份演员的工作,靠着并不精湛的面瘫演技签约了一个新人导演的公司。
但很快,温遇就发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公司的老板总是趁他每个月变回原型的时候找上门,说要请他吃饭。
这在他们那个星球,潜台词是“我想当你的饲养员”。
温遇看了看自己个位数的余额,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个邀请。
*
于是每个月变回原型的那天,温遇都会主动邀请上司来自己家里,并叮嘱他带上足够分量的提摩西草。
直到某一天温遇收到了一条短信。
【帮你喂了这么久的兔子,我觉得……我们好像也差不多到这个阶段了吧?】
【……】
【我喜欢你。】
看着这条短信,温遇万年不变的表情罕见地发生了变化。
什…?!
原来真实身份没有暴露吗!
*
新公司成立后的第二天,陈溪然就去签了自己大学期间就很在意的那个小演员。
虽然这小演员的演技不大好,不管演什么角色都是同一幅冷脸表情,是业内最忌讳的“面瘫演技”。
但他不愿意放弃,他知道小演员家里很穷,断了这条生计恐怕得上街乞讨。
所以陈溪然特地挑了休假日上门拜访,想找理由去接济他。
或许是心诚则灵,很快他就得到了小演员的主动邀请,让他来自己家里进行“投喂”。
大概就是吃饭的意思吧,陈溪然心想。
他很高兴,并应小演员的要求,带了一大堆提摩西草过来。
可奇怪的是,每次小演员都不在家,从白天等到黑夜,除了沙发上那只垂耳兔,连个鸟影都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