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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八爪鱼一样,用脚勾住庭澜的小腿。

衣裳单薄,小皇子的体温很快就透过衣料传了过来。

“殿下……”庭澜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狐狸见他这样,心中的坏狐狸马上一棒子打晕了好狐狸,坏心眼又占了上风,低声笑了两声,捉住庭澜的手,按在床头。

狐狸冲他张牙舞爪,十分嚣张地问,“你怕不怕我?”我可是狐狸精哦。

庭澜笑着摇头。

狐狸听了这个答案,十分丧气,觉得丧失了身为妖精的威严,“不行,你得怕我。”

庭澜没办法,只能哄他,“好,奴婢最怕殿下了。”

听到这话,狐狸就得意了,目前不存在的尾巴也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嘛,那你害怕我什么?”

“害怕殿下要是有朝一日,弃我而去。”

听到这个答案,狐狸呆愣愣地松开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些伤心,低着头小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还要跟我回家呢,我带你去摘葡萄。”

“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烛火已经灭了,黑暗之中,庭澜勉强能看见小皇子的眼睛像是泛了些水光。

狐狸想着,我就是要跟你永远在一起。

就是让我吃一辈子,那个不好吃的甜口鸡心都是可以的。

我愿意。

第46章 醋坛子持续挥发! 贤淑都是装出来滴!……

狐狸高高兴兴回宫了, 来的时候藏在车座底下,回去的时候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了。

马车进了宫门,先去了趟司礼监, 好让小皇子换身适合面圣的衣裳,接着又直奔御书房。

狐狸穿得漂漂亮亮的, 红色织金暗纹圆领袍,腰间系了同色丝绦,外披白色鹤氅, 乍看上去, 非常像样,很有皇室的气派,但需要忽略他腿上那个土里土气的碎花小包袱。

他的宝贝包袱里头装了不少好吃的,一会儿还要吃呢,不能放下。

“我也要去吗,万一我不小心说错话怎么办?”狐狸不想去见那个皇帝, 垂着脑袋, 拽着庭澜的袖口不放。

“殿下不必害怕,按照皇上的性子,不会多过问的。”

狐狸还是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太子垂着手站在一边, 见季青进来了,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复杂。

实在没想到这个弟弟, 终究还是选择与庭澜站在一边,放着未来的储君不选, 反而选择与一宦官为伍,实在是令人费解。

太子移开目光,罢了, 反正本来也没什么兄弟亲情可言……只是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本以为会是一路人。

皇帝的眼中倒是有些惊喜,他本身根本没把这个新儿子当回事,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随便让人找了回来,长得漂亮,性格安静不挑事,是个合格的好花瓶。

如今发现,这还是个多功能花瓶,不仅能放着看,还能拿来当罐子使,今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自然是意外之喜,便随意赏了些金银玉器。

果然如庭澜所料,皇帝并没有提及一句关于赈灾的事,他只是边听庭澜上奏,一边随意拿手拨弄着桌上新得的摆件。

最后皇帝似乎还深思了一下,做出一副哀伤的表情,“朕前几日梦到了你母亲,她很挂念朕你。”

狐狸在底下彻底傻眼了,眨巴眨巴眼,也没敢说话,也没点头,就低头站着,好像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实则是彻底摸不着头脑。

母亲?时间太久了,狐狸没印象了。

姐姐说母亲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劫难,才把我落下了,这才让她捡到了我。

皇上又开始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往昔,突然叹了一口气,好不感慨,“你进宫一年了,也没来得及封个爵位,今日正好是个吉日。”

“安是个好字,佳静和顺,无恙安宁,这个字,你母亲应该也喜欢。”皇帝已经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地说着。

庭澜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自说自话,他端正站着,不着痕迹拽了拽小皇子的衣袖。

狐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行了个礼。

安王,听起来也不错。

奇怪的名字又多了一个,狐狸都要记不住了,他现在既是季青,又是裴季青,还是皇子,还是殿下,又是安王。

天呐,谁的名字会那么多呀?狐狸悄悄叹了一口气,做人可真麻烦,需要记这么多的名字。

以后敲门,人家问门外是谁呢?

狐狸就得说,我是当朝十三皇子,安王千岁裴季青。

人家还得嘟囔,哎,谁名字起这么长。

我们的安王殿下滴溜溜出了门,撅着屁股爬上马车,继续把他土了吧唧的碎花小包袱放在腿上,从里头掏出一个杏干来,塞到嘴里嚼嚼嚼。

他戳戳庭澜的腰,“今天晚上是我睡在你那,还是你睡在我那?”

出去这好多天,他已经习惯了与好朋友睡在一处,若是让他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床,反而有些不自在了,总感觉手脚空空的,需要抱着些什么。

“……都可。”掌印的耳朵微红。

“那就睡在我那里吧。”狐狸兴冲冲地说,“我准备把很多好吃的都堆在床头,你要是想吃,伸手就可以拿。”

庭澜望着小皇子的侧脸,嘴角往上翘了翘。

但显然狐狸现在还不能回去,抱着包袱吃他的心心念念零嘴。

今晚他要赴宴。

而且风头正盛的安王殿下,算是宴会不折不扣的中心。

乐师奏起轻乐,地龙烧得极旺,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种又轻又暖的香风之中,还未饮酒,人就轻飘飘,醉醺醺。

在场的文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争相表现,期望让安王殿下看中自己,这位虽然看上去夺嫡无望,但听说性情品行是极好的,跟着这样的主子也不错,好歹不会随随便便挨顿廷杖。

狐狸十分艰难地把嘴里的好吃的咽下去,把头扭过去,不去看那群文人,天啊,赴宴难道不是坐下就开始吃吗,为什么他们吃着吃着开始吟诗了?

狐狸不明白,狐狸感到慌张,狐狸一慌张就会去拽好朋友的衣角。

万一他们让我作诗,那可怎么办?

庭澜隔着桌案的掩护,轻轻拍了拍小皇子的手,嘴角翘起,心里淡淡地想着,殿下就是爱撒娇。

好在有九千岁的威慑在,没人敢上赶着找不自在。

等到宫宴结束了,丝竹声也停了,那种轻飘飘的余温还没散去。狐狸裹着袍子,站在殿外等庭澜。

突然有一个文人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上前,他好像是刚才宴会上少数没吟诗的,狐狸认识他,庭澜跟他介绍过,好像是个挺大的官,名也很长,记不住。

“安王殿下。”那人低声说。

狐狸拢着袖口,笑着冲他点点头。

那人打量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安王,突然有一些心生不忍。

“这话本来不该由微臣对您说,但与司礼监掌印一道,不异于与虎谋皮,殿下既有才干,还是早做图谋。”

狐狸听不懂,但若是直接说听不懂,很丢人,所以就只笑笑,点点头。

“殿下心中有数就好。”

余温怀松了一口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他研究过这位安王殿下在赈灾时的表现,老辣但又不失君子风范,刚柔兼具,十分难得,更何况他还是在九千岁手底下,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左支右拙,就显得更难得了。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就与庭澜一党?

余温怀不理解,但他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作嘴上去提一句,这位皇子年轻聪慧,一定是心中有数。

庭澜从殿中出来,他略略地饮了几杯酒,身上带了些酒气,大氅随意披在身上,虽然饮了酒,但眼神依旧锐利,面色还是苍白如雪。

远远望过去,有一种瘆人的美丽。

他缓缓踱步过来,走向小皇子,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搭在小皇子的肩膀上,低下头来问,“刚才那是余温怀?他与殿下说什么了?”

语气温柔,竟有些贤淑之意,但与他那外表极为不相称。

狐狸思考了一下,揣着手,十分高兴地说,“他刚才夸我聪明来着。”这个人真是非常的有眼光,我就是很聪明。

庭澜微微皱着眉头,无奈地笑了起来,“殿下自然聪慧无双。”他眼带冷色瞧着远处那一点背影,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小皇子的手,二人上了马车。

年节又到了呢。

宫里终于没有那么繁忙了,虽然每日的奏章还是跟雪花一样飞入司礼监。

奏章中有不少趋炎附势的人,对安王大加赞赏。

庭澜见了,先是笑了笑,又单独将他的奏折抽出来,放在火盆中烧掉了。

这些东西不需要到皇帝的眼前,只会引起皇帝和太子的多心和猜忌。

至于小皇子以后如何,庭澜自然会帮他安排,甚至不需要皇帝的手。

庭澜歪过头去,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那应当是小皇子蹲在那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殿下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就好,哪里都不要去,也不需要旁人多嘴。

他会替殿下安排好一切的。

庭澜勾起了唇角,看着火盆上窜出的火苗,真心实意地笑了。

就这样想着,小皇子突然像炮弹一样从内间窜出来,往他桌前一站,“我想去找谢云川玩,他进没进京呀?”

“没有。”掌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哦。”小皇子失望地垂下头,“那好吧。”

“殿下是无聊了吗?”

狐狸点了点头,“他不在的话,我就去找周以清吧。”

掌印当即咬牙切齿,怎么忘了宫里头还有一个周以清。

他放下笔,走上前去,轻轻牵着小皇子的手,“周以清偶感风寒,养病去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掌印面上笑得温柔似水,实则手骨节都攥得发白。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究竟是妒忌?还是害怕?

周以清和谢云川年纪都不大,起码比庭澜小,都年轻俊俏,何况他们都还是男人……

掌印眸色晦暗,低下头去,手扶在小皇子的肩边,拥着他进入内间。

不是不信殿下的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日也并不是说笑,他是真的害怕,小皇子有朝一日会弃他而去。

毕竟他爹娘都会放弃他……小皇子又有什么理由对他不离不弃。

某个正在努力炼丹的道士,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无量天尊,是谁记挂着小道呢?”——

作者有话说:最近甲流好严重[爆哭],大家要注意防护啊

第47章 醋坛子大爆发! “殿下可要奴婢侍寝?……

又是快乐的一天, 快过年了,狐狸马上又长了一岁,他明面上的年纪就变成十八了。

十八岁的狐狸水灵灵, 两百多岁的狐狸还是水灵灵。

过年了,长秋宫内, 水灵灵的狐狸正热火朝天包饺子。

他一只狐狸就可以擀饺子皮、剁馅、调馅、包饺子,但好朋友非要要帮忙不可,唉, 实在是拒绝不了。

狐狸叹了口气, 继续努力包饺子,他袖子上绑着襻膊,手上沾满了面粉,甚至脸上也有,干得热火朝天 ,分外卖力。

但好朋友的眼神似乎越来越复杂。

“殿下, 没有人往饺子里头包烤鸡肉的。”庭澜终于忍不住了, 提醒道。

“没关系,我不是人。”狐狸嘿嘿直笑,继续把手撕烤鸡肉放进饺子馅里。

我是狐狸,不是人, 我就要吃烤鸡肉馅的饺子!

庭澜无奈笑笑,听到这话还能说些什么, 只好再去吩咐小厨房调些其他的馅料,他自己再包一些, 以防小皇子搞出的奇怪口味不好吃,然后他们两个的午饭就会彻底泡汤。

狐狸端着饺子,嘿呦嘿呦抬到锅边, 又往灶里添了两把柴,准备等水沸起来。

“现在不下锅吗?”庭澜问。

“煮饺子要热水下锅的。”狐狸抬着头,十分骄傲地说。

嘿嘿,原来你也有不懂的东西呀。

“用冷水煮就变成面片汤了。”狐狸低头看看灶里的火,十分熟练地把盖子盖好,等水沸起来。

庭澜看着忙碌着的小皇子,眼中满是笑意,这么多年了,只有在小皇子这里,让他有家的感觉。

小时候也包饺子,但父亲不让小孩进厨房,怕被炉火烫伤,除夕的时候,他就跟在阿娘和几个婢女身边,帮着包饺子。

十几年了,他居然也没忘记怎么包……

“水开了。”狐狸掀开锅盖,“你往旁边站一下,不要烫到你了。”说着十分麻利地把饺子倒进锅里。

热气模糊了视线,让庭澜看不清小皇子的脸,只能闻到升腾起的烟火味,很多年没闻到过了,是个好味道,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狐狸转过身来,得意洋洋掐着腰,“好了,等它沸了,就再添一些水,过一会就能吃了。”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狐狸扯扯庭澜的袖子。

“殿下厉害。”庭澜笑着回答,伸手擦了一把小皇子脸上的面粉。

待饺子煮好端上了桌,狐狸倒了好大一碗醋,拌着蒜泥,没加一滴酱油,因为周以清说过了,庭澜喜欢吃醋。

狐狸把装着醋的碗放到中间,一边放一边在心里称赞自己是最贴心的狐狸,我真棒!

庭澜看着那么一大碗醋,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还真是与旁人不同,吃饺子蘸的醋都这么大一碗。

狐狸迫不及待夹了一个烤鸡馅饺子,蘸了一些醋,咬了一口。

意外的并不是很难吃,介于特别好吃与难吃之间,总之还可以。

他也不说好不好吃,就只给庭澜夹了一个,放到碗里,“你尝尝。”

“好吃吗?”庭澜问。

狐狸只呲着牙笑,不回答。

庭澜心道不好,小皇子一定又藏着坏呢,但他还是夹起饺子,在装满醋的料盘里蘸了一下,送入口中。

嚼了两口,他的眉头松展开,意外地说,“还不错啊。”

狐狸嘎嘎大笑,又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吃完了午饭,掌印被狐狸带坏了,硬生生躺了一下午,等到天黑了,才爬起来,准备去赴宴。

宫中的守岁宴,按惯例都是家宴,今年破例皇帝亲近的臣子也参宴,以示君恩。

这东西居然也能称得上是恩典也是奇怪,谁大过年的不想跟自己家里人吃顿饭,还得上赶着伺候皇帝……

家宴之上,除了圈禁的卫王与前太子,其余皇子们都到齐了,许多人狐狸都没见过,看着都眼晕。

“听说十三弟是年前才回来的,想必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狐狸摇头,“还行,我不爱吃苦。”

又有人问,“那十三弟可知道,你母亲去哪里了吗?”这是年节,在座人的母亲都在席间,问这话,明显不安好心,净往人伤口上撒盐。

狐狸嘎嘣咬断嘴里的脆骨,继续摇头,“不知道。”他抬头十分诚恳地问,“你与你母亲一同长大的吗?真好。”

听到这话,那人突然面色铁青,他生身母亲去世得早,是其他妃子将他抚养长大的。

狐狸就这样,十分诚恳,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不怀好意。

余温怀也在席间,看到这一幕,十分意外,他本来以为安王殿下容貌明艳,性子应当也是锋芒毕露。

但居然是走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路子,三言两语就能把旁人给驳回去,但自己又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当真是不简单……

余温怀垂下头来,不再去看小皇子。

另一边的九千岁也放下手中的酒杯,侧过脸来吩咐道,“刚才过去找小皇子麻烦的那几个人,都记住了吗?”

手下点头领命,无声退下。

庭澜抬起头来,用手指支着桌子,眼神在余温怀身上转了一圈。

又来一个……真是麻烦。

除夕夜里吃完了守岁宴,狐狸像往常一样,怀里揣了个灯笼,在墙角等庭澜。

庭澜没等到,只等到了陈喻,他急匆匆跑过来,“这么晚了,天气又凉,小殿下还是先回去吧,掌印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狐狸乖乖点头,顺着回廊慢慢走,外面是冬青矮木,用手指拢着花叶上的雪,团了个雪球玩。

外面的雪映着月色,极为明亮,天地之间恍然一片白色,雾蒙蒙绒乎乎。

狐狸拐了个弯,前面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好像很慌乱的样子,他提着灯笼,踩着雪,好奇走过去。

人群瞬间散开,纷纷躬身行礼,“安王殿下。”

只见余温怀跌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傻狐狸懵懵的,疑惑道,“余大人这是怎么了?”

“回安王殿下,雪天路滑,不慎摔着了。”

热心狐狸一听,立马弯下腰来,关心道,“既然摔到了,那就不要走了,我的马车刚还在附近,我让他们来接你,送你出宫。”

余温怀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来,“那就多谢殿下关怀了。”

“不客气。”热心狐狸高兴地揣着手,笑嘻嘻地说。

余温怀想,怪不得外面那么多士人想投入安王殿下门下,殿下果然宽厚温和,又是极其聪慧的,做他的幕僚,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好像,并没有听说谁 ,归入了安王门下?就连曾经的卫王都有门客幕僚无数,安王身边好像却未见一人?

这是为何?

余温怀在同僚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对着裴季青郑重一行礼,上了他的马车。

狐狸也跟着上了车。

两人在车上并没说别的,只是快到宫门口时,余温怀开口在此道谢,“殿下为人和善仁厚,余某感激不尽。”

“不用谢了,就是这么点小事。”狐狸掀开帘子,见他钻上自己家的车,又冲他招了招手,才吩咐车夫转头往回走。

嘿嘿,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我真是一个好狐狸。

狐狸乐颠颠回了长秋宫,换下衣服,推开卧房的门,就看见庭澜坐在桌边。

“殿下是去哪里了?”

狐狸挠挠头,随口说,“我碰到了余温怀,就把他送到宫门口了。”

庭澜突然起身,温声笑着说,“奴婢去拿些点心来。”

他缓步推门出去,脚步却越走越快,他穿过走廊,合上门,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动作太大,桌上的果盘被他碰倒,滚落了一地,发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

到底还有谁?

从前是周以清、谢云川,现在又多了一个,究竟还有多少人?

庭澜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他需要把所有东西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金银权势不会跑,但现在他最宝贵的东西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能将人锁在箱子里,只能将作珍宝一般捧在手上,时刻看着。

庭澜要独占自己的宝藏,不让任何人染指丝毫,甚至连眼神都不许。

是他先来的,凭什么让人抢走?

狐狸听见了那动静,跟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担心地探头进来,“庭澜怎么了?你没有摔倒吧?”

别跟余温怀一样,再不小心摔了。

九千岁双手撑着桌子,缓缓回头,眼中带着疲色,泛着血丝,他突然上前扣走狐狸的手,拉着他往卧房走。

地上散落的果子,空溜溜打了个转,滚进了桌子底下。

怎么留住一个人?

除了权势,金钱,还有什么可以?

庭澜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领,愣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回头开口问道:“殿下可要奴婢侍寝?”

暖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庭澜其实早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自己提出来的。

他其实……想等小殿下开口的。

狐狸呆愣愣坐在榻上,不明情况地点点头。

第48章 那就专门侍寝吧 这个活好,这活舒服。……

狐狸一个翻身跳上床, 抱着枕头打了一个滚,像一条愉快的大鲤子鱼。

“那我们现在就睡觉吗?”

经过最近的努力学习和阅读话本,狐狸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完完全全的笨蛋了。

他知道寝是睡觉的意思, 侍寝可能就是俩人盖着棉被一起快乐睡大觉吧。

真奇怪,这还要问吗?难道每天不都是在侍寝吗……

狐狸在榻上滚了一周, 滚进被子里,黑发顺着枕头散落下来,衣裳也叫他滚得乱七八糟, 露出锁骨和大片肌肤。

他侧着身子, 把另外一个枕头摆好,又拍了拍床榻,重新把自己滚乱的床铺整理了一下,冲着庭澜招手笑道,“我准备好了。”

明艳漂亮的少年卧在榻上,身上白色的里衣随便裹在身上, 随着动作, 便能显露出窄腰和肌肉的弧度来,好看极了。

庭澜像是被灼了眼般,低下头来,照理说, 他现在应该脱下衣裳,但放在系带上的手实在是颤抖。

脱不下这最后一件衣服……

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来, 轻轻取下自己的发冠和簪子,长发倾泻下来, 垂在腰际。

狐狸躺在被窝里,眨眨眼看着好朋友,不明白为什么他动作那么慢, 明明是和很快就能干完的事啊。

像我,甩掉鞋子一秒钟,一个大跳上床一秒钟,两秒钟就可以钻进被窝,舒舒服服睡大觉了,非常快速便捷。

庭澜缓缓爬上了床,他的手脚僵硬冰冷,动作也显得笨拙,他尽可能把自己的腰放柔软些,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再做些什么的,但他庭澜并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明明他是下决心要去主动的人,他害怕失去,想用身体留住小皇子,但其实紧张得厉害,连衣服都不敢脱,怕季青看见他一身的伤疤,会害怕,会嫌弃,会厌恶,会……推开他。

他怕的太多了,瞻前顾后,以至于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但此刻既然已经稀里糊涂做出了决定,那就这样做下去吧。

事已至此,万没有反悔的道理,最多是难堪一点。

庭澜弯下腰来,俯下身去,望着小皇子的面容,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不是唇,不是脸颊,是额头。

虔诚的,在额上落下一吻,不是调情,也并不带旖旎的情绪,是洁白的,青涩的,欲说还休的。

庭澜抬起身来,眼眶发红,不知道要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他心中是有扭曲的妒火,但却裹上了一层支离又温柔的茧,他的刀尖始终向外,留给小皇子的,始终都是柔软青涩又易碎的另一面。

尽管他可能把自己扎了个鲜血淋漓,但恍然不觉。

这时狐狸却像真正的狐狸精那样,手臂轻轻缠上了庭澜的肩膀,贴在他耳畔轻轻吐气,耳朵瞬间红透了。

狐狸从前向来都是力大砖飞的类型,现在动作却轻轻柔柔的。

庭澜没有动作,他任由小皇子抱着他,双手环绕在小皇子的肩上,轻轻垂下。

他在等下一步,等着殿下的发落。

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是个吻?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都可以,但希望殿下能给他留一件衣服遮羞。

他真的害怕,他不想让小皇子看见他的身体。

但下一秒,庭澜却被安安稳稳放到了床上,轻轻的,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狐狸翻过身来,给好朋友盖好被子,并掖好被角,老气横秋地说,“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盖被子呢。”

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顿时愣住了,其实刚才他也是不清醒的,一时冲动说出了自荐枕席的话。

尽管这是他的真心话……

但属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这是,被拒绝了?

也是,小皇子不想与个阉人有染很正常……平时亲亲抱抱就算了,真要做些什么,恐怕是不愿意的。

狐狸坐在床上,歪着头,动用自己的脑袋瓜,仔细思考了一下。

然后低头,抱着庭澜十分响亮地亲了一口,再红着脸,嘣一下躺倒,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发热的脸蛋。

是平平整整,热热乎乎的一条狐狸,狐狸头还往外冒热气。

庭澜眼神空洞且迷离,他愣愣望着雕花紫檀床的床顶,心中有无数疑问划过,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狐狸见他没反应,又在被子底下戳戳好朋友的腰,“你转过来看着我呗。”

庭澜闻言转过身,小皇子的吩咐,他从来都是照做的。

“我觉得侍寝挺好的,你给我侍也行,我给你侍也可以,反正呢,现在天冷了,两个人睡在一起比较暖和。”

庭澜没说话。

狐狸见他还是没反应,就开始努力诱惑他,推销似的,拼命说自己的好处,“我很热乎的,你要是不喜欢跟我睡,我可以把狐狸叫过来,他也热乎,还毛茸茸的。”

“总之呢,抱我和抱狐狸,你选一个吧,一个人睡觉冷冰冰的,大冬天的,这可不行,会得风寒的。”

狐狸巴拉巴拉胡扯了一通,然后十分期待地看着眼前人问,“好不好?”

庭澜愣愣地点头。

他现在好像明白了,小皇子根本就是不通情爱……小皇子根本就不知道侍寝是什么意思。

刚才他那一番挣扎,在小皇子看来,不过就是睡觉前的准备罢了。

庭澜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他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无奈笑出了声。

真是庸人自扰之。

小皇子不仅对他没感觉,对旁人也没感觉,他暂时不用担……

不对,小皇子单纯,没有这个心思,但不代表外面的人对小皇子没存歪心思,殿下善良单纯又心软,万一被哪个骗走了。

就比如今天那个余温怀……

庭澜抬手揉了揉眉心,要怎么让这个小木头开窍啊……只是不开窍的话,他还能搂在怀里藏着,偏偏又有外人惦记。

真是难办,不能拴着他,不让他往外去。

烛光熄了,庭澜看着小皇子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狐狸醒了,又是快乐的一天,可以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好朋友不知道去哪里了,早上醒了就没找到,做人真忙,还是当狐狸好。

狐狸嘴里叼着包子,高高兴兴要往外走,门外跟门神一样站着两个锦衣卫,见他过来,就抱着剑齐刷刷行礼,“参见安王殿下。”

狐狸一愣,“你们是?”

“回殿下,属下是掌印派来的,贴身保护殿下。”

狐狸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好朋友这是给我安排了两个玩伴呀,好耶!

“那你们吃饭了吗?没吃饭的话,小厨房有包子。”狐狸兴高采烈地问。

“谢殿下,属下已用过了。”

“真的不吃吗?是香菇肉馅的,味道还不错,还有点心呢。”

两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那就……多谢殿下了。”

司礼监内,庭澜忙了一上午,终于能闲下来了,他唤来陈喻问,“小殿下今日去哪了?”

陈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回禀掌印,殿下今日没来。”

庭澜挑眉,将手中的串珠往桌上一甩,“我去瞧瞧。”

怎么回事,他特意挑了两个机灵的锦衣卫跟着,就怕有些人不安分,但今天小殿下怎么直接不来了呢?

从长秋宫门外,拐进去,远远就听见有人念书的声音。

推开门,就见小皇子舒舒服服躺在榻上,嘴里叼着话梅,旁边两个锦衣卫,一个给他念话本子,另一个还在往自己嘴里塞点心。

这些锦衣卫都是世家子,个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怎么这个时候愿意干这些个伺候人的营生了?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庭澜站在门口,忍着怒火,轻声咳嗽了一下。

锦衣卫吓得一哆嗦,马上丢下书和点心,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掌印。”

狐狸没看出来,好朋友情绪有些问题,还高高兴兴迎上去,“你给我送的人真好,念话本子声音可大了。”

“殿下喜欢就好,但眼下这两人还有一些要紧的事要做,就不能陪伴殿下了,殿下莫怪。”

九千岁的声音听起来古井无波,并没有多少情绪,但拳头却紧握,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手心。

那两个锦衣卫闻言,立即非常有眼力见地行了个礼,弓着身子走出了房间,还把门给带上了。

“这么紧急吗,这就走了?”狐狸甚至还伸头伸脑地在看。

“对,他们走了,奴婢来伺候殿下。”九千岁说的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语气里都带着些生硬。

狐狸呆呆的摇摇头,“不行,我要照顾你的。”

庭澜听闻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闪。

狐狸继续说,“你身体不好,还有旧伤,不要累着了,很多事情我自己可以干的,放着我来就行。”

“那奴婢做什么?”

狐狸思索了一番,捏着下巴认真地回答,“那就侍寝吧。”

这个活挺好的,不累,躺在被窝里还热乎乎的,很舒服,纯享受。

嘿嘿,我真是最贴心的狐狸了,我真棒!

第49章 我真的骗了你 “乖,咱们不看”……

听闻此话, 庭澜脸色骤然爆红。

他明知道,小皇子并不清楚侍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也控制不住自己脑子中突然闪过些旖旎画面。

他半垂着眼,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

狐狸十分满意, 拉过来庭澜的手,“那这样的话,白天你忙你的, 晚上我们就一起睡觉。”

“那平日里, 殿下就不来陪我了?”

狐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之前老缠着你,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怎么会,奴婢盼着殿下来呢。”

“真的?”狐狸惊喜抬起头来,马上高兴起来, 摇着庭澜的胳膊不松手, “你最好了!”

其实狐狸还是有些狐狸精的样子的,比如他特别会撒娇,喜欢摇人袖子,然后眼巴巴盯着人家看。

尽管这套招数幼稚的像是小孩子问人家要糖, 但确实是有些效果的,别人不知道, 反正九千岁到了这一步,基本是拿他没办法, 准备妥协了。

“奴婢侍寝,那晚上殿下又做什么?”庭澜成心要逗他,笑着问挑眉问道。

狐狸思考了一下回答, “我给你暖被窝。”

庭澜实在没忍住,嘴角翘了又翘。

照小皇子这个说法,他们两个一个侍寝,一个暖床,倒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长秋宫外,陈喻急匆匆赶来,站在廊下也不敢进去,就敲敲门,“掌印,有急事禀告。”

庭澜眉头一蹙,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扯开门,“何事这么急?”

陈喻附在庭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九千岁的眼神骤然变了,阴沉深邃,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他冷声说,“不要紧,先回去。”

陈喻立刻躬身退至门外,站在墙角下。

庭澜回头望向小皇子,神色如常,语气柔和,“突然有些急事,今日恐怕不能陪同殿下了。”

狐狸点点头,“那你记得今晚回来睡觉啊。”

门外的陈喻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一跤。

这话是他能听的吗?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自己脸,心想,还不如刚才就走了呢,净听些不该听的了。

待庭澜出了门,陈喻到底有些忍不住,偷偷歪着头,向上瞧掌印的脸色。

“看什么呢?”

“今日掌印……气色不错。”陈喻低着头,揣着手,开始乱攀话题。

真是没想到啊,小皇子居然能说这样的话,问今晚回不回来睡觉,这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尽管他早知道掌印与小皇子关系不一般,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震惊。

“小殿下年纪小,比较粘人罢了。”庭澜语气淡淡的。

陈喻点点头,心想掌印修身养性的本事是真厉害,心里恐怕都爽翻了吧,还在装云淡风轻呢。

好朋友要忙,狐狸就自己出去逛了。

要说出去溜达呀,还是狐狸形态比较舒服,四只爪子总比两只腿迈起来要省力。

狐狸两只前爪往前一撑,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竖着大尾巴,高高兴兴把松果噼里啪啦当球踢。

跟人比起来,其实狐狸很小一只,即使算上尾巴的长度,也就那么大,刚好可以抱一怀。

近日又下了雪,狐狸那白色的皮毛与雪地融为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只能看见一个松果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狐狸叼着松果,昂首挺胸往前走,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印子。

要到哪里玩呢?到哪里都行,反正这整座宫殿看似戒备森严,但对狐狸来说,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再严密的地方,不就是跳过一堵墙,或者钻一个小窟窿的事。

狐狸开心奔跑,也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总之翻了几个墙,又钻了几个小窟窿。

这边杂草生得很高,狐狸趴下来,聚精会神盯着草丛看。

他听见了草丛中有动静,说不定是只野鸡,或者是只兔子。

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响的动静,像是生锈的门轴被重新推开。

狐狸的捕猎被打断,嗖的一声钻进草丛中,警惕地往外看。

外面传来鞋子压在碎石上的声音,两个人,两道脚步声……不对,有些耳熟。

狐狸探出头,看见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是好朋友!

真是的,不是说好的要忙吗,怎么自己出来玩了?

狐狸吱溜一声,从草丛中闪出来,拦住了庭澜的去路。

哼哼哼,被我抓包了吧,看你要往哪里去。

狐狸昂首挺胸,十分得意站在路上。

四只小爪并起来,长长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小爪子上,耳朵被风刮得一抖一抖,眼睛圆溜溜盯着人看,瞧起来很机灵的样子。

好一只漂亮狐狸!

庭澜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这只白白胖胖的狐狸,就是小殿下养的那一只。

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了,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此地偏僻,别找不到回去的路。

庭澜叹了口气,弯腰把狐狸抱起来,不大不小,刚刚够抱满怀,手感绵软舒适。

狐狸在庭澜怀里抱着自己的尾巴,把头一扭心想,你别以为抱抱我,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你还需要请我吃大餐,我才会原谅你。

“掌印带着他去吗?”一旁的陈喻问道,“不如由我抱着,掌印也好轻松些。”

这些宫里人脑筋就是比较不一样,说话都是拐弯抹角,山路十八弯的。

比如说想抱狐狸,他不会直接说,他会说由他抱着掌印好轻松些,总之好像十分体贴为掌印着想,实则眼珠子都粘在狐狸身上了。

掌印怎么能听不懂陈喻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了陈喻一眼,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然后把狐狸往上抱了抱,好让自己的脖颈挨着狐狸柔软的毛,施施然往前走了。

陈喻憋着嘴跟上去。

过了一道大门。

狐狸两只前爪搂在好朋友肩膀上,十分好奇地打量四周,这是哪里呀?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好玩的样子。

这是一间略显破败的宫室,但看起来还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一只杯子突兀地从斜角处飞出,摔破在不远处,碎片落了一地。

“滚!”昏暗处传来一声怒吼。

“卫王殿下中气十足,听起来不像是伤了肺的样子呀。”庭澜脸上挑起一份戏谑的笑意。

“这杯子还是省着摔吧,免得以后没得用。”

狐狸知道里边那个人是谁了,是那个把好朋友推进水里的大坏蛋。

好家伙,真能藏啊,可算找到你了。

马上吃我一套狐狸拳!揍你个欺负好朋友的坏蛋!

狐狸握紧了爪子,肚子发力,后腿弯曲,准备从庭澜怀中跳出来揍人。

掌印似乎察觉了怀中狐狸的意图,轻轻拍了拍他,低头缓声说,“有瓷片,跳下去伤了爪子。”

狐狸低头一看。

果然是坏蛋,你小子居然还会布置陷阱,准备暗害我小狐狸!

狐狸松下劲来,气鼓鼓地躺在庭澜怀里,挺着小肚皮哼哼唧唧的,我不高兴了,我要揍人。

庭澜低头轻笑,轻轻拂过狐狸柔软的皮毛。

“掌印权势滔天,看来得罪了您老人家,在宫中是活不久的呀。”卫王从阴影中走出来,如今他面黄肌瘦,与以往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话说错了,不还是让你活到现在了吗?”他低头轻轻摸着怀里的狐狸,手上的动作温柔,声音却寒冷的犹如铁石,“当初去接小皇子的人,究竟在何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死了吧。”卫王,盯着庭澜怀中的狐狸,阴森森地笑出声来,“你确实在意我那杂种弟弟,因为这些事情,居然能留我到现在。”

“你心中看来很清楚。”

“没错啊,那我就更不能说了,说了不就立刻被掌印灭口了吗?”

“你以为现在就死不了了吗?”

狐狸呆住了,他两只爪子扒着庭澜的衣袖,抬起头,看向卫王,又在歪头看看庭澜。

天啊,好朋友吵架居然也这么厉害,虽然吵的啥听不太明白,但感觉是什么大事耶。

“你怎么能这么帮他呢?他到底是在床上怎么把你伺候舒服了?”

庭澜面色一沉,往后退了一步。

陈喻无声上前,躬身笑着开口,“卫王殿下,得罪了。”

说着就是一脚,正中腹部,卫王吃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煮熟的大虾。

狐狸又歪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陈喻。

庭澜低着头,用手逗弄着怀中的狐狸,声音淡淡,音色缓缓,口气像是在评鉴什么佳肴似的,“说了还能得个痛快,若是不说,就得看看卫王殿下身上,究竟有多少根骨头了。”

“裴季青就是个假货,我能查出来,别人自然也能,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成?”

狐狸整个愣住了,十分僵硬地缩在庭澜怀中,害怕地拿爪子捂住了脸。

完了,露馅了!假扮皇子的事情被发现了。

“尽是胡言乱语,安王殿下乃是圣上亲子,宗室玉牒有载,岂容你污蔑。”庭澜冷笑一声,“陈喻,继续吧。”

“安王?那个杂种封了安王?”卫王瞪大眼睛,突然哭天抢地,“父皇,你糊涂啊啊父皇!你怎么就叫那么一个杂种蒙蔽了眼?”

狐狸放下盖住脸的爪子,抬头看向庭澜,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可我真的骗了你。

我就是假冒的。

我不是什么小皇子,也不是那个什么上亲子。

我是狐狸精,我家住在雪山上,隔壁有个果园,这是我第一次下山,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你不要讨厌我。

庭澜转过身去,拿手蒙住了怀中呆愣愣狐狸的眼睛,低下头,轻声对他说,“乖,咱们不看。”

第50章 坦白 呜呜,我是坏蛋大骗子狐狸……

狐狸呆呆蜷缩在庭澜怀里, 怀抱很温暖,庭澜的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狐狸的屁股和尾巴根,另一只手轻抚着着狐狸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 顺着头顶摸到脸颊肉,偶尔还会挠挠小小的耳朵尖。

好朋友的按摩手法很很好, 很娴熟,狐狸也很舒服,但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想, 自己骗人, 是不是个坏狐狸?

如果不是,是不是应该向好朋友坦白?

但要是坦白了,庭澜会不会生气,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狐狸低着头,垂着耳朵,一个劲把脑袋往庭澜怀里钻。

庭澜看着怀中的乖巧到不像话的狐狸, 有些诧异, 今天怎么这么乖,莫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是打架打输了,还是在外面没找着吃的,饿坏了?

庭澜伸手挠挠狐狸的下巴, 像是逗弄孩子一样,低下头来小声问, “怎么了?”

狐狸抬头看了好朋友一眼,伸出软绵绵的前爪, 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又把头埋了进去。

只留下两只毛乎乎的耳朵露在外面,扑扑楞楞, 一抖一抖的,耳朵上的尖毛也跟着乱颤。

庭澜顿时哭笑不得,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狐狸,小皇子养的狐狸,跟他本人的爱好都一样,手都不怎么老实,喜欢乱摸。

九千岁这边温情脉脉,陈喻那边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先揍了卫王一顿解气。

但刚才说的打断骨头也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浑身骨折实在太明显了,逼供这种事怎么能留下什么痕迹证据呢,太不专业了。

断一两根骨头还好,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断得太多了就不行了,毕竟什么姿势能把肋骨全摔断呢?

陈喻直了直自己的腰,揭开一截湿透的桑皮纸,笑着说,“卫王殿下差不多招了吧,这叫贴加官,好处呢就是不留痕迹,您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您要是挺过去了也没事,东厂类似的花样多着呢。”

“……我招了也得死,难道不是?”

陈喻一皱眉,又把纸给按回去了,哎呀,审这种人真麻烦。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卫王还是招了,“当时接裴季青回来的人,我只找到了一个,他说他也不知道裴季青到底是什么人,是在路上捡到的,父母籍贯都不详。”

卫王眼珠赤红,一字一顿地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

庭澜听到这句话,抱着狐狸踱步过来,一脚踹翻了绑卫王的椅子。

陈喻眼疾手快,马上把椅子扶了回来,站在一边,让开位置,意思是您要踢的话,可以再踢一脚。

“安王殿下天潢贵胄,岂容你侮辱。”庭澜冷笑,手上却继续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狐狸。

狐狸也乖,趴在他的颈窝处一动不动,也不敢回头看,只是缩着耳朵埋着头,害怕得像只鹌鹑。

“裴季青还真是好手段,能让九千岁如此维护,就是不知道他口中有没有半句真话?”

狐狸听了这话,吓得瑟瑟发抖,搂着好朋友的脖子不撒手。

可我的不是故意骗人的。

庭澜轻笑,“他若对我说真话自然好,说假话也无碍,卫王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

狐狸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庭澜的侧脸,泪眼汪汪,心里过更难受了。

呜呜哇,我真是一个大骗子,坏狐狸。

我不该骗庭澜的,他居然这么信任我。

笨狐狸已经完全沉浸在自责和悲伤中,完全没有考虑到,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能骗到庭澜,那还真是见了鬼了呢……

卫王好像觉得自己即刻就要毙命,他歪着头问,“你知道我母妃怎么样了吗?她还好吗?”

庭澜低下头,“娘娘尚好,只是思及殿下,日日垂泪。”

卫王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你保我母妃性命行吗?”

“娘娘性命无忧,何来保全一说?”

卫王笑了起来,睁开眼,看着庭澜,“你那狐狸挺可爱的。”

“安王养的。”

“他养的啊,那就不可爱了。”

庭澜捏着狐狸的脚爪,低头笑道,“卫王殿下自己多保重吧。”

他转身离开,换了一只手抱狐狸,一只手抱久了,还是有些酸的。

陈喻一刀砍开绑卫王的绳子,转身也走了。

卫王鼻青脸肿坐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喘吁吁,怒吼道,“你不杀我?!你为什么不杀我?你不杀我,我马上告诉父皇,你那宝贝安王是个冒牌货!”

他有些中气不足,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摸了摸自己发痛的脸,喃喃自语道,“真的不杀……我?”

庭澜前脚离开,后脚锦衣卫就将院门紧紧锁上,确保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掌印就这么放过他了?”陈喻多少有些意外。

“暂时留着吧,他知道不少事情,一时半刻吐不干净。”

“那您不担心,卫王把小殿下的事给……”

“他不敢,宫里头还有他娘在呢。”

庭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从今往后,就当为了小殿下,还是少沾些血吧……

狐狸出了破那院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恢复过来了。

他抖抖耳朵,从庭澜怀里跳下来,四只爪子板板正正站在雪地上,抬头看着庭澜,嘴里还吱吱叫。

“再叫一声,真好听。”庭澜蹲下来,温柔地摸摸狐狸的耳朵。

狐狸拿牙咬了咬庭澜的袖口,又用脸蹭了蹭庭澜的手,全程贴在庭澜腿边打转撒娇,拿毛茸茸的大尾巴勾他的手腕。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待遇。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庭澜顿时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轻轻搂住狐狸头问,“是不是饿了?”

小皇子养的狐狸与小皇子一样,都十分能吃,经常会饿。

狐狸拿爪子拍了拍庭澜的手。

“你在雪地里走,爪子不凉吗?”

狐狸又拿尾巴蹭蹭庭澜。

此等诱惑之下,九千岁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把把这个毛茸茸的家伙抱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带你去吃饭。”

陈喻在旁边都看傻眼了,怎么掌印这么招狐狸喜欢?他也想摸摸狐狸,结果一把没摸上呢。

掌印抱着狐狸回了长秋宫,刚放下,狐狸就一个转身,闪电似的窜没影了。

庭澜站在原地,无奈笑笑,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半敞开的来的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谁走得十分急切,带倒了一片东西。

慌里慌张的小皇子出现在门口,却像是有些怯怯似的,低着头站着。

“殿下看见狐狸了吗,他刚才跑进去了。”

“看见了……他,他已经吃饭去了。”

庭澜心想,果然是饿了,“我去看一眼。”

狐狸吓得急忙拦住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手舞足蹈地拼命解释,“不要去看,狐狸不喜欢别人看他吃饭,而且吃完饭就要睡觉,你只能看见他的屁股。”

“那好。”

狐狸低着头,拽拽庭澜的衣袖,“刚才那么着急,你去做什么了呀?”

“司礼监有些事要处理。”

“哦。”狐狸小声说。

“奴婢忙完就回来给殿下侍寝了。”庭澜笑着说,伸手捏了一把小皇子的脸,小皇子脾气是很好的,就脸红,也不生气,乖乖巧巧低着头。

此刻,我们笨蛋骗子狐狸此时正在深刻忏悔,自己不应该骗人。

他一直低着头走到餐桌前,然后低着头往嘴里塞鸡腿。

鸡腿喷香,但狐狸心中十分苦涩。

庭澜看着他,心中也略有些奇怪,小皇子这次害羞的时间,未免有些太久了,“殿下怎么了?”

狐狸摇摇头,“没事。”

庭澜心中还有些在意卫王说的,关于小皇子父母籍贯的事情,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

“殿下进宫之前,是住在何处?”

“住在山上。”

“殿下家中还有何人?还有殿下的姐姐,要不要接进京中……”

狐狸打断了他,低着头,小声说,“我骗你的。”

庭澜愣住了,有些惊讶地抬起眼来,“殿下骗我什么了?”

“我不是小皇子,也不是什么殿下……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狐狸终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低头擦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把我带过来的。”

庭澜沉默了,他盯着面前的小皇子,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殿下与我说这个……是因为信任吗?”庭澜心怦怦直跳。

他实在没想到小皇子会对他坦白。

本来庭澜已经做好了,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准备。

他不可置信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怔怔盯着小皇子看。

狐狸的眼圈被自己擦得通红,睫毛有些湿漉漉的垂下,声音发颤,“你不要讨厌我,我也不想骗你的。”

狐狸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几分微微的哭腔,“他们跟我说只是要帮一个忙,我不知道这个小皇子是干什么的,但他们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我听不明白,就答应了。”

庭澜上前一把抱住季青,轻拍他的背,“不怕,我不讨厌你。”

“真的,你不生气?”狐狸抬起眼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生气。”非但不生气,现在庭澜还觉得有些恍然如梦。

居然就这样坦白了?这是对我是有多信任……

狐狸呜的一声,钻进他怀里,心里也不闷闷了,就搂着庭澜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你怎么那么好!”

狐狸喜欢你!

但其实呢,我好像还瞒了你另一件事耶。

大骗子狐狸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