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故事
呼——
寇栾暗自舒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并不像外表呈现得那么淡定。
对于自己给出的回答,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寇栾只是利用了最简单的列举法,再加上一定程度的心理战。
他的第一部分内容,是从公序良俗的角度出发,分析訾傲的所作所为,是否越过了道德的底线。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至于第二部分内容,寇栾选择根据訾傲的本性,再结合她在叙述这些经历时,不经意泄露出的情绪波动,揣摩她的心思,迎合她的心理,最后再自然而然地引导出了结论。
他将第一部分轻轻带过,第二部分作为重点突出。
即便如此,两者依旧是缺一不可的关系。
只提及第一部分,寇栾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审判者,除非訾傲是受虐狂,否则,她绝不会享受这种感觉。
而只提及第二部分,又会显得太过谄媚,既然訾傲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就代表她的心底,因为罗朗诚的死,有不安,有疑虑,有顾忌。
那么,一味地撇清她的关系,只会让她认为,为了能够顺利通关,寇栾昧着良心,说了一堆瞎话,单纯是为了讨好她。
综上所述,寇栾决定采取先抑后扬、先贬后褒的方式,将两个大相径庭的回答,全部扔到訾傲的眼前。
就跟学生时代的考试类似——
在做到一些主观题的时候,一股脑地将所有能够回忆起的知识点,都写在答题纸上。
似乎只要这样干了,就能成功地踩中一两个得分点。
配合着自己还算专业的演技,寇栾毫不露怯,他做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主动迎向訾傲的审视,脸上大喇喇地写着六个字——
我说的是真的。
反正最差的结局,就是訾傲这条路被斩断,还剩下几个小时,他们完全可以另谋出路。
现在,还远不到绝望的时候。
幸运的是,訾傲直接被他唬弄住了。
他猜测,应该是第二部分的内容,让她获得了安宁。
事实上,寇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存了一些真心的。
他不否认訾傲的过错,但对方依旧保有不受污染的纯净。
要知道,被《不安引》选中的人,不都像寇栾那样,拥有强大的心理调节能力。
他们背负着恐怖的诅咒,即使回到了现实世界,依旧活得心惊胆战,不知何时,又会感应到下一局游戏的召唤,仿佛无穷无尽,直至迎来死亡。
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都是次要的,寇栾在与其他玩家闲聊时,听过更为悲凉的事情——
很多好不容易从一局游戏中苟活,成功回到现实的玩家,居然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主动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他们无法忍受时刻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刀,宁愿自我了结,也不愿意再参与一场又一场的游戏。
因此,与其说訾傲使用道具,将罗朗诚拖入“引”的行为,是为了杀死对方,不如说她是在寻求慰藉和陪伴。
毕竟,在罗朗诚暴露本性之前,訾傲一直以为,他是自己最亲密的爱人,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依靠。
她在第一局游戏的开头,就抽到了那个道具,却一直等到第三局游戏来临,才使用掉它,恰恰说明了她的挣扎和犹豫。
她深知这是一个吞噬灵魂的无底洞,她不想因为她的自私,对罗朗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但她实在是太无助了。
没人想活成一座孤岛,尤其是蜜月期的訾傲。
惊慌失措间,她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老公,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假如罗朗诚真的深爱訾傲,知道真相之后,或许,他们还能在“引”中相互扶持,共同对抗命运。
只可惜,没有如果。
《不安引》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将人性中的丑恶,毫无遗漏地曝露在了明亮的阳光下。
从头至尾,这对新婚夫妻,都没有爱意可言。
算计和谎言搭建起的生意,轻轻一碰,就彻底散了架。
寇栾忍住叹息的欲望,看向这位梦境的主人,同时也是本场的玩家之一。
“我们应该怎么出去?”
他理智地询问道。
“在一切终结前,再听我说个故事吧。”
訾傲弯起眉眼,她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好。”
寇栾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隐约地预感到,訾傲接下来的话语,应该与这间小屋中,曾经展现过的景象,存在一定的联系。
见危机解除,原本离得较远的几位玩家,为了听清两人的对话,也纷纷靠近了寇栾。
停顿了几秒,訾傲就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我的原生家庭并不好,虽然出生在城市,却住在最边缘的郊区,那是一间自建房,样式基本和这间小屋一致。”
“我的父母,都没有什么文化,母亲没有工作,父亲是一个屠夫,感情勉强还过得去。”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父亲就会赶往市区的菜场,将新鲜屠宰的猪肉,售卖给附近的居民,中午就收摊。”
“他回到家中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三点左右,因为无所事事,他逐渐染上了喝酒的习惯。”
“很快,他就变得酗酒成性,随着他喝下的酒,越来越多,他在醉酒后的性格,也越来越恶劣。”
“他开始殴打我的母亲。”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一边挥动他那条长长的皮带,一边用肮脏不堪的词汇,辱骂我的母亲。”
“但他从没打过我。”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能看见原本就伤痕累累的母亲身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伤口。”
“我曾经劝过母亲,带着我,离开父亲,但她却对我说,男人是天,是一个家里的顶梁柱,离开了父亲,我们注定无法生存。”
“她还说,喝醉酒的人,都没有什么力气,这些伤口只是看着恐怖,其实一点儿都不疼,很快就能好。”
“她嘱咐我,长大后,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就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也绝不会遇上这些事。”
“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相不相信她的话,但我已经开始抗拒,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
“上课的时候还能逃避,一旦到了寒暑假,别的同学欢欢喜喜,我却迎来了噩梦。”
“为了不呆在家里,我要么去找同学玩耍,要么跑城里闲逛,但我没有什么零花钱,最后稀里糊涂地打了几份零工,攒了一点儿来回的路费。”
“发传单的时候,我发现很多男人,比起我的同事,更愿意接过我手中的传单,他们夸我长得秀气,像某个正当红的女演员,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外貌为我带来的红利。”
“十四岁的那年暑假,我照例打完了零工,因为天气炎热,我提前一段时间,返回了家中。”
“我清晰地记得,到达门口的时候,是下午的五点一刻,正常情况下,我都是六点后才回家。”
“我害怕‘噩梦’还没有结束,于是,我走到窗边,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向了屋子的内部。”
“我看见了被父亲吊起的母亲,她挣扎得很厉害,血液顺着她的口鼻,不断地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连成了片。”
“父亲的眼中,已经丧失了理性,他像是一头野兽,满意地打量着他的成果。”
“我猜测,他应该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将母亲当成了需要被屠宰的猪。”
“我想要冲进屋内,解救我的母亲,但我的双腿,却像是灌满了铅,怎么都迈不出步子。”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挣扎渐渐微弱,父亲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匆忙地将母亲放下,让她平躺在地面上。”
“我燃起了希望,却看见母亲猛地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站在窗外,死死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泪水淌过我的手,密集地砸向了地面。”
“屋内的父亲,望着地面上的母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猝不及防间,他忽然转过了身,将黑洞洞的视线,直直地投向了窗外。”
“我匆忙矮下了身子,躲到窗户下方,我不知道,在那之前,他是否看见了我,但他没有打开窗户确认,否则,躲在窗下的我,将会曝露无疑。”
“受过这一次惊吓,我变得愈发谨慎,我不敢再看向屋内,而是直接爬到了小屋侧面的墙体前,拿了些茅草作为掩盖,探出一只眼睛,观察门口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看见父亲打开门,肩上扛着一个用凉席裹住的东西,走向偏僻处的枯井,将肩上的东西,整个投了进去。”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但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快七点的时候,我处理好自己的狼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了家中。”
“我甚至没有问起突然消失的母亲,父亲也默契地没有提及,一切好似都没有改变,一切却都已经面目全非。”
“我开始畏惧血液,尤其是流动的那种,只要看到相关的画面,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出尖叫。”
“父亲终于彻底戒了酒,但我很清楚,他不是在愧疚,而是因为恐惧。”
“愚昧或迷信的人,或许会信鬼神之说,但他们绝不是最怕鬼的人。”
“最怕鬼的人,一定是心里有鬼的那些。”
第212章 一场复仇
“我就这么麻木又煎熬地来到了十八岁,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我考得还不错,至少能够去城里,上一所正经意义上的大学。”
“我告诉父亲,我报了我们这座城市的大学,对此,他深信不疑,但实际上,我却报了另一所距离这座城市,十万八千里远的学校。”
“临行的那一天,我打包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也没能撑满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原来我在这里的回忆这么少。”
“我恍惚地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门边的父亲,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我拒绝了父亲的送行,拿着我早就准备好的车票,花费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辗转来到了新的城市。”
“这将是我重获新生的地方。”
“因为无法确定,路途中的耗时,我提前了五天出发,因此,我是第一个到达宿舍的人。”
“我在一一取出行李中的东西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袋子。”
“我猜,那应该是父亲趁我不注意,偷偷塞进来的。”
“我带着好奇,打开了这个袋子,发现了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片。”
“经过我的点数,这厚厚的一沓钱,居然有四万元整,我知道,这几乎是父亲能够拿出来的所有流动资金。”
“我又看向那个纸片,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五个字——”
“别委屈自己。”
“那一刻,我哭得声嘶力竭。”
“但我却不知道,我究竟在哭些什么。”
“我是在哭我自己,还是在哭我的母亲,抑或是我的父亲?”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发泄的本能。”
“自此,我彻底切断了与那个家的联系。”
“大学的那四年,我无数次地站在派出所的门口,想要走进去,将我十四岁那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警方,但我也无数次地选择扭头,离开了那里。”
“我并非是动了恻隐之心,我单纯是害怕报案的行为,会让终于摆脱了过去的我,再度与那个魔鬼般的地方,产生不必要的联结。”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七月的傍晚,我颤抖着躲在窗下,父亲的头,从窗户中缓慢地伸了出来。”
“他冰冷地凝视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告诉我,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杀人犯的基因。”
“直到大学毕业,我才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我为自己改了名字,之所以叫訾傲,就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昂首阔步地走在阳光下。”
“我想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在大城市无依无靠的我,只能将‘找一个好男人嫁了’,作为我奋斗的终极目标。”
“嫁给罗朗诚之后,我以为我终于得偿所愿,实现了我的人生目标,直到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不安引》。”
说着,訾傲露出一抹苦笑。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已经听过了。”
“或许,我真的像噩梦中的父亲所说,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杀人犯的基因。”
“长大后的我,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向了这个结局。”
至此,訾傲终于说完了她的故事。
寇栾以及其他几位玩家,久久没有出声。
他们愣在原地,不知是在消化故事的内容,还是陷进了震撼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你不是一个杀人犯。”
半晌,萝萌萌用与她外型不符的成熟嗓音,打破了沉默。
“你是一个勇敢的女性。”她继续铿锵有力地说道,凌厉的目光中,掺杂着少许的柔和,“只不过,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是烂货罢了。”
“……嗯?”闻言,訾傲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是、是这样吗?”
“当然。”萝萌萌用力地点了点头,“别忘了,我可是公主殿下,我的话就是金口玉言。”
“……”
訾傲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认同。”寇栾及时地插了一句,“虽然我只是个平民,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寇栾之所以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开口,是因为他在訾傲的眼中,看见了明显的死志。
他猜测,訾傲会在送出众人之后,选择将自己留下。
作为梦境的主人,她很可能真的拥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寇栾正在开动自己的脑筋,想办法停止这个趋势。
萝萌萌的这番话,为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訾女士,我没他们那么能说会道,但我还是想表达一下,我内心的感受。”吕阳也开了口,他含着眼泪,声音略显哽咽,“我知道一句俗语,叫‘相由心生’,你长得这么好看,心灵一定也很美。”
“汪!”
Ashy本想加入大家,但它想起自己那过于沧桑的大叔音,为了避免破坏气氛,它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仅仅是饱含鼓励地叫了一声。
“……谢谢。”
良久,訾傲冲着众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客气什么。”萝萌萌摆了摆手,“大家能凑到一起,就是缘分,以后有问题,可以多找队友交流,别总是自己钻牛角尖,反正大家在现实世界里,都住得天南地北,基本互不搭嘎。”
“我……”
訾傲迟疑地张了张嘴巴。
“除了寇栾这种身份比较敏感的公众人物,其他的玩家,大都是普通人,一些你以为很沉重的秘密,完全没必要憋在心里,就当找个树洞倒了,回去之后,继续过你该过的日子,没人会跑出来指责你。”
见訾傲面露犹豫,萝萌萌又补充了几句。
身份比较敏感的寇栾:“……”
“当然——”萝萌萌刻意拖长了语调,瞟了一眼身边的伊牧川,“本公主的尊贵身份,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如假包换。”
闻言,訾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是什么低情商的傻瓜,她知晓萝萌萌是故意这么说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转好。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绷着一张脸?
“好的,公主殿下。”訾傲微笑着说道,“还有,感谢您的开解。”
“不客气。”
萝萌萌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是时候让你们离开了。”
訾傲轻叹一声。
“那你呢?”寇栾立即反问道。
“放心,我一定会跟在你们身后。”訾傲轻声说道。
确认了对方的眼中,不含任何隐瞒之色后,寇栾才点了点头。
“我们怎么离开?”吕阳好奇道。
“很简单——”訾傲看向那间小屋,“答案就在那里。”
“你要进去?”寇栾很快就有了猜测。
“嗯。”
“怎么进?”萝萌萌皱起眉头,“连门都没有。”
“这么进。”
訾傲几步走近那间小屋,选了一扇窗户,将双手放在下方,微微使力,窗户的底部,因为她的动作,逐渐向外侧翘了出来。
“这就是我十四岁的时候,躲的那扇窗户,当然,也是噩梦里的那一扇。”訾傲解释道。
“她不会是想从那道缝里挤进去吧?”萝萌萌扭头看向寇栾。
“或许。”寇栾耸了耸肩。
“……”
訾傲将双手垂下,她站在窗户的正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阖上了双眼。
就像她被识破为梦境的主人那时一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的躯体中抽离,通过那道缝隙,钻进了屋内。
寇栾及时地扶住了訾傲后倾的身体,让她背靠着房屋,慢慢地坐了下来。
“灵魂出窍?”萝萌萌恍然大悟道。
“差不多吧。”寇栾点了点头,“梦境叠加上游戏的特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们看!”吕阳惊喜的声音响起,“屋子里有东西了!”
闻言,众人马上将目光投向屋内。
果不其然,原本漆黑一片的房屋,哪怕不紧贴在窗户上,都能看见清晰的画面——
依然是熟悉的陈设和三个猪人。
只不过,时光似乎产生了倒流,那名纤细的猪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身上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结合訾傲的讲述,这三个猪人,以及那些诡异的情节,究竟代表了什么,众人的心中,基本已经有数。
“还要再来一次吗?”吕阳苦下了脸。
“不。”寇栾紧盯着屋内,“也许,我们即将见证一次命运的改变,一场由下至上的复仇。”
“命运的改变?复仇?”萝萌萌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迷你猪人,“訾傲附身在它上面了?”
“嗯。”
“如果她成功,我们就能出去?”
“应该。”
“失败呢?”
“你觉得呢?”寇栾挑了挑眉毛。
萝萌萌立即不爽地“切”了一声:“一时嘴快,我当然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吕阳忍不住问道。
“死。”
连眼睛都没抬,周景然就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个字。
“……”
吕阳定了定神,再次弱弱地问道:“她、她有几次机会?”
“如果是别的局,也许能有个两三次。”萝萌萌少见地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但像这种十二小时的生死局,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绝对只有一次。”
“……”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吕阳瞬间心如死灰。
按照记忆中的画面,屋内的高大猪人,逐渐开始了烦躁的踱步。
虽然依旧分辨不出彩色,但看着屠夫身上,那块锈迹斑斑的围布,众人立马就联想到了血液。
“我有点想吐……”
吕阳忍着恐惧,没有移开视线。
“你可以吐吐看。”萝萌萌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玩了这么多局游戏,还从未见过哪个玩家,在‘引’里真实地吐出过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多进入了游戏的玩家,都被刺激地产生了呕吐的欲望,却因为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究竟还会看到什么场面?
吕阳不敢再往下想了。
“专心点。”
寇栾提示了一句。
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屋内的高大猪人,已经从他身前的口袋中,取出了那根带刺的长鞭。
根据訾傲叙说的经历,这根长鞭,大概率对应着她父亲的皮带。
长鞭的出现,意味着针对纤细猪人的漫长折磨,即将展开。
于是,窗外的六名玩家,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站在椅子旁的迷你猪人。
第213章 三个猪人
她怎么没有动静?
萝萌萌疑惑地蹙起眉头。
下一秒,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那位被訾傲附身的迷你猪人,眼神从僵直木然,瞬间变得灵动。
只见她猛地扑向了高大猪人,却因为身高不够,只能死死地咬住高大猪人的小腿。
高大猪人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迷你猪人会骤然向它发难,极度的吃痛下,他的右手一松,长鞭掉落在地。
见状,迷你猪人直接放弃了对他的攻击。
她滚动身体,瞬间来到了鞭子的旁边,不等高大猪人缓过劲来,她就捡起了那根鞭子。
“訾傲打算用鞭子?”
萝萌萌的眉心,几乎皱成了麻花。
在身高和力量,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抢夺鞭子这种软绵绵的武器,除了拖延一点时间,顺便激怒对手,没有任何用处。
用不了多久,从疼痛中恢复的高大猪人,就会夺走迷你猪人的鞭子,重新教训自己的目标。
或许,这一次,他还会将迷你猪人,同样纳入自己的凌虐范围。
总而言之,拿走鞭子的行为,完全是得不偿失。
“她没有这么蠢。”
寇栾却摇了摇头,否认了萝萌萌的猜测。
闻言,萝萌萌焦躁的情绪,稍稍得到了安抚,她闭上嘴巴,继续观察起了屋内的情况。
只见迷你猪人,拿着手中的鞭子,绕过了倒在地面、捂着小腿的高大猪人,径直走向了砧板。
她抬起手,略显吃力地甩动鞭子,在尝试了几次之后,她终于用鞭子,缠绕住了那个反射着冰冷光泽的吊钩。
然后,迷你猪人将脚下的地面,作为牢固的基石,用尽全身的力量,使劲儿向下一拽——
只听“啪”的一声,悬吊在屋顶的钩针,已经掉落在了地面。
成功了!
迷你猪人顾不上喘息,就赶紧捡起了那个锋利的钩针。
“聪明。”
被屋内紧张的气氛感染,眼睛都没眨几次的寇栾,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事实证明,訾傲的确是个有勇有谋的女性。
从她独自一人,撑过了这么多场景,寇栾就知道,对方有着异乎寻常的坚韧,以及一颗聪明的大脑。
寇栾本以为,他们生还的几率,最多只有百分之五十,现在,他决定把这个数字,提升到百分之八十。
屋内的迷你猪人,一手鞭子,一手吊钩,谨慎地靠近了高大猪人的背后。
她先是用鞭子,丈量了一下高大猪人的宽度,然后,它好像陷入了犹豫。
“訾女士想干嘛?”吕阳不解道。
“她想用吊钩作为威胁,让大猪不敢轻举妄动,方便她用鞭子,将对方捆起来。”
因为靠得比较近,周景然又一次“热心”地解答了男孩的疑问。
“原来如此。”吕阳点了点头,“那她为什么不继续?”
“没看见她的动作吗?”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语调,吕阳却愣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耐,“鞭子的长度不够,最多只能捆一圈,很容易被挣脱。”
“哦哦,谢谢!”
下一秒,吕阳直接偏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另一侧的寇栾:“为什么要捆起来?”
周景然:“……”
显然,男孩不是没有问题了,而是不敢再问他了。
“我猜,只要能够在限定的时间内,保证另一位代表她母亲的猪人,平安无事,我们就可以顺利离开。”寇栾失笑道。
“我懂了。”吕阳眼睛一亮,“所以她在拖延时间?”
“嗯。”
“这个限定的时间有多久?”
“应该跟我们上次扒着窗户,旁观的时间差不多吧。”寇栾回忆道,“八九分钟左右,总之,不超过十二分钟。”
“这么久啊……”
吕阳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不过,訾女士可真聪明啊!”男孩忍不住感慨道,“武力敌不过,就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她一定可以成功!”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周景然的声音,却有些冷淡。
“……诶?”吕阳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看向对方,但在想起方才的经历后,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趋势,继续盯着寇栾,“还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寇栾正专注地看着屋内,“她可以用钩针,杀死那头猪,或者让他短暂地失去行动能力。”
“这也行?”吕阳瞪大了眼睛,“可是,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她真的能够做到吗?”
“那头猪,现在还坐在地上,再加上背对着她,问题应该不大。”
“那她为什么不行动?”
“心软了呗。”
萝萌萌叹了口气。
“毕竟,那是她的父亲。”
寇栾无法苛责訾傲的迟疑。
亲情这种东西,哪怕破碎掉,还是会在你的身体里,划下鲜血淋漓的痕迹,再加上内心对父亲的畏惧,假如訾傲真的能果断地将钩针,刺入高大猪人的身体,才是一件让人极度费解的事。
言谈间,屋内的訾傲,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先将吊钩扔在地上,踢开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然后,她握住手中的鞭子,围着高大猪人的身体,绕了一个圈,到达正前方之后,她开始飞快地打结。
她不敢抬头看猪人那张狰狞丑恶的脸,因为那会让她联想到噩梦里,从窗户探出头的父亲。
訾傲全神贯注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快要大功告成时,一滴滴带着温度的水珠,接连不断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訾傲愣愣地抬起头。
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高大猪人那张肥硕肿胀的脸孔,虽然依旧呈现出动物化的模样,却已然柔和了许多。
堆叠在他面部的横肉,尽数向下耷拉着,口腔中的利齿,也早已被收起,两只如同被针线缝合过的狭小细眼,正不断地渗出泪水。
仅仅是短暂的一瞥,訾傲就感受到了浓厚的绝望气息。
她的父亲是屠夫。
因此,成长的过程里,她见过许多待宰的猪,大部分都像纪录片中拍摄到的那样,一边发出刺耳的哀嚎,一边进行剧烈的挣扎。
一头发育完全的猪,至少需要十个成年男性,才能勉强将其按住。
然而,在訾傲童年的记忆里,有一个例外。
那同样是一头待宰的猪。
临死前,它不像别的猪那样,制造出了滔天的声响。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用长椅拼成的横面上,屠宰的过程中,连一声哼叫,都没有发出过。
向来对这种场面,避之不及的訾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鬼使神差地偷偷靠近了这里。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惊讶地发现,那头猪竟然在流泪!
“爸爸,这头猪在哭。”
小訾傲怯怯地提醒道。
“嗯。”
闻言,她的父亲,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给这头猪放血。
“爸爸,它为什么会哭啊?”
小訾傲锲而不舍。
“因为它的家人前两天都被宰了。”父亲不耐烦了起来,“现在,它也要被宰了。”
“好……”
小訾傲委屈地点了点头。
她不敢再问,就飞速离开了那里。
从此,大猪流泪的场景,就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恍惚间,记忆深处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交叠在了一起。
即将完成的死结,突然陷入了停滞,就连迷你猪人的神态,都变得含混不清起来。
见状,精光在高大猪人的眼中,一闪而过。
变故陡然而生——
对方一把扯过訾傲手中的绳结,将訾傲猛地推倒在地。
“不!”
吕阳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纵使窗外的人再着急,他们也没法灵魂出窍,冲进屋内,改变急转直下的情势。
抢过绳结的高大猪人,直接依靠蛮力,摆脱了仅仅绕了一圈的束缚。
他将长鞭重新握入手中,作为自己攻击的武器。
按照他的计划,下一步,就是拾起落在稍远处的吊钩。
只可惜,倒在地面上的訾傲,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就飞快地爬向了被她提前扔走的吊钩,将东西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吊钩锋利的针尖,因为她的动作,刺穿了她的皮肤,带来了清晰的疼痛,訾傲却浑然不觉,似乎这个小小的吊钩,就是她此刻能够守护住的全世界。
见状,高大猪人开始用冰冷的视线,在她的身上,来回地打转。
最终,对方还是调换了方向,甩着手中的长鞭,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位纤细的猪人。
“还有几分钟?”
吕阳语气焦躁地询问道。
闻言,寇栾抽空看了一眼腕表:“才过去四分钟。”
“怎么办?”吕阳绝望起来,“剩余的时间太多了!”
“急也没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的萝萌萌,神情明显淡定不少,“先瞧着吧。”
难道就我一个人在干着急?
慌得六神无主的吕阳,左望望、右探探,然后,他不可置信地发现,好像还真是如此!
就连立在地上的那条狗,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到底经受过怎样的大风大浪,才能成长为这种老油条啊!
吕阳顿时觉得自己的前途堪忧。
然而,屋内的画面,并不会因为他的胡思乱想而中断。
很快,高大猪人就接近了自己的目标。
他高高地扬起手中的长鞭,朝着纤细的猪人,挥舞而去。
第214章 他想干什么
似乎为了释放心中的怒火,这一次的鞭笞,远比他们之前看到的程度,要暴戾了许多。
不过区区几秒的时间,纤细的猪人,就变得皮开肉绽。
对方依旧不发一语,沉默地接受着残酷的折磨。
鞭子接触肉身的闷钝声,穿过厚厚的墙体,钻入众人的耳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吕阳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投降。
他将手指塞进耳孔,阻绝了大部分的声响,才从窒息的状态中,稍稍抽离。
“没了那个钩针,至少……她不会死。”
萝萌萌喃喃着说道。
事实上,她的心中,也不太好受。
尤其是在听过訾傲的故事之后。
萝萌萌恨不得推倒眼前的墙壁,冲到高大猪人的旁边,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好好地“教育”对方一番,让他在临死前,深刻地体会到,女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然而,受到“引”的规则压制,即使她真的推倒了这面墙壁,估计也会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拦住,根本接近不了里面的任何一位人物。
……算了。
反正都是梦境,就不逞什么英雄了。
萝萌萌努力宽慰自己,平息着心中的怒火。
“不对劲!”周景然的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他准备在时间结束前,直接打死她!”
“什么?!”
萝萌萌的自我催眠计划,以光速宣告失败。
“从鞭笞的力度和频率来看,确实如此。”寇栾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訾傲必须阻止他,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就连窗外的人,都能察觉到的情况,屋内的当事人,不可能毫无所觉。
事实上,訾傲在鞭子扬起的瞬间,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但她因为高大猪人的暴力对待,以及吊钩的戳刺,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等她好不容易支起身体,那场噩梦般的折磨,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伤口渗出的血液,汇成了溪流,从纤细猪人的身上,飞快地流淌向四周。
訾傲的视野,立刻被鲜红占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方抓住了她的头皮,猛地向上一提,直接拽出了她的灵魂。
訾傲骤然僵在了原地。
“她为什么不动了?”
吕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晕血。”
寇栾的目光,在纤细猪人和迷你猪人的身上,来回地切换。
“……啊?”
吕阳愣愣地应道。
糟糕!
他把这一茬给忘了!
除此之外,他还下意识地忽略了作为梦境的主人,訾傲能够分辨出彩色这一事实。
也就是说,在他们的眼中,仅仅是一些黑咕隆咚的流动物质,看在訾傲的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血液。
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吕阳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件事。
“訾傲,能听到我说话吗?”
寇栾突然半蹲下来,冲着窗户那道缝隙,向内部喊道。
……他在干嘛?
萝萌萌甩给周景然一个眼神。
谁知道。
周景然迅速地将答案甩了回来。
寇栾耐心等待了几秒,屋内并没有任何回应。
想起訾傲此刻的状态,他进一步补充道:“听得到的话,闭上你的眼睛,在心中默数三秒后,再睁开。”
这一次,迷你猪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按照寇栾的说法,完整地走了一遍流程。
很好。
意识清醒,对于秒数的流逝,也估量得十分精准。
寇栾暗自点了点头。
通过他的喊话,寇栾已经基本确定,訾傲能够听到屋外的声音,并作出相应的反馈。
同时,他还留意了屋内的另外两位猪人。
对于窗边发出的动静,他们无视得彻彻底底,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没有产生。
总之,种种现象表明,能够听到声音的人,只有訾傲一个。
这是一件相当合理的事。
毕竟,迷你猪人的身体里,住着訾傲的灵魂,作为梦境的主人,她理应拥有支配梦境的能力。
透过那道小小的缝隙,訾傲成功附身了迷你猪人,就是一项有力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訾傲还拥有玩家的身份。
区别于游戏中的NPC,她是寇栾等人的队友。
那么,为了通关游戏的共同目标,保持队友之间的交流,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
除此之外,响彻在耳畔的鞭笞声,也为寇栾带来了灵感。
他记得,最开始的那次观看,除了推进到结尾的时候,那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站在窗外的玩家,全程的体验,都是寂静无声的。
既然如此,高大猪人用鞭子抽打纤细猪人的声音,无论大小,都不应该传入他们的耳中。
所以,他推测,訾傲将窗户敞开一条缝的行为,不仅仅是为了让她的灵魂进入,还给屋外的玩家以及她自己,提供了沟通的机会。
既然如此,一个粗糙的计划,在寇栾的心中,逐渐地酝酿成型了。
“寇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吕阳好奇地问道。
“刺杀一头猪。”
寇栾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杀掉高大的猪人。
诚然,寇栾不是个暴力狂,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只剩下这最后一个选项。
他们本来还可以像訾傲选择的那样,将高大猪人束缚住,静静地等待时间结束,但在高大猪人挣脱之后,这个选项就自动失效了。
为了能够顺利通关,他们必须转向另一个选择。
即使无法进入这间屋子,寇栾依旧优先考虑的是来自外部的帮助,而不是依靠訾傲自己的力量,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扭转局势,反败为胜。
作为一个演员,他参与了很多极具戏剧张力的作品,但他不是个傻子。
现实不同于戏剧,没有那么多的高潮和反转,七条沉甸甸的人命,也不是能够拿来赌博的筹码。
采用嘴炮攻势,让訾傲克服多年来对血液的恐惧,勇敢地拿起吊钩,在纤细猪人的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向高大猪人发起袭击,带领大家成功地通关这一局游戏,是在热血少年漫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而早就过了这个年龄段的寇栾,计算了一下他们剩余的时间,果断地采取了更为稳妥的方法。
按照十二分钟来计算,他们还需要熬过六分钟。
然而,纤细猪人明显已经熬不过去了。
高大猪人不仅出手狠戾,多年的屠夫经验,让他选择下手的位置,也显得极为精准。
观察过纤细猪人的状态之后,寇栾预计对方最多还能再支撑两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两分钟内,达成刺杀高大猪人的目标。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一局游戏。
两分钟的时间,显然无法让訾傲彻底解决掉她的心理问题。
就算有这个概率,也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站在窗外的人,必须插手。
“訾傲,仔细听我的指令,我们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寇栾沉声说道。
屋内的訾傲,似乎想要回答,但她现在顶着一个猪头,即使发出声音,也无法被人类理解。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晕血并非无法克服,只要你闭上眼睛。”
寇栾的声音,充满让人心安的力量。
……闭上眼睛?
訾傲瞬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刚刚的寇栾,为什么要给她下达那样的指令。
除了确认声音是否能够被传达,还为了测试她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借此来判断她在暂时失去视觉的情况下,能够达到的配合度。
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啊。
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了这样的感慨。
訾傲在思考的同时,就已经闭上了双眼,示意她理解了寇栾的意思。
“你只有十秒,从我说‘行动’两个字之后,开始计算。”寇栾继续说道,“我会用言语引导你,到达那头猪的正前方,你要做的事,就是一边听从我的指令,拿出最快的速度奔跑,一边在心中倒数,控制好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你会在十秒内,抵达目的地。”
“然后,你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十秒的倒数结束,在结束的刹那,按照我指引的位置,送出你手中的吊钩,一切就都能够终结。”
“只有一次机会,你能做到吗?”
“听懂并且能做到的话,睁眼一秒后再闭合,等待我的指令;没听懂的话,睁眼两秒后再闭合,我会再说一次;听懂但无法做到的话,睁眼三秒后再闭合,我会再努力寻找其他的办法。”
闻言,訾傲立即睁开了眼睛。
一秒后,她阖上双眼。
訾傲用行动告诉了众人,她充满信心。
“你的这个计划,乍听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萝萌萌小声说道,“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个人?”
语罢,她朝着高大猪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巴:“你怎么控制他不反抗?估计訾傲刚刚站起来,他就有所警觉了。”
还没等寇栾做出回答,周景然就转头看向了他:“十秒?”
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没错。”
寇栾微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坨粘稠的半透明物体,举到了众人的眼前——
“我们可以靠它。”
第215章 啥
“天哪!”
看清寇栾手中物体的那一刻,萝萌萌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好恶心的东西,拿远一点,不要让它接触到本殿下!”
“……道具?”
周景然若有所思地问道。
“嗯。”寇栾又点了点头,“一张R卡,本来以为很鸡肋,没想到,还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听到这个没有固定形体的玩意儿,居然是个游戏道具之后,萝萌萌的面色稍霁。
“叫什么?有什么用?”她狐疑地问道。
“一坨黏糊糊的……鼻涕。”寇栾轻咳一声。
“……”
闻言,萝萌萌立马又退后了一步,刚刚缓和的脸色,愈发黑沉了起来。
“至于它的作用,我也是这局游戏才搞明白。”
讲到此处,寇栾稍作停顿。
不知为何,他平静的神情中,莫名染上了一丝幽深。
少顷,他才继续说了下去:“总之,这个道具可以将你选中的物体或人,粘附在另一个物体或人身上,时限为十秒,在这期间,被你选中的物体或人,就像被裹进琥珀里的昆虫,完全无法动弹。”
“确实很鸡肋。”
听完寇栾的讲述之后,伊牧川了然地点了点头。
只有十秒的有效时间,还需要作用在拥有实体的对象身上,在充斥着超自然危险元素的游戏里,简直像是旱地里的游泳圈。
“这是从哪里来的?”周景然皱眉道,“太巧合了。”
一张放到其他局游戏中,大概率毫无用处的道具,居然恰好出现在了寇栾的手里,还摇身一变成为了他们本局游戏绝处逢生的希望,实在让人生疑。
寇栾是“王”,或者说,在周景然的认知里,对方曾经是“王”。
因此,在抽卡的环节中,寇栾必然抽到的是SSR,而不是一张R卡。
“一个……好朋友赠送的。”
寇栾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来。
见状,周景然不再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性格上不亲近人类,但却知晓分寸。
寇栾此刻的模样,充分说明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入的交流。
既然如此,周景然决定相信对方的信誉。
他选择闭上嘴巴,安静地等待被拯救或是彻底玩完的结局。
“还有疑问吗?”
寇栾收拾好情绪,用视线掠过众人。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寇栾勾起嘴角,“小时候都扔过弹珠吧?谁的弹珠扔得又远又准?”
“……啊?”吕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尽管不理解寇先生,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他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我吧?”
男孩因为胆子太小,童年时没有几个朋友,为了顺利地打入同龄人的世界,他苦练各种不需要胆量的小游戏,扔弹珠就是其中一种。
即使吕阳已经成长为了一名高中生,他的体育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这与他幼时打下的基础,密不可分。
“很好。”寇栾点点头,“伸出手。”
“哦。”
男孩立马乖乖地照做了。
“现在,我把这个R级的道具,送给你。”
寇栾特地将“送”字咬得很重,确保“引”捕捉到了这个过程。
还没等吕阳反应过来,那坨黏糊糊的鼻涕,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听到我的指令之后,就立即把这个道具,透过窗户敞开的缝隙,用力地掷进屋内。”寇栾说出了自己的安排,“记住,道具务必擦过那头猪的身体,然后粘附在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高度尽量矮一些,不要超过訾傲此刻的极限能力范围。”
“……你打算将使用道具的重任,交给一个新人?”
第一时间听懂的萝萌萌,目瞪口呆地问道。
“没错。”
寇栾微笑着拍了拍已然陷入呆滞的男孩。
寇栾之所以不打算自己动手,并不是因为,他想甩脱责任,而是他没有任何把握。
他上一次玩扔弹珠这种游戏,估计还是二十年前了。
并且,他隐约地记得,自己当时的表现,仅仅称得上是平庸。
当然,他不一定要选择吕阳,只是回应他的人,只有吕阳一个,因此,寇栾决定相信对方。
“你确定道具能够进入屋内?”周景然挑了挑眉毛。
“百分之八九十吧。”寇栾回答得极为迅速。
显然,他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大概能揣测到,周景然这么问的动机。
除了訾傲的灵魂,其余的玩家,全部被排除在了这间小屋之外,道具很可能也属于禁止入内的物品之一。
不过,从道具的性质来看,它们本身就是玩家在危急的情况下,用来自救的东西。
而眼下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刻,非常符合道具的使用场景。
再加上那道物理性敞开的缝隙,寇栾觉得除了方便让訾傲的灵魂进入,以及给予屋内外的玩家,交流的机会,它大概率还有一些物理性的作用。
将道具扔进去,就是一种典型的物理**互。
对于寇栾的话语,周景然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就再度合上了嘴巴。
见状,寇栾斩钉截铁地说道:“准备开始!”
“等、等等——”吕阳终于回过神来,他高频率地左右晃动起自己的头部,“我、我不行的!这道缝隙太窄了,里面的猪人又站得那么远,很可能会失败……”
“我相信你。”寇栾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洒脱模样,他甚至冲着男孩,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当然,我不会用谎言,减轻你的心理压力,毕竟,在场的所有玩家,包括你自己,都已经把生命,押在了你的身上。”
闻言,吕阳张了张嘴巴,却没能成功地发出声音。
他已经快要被寇栾吓傻了。
“想要拯救訾傲吗?”寇栾忽然调转视线,望向了屋内,“这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
寇栾的这句话,让吕阳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站在众人的面前訾傲——
对方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一则故事,
明明年纪比他大出了好几岁,吕阳却在那个时刻,看见了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亟需外界的保护。
想着想着,男孩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漫上了一丝坚定。
可是,他依旧缺乏足够的自信。
男孩本打算再挣扎一下,却发现不知何时,寇栾已经收敛了笑意。
“我们已经整整浪费了一分钟的时间。”他强调道,“如果决定做了,就略过废话的环节。”
“……”
吕阳赶紧把没出口的话语,努力憋了回去。
屋外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鞭子抽打**的声音,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开始!”
这一次,寇栾直接扣响了“扳机”。
“扔!”
他看向吕阳。
闻言,神经高度紧张的男孩,甚至来不及做更为周密的思考,就条件反射地举起手,瞄准了方向,透过那道缝隙,投掷了他手中的道具。
对上寇栾双眼的那一刻,他已然遗忘了恐惧。
“成功了!”
萝萌萌忍不住惊喜地跃起。
……成功了?
吕阳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只见男孩的视野中,那个高大的猪人,已经被牢牢地粘在了他身后那面墙壁上。
高大猪人的周身,包裹着黏稠的透明物体,看起来像是那坨鼻涕的放大版,至于高大猪人的本体,则是一动不动,定格在了扬鞭的瞬间。
因为高度过低,他的下半身呈现出了一种极致的扭曲,像是将一个体型较大的东西,强行塞入了一个小型的容器内。
与此同时,寇栾已经喊出了“行动”这两个字。
屋内的訾傲,一接收到指令,就立即闭上了眼睛,朝着高大猪人的位置,全力奔跑了起来。
观察着她的速度,寇栾及时地给出引导:“两秒后左转,再跑动一秒后停止。”
“继续前进半米。”
“伸出右手,举到眉毛的位置。”
“上移二十厘米,再左移八厘米。”
“没错。”
“就停在这儿。”
话及此处,寇栾终于不再开口。
訾傲立即明白了过来,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
等待十秒的倒计时结束,然后把她手中的吊钩,狠狠地向前刺入。
还剩下不到两秒的时间。
计划的推进,简直顺利得不像话,就连訾傲自己,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
不,不仅于此,她还得再经历一次十四岁时的噩梦,然后在极端的痛苦中,含恨而逝。
但寇栾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她从未如此庆幸,刚刚的自己,选择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过往。
仿佛卸下了一个长久压在她身上的担子,訾傲在奔跑的时候,甚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这大幅地提升了她的速度和勇气。
事实上,訾傲并没有因为闭眼,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她已经将自己的身心,全部托付给了她的队友。
不仅是为了救赎她自己,更是为了屋外六名玩家的生命,她相信寇栾的控制和判断。
事实证明,寇栾的确是一个靠谱的伙伴。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引”中的虚幻世界,訾傲第一次体会到了支撑的力量。
她不再是孤单一人,不用再孤军奋战,她能够依赖的对象,也不是一个仅仅存在于她臆想中的亲密爱人。
既然如此——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訾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216章 怎么又是他
就像寇栾提前约定好的那样,十秒的时限一到,道具就消失得彻彻底底。
訾傲平静地直视着高大猪人那双黑洞洞的眼瞳,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但她愿意发誓,这一次绝不是因为畏怯,恰恰相反,她感受到了足以让她沸腾的亢奋——
复仇的时刻终于来临。
訾傲毫不犹豫地刺入吊钩,将锋利的武器,插进目标的心脏。
瞬间,大量的鲜红血液,从伤处喷涌而出,其中的绝大多数,都飞溅到了她的脸上,訾傲却毫无惧色,镇定得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
“果然是冷的啊。”
下一秒,她近乎叹息着说道。
脸颊上的温度,解答了一个徘徊在她心中多年的疑问——
被定义为冷血的人,血液究竟是不是冷的?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随着高大猪人生机的不断流逝,訾傲发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被高温融化的棉花糖,正在渐渐塌陷。
就连手中坚硬无比的吊钩,此刻都变得柔软了不少。
察觉到这种变化之后,訾傲先是愣了愣,很快,她就有所领悟。
他们马上就要通关这一局游戏了。
訾傲的嘴角,浮起了真挚的笑意。
……
回到熟悉的迷雾中时,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游戏,实在太过诡异,超出了他们过往对于“引”的认知。
要不是周景然和寇栾,正中本质的分析,他们大概率还在无休止的场景中打转,直到精疲力尽,迎来死亡。
“总算是舒坦了。”
萝萌萌甩了甩胳膊,又甩了甩腿,神清气爽地感慨道。
即使因为成功找出了梦境的主人,结束了他们不停进入场景的命运,前面那么多次的累积,也足够让她倦怠。
“你……没事吧?”
吕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訾傲。
对方最后那副满身鲜血、貌若修罗的模样,着实给胆小的男孩,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此刻,看着对方洁白如初的皮肤,吕阳依旧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