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猝不及防的袒护
坦白说,萝萌萌会从这个角度质问他,寇栾并不感到意外。
显然,对方真正想要表达的是——
寇栾在明知禁忌存在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朱凡敏走向了死亡,却全程未发一语。
他没什么好辩驳的,因为这就是事实。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寇栾的耳边,就传来了一声轻笑。
他不用转头,就能确定发出笑声的人,是他的SSR狡黎。
狡黎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事情,一连笑了好几声。
“有什么好笑的?”萝萌萌皱起眉头,“我的话很可笑吗?”
作为对方的SSR,伊牧川没有说话,但他看向狡黎的眼睛里,却渐渐涌上了敌意。
“没有没有,误会误会!”狡黎边笑边摆了摆手,“你的话一点都不可笑,可笑的是控诉这个行为本身。”
“我只问一句。”狡黎忽然毫无预兆地收敛了笑意,眼中澄澈的光芒,像是反射在月光下的锋利刀刃,“换成是你,你会说吗?”
闻言,萝萌萌愣住了,但她皱成一团的眉头,却渐渐开始松开。
“没必要针对她。”伊牧川依旧深深地蹙着眉头。
“我问的是在场所有人。”狡黎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又恢复了笑容,神情比起之前,却略有不同,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被冷漠尽数冲散了。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却没能等到一声回答,因为没人能够给出高尚的答案。
事实上,他们现在能够安全无虞地站在这里,姿态高调地谴责寇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寇栾的“没开口”。
毕竟,在任务时间结束之后,没有一个人,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即便他们可能遭受的惩罚,不足以将他们全灭,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有触犯禁忌的朱凡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其余人都毫发无伤。
立场是第三方的时候,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指责那个有悖道德准则的人。
然而,狡黎的问题一出口,他们却集体噤了声。
原因很简单——
当他们带入寇栾的视角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尚,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卑劣。
一个随时可能会死亡的重伤玩家,相较于自己和其他健康同伴的生命,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
他们没有任何立场质问寇栾。
寇栾没有开口阻止狡黎,并不是他想要和其他玩家针锋相对,也不是他心中有愧,单纯是对于狡黎主动维护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惊讶。
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言语。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狡黎的每个行为,都有由他自己赋予的意义。
换言之,对方从不做不利己的事情。
然而,狡黎现在的行为,寇栾左思右想了半天,对于狡黎自身来说,好像都不会产生任何利益。
对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别的玩家都在沉思关于人性的高深问题,寇栾却在欲言又止地上下打量着狡黎,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看我干嘛?”狡黎笑了笑,眼神中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觊觎我这张帅脸?”
“……”
算了。
他何必深究一个妄图杀了自己的SSR的想法。
寇栾重新看向沉默的众人:“说实话,我也没想太多,毕竟之前的那些分析,哪怕我推断为真的概率,有百分之九十九,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猜错,每个人的路,都应该是由自己选择的,别人无权干涉。”
“况且,即使我当时开了口,我想,朱凡敏大概依然会选择向别人求助。”寇栾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失去了双手,哪怕单纯比拼任务的进度,她也必然会落在最后,还不如孤注一掷一把。”
闻言,众人又怔了怔。
他们刚才没想到那么深入的地方,现在听完寇栾的分析,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至此,寇栾已经成功地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他当然不是没有私心。
事实上,在确认自己无法做完这个任务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思考备选方案了。
朱凡敏的求助,简直来得恰到好处,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干涉。
但现在的他,亟需在剩余的玩家心里,树立起一个正面的同伴形象,因此,他才会选择做这样一番发言。
说他无情也好,虚伪也罢,他终究只是一个想要通关的普通玩家。
比起“活下去”这件事,寇栾对于“破解谜题”本身,怀有更为强烈的探索欲。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在逐渐接近真相了——
他绝不能半途而废。
即便是死亡,也无法阻断他触摸事实的本质。
纵使狡黎会代替他死亡,他也无法确保,在失去狡黎这样一个能力卓群的队友之后,他还能不能够顺利地抵达成功的彼岸。
寇栾从小到大,几乎不会执着于什么事,甚至连他的兴趣,都淡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然而,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就一定会推究到底。
被莫名其妙地拉进“引”里,并不是他自愿的事,但既然他已经进来了,也暂时找不到脱离的方法,那还不如让自己,努力适应游戏的节奏。
寇栾甚至在“引”里发掘出了他在现实世界里无法拥有的乐趣。
极端点说,他就像一个靠毒药来吊着性命的人,痛苦和欢愉并存,但他甘之如饴。
“好了。”沉默许久的邢峰,突然出声说道,“要质问也不是质问寇栾,凶手还在那里站着呢。”
语罢,他瞥了一眼稍远处的王玉璇,视线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因为一直没开口,再加上站在众人之外,王玉璇竟然硬生生地被忽略了这么久。
直到邢峰出言提醒,他们才近乎恍然地意识到,真正凶残的人,其实正站在他们的旁边。
看到大家不约而同向她投去的戒备目光,王玉璇笑了笑,精致的眉眼,瞬间因此而生动了起来。
“你们真的很奇怪。”她歪了歪脑袋,眼神中隐隐地含着一丝天真。
“……我们奇怪?”萝萌萌目瞪口呆道,“你一个疯子,竟然会觉得正常人奇怪?”
“容我提醒你们一句。”王玉璇不紧不慢地说道,声线泛着温柔,“如果不是我,你们现在可能都已经死翘翘了哦。”
“……”
“算上玩偶的那一次,我已经救了你们两次了,你们不感恩就算了,还指责我是一个疯子。”她露出困扰的神情,“好像有点忘恩负义了。”
“……”
萝萌萌依旧不语。
并非是她不想反驳,而是她无法反驳。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王玉璇的话语,没有任何漏洞。
对方看似是一个疯子,却逻辑紧密,将萝萌萌所有可能反驳的路线,都尽数堵死了。
“毕竟牺牲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还那么依赖我。”王玉璇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里浮上雾气,“我也是很心痛的呢。”
“……”
“节哀。”
寇栾忽然冷冰冰地冒出了两个字。
闻言,王玉璇看了他一眼,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很快,她就恢复如常了。
她冲着寇栾,展露了一个温婉的笑容,柔声开口说道:“谢谢小帅哥。”
寇栾:“……”
“你刚刚确认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萝萌萌彻底放弃了和王玉璇沟通,她转向寇栾,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就是表面上的信息。”寇栾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困住我们的这座城堡,究竟属不属于三姐妹。”
“现在你知道了。”萝萌萌回想起二姐给出的答案,“属于。”
“嗯。”寇栾点了点头,“既然这座城堡是她们的,那我在房间里发现的异常点,应该就是她们蓄意为之,或者说,‘引’希望我们察觉的线索之一。”
“异常点?”邢峰惊讶道,“我们集合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和狡黎搜索房间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吗?”
“房间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寇栾解释道,“我只是隐隐地觉得有点奇怪,直到朱凡敏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朱凡敏?”邢峰稍稍回想了一下,今早朱凡敏和寇栾的对话,“你是指,她说的……消失的玩偶?”
“没错。”寇栾肯定道,“你们搜查过的那些房间里,有任何摆放玩偶的地方吗?”
闻言,萝萌萌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回答道:“好像……没有。”
几秒后,邢峰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这就是我说的异常点。”寇栾笑了笑,“因为房间本身没有问题,这其实算得上是所有房间的共通点,所以才不容易被察觉。”
“可是,即使每个房间都没有玩偶,也算不上奇怪吧?”萝萌萌疑惑道,“毕竟,玩偶也不算是什么必要的家具。”
“玩偶确实不是家具,事实上,这里每一间房的布局,都很简单,家具几乎都是最基础的那几样。”寇栾没有否认萝萌萌的观点,“但是,即便如此,这里的房间,却完全不显得空荡,为什么?”
“因为装饰物。”
伊牧川沉声应道。
他已经理解寇栾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第72章 平安夜
“没错。”寇栾点了点头,“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充斥着五花八门的装饰品,小物件的种类,几乎各不相同,然而,人类最惯常使用的装饰品——玩偶,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被你指出来之后,好像还挺有道理的。”萝萌萌顺着寇栾的思路分析道,“既然怎么喜欢装饰房间,没道理这么多间房,一个玩偶都没有,要知道,布制的玩偶,最适合放在床上,充当装饰物了,小型的橡胶类玩偶,在桌上摆满一排,也是很多人的爱好。”
作为一个Lo娘,对于这些信息,萝萌萌简直再熟悉不过。
“我们都知道,游戏里反常即为妖,因此,这个异常点,一定值得思考。”寇栾总结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邢峰开口说道,“不使用玩偶装饰房间,单纯就是因为没有。”
“你忘了我们的第一个任务,那些摆满房间的玩偶了吗?”萝萌萌翻了个白眼。
“哦哦,对!”邢峰尴尬地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我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萝萌萌的眼睛倏地亮起,“你们说,三姐妹是不是因为太喜欢玩偶,舍不得用它们装饰房间,所以将它们单独收纳进一间房里珍藏。”
“有道理!”邢峰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寇栾却不置可否,“但我觉得可能性不高。”
“为什么?”萝萌萌不服气地问道。
“很简单,如果你喜欢一样东西,喜欢到宁愿把它束之高阁,也不愿意将它摆出来,你会愿意将它作为任务物品,随意地让玩家进行挑选吗?”
“……反正我们也没损坏,应该也还好吧?”萝萌萌瘪了瘪嘴巴。
“嗯。”寇栾点了点头,没在这一点上,再多作争辩,“那么,在第二天检验成果的时候,你会命令我们,将这些玩偶,直接摆到地上吗?”
“……”
萝萌萌瞬间哑口无言了。
她不得不承认,寇栾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对一种东西的喜爱程度很高,高到将它们作为装饰,摆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舍不得的话,是绝对不会舍得将它们借予他人,更不会舍得让他人,将它们放在地面上的。
这从逻辑上就说不通。
“那你的意思是?”萝萌萌看向寇栾。
“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的概率比较高。”寇栾神色认真地说道,“城堡的主人,应该很忌惮或者厌恶这些玩偶,所以才会将它们统一地收起来,并且不让它们出现在其他房间的任何角落。”
“忌惮?”萝萌萌奇怪道,“难道这些玩偶里,有什么玄机?就像恐怖片里的那种,玩偶里寄宿了亡魂之类的?”
“不像。”寇栾却摇了摇头,“最起码,我们拿到玩偶的那一夜,除了被针对的我以外,大家都没发生什么异常,不是吗?”
“既然如此,三姐妹何必忌惮一堆玩具娃娃?”萝萌萌显得更不解了,“单论惊悚程度的话,她们三个‘人’的长相,可比那堆玩偶恐怖多了!”
“不知道。”寇栾叹了口气,“关于背后的原因,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邢峰忍不住问道,“既然明早不需要和她们见面,今晚也没有额外的任务,继续搜索房间?”
“三姐让我们待在房间里。”伊牧川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我没忘。”邢峰稍稍提高了音量,“但眼下朱凡敏和赵中辉都死了,我们失去了两名玩家,再加上已经消耗的四天,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所以?”萝萌萌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邢峰并不恼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寇兄弟虽然提供了不少线索,但现在,我们缺乏的是把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的关键点,反正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们不如利用好最后的时间,一鼓作气地把房间搜完,说不定,线索就藏在那些房间里。”
“再说了,听三姐妹的意思,我们明天已经没有任务了,因此,她的那句话,应该算不上是禁忌。”邢峰补充道,“这一局游戏,已经搞了我们好几次心态,至于这一次,她应该只是在故弄玄虚,故意这么说,引导我们不要出门。”
闻言,萝萌萌不由地动摇了起来。
邢峰的话语,结合了寇栾之前的分析,其实并不算是无理。
事实上,她也认为他们应该把城堡里所有的房间,全部搜索一遍。
线索当然可能藏在更深的地方,这个道理,作为老玩家的萝萌萌,再清楚不过。
然而,作为获得深层线索的基础,他们最起码应该先把表面的步骤,都走上一遍。
探测陌生环境的所有地点,显然就在这个范畴之内。
“你怎么看?”萝萌萌向寇栾发问道。
“先忽略三姐的那句话。”寇栾思考了几秒,才谨慎地回答道,“还记得大姐说了什么吗?她说——”
“明早九点,不用见了。”
“如果这句话,代表的意思是,我们后续都不需要再和她们见面了,不论是接任务还是验收成果,她何必额外加上一个时间点?”寇栾反问道,“她完全可以说‘不用见了’,或者直接消失,不是吗?”
“对哦。”萝萌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九点’放在整句话里,从意义上来看,完全是多余的。”
“没错。”寇栾继续说道,“所以,我推断,这半句话放在这里,一定有它的作用,虽然我们明早九点不需要集合,但我认为保险起见,我们最好在房间里待到九点,然后再出门。”
“我赞成。”
萝萌萌想了想,表示了认同。
伊牧川是萝萌萌的SSR,不可能和她生出二心,狡黎也一直站在寇栾这一边。
至于王玉璇,无论她怎么想,邢峰都没再打算将她纳入队友的范畴。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即使他一个人搜查房间,一直搜查到明早九点,也推进不了多少进度。
因此,考虑再三之后,邢峰决定暂时相信寇栾的判断。
“……好吧。”他看向寇栾,“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明早九点,直接在楼梯口集合,继续往上探索,争取在明天结束之前,就把这一局游戏给破了。”
闻言,寇栾点了点头。
对于邢峰的提议,他没有什么意见,即使他找出了目前他们探索过的所有房间的异样点,也并不代表剩下的房间里,一定没有隐藏关键性的线索。
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为了不白白地浪费时间,他们似乎只能继续探索房间了。
做出决定之后,属于玩家的几台电脑屏幕,忽然一齐熄灭了。
“这是在赶我们走吗?”寇栾失笑道。
“那就赶紧走吧。”邢峰见怪不怪地说道。
几个人出了这间偏室,走上二楼,挨个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寇栾没有选择坐到熟悉的椅子上,而是直接躺上了床。
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即使无法入睡,他也想把自己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空头脑,终于体会到了一缕来之不易的放松。
寇栾没躺多久,头顶的挂钟,就响起了厚重的撞击声——
零点了。
寇栾将手腕处的衣袖,往上撸了撸,反射性地看了眼腕表。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径直从床上弹了起来。
表盘右上角的数字,依然是“1”,这代表了他通关的次数,没有什么问题。
最下方中间的数字,现在是“2”,这是玩家在本局游戏种,剩余的天数,和之前邢峰分析的结果一样,同样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问题就出在表盘的正中央——
只见那个由四乘四的十六个小方块,共同组成的大方块,已经突兀地消失了几块。
寇栾数了数,一共消失了六块,位置不一。
现在这个大方块,就像被老鼠啃食过的奶酪,变得坑坑洼洼,不再圆满。
究竟是什么意思?
寇栾眉头紧锁。
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画面,同样有点儿眼熟……
寇栾左思右想,却始终想不明白。
算了。
他干脆向后倒去,又陷入了柔软的床铺。
先“堕落”到早上九点吧。
他愉快又心事重重地决定了。
寇栾本以为,这个夜晚,不会这么轻易地度过,尤其是对于被重点针对的自己来说。
然而,直到头顶响起厚重的九声“咚”,他才有些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睛。
居然真的这么轻易地就过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支起身体,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确实已经到达了九点。
不过,这九个小时,未免也过得太快了。
寇栾叹了口气。
看来,无论在哪里,快乐的时间,总是这么短暂。
他拧动门把,直接出了房门。
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他的门外,其余的玩家,均已到达。
寇栾清点了一下人头——
昨晚,似乎又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平安夜。
他们选择在房间里,待到九点再出门的战略,应该算是赌对了。
看见姗姗来迟的寇栾,邢峰冲着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虽然三姐妹昨天没让我们集合,但我们还是决定,去楼下大厅看一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好。”
寇栾想了想,确实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于是,一行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朝着楼下走去。
因为寇栾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所以他的位置,排在了最后。
走到大约四分之三的位置时,一阵强烈的心悸感,骤然向他袭来。
寇栾缓下脚步,看向身前咫尺之距的狡黎的背影。
他的SSR似乎毫无所觉,仍然跟随着前面的人,向楼下走去。
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寇栾速度极快地瞥了一眼手腕处的表盘。
下一秒,他完全停住了脚步。
原因很简单——
表盘上那个坑坑洼洼的大方块,此刻竟然已经再度变得圆满,像是从未缺失过六个小方块。
寇栾慢慢地抬起头。
其余的五个玩家,此时均已到达了大厅,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依旧站在楼梯上的寇栾。
第73章 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下来?”
邢峰的语调僵硬,带动着他的面部表情,都僵硬得如同死尸。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寇栾的心内扩散。
跑!
下一秒,他在心内对自己大喊。
寇栾从未觉得,短短的一层楼梯,会这么漫长,像是没有边际一般,即便他时刻保持着全速,依然看不到尽头。
耳边传来一阵痒意,颈后也涌上了黏腻的触感,他却不敢轻易回头。
不用刻意去看,寇栾也几乎能够确定,那不会是什么悦人的场景。
体力渐渐耗尽,眼前的画面,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截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只有耳边和颈后的触感,愈发真实了起来。
寇栾自暴自弃地扭过头,刚扭了九十度,就和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贴到了一块儿。
待瞳孔重新聚焦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一张皱巴巴的面皮。
从五官来分析,那大概率是邢峰的脸。
寇栾很想像正常人那样,惊叫几声,来表达自己的恐惧。
然而,比起恐惧,他的胸腔已经几乎被紧迫感占满——
停下来的话,下一张面皮,很可能就会是他自己的。
寇栾用蛮力将头扭了回来,继续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
口腔里渐渐弥漫上血腥味,视野也慢慢变得模糊,他却依然没有抵达近在咫尺的二楼。
放弃吧。
耳边传来蛊惑的声音。
你太累了。
闻言,寇栾的眼皮,竟然真的沉重了起来,他缓缓地阖上眼睛,连带着脚步,也渐渐放缓。
……不对!
须臾,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恍神,反而让他抓住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破绽。
如果说,他真的走下了楼梯,距离正式进入大厅,只剩下两三级台阶的话,那么,他和狡黎之间,势必拉开了超越安全极限的距离——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毫无感应。
想通这一切之后,寇栾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上的疲惫,也尽数褪去。
一道刺眼的绿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寇栾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再度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
下一秒,头部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寇栾在睁眼的一刹那,就因为眩晕,再次昏了过去。
……睡着了?
寇栾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强撑着将双眼睁大。
缓和了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刚刚过了凌晨三点。
事实证明,刚才的那一切,并没有切实地发生。
他应该先是被拉入了强制的睡眠,然后通过制造的幻觉,将他哄骗着打开了房门。
假使他真的走下了楼梯,迎接他的结局,简直再明显不过。
想起最后的那抹绿光,寇栾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是大姐,然后是二姐,现在又是三姐,他这还真是被这三姐妹,折磨了个遍。
不知道今晚的其他人,待遇如何,估计怎样都惨不过被重点针对的自己。
寇栾暗暗想道。
还剩下六个小时,无论如何,他是绝不敢在这张床上,再继续窝着了。
寇栾坐回了熟悉的椅子上,干脆开始整理思路。
他们现在获取的线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虽然关键性的线索,还没显露,但寇栾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应该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桌上就有现成的纸笔。
寇栾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他得确保自己在早上九点来临之前,思路清晰。
虽然大概率已经挺过了今晚最大的危机,但保险起见,他最好还是打起精神,不能再轻易懈怠一秒。
认真的时间,总是格外痛苦又难熬。
在写满了整整八张纸之后,九点的钟声,终于响起。
寇栾咳嗽了几声,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闪过雪花,身体甚至有些晃荡。
很快,他就重新稳住身形,向门外走去。
寇栾看了一眼,二层的楼梯口处,除了王玉璇,其余的人均已到达。
大家的面色还算正常。
看来,昨晚真的只有自己,经历了危机时刻。
寇栾走到狡黎的身旁,正准备张口,视野里却突然闯入了一抹身影。
身影的步伐很慢,慢到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进行移动,时不时的,还要扶一扶身旁的栏杆,喘上几声,似乎仅仅是步行,就已经让她不堪重负。
“她怎么也瘸了?”萝萌萌嘀咕一声,面露不解。
“报应吧。”
邢峰淡淡地扫了女人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寇栾却蹙起了眉头。
王玉璇会变成这个样子,其中一定暗藏了什么玄机。
他隐隐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面对众人各异的反应,王玉璇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见她缓慢地挪到了众人一米开外的位置,就站立不动了。
寇栾先按下心中的不安,向众人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昨晚的经历。
在收获了一众惊讶和同情的目光之后,寇栾就已经明白过来,昨晚他果然又是被特殊照顾的那一个。
“你这也太——”萝萌萌似乎在寻找不那么伤人的措词,“你能活蹦乱跳到现在,真够不容易的。”
“……”
寇栾属实有点笑不出来。
“不过,也不算是全无收获。”沉默了片刻,他开始阐述自己后半夜的分析结果,“原本,经过前两次,我以为这件事的危机点,在于开门,经过昨晚的那一次,我发现其实打开门,并不会发生什么,真正的危机点,在于来到大厅。”
“如果,最后我没有发现破绽,很可能,我就会因为力竭,被迫退到大厅,一旦我来到大厅,等待我的大概只有死亡。”
因为邢峰和王玉璇,暂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在解释他如何发现破绽的时候,寇栾并没有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而是选择了一种较为隐晦的表达。
幸好,整件事的重点,没有落在这个破绽上,因此,其余玩家并未追问。
“是这样吗?”萝萌萌边思考边问道,“可是,第一晚的时候,你不是说,扮成朱凡敏的人,只是想让你开门吗?”
“那是她的第一步,假如我开了门,她的下一步,应该就是将我引到大厅。”寇栾回答道,“而且,她当时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大厅的灯线比较足,我可以去大厅,教她如何缝纫,现在看来,也许就是在为了她后续的举动铺路。”
“第二晚就更明显了,我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你们’都在急匆匆地下楼,前往大厅,如果我信以为真,一定会打开门,然后跟随‘你们’一起下楼。”寇栾补充道。
“嗯。”萝萌萌点了点头,“昨晚的那一次,也是为了将你骗下楼,看来,真正的危险,的确是在大厅里。”
“我有一个想法。”寇栾沉声说道,“迄今为止,所有的玩家死亡事件,都发生在大厅里,甚至作为被重点照顾的对象,三姐妹都打算先将我骗到大厅,再下手,这是不是说明,只有在大厅里,三姐妹才能主动对我们造成伤害?或者说,再大胆一点猜测,三姐妹的活动范围,很可能被圈定在了大厅?”
“你的意思是,三姐妹只能在大厅里自由行动?”萝萌萌皱起眉头,“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三姐妹每一次现身,都是凭空出现,然后,她们的每一次消失,也是在瞬间完全消散,除了狡黎提到的,为了掩盖她们走路姿势的异样,还会导致一种后果——”
“我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三姐妹在这座城堡里,无所不能,她们可以随时随地去到任何她们想去的地方。”
“然而,你们仔细地回想一下,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们有在大厅以外的任何地方出现过吗?”寇栾询问道。
闻言,几个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答案竟然真的是“没有”。
“骗你的那三次,她们不是出现在你门外了吗?”萝萌萌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你的房间虽然靠近楼梯口,可毕竟也是在二楼啊。”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寇栾回答道,“但她们三姐妹,轮番上阵骗我的这三次,我都没有近距离地接触到她们,前两次,我压根儿没开门,最后一次,甚至是梦境里的幻象,如果她们擅长制造幻觉,那前两次,站在我门外的人,很可能也不是她们本人,只是她们制造的幻觉罢了。”
“有道理。”萝萌萌终于被他说服了,“怪不得,我们探索房间,会探索得这么安全。”
“还有我们这几天的住所。”邢峰补充道,“除了寇兄弟被针对得比较厉害,让三姐妹不惜花大力气制造幻觉,想方设法地弄死他,我们都没遇到过任何危险。”
“……”
对此,寇栾不太想发表观点。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放心地探索房间了,咳咳——”
邢峰话说到一半,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连眼泪都咳出了几滴,方才慢慢停止。
他缓和了片刻,继续说道:“时间紧迫,我们现在还剩下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即使无法探查完所有房间,至少也能探查个大半,线索也是时候被我们翻出来了。”
寇栾依旧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之所以会提到关于大厅的观点,就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的重点,不应该落在大厅以上的楼层上面。
然而,他也无法肯定,邢峰探查房间的路线,一定是错误的。
因此,他才没有表态。
时间还剩下两天,如果今天他们依旧探查不出什么,寇栾决定明天提议全员搜查大厅,至于其他玩家接不接受他的观点,寇栾不是很在乎。
至少,狡黎应该会和他一起。
……不妙啊。
他好像对试图杀了自己的SSR,产生了一丝依赖。
寇栾有些无奈地想道。
“走吧。”邢峰出言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既然今天的人数,又变成了双数,那就由我继续和王玉璇一组吧。”
对此,大家没有什么意见。
第一天分配搜索房间的小组时,邢峰和王玉璇就是一组,现在不过是恢复了原样。
时间宝贵,大家立即向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王玉璇依旧待在原位。
邢峰挑了挑眉毛,转身向她走去:“怎么了?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闻言,王玉璇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弯起眉眼,低声笑了起来,然后缓缓地向地面倒去——
“我走不了啦。”
第74章 撑不住了
寇栾的眉心一跳。
他转身走了几步,拨开邢峰,主动蹲了下来,和女人四目相对。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泛着冷意。
王玉璇背靠着身后的栏杆,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好像仅仅是坐下的动作,就耗费了她大半的体力。
直到呼吸再度变得平稳,她才重新换上了熟悉的从容神色:“字面上的意思——”
“我要死啦。”
王玉璇的笑容灿烂。
“为什么突然会死?”
寇栾的眉头紧锁。
“再过一年,我就要五十岁了。”王玉璇眨了眨眼,“生老病死,不是很寻常吗?”
女人直接绕开了他的提问。
寇栾的职业是演员,因此,对于识人观面,他会比普通人,判断得要准一些。
他本以为,虽然从外表上看,王玉璇至多是三十几,但她实际的年龄,应该是四字打头。
即使是身为演员的他,也没有料到,王玉璇竟然已经年近五十。
但现在显然不是惊叹这些的时候,面对女人的回避,寇栾也不过多纠缠,他直接换了一个问题。
“第一晚的时候,为什么要选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寇栾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这就是他执着于这个女人的根源。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晚的时候,女人要将他视作第一猎物。
他确认自己没有在第一天的相处里,对女人展现出任何贪婪的情绪。
事实上,他和女人连交流都没有展开,更别提深层次的互动。
他不认为,女人的挑选,是完全随机的,第二个猎物赵中辉,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王玉璇为什么会第一个找上他?
寇栾百思不得其解。
他讨厌被困惑包围的感觉,尤其是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就像被藤蔓缠住的危房,窒息感时刻笼罩着他。
听见寇栾的问话,女人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一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提出这个问题。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向寇栾的方向探去。
寇栾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没选择躲开,于是,王玉璇的手,径直覆上了他半边的脸颊。
女人的手很冰,让人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
站在寇栾后方的狡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我是在帮你解脱。”女人的目光缱绻,语调温柔,“因为你就是我。”
什么意思?
困惑几乎冲破了寇栾的喉咙,女人却在此时,猝然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含着婉约的笑意,神态安详。
寇栾将食指放到王玉璇的鼻翼下。
几秒后,他沉声说道:“死了。”
“死了?!”
萝萌萌退后两步,眼睛瞪得老大。
“果然,失去了SSR的王,活不过下一局……”
她神色怔怔地发出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寇栾猛地回过了头。
“啊——”萝萌萌捂住嘴巴,似乎在懊悔自己的失言,片刻后,她又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没说过吗?她之前也是一个‘王’。”
“哦?”寇栾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没那么疯,脑子也很灵光,直到她的SSR,为了救她死掉了,她才逐渐开始变得疯狂。”萝萌萌回忆道。
“甚至她的SSR刚死的时候,她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样,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们都以为,她是天生铁石心肠,所以压根儿不在乎SSR的生死。”
“后来,我们才发现,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那一局游戏,最后都快通关了,因为她的骤然发难,差点让所有人,都给她的SSR陪葬,包括她自己。”
萝萌萌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之前的那句话,‘活不过下一局’,是什么意思?”寇栾沉思了一会儿,继续发问道。
“哦,这个啊,你不知道吗?”萝萌萌目露惊讶,“玩家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一个‘王’,失去了自己的SSR,就算那一局游戏,他能够侥幸活下来,下一局也一定会死。”
“我的上一局游戏,就是和她一起,她的SSR就死在那一局,这一局游戏,我又遇上了她,从时间来推,应该也是她的下一局游戏。”
“所以,她在这一局游戏死亡,符合那个说法?”寇栾思索着问道。
“嗯。”萝萌萌点了点头,“不是我故意瞒着你们啊!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她精神不正常!”
“更何况,失去了SSR的‘王’,和普通玩家没两样,我就算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她继续补救道。
“她的特殊能力呢?”寇栾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萝萌萌看起来大为震撼,“消失了啊!一旦SSR死亡,‘王’就不再是‘王’了,当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特殊能力。”
又是一个新的知识点。
寇栾点了点头。
“对了,她的SSR也很奇怪,是一个外国老头。”萝萌萌边回想边蹙起眉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SSR,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还惊讶了好一阵。”
“外国老头?”
寇栾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确实挺特殊的。
至此,萝萌萌已经将她知道的所有关于王玉璇的信息,尽数吐露了出来。
看来,女人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他是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寇栾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走回众人的身旁。
“她为什么会突然死亡?”伊牧川沉思道。
“报应吧。”邢峰毫不在意地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寇栾却摇了摇头,“坦白说,我的预感不太好,今早,我听见酒店的钟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有一阵天旋地转,你们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我也是!”萝萌萌立马附和道,“今早,我是从床上爬起来的,简直像是熬了三天三夜,差点又栽回去。”
“我今早开始有点儿咳嗽。”邢峰想了想,“现在好像更严重了。”
刚才他的那阵咳,众人还记忆犹新,确实就如他所说。
“王玉璇一死,我们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天了。”寇栾眉头紧锁道,“我们不能把时间,全部浪费在搜索房间上。”
“那你说怎么办?”邢峰焦急道。
原本还有两天的时间,在没有任何任务的情况下,他们应该能将剩余的房间,搜索个大半。
现在只剩下一天,即使全部用来搜索房间,也不能将进度推动过半,一旦没找到线索,他们很可能来不及通关,全部死亡。
“现在时间不到上午十点,我们先继续搜索房间,十二点的时候,回到这里集合。”寇栾说出自己的安排,“如果一个上午的搜索,我们都没有任何发现,就代表我们必须放弃这条路线,换一种通关方法,具体怎么做,我们可以中午集合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顺便,我们也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身体变化。”寇栾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他的这句话意有所指,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地面那具面容安详的尸体,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对于寇栾的安排,没有人表示反对。
他们现在都或多或少地慌了神,冷静的寇栾,无疑成为了他们的心理依靠。
很快,众人就按照分配的区域,搜索了起来。
因为王玉璇的死亡,邢峰再次独自成队。
寇栾和狡黎的进度,还停留在8H,两个人到达八楼之后,直接进了8I。
经过一番搜索,果然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寇栾并不惊讶,他坐到床边,面容沉静地思考了起来。
“这条路行不通。”狡黎坐到他的身旁。
“你有什么想法?”寇栾看向对方。
“想法不多,疑问倒是有一个。”狡黎从容地说道,“如果说,玩偶娃娃是三姐妹讨厌甚至忌惮的东西,那么,与之相对的,她们应该至少有一样喜欢甚至是痴迷的东西。”
话音刚落,寇栾就和狡黎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跳舞。”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寇栾刚刚准备继续往下想,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抑制不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痛呼。
寇栾蹙起眉头,额头沁出冷汗,他弓起身子,等疼痛过去,才重新挺起腰背。
“怎么了?”
他的SSR面带关切地问道。
闻言,寇栾看了对方一眼,但他实在无法确定,狡黎此刻的表情,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
因此,他斟酌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道:“没什么,身体的不适,好像加重了。”
“能撑得住吗?”
“当然。”寇栾挑了挑眉毛,“放心,游戏通关之前,还不至于把你连累死。”
听到寇栾的回答,讶异在狡黎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不是——”他似乎想要解释,又突兀地停住,在瞬间转换成了略显疏离的笑意,“算了,没什么。”
整个过程非常自然,甚至连寇栾都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歉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然而,对方举着萤石,面无表情地割破自己颈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必须保持警惕。
两个人就此陷入了沉默。
寇栾干脆闭目养神了起来。
事实上,他的身体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还要糟糕得多,血液像是尽数涌到了脑部,又在瞬间倒流。
如果不是肚里空空,他大概已经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为了不让狡黎看出破绽,寇栾正在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表现得沉着且淡定。
几分钟后,狡黎再次开口。
“王玉璇死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担心吗?”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担心?”寇栾睁开了眼睛,目光带着些许的玩味,“虽然我没有完全弄懂她的意思,但如果真的如她所说,应该也是你先死吧?”
“嗯。”狡黎点了点头,“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我对死亡的惧怕,不过,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你在说什么?”
“假如我死了,你会变得疯狂吗?”
狡黎沉声问道,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忽然变得专注而凝实。
第75章 谜一样的年龄
听到狡黎的问题,寇栾忍不住笑出声来。
胸腔引起的震动,一路传导到了大脑,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由地收敛了大部分的笑意:“你指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种疯狂吗?”
“不是。”狡黎同样露出了笑容,“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反正我都已经死了。”
闻言,寇栾没有搭腔,脸上却明晃晃地写着“那你还问”这四个大字。
“关于萝萌萌的那个说法呢?”狡黎继续问道,“你害怕吗?”
“……什么说法?”愈演愈烈的疼痛,让寇栾的思绪,变得略微有点迟钝,他消化了片刻,才明白了狡黎的意思,“‘王’活不过他的SSR死亡后的下一局游戏?”
“嗯。”
“怕,当然怕。”寇栾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所以你可得好好活着,毕竟,你那么怕死,不是吗?我们俩正好可以实现双赢。”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讽刺。
事实上,在这一局游戏里,正是因为寇栾的多次剑走偏锋,才将他自己推入了多重的险境。
如果不是他机敏,狡黎可能早就已经被他坑死了。
显然,狡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然而,对方就像毫不在乎一般,弯了弯嘴角:“好啊,我一定努力活着,不让你伤心。”
……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算了。
寇栾忽然感觉有些无言。
他干脆再度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生人勿近”。
这招似乎奏效了,狡黎也不再开口。
寇栾趁机休息起来,努力和身体内部的疼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狡黎的声音响起。
“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又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寇栾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好。”
狡黎站起身,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你不动吗?”
“你先出去吧。”寇栾的声音,好像没有什么异样,“我刚刚想到了一个线索,目前正在关键点,我想完再走。”
“是吗?”狡黎立即调转了方向,直接走了回来,“那我等你一起。”
“……”
寇栾当然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事实上,因为疼痛的累积,他几乎可以确信,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无法非常顺畅地起身了。
但他不想被狡黎察觉到异常。
因此,他打算等狡黎离开之后,再想办法起来。
现在,他反而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寇栾假装闭上眼睛,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实际上大脑却一片空白。
几秒后,他偷偷地掀起眼皮,正好对上了狡黎笑意盈盈的眉眼。
“我起不来了。”
他果断地决定放弃。
“我还以为,你会装得再久一点。”
狡黎边说边按住他的肩膀,向上发力,将他半拉半拽地弄了起来。
“……你早就发现了?”
寇栾不可置信地偏头望向对方。
“嗯。”
狡黎点了点头。
“好玩吗?”
寇栾忍不住学着萝萌萌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伪装,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倒在狡黎的身上,像是平白无故地被人抽去了骨头。
“还行。”狡黎含着笑意,再次点了点头,“游戏这么残酷,总要给绝望的日子,找点乐子,不是吗?”
“我必须提醒你,我绝对不是一个完美的找乐子对象。”寇栾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心眼,可是很小的。”
闻言,狡黎瞬间联想到了寇栾在本局游戏中的各种作死行径,他从善如流地决定换一个话题:“……很痛吗?”
“还好。”这是实话,“感觉比较……怪。”
就像是一个腐朽的灵魂,强行套进了一具年轻的躯体里,想到此处,寇栾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他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声音。
“你知道什么了?”
“集合之后再说。”寇栾垂下眼眸,“节省体力。”
“……”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姿态“暧昧”地进入了房间8J。
既然身体不适的事实,已经暴露,寇栾干脆将搜索房间的任务,一股脑地丢给了狡黎。
至于他本人,甫一进门,就径直坐到了床上,继续自己闭目养神的事业。
约摸半个小时之后,狡黎坐到了他的身边。
“没线索。”对方言简意赅地说道。
“嗯。”寇栾点了点头,“等到可以出门,直接走,不用搜下一间了。”
“好。”
两个人在这间房里,消磨到了十一点四十左右,按照计划离开。
此时,寇栾的状态更差了。
他几乎无法主动迈步,全靠狡黎的搀扶,才能勉强走上几米。
明明留出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却至少走了四十多分钟,才从八楼来到了集合点。
然而,到达那里之后,寇栾立即傻了眼——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的说法,可能不够准确,具体点说,应该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寇栾看向栏杆旁的那具尸体——
王玉璇的尸体,还没有被清理走,这进一步地验证了自己关于“三姐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大厅”的说法。
比起他们离开的时候,对方的面目,除了更苍白了一些,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寇栾出神地看着女人的脸孔,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她最后说的几句话。
他突然觉得“王玉璇”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假如他能够活着出去,他一定要把这个神秘的女人,查个彻底。
寇栾暗自下了决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寇栾循声望去,只见伊牧川抱着萝萌萌,正在向他们走来。
“看来公主殿下的情况,也不怎么好。”靠在狡黎身上的寇栾,苦笑着说道。
萝萌萌眉头紧锁,闭着眼睛,蜷缩在伊牧川的怀里,原本鲜活灵动的双马尾,此刻已经蔫了吧唧地耷拉了下来。
“必须尽快通关。”
伊牧川面色沉沉地说道。
听见这句话,寇栾却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在担心萝萌萌,还是在忧心自己的命运。
总之,他身边的那一位,肯定想的是他自己。
四个人沉默地在原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一阵激烈的咳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来了。”
寇栾瞬间睁开眼睛。
虽然完全看不到踪迹,但光凭这个声音,寇栾就能确定,邢峰已经在接近他们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邢峰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却骤然矮了一大截——
只见对方以一种四肢着地的姿势,缓慢地向他们爬了过来,一边爬还一边发出沉闷的咳声。
“……”
画面太过惊悚,要不是大概清楚背后的原因,四个人应该已经远远地跑开了。
邢峰没有SSR的帮助,在身体逐渐羸弱的情况下,他完全凭借着毅力,一步一步地爬到了集合点。
五个人终于聚齐。
既然大部分人的状态都很差,他们干脆原地坐了下来。
寇栾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在看过萝萌萌和邢峰的样子之后,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我们最多还能撑一个下午。”
寇栾开门见山地说道。
即使游戏的剩余时间,依然显示为一天,他们也肯定熬不到最后了,最多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就会步入王玉璇的结局。
“究竟……怎么回事?”萝萌萌艰难地开口问道。
“王玉璇其实在临死前,已经给了我们提示。”寇栾叹了口气。
“咳、咳……什么?”邢峰不可置信地说道。
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充满恶意的女人,会在临死之前,向他们展示了善意。
“还记得那句‘再过一年,她就要五十岁了’吗?”寇栾提示道,“那就是线索。”
见众人依旧一脸不解,他干脆摊开来说道:“年龄就是线索——”
“当时,剩余的玩家里,她的年龄最大,因此,她是第一个挺不住的人,在她死后,我们几人中,邢峰的年纪,应该是最大的,所以,他现在的症状最严重。”
闻言,邢峰点了点头:“我三十七了。”
“那、那他们俩呢?”萝萌萌瞪大了眼睛,她指了指狡黎和伊牧川,努力从喉咙里,憋出了几个字,“他们……至少也二十多了吧?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个我可以解释。”伊牧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浮现起了两朵红云,“我们的年龄,可能是从和‘王’接触的那一刻算起……”
说到此处,伊牧川忽然停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讲。
“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是一岁不到的宝宝。”狡黎接过他的话头,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
太不要脸了!
寇栾和萝萌萌异口同声地在心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