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部的尸检程序还在进行,安保部正在筛查别墅区最近一周的监控,目前进展比较慢,还没有筛选出确定的可疑人员。”隋子遇公事公办回的这番话和刚才面对隋夫人说的大同小异,但很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身旁人满意。
“别用那些应付外人的套话来搪塞我,我当然知道执行局的人查不出什么东西,他们能掌握的情报和拥有的调查自由都少得可怜,但你又不是。”冬冉说,“我想听隋子遇本人对此的回答。”
隋子遇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颗从伤口处取出的子弹很有意思。”他说。
冬冉闻言挑起一边眉毛,看起来饶有兴趣:“嗯?”
“很古老的制式子弹款式,但不归属于托洛内的任何一支正规军队,编号形式跟我记忆里某个地下组织内部的军械编码有点像,但那个组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政府清剿了。”
“清剿一般都做得很干净,估计现在整个老巢都被端掉了,但不排除有一两只漏网之鱼。”冬冉说,“子弹编号报一下。”
隋子遇报了一遍那串早上一瞥而过的号码,冬冉手搭着方向盘,侧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猛地睁大。
“我记得这个编号。”
“谁的?”
“业内的人都记得,不过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冬冉说,“算是老前辈了吧,当时在我们行内出了好大一阵风头,你猜得没错,这枚子弹的年纪很老,我估计他的主人和它一样老。”
隋子遇眯起眼睛:“他做了什么?”
“接了几个大单子,最后还都成功全身而退了——就和今天这桩一样,当时的司法机构查不出凶手,他一个人几乎垄断了那段时间业内的所有单子。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但都传他有一把□□,手枪配套的子弹编号和你说的那串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他早就隐退了,没想到二十年后又冒头了。”
冬冉说到这里“啧”了一声,脸上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应该夸这位前辈什么?老当益壮?希望二十年后四十几岁的我也能有这个体力和激情。”
隋子遇回忆着那颗子弹的编号,a,001。子弹和枪绑定,枪又和人绑定,那么子弹编号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人的代号。
“消失二十年再重新出现根本不合理。”他恹恹地半阖着眼开口,因为要处理工作,他昨天一晚上都待在局里没合过眼,“即使重操旧业也不会用这种老式的子弹和手枪,性能和杀伤力都和现在的新枪差了一截,除非他是个表演欲望胜过生存需求的蠢人,带着一把破枪重回故土给他的仪式感比从敌人的手下搏一条命更加重要,很难想象这一行还会有人不带脑子去做事。”
冬冉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回话道:“你这张嘴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刻薄啊。”
隋子遇微蹙起眉,不懂他的关注点为什么突然歪到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去了:“你想表达什么?”
“你这种得理不饶人的嘴,以后怎么讨得到老婆啊。”冬冉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面上还是维持着一种纯良的平静,但隋子遇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某种异样。
“哦,差点忘了你已经讨到了。听说你昨天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在报纸上看见的新闻。那种走形式的家族婚礼不邀请我也就算了,我本来也不感兴趣,不过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过?你的对象怎么样你也没说过,他人漂亮吗?温柔吗?能忍你那些臭毛病吗?”
“……”隋子遇眯起眼睛,很显然被冒犯得脾气有点起来了,“跟你有关系?”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他人怎么样?”
话题猝不及防地拐到这里,隋子遇的表情看起来显然完全不想接这个话茬,他躺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道道风景,半晌没动静,末了唇齿间才敷衍般地蹦出两个字:“不熟。”
“什么?”
“不熟。”
“什么叫不熟?你跟他认识多久了?认识没多久怎么会去领证结婚?”
“七天。”
“啊?”冬冉拧起一边的眉毛,对世家大族的婚恋观念虽然足够尊重,但仍然不理解。
“问完了吗?别废话,托洛的八卦杂志应该聘请你去写每周专栏。”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可惜那些报刊有眼无珠,现在也没人来邀请我。”冬冉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淡的自豪。
隋子遇没有接茬,他表情冷漠地重新开口,直接跳过了这个话茬,将谈论内容又转回之前的方向:
“我不认为谋杀银行家的凶手是你口中那位四十多岁的同行,一个在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不会选择带着枪潜入戒备森严的死者家中,留下一具未经处理的尸体就离开,那位凶手如此不谨慎,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度过狂妄的年纪。”
他没说自己去现场的时候,看到波斯地毯上流淌的酒液和凝固的血液混在一起,而一只空酒杯被好好地放在尸体的手边,整个作案现场看起来有种诡异的优雅与仪式感,一个濒临死亡的商人不可能会有这种闲情逸致,那么营造出这种氛围的只能另有其人。
“但编号和它的主人基本是绑死的,尤其是在当时那个年代,编号对应的代号就是那些人的另一张身份证,‘雇主’靠这种标识来辨认他们应该给谁打佣金。”冬冉说到这里又耸了耸肩,“再退一步说,子弹编号和枪也是绑在一起的……谁会把自己的枪、自己的身份、自己用这个代号积累下的荣誉给别人呢?”
“荣誉?”隋子遇一直维持着恹恹的表情,他的喜怒都不明显,听到这个词,也只是轻微地咧了咧嘴角,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人确实喜欢把自己冒着死亡艰险夺来的东西称为荣誉,哪怕掠夺的东西连带着这种行为本身都显得很廉价。”
“你可能没发现,抨击人类已经是你为数不多仅剩的几个爱好之一了。”冬冉猛地一打方向盘,隋子遇瞥见一辆车贴着他们的车身疾速飞驰了过去,“就算你的猜测有道理,你能找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子弹来源解释吗?”
隋子遇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辆车超速了,我诅咒它今天下午就收到交管所开的罚单。看吧,你没有证据,从最广义上的解释来看,那颗子弹只能说明二十年前风靡一时的那位杀手又再度复出了,本来这行竞争压力已经够大了,老人一来更加挤压生存空间,你真的不考虑改邪归正回去护好你的执行局编制吗?”
隋子遇忽略了他思维跳跃的絮絮叨叨:“那颗子弹的出现还可以有另一个解释。”
“什么?”
“有人从原主人手里拿走了那把枪。”
“我说过了,‘这些人’誓死都不会愿意将陪伴自己多年的枪送给另一位同行,哪怕他们死了,配枪也得贴身葬在一块儿……”
“不是赠予。”他说,“是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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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承了那个老家伙的枪,或许还有他的遗愿。”简斯理用勺子舀了一块放在公用餐桌上的蓝莓奶酪布丁,送进嘴里后脚步轻快地路过身侧几个工位,“可惜我没耐心听他临死前的告解,那比教堂的朗诵诗还要无聊。”
其中一个坐在电脑前的女人刚刚完成对屏幕上目标最后的实时追踪,闻言转过身来,额角皱起的细纹和沧桑的脸庞都象征着她已不再年轻。
女人以一种标准的长辈口吻训诫道:“把你的点心吃完再来说话,简斯理。”
“我保证不会弄脏这里的地板,阿曼达阿姨。”简斯理弯起眼睛,“以及姬蒂姐做的布丁真的很好吃。我刚刚讲到哪儿?哦,那把样式古老但造型别致的手枪,你们不想听这个故事中更多的细节吗?”
“我只知道你杀了那个与你狭路相逢的老人,又用他留下来的枪杀死了另一位可怜的先生——哦,他并不可怜,他是个开银行的资本家,曾经私吞了很多公产。”另一个坐在工位上的女人搭了声腔,“你总是喜欢轻举妄动,我们早已约束不了你,但希望你在闯祸之前可以想想,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有多少机会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在成年之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亲爱的朵思嘉阿姨,你眼中的小孩子早就长大,大可以放心。”简斯理笑眯眯地安抚着面前长辈操劳的心。
被他称作朵思嘉阿姨的这位女士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的所谓负责就是玩个痛快,大不了一死……算了,我也没必要对你苛求什么。”
“你其实没必要用他的枪,我们这里不缺好的军火供应商,就算你不想用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一把,也多的是其他选择。”阿曼达继续说道,“不过或许你有自己的见地,那位老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正要讲到这里,阿曼达阿姨。”简斯理吃完布丁,双手撑在桌面上利落地一跳,坐到另一边的桌缘上,屈起一只腿后继续开心地和面前的女性长辈们聊天。
“他是被一颗射进肩膀的子弹带走的,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躺在地上呻吟。开枪的人是个狙击手,离我们在的地方很远,或许是他的某个仇家?毕竟干我们这一行的,最不缺的就是仇家。”
“他看起来很悲哀,苍老和羸弱似乎击碎了他的自尊心,我好心提议可以送他一程,可惜他不领情,在我说完的下一秒就朝我开了枪。”简斯理说到这里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甚所谓的笑容。
“最后的结局你们都知道,他死于失血过多,去世后眼睛一直没有合上。我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封遗书,写得有点无聊,他似乎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只记录了自己年轻时的光辉事迹,看起来我是他故事的唯一读者。”
“他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东西,除了那把枪。而我拿走了那把枪。”
“这是一个巧合、一出喜剧、一桩合适的交易……我作为一个无名的异邦人接手了他的武器,并允诺他会将这把手枪所代表的代号继承下去,我不需要名字,而他对自己前半生的荣誉视若珍宝,交给我去延续这份生命真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简斯理说到这里时愉悦地眯起眼睛,“真是一个不错的剧本,用来在戏台上演出肯定效果好极了,你觉得呢,阿曼达阿姨?”
“我不喜欢看见你演戏。”阿曼达阿姨平静道,“我也不喜欢看见你杀人,但过了这么多年,你统共也只干了这两件事,我的喜恶显然没多大意义。”
朵思嘉回过头看向正坐在桌子上沉浸于自己编造的戏剧幻想中的少年:“讲讲那位银行家吧,你接那个单子的理由是什么,简斯理?”
“理由吗,雇主给了我一大笔钱,多到足够把我们来这里后买新设备和工作场地的开销全部抵掉,还能留下盈余。”简斯理想了想,“剩下的钱,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甜品原料供货商?”
“草莓芝士蛋糕烤好了,谁要的草莓蛋糕?”远处的单人小厨房里传来吆喝声。
“我的!”简斯理回过头去遥遥应了一声,然后又重新转过头来:
“至于那位银行家,这没什么好说的,那位先生很无聊,做任务的过程也很无聊,他把自己的房子装修成了土皇帝的宫殿,堆砌的金钱让我看不到他的个性。”
“简斯理,过来拿你的草莓蛋糕!”
“来了!”简斯理应了一声,临走之前动作又顿了顿。
“喔,或许有些特别的。”他将眼睛弯成月牙状,“那位先生迸裂开来的脑浆真的很像草莓果酱。”
在他身后,拿着两盘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刚从厨房走出来的女士不适地皱起脸,没忍住放下盘子,弯腰找了个垃圾桶欲吐又止:“……我不行了。”
“如果姬蒂被你恶心得从此对这类甜品产生了心理阴影,你就再也吃不到草莓蛋糕了,简斯理。”阿曼达一脸平静地无慈悲道。
简斯理双手合十,表情依旧明媚,一脸纯真道:“我错了。”
“你们为什么要和他聊这个话题?人已经死了,我宁愿听他唠唠家常八卦也不想听这些血啊脑浆什么的。”姬蒂平复好状态后,端着盘子来到小餐桌前,将蛋糕放到甜品架上。
“你确定吗?”阿曼达阿姨说,“我们一天前刚听他讲了三个小时他与他的新婚对象领证的故事,比起血和脑浆你更想再听一遍这个?”
“我就没有除了血与脑浆和领证故事以外的第三种选择?”姬蒂回过头来瞪了一眼她的同事,“……好吧,就算我没有,简斯理,我相信那三个小时的叙事诗表演已经让你疲惫得不乐意再提第二遍了。”
“我很乐意啊。”简斯理轻快道,“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他了,他和小时候的样子没太大区别,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来托洛之后似乎去学了法律?我听到周围人喊他执行官,不过这个称呼也很可爱。”
“他开始了。”朵思嘉转过头和不远处的姬蒂偷偷说话,“我建议你把他的草莓蛋糕偷吃掉。”
“……”姬蒂沉默,然后叹了口气,“你很喜欢他,他看起来却对你没有印象,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他呢?”
简斯理屈起一条腿坐在垫高的桌子上,另一条垂下的腿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本人面对这个问题时两眼发亮,似乎找到了新的戏剧演出舞台,手上的动作随着上扬的嘴角和沉醉的情绪一起进行,他仿佛一个活在梦里又自得其乐的旅人,喃喃呓语的样子又带着莫名的感染力,让人无法不相信他是在倾诉真心:
“该怎么形容呢,喜欢不需要理由,或者说喜欢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在那一瞬间,阳光,玻璃,蓝眼睛,你无意间地一转头,然后蓦地撞进一片海里——那一刻你就知道自己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