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她们”
“内脏都不见了。”狡黎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眼尾的弧度,却明晃晃地写着满不在乎,“真可怜。”
“……够了。”
寇栾冷冷地说道。
他没有什么对死者不敬的迷信想法,他只是单纯地认为,狡黎此时此刻的行为,让他觉得齿寒。
他的SSR一次又一次地推翻着自己对他的认知,犹如一个无底洞,抑或是一道深渊,让人永远无法看清他的底线。
狡黎立即松开手。
下一秒,他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嘴角依旧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刚刚说……她们?”
寇栾忍住奔流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看向狡黎问道。
事实上,他在狡黎开口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句话中,略显怪异的主语。
但刚刚的他沉浸在离他更近的苦难里,暂时没有精力探究这件事。
闻言,狡黎仅仅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谁?”
寇栾死死地盯着狡黎的眼睛。
“你知道的。”
对方依旧是这个回答。
“她——”
寇栾未竟的话语,被前方微弱的低吟声打断。
声音明显来自于女性。
考虑到姬雪已经死亡的事实,再加上似乎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中的叶谧,选项只剩下一个——
姚芳华。
寇栾这才想起,原本应该抱着姚芳华出现的狡黎,怀中却一直空空如也。
幸好,穿着白裙的女孩,如今已经平安地回到了迷雾中。
顶着寇栾凌厉的目光,狡黎主动举起了双手:“我怕时间拖得越久,她的情况越危险,所以,我在跳下来之前,先把她扔了下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
“……最好是这样。”
寇栾收回了视线,看向身形逐渐清晰的姚芳华。
对方正神色惊慌地站立着,腹部已然恢复了平坦,就连被她撕短一截的裙子,都重新变回了长裙的款式,一如初见时的那样。
这基本可以说明,迷雾的作用,比起“修复”,更贴近“回溯”。
寇栾分神地想道。
“我、我没事了?”姚芳华终于发现了周遭环境和自身的变化,她惊喜地拍了拍肚子,“里面好像没东西了!”
她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怒气冲冲地质问狡黎,为什么将她独自扔了下去,完全是因为她在这一局游戏的最后,因为腹部被火焰诱发出的异变,已经接近了意识模糊。
也就是说,她压根儿没有察觉到狡黎的所作所为。
“嗯。”寇栾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发现面部的肌肉,不太受自己的控制,“这局游戏已经通关了。”
“太好了!”
姚芳华彻底放心下来。
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终于注意到了寇栾脚边的地面上,那道平躺着的熟悉身影。
“……小雪?”她一边不确定地呼唤道,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那里,“她、她还没醒吗?”
“她醒不了了。”
狡黎主动回答了她。
闻言,姚芳华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么意思?”
她声音颤抖着问道。
寇栾警告性地扫了一眼狡黎,抢在对方的前面说道:“她没能撑到最后,到达艳楼之后,她……发生了一些事,死亡的速度太快,我没来得及救下她,抱歉。”
“……”
姚芳华神色怔怔地落下了泪水。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外向乐观的姬雪,已经在姚芳华的心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羡慕像姬雪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
作为一个新玩家,在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游戏里,姬雪的热情和笑容,给予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完全无法相信,不久前还在活蹦乱跳地安慰她“放宽心”的女孩,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会不会是他们认错了?
姚芳华的心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于是,她鼓足勇气,又往前迈了一步。
“别看——”寇栾立即移动了位置,挡住了对方大部分的视野,“你不会想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的。”
尽管寇栾的反应,十分迅速,姚芳华还是捕捉到了一抹画面。
姬雪大敞的腹腔,像是生物课上,被掏空内脏的人体模型,在她黑亮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姚芳华不由自主地接连退后了好几步。
直到脸颊上的眼泪,变得冰冷,她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寇先生,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姚芳华的口腔中,溢满了酸涩,“你肯定比我难过得多。”
“我应该再快一点。”寇栾低垂着头,“是我太无能了。”
“不。”姚芳华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游戏的后半段,发生了什么,但我非常肯定,我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我估计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来。”
“游戏能够顺利通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寇栾再次苦笑着否认道,“包括姬雪。”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姬雪关于“盆中水”的发现,几乎是这一局游戏的关键,她竭尽全力地将这条信息传达给了其他玩家,自己却没能获得拯救。
多么讽刺的结局啊。
几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来。
姚芳华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大脑像是失了控的显示器,不停地播放着这场游戏的一幕幕。
缓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除了他们三个,应该还有其他的玩家。
她环顾四周,迟疑地发问道——
“叶谧呢?”
闻言,寇栾转动眼珠,看向跪坐在稍远处,一直没有开口的刘郁,视线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姚芳华这才注意到,在刘郁不算宽阔的背部遮挡下,还有一道隐隐绰绰的身影。
身影将头部靠在刘郁的膝间,其余的部位,都紧贴着地面。
姚芳华伸长了脖颈,仔细地打量着这抹身影,在发现对方的状态,与姬雪类似之后,她的心中忍不住闪过了一丝担忧。
“她不会也……”
姚芳华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面对她的询问,寇栾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狡黎那句针对性极强的“她们”。
事实上,在姚芳华出现之前,他正在质问这件事。
但是,叶谧的情况,与姬雪区别很大。
首先,就是她在被刘郁抱着跳楼前,仍然存在明确的生命体征——
这是寇栾刻意观察的结果,基本不可能有错。
其次,就是对方SSR的身份。
叶谧明显拥有一些秘密。
她在失去内脏的情况下,还能伪装出无恙的模样,自然地跟随众人探索游戏,分析线索。
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他的理解。
因此,寇栾推断叶谧很有可能使用了某种神奇的道具,抑或是拥有某种神奇的能力,从而造就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
至于游戏的最后关头,她忽然支撑不住,爆发出了巨大的痛苦,大概率是因为道具或能力的失效。
毕竟,再逆天的物品,都会有时间或功能上的限制。
否则,极度讲究公平的“引”,就会与它的本质相悖。
尽管有无数条理由,支撑自己的判断,但狡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依旧像一根顽固的刺,狠狠地扎在他的薄弱处。
经过这一局游戏,寇栾基本可以确定,他的SSR是一个本性顽劣的存在。
但对方从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语。
关于这一点,狡黎过往的信誉,让寇栾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既恐惧狡黎的说法为真,更恐惧对方在这件事里,发挥的作用。
毕竟,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叶谧绝不可能死亡。
寇栾不认为,他的思路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是一条再直白不过的横线,不需要额外的拐弯。
除非,狡黎在表象背后,发现了一些被他忽略的东西。
胡思乱想间,刘郁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像是哮喘发作的人,急促而厚重的呼吸声。
众人立即望向刘郁的位置。
注意到叶谧胸口剧烈的起伏之后,寇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总算是不用再继续担惊受怕,妄自揣测。
事实证明,自己的推论无误,叶谧确实还活着,只是伤势过重,需要时间来进行“回溯”。
“小叶!”刘郁写满了死寂的双眼,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光,“你醒了!”
见状,寇栾没有选择立即上前,而是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狡黎。
他的视线中,荡漾着明晃晃的挑衅——
搞错了吧?
寇栾如同一只在新俘获的领地,趾高气扬地巡视着的猫科动物,难得体验了一回居高临下的快感。
自从遇见狡黎这个该死的SSR,他就在不停地受气,两个人明里暗里较了那么多回劲,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寇栾本以为,他会在狡黎的脸上,看到类似吃瘪的神色,但对方却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是在装模作样,还是另有隐情?
于是,寇栾刚刚放下的心,又稍微提起了一点。
他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苏醒的女孩身上。
即使睁开了双眼,叶谧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丝毫没有复原的迹象。
她努力抬起右手,似乎想要触碰刘郁的脸颊,却因为太过虚弱的关系,她的手仅仅离开了身体半寸,就颓然地垂了下去。
察觉到女孩的意图,刘郁立即伸出手,握住对方那只冰凉的右手,将它主动贴近自己温热的脸颊。
“你先别乱动,慢慢恢复。”刘郁既担忧又喜悦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受的伤太重了。”
让他惊讶的是,向来不会反驳自己的叶谧,此刻竟然不顾她身体的状态,艰难地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
女孩气若游丝地说道。
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在两人之间。
第172章 错误的吻
刘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叶谧的身体里,奔涌而出的鲜血。
液体顺着大地,快速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如同缩小了无数倍的河流。
见状,刘郁的眼中,同样染上了血色。
明明已经回到了迷雾里,为什么小叶的伤势,却完全没有恢复?
她又为什么对我道歉?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谜团,强势地冲击着刘郁的大脑,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基本的医疗知识,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按压住叶谧的伤口,但血液就像喷泉,激烈地迸发在女孩身体的每个角落,让他根本找不到来源。
手足无措间,刘郁对上了女孩那张唯一还称得上洁净的脸,他这才发现,除了那句无缘无故的道歉,叶谧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讲。
她的两片唇瓣,快速地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微。
尽管刘郁和她挨得很近,也只能捕捉到一些隐约的气流声,无法听清她的表达。
刘郁强忍着内心的崩溃,将自己的右耳,轻轻地凑到女孩的唇边,屏住呼吸——
他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掩盖了叶谧原本就微弱的音量。
“没能……没能因为保护你而……”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没能因为保护我而什么?
就算听进去了大半段话,刘郁却依旧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只见女孩的身体,宛若轻盈的羽毛,飞速地瘪了下去,甚至已经流出她体外的血液,都在逐渐变得透明。
眨眼间,只剩下两片衣物,软趴趴地落在了地面上。
几乎是女孩完全消失的刹那,一团白色的雾团,从这摊衣物中飞出。
雾团环绕着刘郁的身体,依依不舍地盘旋了几圈之后,才被吸附进了四周的迷雾里。
这番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刘郁维持着倾听的姿势,但原本倚靠在他怀中的人,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穿着校服的男孩,像是被骤然剥夺了人类表情的玻璃玩偶,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
良久,他麻木地转动眼珠,先是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才望向地面上残留的两件衣物——
一件是校服外套,一件是长裤。
唯独没有那件凝结了他无数心血的白色衬衫。
正当众人以为他会歇斯底里的时候,刘郁却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小叶,别和我开玩笑了。”
乍听之下,刘郁的音色极为温柔,细细琢磨几秒,才能发现他的每一个字,都在疯狂地颤抖着——
“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她……她怎么消失了?”最不熟悉叶谧的姚芳华,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一边开口,一边愣愣地看向寇栾。
然而,面对女孩的疑问,寇栾也只有一头雾水的份。
“我在这一局游戏最开始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你们,叶谧是SSR,她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寇栾努力平复情绪,让自己的声音,不产生过多的波澜,“因此,她大概率是‘引’的产物,我猜,这应该是她死亡之后,回归‘引’的形式。”
闻言,姚芳华还没来得及应答,跪坐在地面上的刘郁,就猛地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寇栾的身边,步伐混乱,模样濒临失控。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绕开了铺陈在地面上的两件衣物。
“你胡说!”
刘郁紧紧地攥住寇栾的衣领,力度惊人。
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指甲,依旧深深地陷进了自己的皮肉里,带来针刺般的痛觉。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痛觉,有一种惊人的熟悉感,但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如此错乱的状态下,浮现出类似的感觉。
停顿了片刻,他进一步反驳道:“小叶明明已经活着回到了迷雾里,怎么可能会死?她一定是察觉到了我在这一局游戏的龌龊心思,在故意惩罚我!”
因为身高的差距,刘郁努力地踮着脚,他将头颅高高地仰起,双眼布满血丝。
接连失去了两名队友,寇栾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受,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刘郁攥紧的拳头:“我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郁瞬间就松开了手。
他像是一只脱离了水域的鱼,不停地张合着自己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弯折下腰部,肩膀激烈地颤抖着,却依旧保持着寂静。
水滴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众人这才发现,他似乎在哭泣。
……好可怜。
姚芳华忍不住别开了脸。
就连姬雪的死亡,都对她产生了如此大的心灵冲击,姚芳华简直无法想象,与刘郁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的叶谧,对男孩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
望着悲痛欲绝的刘郁,寇栾的思绪,却忍不住飘到了上一局游戏。
他清晰地记得,在曾芸静死亡后,池晟同样很痛苦,但池晟的痛苦,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
彼时,池晟激动地质问寇栾,为什么没有发现异样,为什么没有及时地拯救曾芸静,明明承诺过会保护好曾芸静,最终却失了诺。
现在,寇栾很想化身成池晟当时的角色,愤怒地质问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一位——
狡黎。
寇栾几乎可以肯定,狡黎绝不是在到达艳楼门口的时候,才想起那扇可以正常使用的窗户。
事实上,对方那副好整以暇的态度,恰恰证明了他的那句话,更倾向于“提醒”,而不是“发现”。
狡黎刻意将时间拖延到了最后,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漠然地欣赏着众人的兵荒马乱和手足无措。
面对层出不穷的流血事件,他始终无动于衷,全程都按照着自己的节奏行事。
只有在威胁到自己的生命时,他才会做出额外的反应。
简直像一个恶魔。
寇栾甚至怀疑,狡黎之所以如此珍视自己的生命,就是怕他本身的恶意,无法顺利地持续下去。
顷刻间,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但寇栾选择强行按捺住了自己质问的冲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丢给这个残忍的存在。
他并非不想获得答案。
只不过,按照狡黎那累累的“前科”,对方极有可能会绕开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更何况——
寇栾扫了一眼佝偻着腰部的刘郁。
假如让男孩知晓,他们通关游戏的时间,能够再向前推进一段不短的距离,很可能会让他直接陷入疯狂。
刘郁虽然不是那种向他人甩锅的类型,但这并不表明,他不爱钻牛角尖,光是自责的情绪,就足以将他逼入绝境。
寇栾没有狡黎的恶趣味,他不想进一步加剧朋友消极的状态。
冷静了几秒,他才试探性地开口说道:“尽管我不是很清楚,你口中的‘龌龊心思’,具体指什么,但我大概能够猜到一点,我想告诉你,关于这件事,你不需要自责。”
闻言,刘郁的背脊,轻轻地耸了两下,示意他听到了寇栾的这番话,只是没力气回应。
见状,寇栾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这一局游戏的本质是繁衍,结合男性玩家和女性玩家的角色,以及你在第一天中的毒,身处在其中的时候,你的欲望会被无限地放大甚至扭曲,只为了达成繁衍的目标。”
他努力宽慰着刘郁。
寇栾上述的说法,不完全是基于自己的猜测,更有他自身的遭遇,作为佐证。
第一天的时候,他同样中了某种春天的毒。
陷入昏迷之后,狡黎曾经吻醒了他。
那样荒诞放肆且不含尊重的举动,竟然能够让他在夜间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
如今,重新回到了迷雾之中,寇栾那些旖旎的心思,早已消散于云烟。
明明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的经历,他在当**验的时候,居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
这无疑是对他的个人意志,彻彻底底的扭曲。
寇栾在心内分析道。
估计狡黎的情况和他类似。
否则,他实在是想不通,狡黎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亲吻一个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
寇栾对同性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他身处的圈子太大,周围有不少同性的伴侣,通过日积月累的相处,他基本熟悉了他们的气质。
就算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同,寇栾依旧能够一眼认出,哪些人的取向是同性,不论男女。
显然,狡黎并不具备这样的气质。
寇栾极度怀疑,不仅仅是同性,狡黎压根儿就没有爱情这根神经。
他就像一个游离在众人之外的透明人,不会也不屑被沾染上一丁点的颜色。
再加上狡黎不大可能为了报复别人,做出逾越自己心理极限的行为,尤其是“亲吻”这种既恶心了自己、又恶心了别人的自杀式袭击。
雷声大,雨点小,除了让寇栾觉得幼稚和可笑,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
因此,寇栾认为即使狡黎没有中毒,他也或多或少地被这一局游戏的环境影响到了。
只不过,对方没有点燃油灯,所以他的症状,没有寇栾等人明显。
“……是吗?”
刘郁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嗯。”
寇栾笃定地回答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小叶、小叶为什么会……走?”刘郁努力将“死”字吞咽了回去,换成了自己勉强能够念出的字眼,“她明明活着回来了!”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道。
浓黑似墨的绝望,完全淹没了刘郁的双眼,让他哭到干涸的眼窝,像是两个下凹的洞窟。
面对情绪激动的刘郁,寇栾却感到一阵语塞。
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更不知道如何拯救跌入深渊的友人。
他甚至来不及为姬雪的死,再多哀悼一秒,就陷入了新一轮的悲伤。
寇栾深吸了一口气,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词,准备回应刘郁的问题。
“因为她向我借用了一个道具。”
谁知,狡黎却张开嘴巴,抢在寇栾开口的瞬间,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第173章 执念
狡黎的话语,让寇栾浑身的汗毛,立马倒竖了起来。
自打进入这个游戏世界,这绝对算得上是他感受到的最为强烈的一次危机感。
他想要侧过身体,伸出手,捂住狡黎的嘴巴,但他的身体,却忽然陷入了僵直的状态。
最终,寇栾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刘郁黑洞似的双眼,霎时燃起了两点鬼火,像是一具终于看到活人的行尸走肉,“说清楚点!”
狡黎却避开了男孩的问题,转而看向了寇栾:“还记得王玉璇吗?”
“……当然。”
寇栾迟疑地点了点头。
王玉璇是他第二局游戏的队友,同时也是一个疯狂的女人,结局和身世都让人唏嘘。
说起来,寇栾至今都不知晓,对方为什么要执着于杀死自己,他确信自己,与王玉璇无冤无仇。
但既然对方已经死去,寇栾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毕竟,还有无数活生生的“东西”,等着威胁他的生命,他无暇顾及一把已经被粉碎的利刃。
……利刃?
被寇栾放在心中,用来比喻的词汇,倏地唤醒了他的潜意识。
叶谧解释她腹部伤口来历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一次,寇栾终于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在白巢无法提供任何武器的前提下,叶谧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工具,才能切割开自己的肚皮?
指甲吗?
不——
不可能。
寇栾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测。
先不论叶谧有没有留长自己的指甲,以指甲的硬度,根本无法将人体开肠破肚。
寇栾想起同为SSR的阮妄,她似乎拥有一根鞭子。
但那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作为阮妄的“王”,涂掠获得的特殊能力,本身就与攻击有关。
因此,阮妄能够被“引”赐予一件具有攻击效果的武器,并不算是一件奇怪的事。
然而,刘郁的特殊能力,却是逆向的言灵,无论再怎么联结,都和武器无关。
从叶谧过往展现的本领来看,她也更偏向于脑力型玩家,而绝非武力型的选手。
再加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武器,都无法被携带进游戏世界——
这也是寇栾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之后,得出的结论。
事实上,除了身上的衣物和玩家抽到的道具,任何东西都无法被带进《不安引》。
如此苛刻的限制,让玩家所有的歪心思,都被掐灭在了萌芽的阶段。
总而言之,寇栾收束思绪——
叶谧在这一局游戏里,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个锋利的器具,让她可以将自己的血腥想法,付诸现实。
结合上狡黎几秒前的说法,寇栾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武器是一个道具。
既然如此,狡黎为什么要提起王玉璇?
寇栾依旧觉得费解。
幸好,对方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及时地补上了真相。
“临死之前,那个女人在怀里藏了一个道具,出于杜绝浪费的原则,我拿走了那个道具。”
狡黎温和地笑了笑。
……能把“偷”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世界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寇栾忍不住在心内吐槽道。
适当的发泄过后,他尝试将注意力,放回这句话本身。
须臾,他不确定地开口问道:“那个道具,不会是准备用来杀我的吧?”
“Bingo!”狡黎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
寇栾:“……”
所以说,对于谋杀自己,王玉璇究竟抱持着多大的执念啊!
始终没能搞清楚的谜团,经过了漫长的两局游戏之后,又狠狠地刷了一把存在感。
“道具长什么样子?小叶又为什么要向你借?”
忍耐了几秒,见寇栾不再开口,刘郁立即插了进来。
“别急。”狡黎用自己轻柔的嗓音,安抚着躁动的人,“我会慢慢地告诉你。”
闻言,那种密不透风的危机感,再度席卷而过。
寇栾深深地蹙起眉头。
狡黎表现得越友好,他就忍不住越警惕。
毕竟,按照对方一贯的作风,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要知道,猎人在正式飨用成果前,总是那么的“彬彬有礼”,生怕猎物被吓跑。
毫无疑问,正在微笑着的狡黎,就是猎人本身,而涂抹着绝望色彩的刘郁,绝对是对方的猎物。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狩猎”内容,但寇栾依旧下意识地觉得忐忑。
他想要将两人分开,让刘郁尽快回到现实世界,但事已至此,他知道刘郁,绝不可能放弃。
对于叶谧的一切,男孩都有种异样的执着。
“你应该听到王玉璇的名字了。”
狡黎正式开始了讲述,或者说“狩猎”。
“嗯。”刘郁点了点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她曾经也是一个‘王’,就像你一样,后来,她经历了一些事,失去了她的SSR。”狡黎加深了笑意——
“就像你一样。”
闻言,刘郁立即沉默了下来,他的喉头滚动着,似乎在压抑极大的痛苦。
他知道狡黎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对方毫无起伏的语气,比起嘲讽,更像是在平铺直叙。
刘郁被迫渐渐开始接受叶谧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是个懦夫,逃避过很多事,但当他退无可退的时候,他才终于发觉,他过往躲开的那些东西,有多么的鲜血淋漓。
至于那个能够纵容他心安理得怯弱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说重点。”
寇栾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狡黎,提醒对方注意分寸。
刘郁没有什么心眼。
因此,他会把狡黎刻意的行径,当成一种对事实的单纯描述,但寇栾很清楚,狡黎正在发散的恶意。
“嗯。”狡黎见好就收,“总之,王玉璇与寇栾之间,产生了一些过节,这让王玉璇在临死前,打算将他一并带走。”
“当然,仅仅凭借奄奄一息的自己,她无法达成这个愿望。”
“但她有一件SSR遗留给她的道具,那个道具的品阶是SR,因为效果比较惊人,那个道具能且仅能被使用一次。”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王玉璇没有成功地使用掉这个道具,所以我才能在她彻底咽气之前,顺手将东西拿走。”
“道具的外型是一把匕首,刀刃相当锋利,我猜,叶谧就是用它,反复地划开了自己的肚皮。”
迄今为止,基本和他的猜测一致。
寇栾暗自点了点头。
不过,作为一件SR级别的道具,它拥有的能力,绝不仅仅是它的外型,赋予它的基本作用。
要知道,寇栾拥有的那件SR级别的道具——蝙蝠头套,功能已经足够神奇,却也拥有整整三次的使用机会。
至于这把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的匕首,神奇性一定远胜于蝙蝠头套。
“它的效果是什么?”
刘郁迫不及待地问道。
果然,刘郁的关注点,同样落在了这里。
他虽然胆子小,但在叶谧的引导下,游戏内基本的常识,还是掌握得七七八八。
男孩当然知晓道具的存在,也知晓道具的级别分类。
除了呈现出人形的SSR,SR已经是最高阶的道具了,在“引”内极为罕见。
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SR级别的道具。
“它的效果……”
狡黎忽然停顿了几秒,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神秘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寇栾的不安,陡然冲上了顶峰。
“这把匕首一共有三种效果,而这三种效果,分别对应了三种状态,它们彼此独立存在,也就是说,玩家仅能挑选其中一种状态,使用这件道具。”
为了方便自己后续的讲述,狡黎先是说明了一下,这件道具的特殊性。
寇栾勉强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情绪,简单地分析了一下狡黎的这句话。
对方的意思还算是明确——
匕首只能被使用一次,但它适用的场景,一共有三种,玩家可以自行挑选合适的节点。
这绝对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
寇栾甚至怀疑,这件SR道具的三种适用场景,就对应了其他SR道具的多次使用机会。
他微微颔首,示意狡黎继续说下去。
“这件道具必须在两个对象之间,才能产生效果。”狡黎进一步阐述着道具的特质,“叶谧正式使用这件道具的时间,是第一天傍晚,而一旦被使用,这件道具就会彻底失效,变为普通的匕首,叶谧利用它退化成普通武器的状态,剖开了自己的腹部,可谓是一举两得。”
他的语气竟然颇有夸赞的意味。
“第一天傍晚……”
刘郁喃喃地重复道。
他忽然想起,刚刚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时,那抹熟悉的刺痛感。
难道说——
刘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抹刺痛感熟悉了。
第一天傍晚,众人分配好住所之后,准备各自离开。
分别时,叶谧曾经主动勾住他的小拇指,而在那一刻,刘郁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就像没有修整圆润的指甲,刮过了他的皮肤表面。
他本来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很快,他就被叶谧的笑容和言语所“蛊惑”,呆呆地站在原地,傻乐了半晌。
他将这抹刺痛,简单地当成了叶谧主动勾起他的手指时,指甲不经意带来的划擦。
多么天真烂漫的想法啊。
刘郁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第174章 道具的使用方式
“叶谧使用道具的对象,是我吧?”
刘郁声音苦涩地问道。
事实上,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刘郁就已经知晓了答案,他压根儿不需要别人的回应。
“是。”狡黎意味深长地扫了男孩一眼,“看来,你已经回忆起了什么。”
闻言,刘郁没有力气再开口,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对于刘郁回忆出的内容,有些好奇,但寇栾更想知晓,道具的三种使用场景,以及叶谧究竟挑选了哪一个场景。
很快,他的好奇心就得到了满足。
“第一种场景,使用者和他打算作用的对象,都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匕首仅仅拥有最基础的功能,也就是伤人,只要接触到对象的身体,不论造成了怎样的伤口,匕首都会立即失效,无法再次对目标对象造成额外的伤害。”
“第二种场景,使用者濒临死亡,而他的作用对象,相对安全。”
“在这个状态下,匕首就会拥有典型的‘损人不利己’功能——”
“只要接触到目标的身体,使用者就可以将同样的死亡方式,降临到目标人物的身上。”
“当然,使用者本身的死亡,依旧无法避免,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时的王玉璇,大概就想这么做。”
原来如此。
寇栾听得豁然开朗。
怪不得,王玉璇会在临死前,将他刻意喊到自己的身边,原来是为了让这个缺德的道具,碰触到他的身体。
尽管依旧没弄清楚,王玉璇为什么要执着于置他于死地,但至少,她最后的某些所作所为,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第三种场景,也是道具唯一一种正面的使用效果。”
“使用者处于绝对安全的状态,而他的目标人物,却濒临死亡。”
“一旦匕首接触到目标人物的身体,死亡就会被转嫁到使用者的身上,至于原本濒临死亡的目标,则是会立即变得安全。”
“不过,从前两种使用场景,不难看出,这个道具更倾向于一个邪恶的存在。”
“因此,即使第三种场景,本质上代表了拯救和奉献,依旧无法逆转道具的属性。”
“……什、什么意思?”
刘郁的声音,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
“被转嫁的死亡方式,不会让使用者立即死亡,而是会一直折磨着他,直到这一局游戏结束。”
刹那间,刘郁停止了颤抖。
他呆呆地看着狡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并且,死亡不是单纯地转嫁,它的惨烈程度,会成倍地增加,而使用者甚至无法自杀。”
“他必须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支撑到最后一刻。”
“叶谧使用这个道具的时间,是第一天的傍晚,几乎等同于这局游戏的起点。”
“也就是说,对于她躯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贯穿了这局游戏的始终。”
“真是一个坚毅的女孩啊。”
狡黎用一声叹息作为收尾。
迷雾中,霎时一片鸦雀无声。
即使是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寇栾,都因为太过震惊,轻微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安静聆听了许久的姚芳华,更是已经情不自禁地将双手,蜷缩在了自己的胸前。
明明才经历过死里逃生,现在的她,却又如坠地狱。
她多么希望,狡黎刚刚的讲述,只是一场梦,或是用来恐吓成年人的黑暗故事。
但叶谧就消失在她的眼前,这让她不得不相信,狡黎极有可能说的是实话。
不过,姚芳华隐约地记得,在她被疼痛逼得失去意识之前,叶谧一直表现得很正常,直到众人抵达艳楼的大门。
而那时的自己,刚刚因为火焰的催化,出现了较为激烈的反应,因此,还保有少量的理智。
脑海中残余的画面告诉她,叶谧是在她发出尖叫之后,才承受不住似的栽倒在地。
也就是说,叶谧的疼痛,直到最后才被引爆。
这显然不符合狡黎的说法。
想到这里,姚芳华的双眼,忍不住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她现在亟需一些有力的论据,来证明狡黎话语中的夸张甚至不真实性,用以抚慰她的心灵。
“但是,叶谧的不适,表现在最后。”姚芳华立即张口,急不可耐地反驳道,“之前,她一直很正常。”
姚芳华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叶谧的伤口暴露时,她还在房间里,按照寇栾的交代,进行一些复杂的操作。
是以,她错过了最重要的画面。
当然,她的话不无道理。
假如疼痛一直很强烈,叶谧应该在使用道具的刹那,就变得极度虚弱。
反之,如果叶谧的忍耐力,天生就强悍得不像人类,为了不让刘郁担心,她也应该保持着平静的外表,直到游戏结束。
听完姚芳华的质疑,刘郁的心中,同样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狡黎,希望从对方的脸上,识别出谎言被拆穿后的不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狡黎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的镇定神色。
见状,寇栾悄然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狡黎接下来的话语,会有多么的残忍,但他却无计可施。
毕竟,是“猎物”主动向“猎人”开口,询问狩猎的细节。
他就像是一场盛大悲剧的旁观者,离不开,也阻止不了。
“你说的很对。”狡黎赞赏性地看了一眼姚芳华,却让穿着白裙的女孩,倏地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既然你的用词是‘表现’,我认为,你距离真相,已经很接近了。”
“……什么意思?”
姚芳华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深意。
“我来吧。”
寇栾抢在狡黎的前面,主动揽过了扮演“恶人”的活。
由他来讲述,至少能够适当地修饰一下措词,减少话语带来的冲击力。
寇栾之所以能够忍耐到现在才开口,完全是因为,之前的他同样被蒙在了鼓里。
即使他乐意当这个“恶人”,他的嘴里也蹦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语。
直到狡黎阐述完道具的三种使用场景,他才终于搞清了前因后果。
“好。”
面对寇栾明显带着敌意的打断,狡黎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愤怒的情绪,反而很轻易地就顺从了他的意思。
见状,寇栾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他本以为他会遭到强势的反对。
毕竟,对于散播恶意这件事,对方似乎做得颇为享受。
没想到,对方却答允得这样随意。
真是一个难懂的人。
略微停顿了几秒,寇栾接过狡黎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叶谧最后的虚弱,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
他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你说什么?”
刘郁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说她的痛苦,都是伪装出来的,我是说一直到最后,她才故意放开了对痛苦的压制,表现出了剔除忍耐之后,她会是什么状态。”
眼看着刘郁误会了他的意思,寇栾赶紧补充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郁依旧感到不解。
闻言,寇栾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本打算说到这一步就停止,剩下的细节,可以慢慢地靠意会领悟。
但显然他高估了刘郁的理解力。
“为了让你能够……呃,能够比较平滑地接受她死亡的事实,她刻意地表现出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好让你多一些心理准备。”
寇栾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我猜,她在院子里的时候,之所以不愿意站进你用双手圈出的领地,绝不是出于嫌弃,她应该是打算,独自留在那里,迎来自己的死亡,不让你看见这个残忍的过程。”
尽管寇栾努力地规避了所有可能造成毁灭性伤害的词汇,但在看清刘郁脸上的表情之后,他就明白自己的努力,已经付诸东流。
事实上,寇栾已经选择性地忽略掉了一部分事实。
他推测,叶谧剖开自己肚腹的目的,很可能不像女孩说的那样,是为了消灭附着的虫卵。
她很可能是被使用道具后的巨大痛楚,折磨得维持不住正常的外表。
虽然狡黎没有描述,在第三种情境下,使用这个道具,使用者需要经受的苦难细节。
但寇栾暗自做出判断,大概率绕不开本局游戏的那些致死因素,再加上叶谧女玩家的身份,加诸她身上的刑罚,已经显而易见。
她腹部的狰狞伤口和那盆被彻底污染的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叶谧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是其他女玩家的数倍。
因此,她宁愿用开肠破肚的疯狂行径,压制她体会到的一切,好让她看起来神色如常。
寇栾简直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苦难,能够远远地盖过将自己亲手开膛的痛楚。
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叶谧空空如也的腹腔,以及她展示给其他玩家的时候,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
由于狡黎的恶劣举动,就在不久之前,姬雪被炸得空无一物的腹腔,同样进入了寇栾的视野。
他控制不住地将两者进行了比较。
然后,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从他的内心,缓慢地升腾而起。
第175章 没有选择的选择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谧不是主动割开了她的肚皮,而是腹部被动地炸裂开来之后,她只能忍痛进行了清理?
寇栾不清楚这个SR级别的匕首,会如何加剧对使用者的折磨,但既然是《不安引》的道具,就一定会受到游戏的限制。
而其中最简单的一种方式,就是快进惩罚的过程。
毕竟,惩罚带来的痛苦,是逐步递增的,并且会在死亡前,攀至顶峰。
从姬雪的遭遇,不难看出,在这一局游戏里,针对女玩家的死亡威胁,来自于肚腹内的虫卵。
在虫卵彻底孵化,并且吸收完腹中的营养之后,它们会大幅度地膨胀,直到撑破母体的肚皮,带来无法逆转的毁灭性伤害。
随后,母体就会飞速地凋零。
也就是说,肚皮的破裂,标志着痛苦的顶峰到来。
那么,作为吞下了所有匕首反噬效果的叶谧,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很可能直接冲向了顶峰。
明明姬雪和姚芳华,出现异状的初期,都只是肚腹的轻微隆起,附加上偶尔响起的呓语。
然而,如此轻微的表现,根本不足以引起叶谧自残式的激烈反抗。
寇栾越思考,就越觉得那个可怕的念头,很可能就代表着真相。
但他清楚地记得,刚刚的狡黎,赞许似的夸奖了叶谧使用匕首的行为。
在对方那番弯弯绕绕的言语中,狡黎曾经明确地提及过,叶谧拿它划开了自己的肚皮。
显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狡黎没有撒谎的必要。
如果他猜得没错,狡黎也没撒谎,那这个可怕的念头,很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的升级。
仅仅是单纯的想象,就让寇栾觉得不寒而栗了起来。
他决定停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思考。
当然,他不打算告知刘郁这些。
即便不考虑刘郁的承受能力,他也没有主动告知这些信息的必要。
毕竟,不论有多么的贴近事实,这些都属于他的猜测,可信度未知。
更何况,从刘郁的反应来看,仅仅是前半部分的内容,就已经足够震撼,让对方消化得十分艰辛。
寇栾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事实上,在他说完那一大段话之后,刘郁就一直保持着沉默,迷雾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正当寇栾打算主动开口的时候,刘郁突然扬起了他垂到胸口的头颅,面容透着死寂。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地说道,“小叶是在为我考虑。”
“对。”
寇栾瞬间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能进行理性的思考,没有彻底失了智。
他一边打量刘郁的脸色,一边在心内判断道。
不得不说,刘郁的坚毅,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大概是因为叶谧吧。
寇栾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为了让刘郁宽心,女孩不仅要忍受非人的苦楚,还要绞尽脑汁地筹划合适的过渡方式,让刘郁能够相对坦然地接受这个残忍的结局。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被她的苦心所感动。
更何况,刘郁和她的交情匪浅。
“最后一个问题。”刘郁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向寇栾的脸——
“为什么在这一局游戏的最开始,我就会濒临死亡?”
来了。
寇栾顿时产生了一种狂奔向前,就此消失在迷雾里的冲动。
他原本以为,他已经成功地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没承想,向来粗神经的刘郁,会在有关叶谧的事件上,心细如斯。
不过,就算男孩现在不问,等他回过神来,这个关键性的问题,迟早会占据他的脑海。
按照寇栾的计划,只要刘郁不提起,他就绝不会主动谈及这部分。
他希望刘郁彻底地冷静下来之后,再自行想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可惜,计划始终是计划,刘郁难得聪明一回,就恰好撞上了寇栾的难以启齿。
不过,既然刘郁已经开了这个口,作为知晓答案的人,寇栾实在没有立场装傻。
再难也得说啊。
寇栾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思考了几秒,才缓缓地开口问道:“还记得引导我们进入住所的队长公大吗?”
“记得。”
刘郁一动不动地给出了答复。
“他当时提到了关于房间分配的规则。”寇栾继续说了下去,“一开始,他仅仅强调了玩家不能同住,在我的追问下,他又补充了男女不能挨在一起。”
闻言,一直面无表情的男孩,终于在自己死气沉沉的脸孔上,裂出了一道缝隙。
但寇栾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这个变化。
“……这个规则的重要性,很可能超越了我们的想象。”
他略显不忍地偏过头,避开了刘郁的视线。
讲到这个程度,寇栾相信刘郁一定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当时,刘郁出于种种原因,坚持要和叶谧相邻而住。
至于两个人都违背了规则,为什么惩罚单单落在了刘郁的头上,大概率是因为,位于那一侧的四个玩家里,有三个都是女生,“引”默认了那是属于女玩家的领域。
作为四人中的唯一一个男玩家,刘郁自然首当其冲。
以叶谧的聪慧,在刘郁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察觉到了背后蕴藏的巨大风险。
然而,为了不让刘郁感到恐惧,再加上他当时搬出的各种理由,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她没有立刻提出反对。
女孩把刘郁看得太重,以至于影响到了自己的判断力。
但她依旧拥有保护刘郁的本能。
以防万一,她决定使用那个邪恶的道具。
假如两个人都安全,刘郁只会感受到轻微的刺痛,她也不会有任何后果。
但假如刘郁因此而触犯了禁忌,甚至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她就可以成功地把危机,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无论如何,刘郁都能活得好好的。
叶谧几乎已经算无遗策。
话音已经落地了半晌,刘郁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男孩呆呆地立在原地,即使是叶谧消散在他怀中的时候,他都没有失魂落魄到这种地步。
见状,寇栾忍不住又有了叹气的冲动。
他很想说一句“不必自责”,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们拯救了其他人。”寇栾思虑再三,决定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宽慰,“当时,一共有八名玩家,五男三女,在两侧各有四间房的情况下,势必有两位性别不同的玩家,需要挨在一起。”
闻言,刘郁却颤了颤身子。
他就像是一片坠落在地面的枯叶,即将彻底腐败凋零成土地的养分时,被大风扬起,没有一丝水份的干脆叶身,迅速崩裂成了无数片的碎末。
“如果我说……”良久,他扯开嘴角,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神情,“我一点都不想拯救你们呢?”
寇栾立即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对于这个答案,他并不意外。
刘郁虽然本性善良,鲜有害人之心,但如果是为了拯救叶谧,寇栾深深地相信,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其他人的性命。
但讽刺的是,这一局从头至尾,男孩都没有获得选择的机会。
作为被保护的人,他被严严实实地蒙在了鼓里。
“为什么……”刘郁握紧了拳头,“她至少、至少应该询问一下我的意见。”
“你太弱小了。”
狡黎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听见这五个字,寇栾立即怒视向了对方。
事发突然,他也没有料到,安分了好半天的狡黎,会突然选择开口。
因此,他没能来得及阻止。
顶着寇栾冒火的目光,狡黎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说得没错。”刘郁沉声道,“我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小叶比肩,我的怯懦,更是直接害死了她,这样可笑的‘王’,又有什么交流的必要呢?”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寇栾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我怎么认为,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刘郁却摇了摇头,“事实无法改变。”
闻言,寇栾张了张嘴巴,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叶谧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唯独这件事,他无法反驳,也不容反驳。
直觉告诉他,叶谧这一次的消失,应该代表了永远。
也许,这就是狡黎一直恐惧的“死亡”吧。
虽然他不是很确定,对于游戏的产物来说,“死亡”这种说法,是否足够合适,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完满的结局。
寇栾忍不住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狡黎。
如果这就是狡黎极力避开的事情,寇栾开始有一点点理解对方对于“存活”的偏执了。
一个不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具有鲜明属性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化成了白雾,甚至在现实世界中,能够证明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为零。
多少都会有些不甘心吧。
每个人对“害怕”这种情绪的表达不同,或许,狡黎就是比较“愤世嫉俗”的那一种?
寇栾不太确定地做出了猜测。
当然,这并不影响对方种种行为的恶劣本质。
不论狡黎拥有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寇栾都不打算体谅,更不打算深入地了解。
坦白说,眼下这种似敌非友的关系,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寇栾的心理负担。
既然他的SSR,肖似一个恶人,那他在进行一些危险的尝试时,就不会因为对朋友的负疚,而踌躇不前。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