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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港口后,市舶之利七分归于岛内百姓;

二,开港口后,必建水师巡海御寇,护白云城郭永固;

三,守旧俗,不毁祠、不易服、不迁祖坟。

如违此誓,五雷轰顶。

伏请

三清道祖、纯阳祖师、希夷先生

共鉴。”

写罢撂笔,长公主吹了吹墨迹,咬破自己手指,在结尾处盖了个戳,转头将这张纸塞给叶孤城,说:“此乃道门投嗣状,本质是弟子与天地神灵的契约。如有违逆,依《道藏》所言,修真路断,道法不灵,福佑远离。”

仍是半虚半实状态的叶孤城拿着这状子,竟然也不掉。他抬起头,环视一圈,从右边的吕洞宾像,到正中-央的三清图,再到左侧陈抟老祖像,各个宝相庄严,神威无比,在昏暗光线中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此时此刻,从来没拜过神佛的白云城主,竟感到这些神明垂下的目光正正好落在自己身上。

深吸一口气,颔首道:“好。”

话音刚落,手中忽然一烫,低头去看,只见那张宣纸无风自燃!

身旁,长公主扬声起誓:“一言既定,不得违律,请诸位鉴察!”

“呼——”

一阵怪风刮来,扬起叶孤城手中燃着的状子,卷着余烬冲天而起。

到了半空,宣纸变作一团黑灰,裹挟火星凭风直上。触及屋顶的那一刹那,“啪嚓!”一声巨响!

屋外白光映天,在半丝阴云也没有的情况下,一道雷光横劈下来,惹得外面惊呼四起,又倏然消失不见。

雷声响起的同时,叶孤城只觉得心中一窒,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他几欲作呕,站都站不住,跌跌撞撞去扶旁边柱子,结果整个人穿柱而过,还是长公主伸手将他托住。

“哎呀,我给忘了。”她声音里带着些不好意思,“投嗣状带下来的雷可不是普通雷,含-着法力,难怪你受不住。”

这回真是由不得他不信了。叶孤城扶着额头,半天才缓过来,站直了低声问:“誓词完成了么?”

“嗯,结束了。”赵妙元道,“不过,还有件事想向城主打听。”

“你说。”

赵妙元就问:“此番南王叛乱,有一半功劳都在那些玄异之事上,可我与他交手时,却发现他并无法力。想来,一定是有得道高人在其身后助力操盘才对。

“不知你当初与他接触,有没有见过那位术士,如果见过,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叶孤城沉吟一阵,道:“那个人,我也只远远见过一次。没有看清具体的面貌,来龙去脉也不太清楚……但是,他好像操着一口吴地口音。”

赵妙元皱眉:“吴地口音?”

“不错。”叶孤城说,“不仅说吴语,衣服也是苏州样式。”

衣服是苏州样式倒并不奇怪,毕竟苏绣甲天下,在本朝是引领潮流的存在。但如果同时有着吴地口音……

叶孤城突然问:“殿下知道中原一点红吗?”

赵妙元讶然抬头。

“中原一点红,是个刺客,也是位绝世无双的剑客。他就隶属于江南的一个神秘组织。”

叶孤城向她介绍:“一开始,那个组织只做些刺杀的勾当,不问是非,只收钱财。不知何时,变得什么都做了,也没再传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想,如果要谋反,也只有这个规模的组织才能……你笑什么?”

赵妙元摇了摇头,仍然有些忍俊不禁。

“没什么,只是在想……是时候下一趟江南了。”——

作者有话说:可不可以……那个……就是……收藏一下[求求你了]

第36章

月圆日之后,叶孤城的意识没有再清醒过来。

金秋十月,长公主将刘盈刘弦留在京城处理事务,计划自己微服私访,前往江南巡查。

此次旅途轻装上阵,本来只想带俩包袱和一条蛇,没想到赵祯偏不放心,说什么也要展护卫跟着她一起。

赵妙元去找展昭抱怨,这家伙虚心接受,死不悔改,反正就是坚持要去;找包拯抗议,反而被训了一通“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云,她问那开封府查案没人手怎么办,包大人郑重向她介绍锦毛鼠白玉堂:展护卫不打不相识的挚友,因为侠肝义胆、武艺高强、聪明特达、正邪分明,自愿在府衙当义警,还被封为四品护卫。

赵妙元:“……”

于是此时长公主府内,二人被忙得团团转的婢女们围住,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整理行囊。

“这个也不要带了,扔出去。”赵妙元说。

“是。”婢子细细应声,却没动作,果然,下一秒,一旁的展护卫道:“现在天气转冷,如果不带暖炉,殿下在途中恐怕要受冻。”

赵妙元微笑:“展昭,本宫已经答应你带一个暖手的了,不要得寸进尺。”

展昭:“暖手炉和放在榻上的炉子作用不同,就寝时……”

“我就寝有被子就够了!”赵妙元道。

“等到天寒地冻,有被子也挡不住那股冷气。”展昭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千金之躯,何必为了一只炉子的重量就吃这苦头呢?”

赵妙元转过头瞪他,“就是因为你,本宫包袱里已经多了两件披风、一件斗篷、三身衣裳、一条毛毯、两只炉子,还有数不清的干粮。你还知道千金之躯呢?万金都要被压断了!”

展昭无奈道:“包袱自然是昭拿着,殿下不会感觉重的。”

“重就是重,难不成你拿着就变轻了?”赵妙元恶声恶气,“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带的,只要有银子傍身,哪里买不到,非得辛辛苦苦压-在身上?”

展昭笑了,说:“荒山野岭,或者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道上,就买不到。更何况我们还要先走一两日水路,如果遇到河面结冰、船只拥堵之类的问题,指不定会耽搁行程,到时候再想买补给就晚了。”

“展大人平日里自己出门,也会如此小心谨慎么?”

“当然不会。”展昭道,“但殿下千金之躯……”

赵妙元深吸一口气。

“快住口吧。你来整理,别烦我了。”

说罢,破罐子破摔地扔下包袱,扬长而去。

小雪节气当天,雪花应约落下。

微服私访的动静不宜太大,码头上,就刘盈刘弦和一个宫中的管事前来送别。因为跟赵祯说的是带了个婢女,所以柳环痕即使被冻得不行,还坚持着婢女的扮相撑场面,不肯变成原型。结果就是,赵妙元扶着她,展昭一人扛下三人的行囊,沉甸甸地登上了船。

这条游船并不太大,但处处透着精雕细琢的痕迹,船头有观景亭廊,船体隔出了四间厢房,还有两个耳房用作炊事之类;设了二楼,镂空样式,有人字屋檐,下以六根柱子支撑;屋顶上铺了绿瓦,檐角上翘,仿佛一家水中的院落,精美异常。

不仅好看,也十分牢固保暖,在厢房里甚至感觉不到外面的风霜。正是因为这样,一开始登船后,柳环痕短暂地活了一下,蹦蹦跳跳窜上窜下,嚷嚷着怎么布置自己的房间。但很快,船只来到运河中-央,风立刻冷了一倍有余,哪怕厢房材质再怎么保暖,也架不住四周没有一点温度可保。

屋里烧了碳,一扇窗户半开着,赵妙元正坐在旁边喝茶取暖,就见床上柳环痕的脸一点点白下来,牙关开始卡卡作响。

赵妙元无语道:“要是实在冷,就钻被窝里暖暖。”

“不不不不行。”柳环痕打着哆嗦说,“现在是冬天,一睡着,就醒不来了。”

赵妙元叹了口气,站起身,将茶杯塞进她手里,“那你过来喝点茶,我去外面看看。”

说罢,推开厢房的门。

风裹挟雪粒,伴着河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冷,但是也提神醒脑。赵妙元深呼吸,伸了个懒腰,裹紧毛领披风,迈步到亭廊下。

展昭正在船头掌舵,听到声响,回头朝她一笑,“殿下。”

“嗯。”赵妙元走过去,“怎么样?”

“帆和舵很灵敏。”展昭说,“是条好船。”

太阳已经西斜,橘色一-大只倒映在河面,船边翻出的波浪都金闪闪的。赵妙元极目远眺,懒洋洋道:“辛苦展大人了,展大人会得可真不少。”

展昭莞尔,问:“如果不带上昭,殿下想让谁来掌舵?”

赵妙元瞥他一眼,哼笑:“你会得不少,本宫会得就少了?”

展昭有一点惊讶,“殿下会掌舵?”

“当然了,之前和大娘娘出去的时候,如果只有我们俩个,就是我掌舵。”赵妙元说。

展昭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后,但没亲眼见过,此时听长公主谈起,不免有些好奇:“原来太后娘娘也会微服私访么?”

“是啊,她可忙了。”

赵妙元笑着道:“除了处理朝政之外,还有江湖势力要管,时不时就会跑来跑去。说起来,她才是什么都会的那个,小时候我总觉得,世上就没有大娘娘不懂的事。”

她眯着眼睛,胳膊撑在栏杆上,碎发被风卷起。

“她希望能从小培养自己的继承人,所以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外出时总是畏畏缩缩,她就照顾我,给我梳洗穿衣,教我接人待物。不过从来只教一次,第二次就让我自己干了。

“哪怕是掌舵这样危险的事,也就只教一次。撞了别人也好,沉船了也好,她都不会骂我,赔了钱,把人捞上来拧拧干,说一句‘再来’,不管耽搁多久,都要我试到成功为止。

“成功了,接下来便全是我做;不成功,就接着练。所以呢,只要在她那里出得了师,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回忆像河中细浪,一波一波拍在脚下,又柔柔滑开。展昭凝视着她被光映照的侧脸,见人眨眼,便移开目光,转而去眺望远方的一只水鸟。

“听起来,太后娘娘倒与昭的父亲有一点像。”

赵妙元有了些兴致:“是吗?”

展昭点头道:“昭族中原本还算宽裕,不过几岁的时候就家道中落了,好在父亲武功超群,带着我和娘一起闯荡江湖,也能混口饭吃。

“从父亲教我武艺开始,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事必躬亲’,哪怕母亲和他能帮忙处理的的,也无论如何要让我去做。

“记得有一次,昭打猎时冲进了农家的麦田里,那农夫一家已经跟他说过赔偿便好,父亲却一定让我随着他们耕半个月地,回家后还要抄字帖,里面都是些《管子》《太公家教》的句子。”

赵妙元弯起嘴角,“你父亲似乎是个很正派的人。”

“嗯。”展昭也学着她把胳膊撑在栏杆上,“他告诉我,光靠武功高强、嫉恶如仇,不可算侠客,还要做到修身养性、克己复礼,才是大侠中的大侠。”

“好辛苦啊。”赵妙元感慨。

展昭笑着说:“可不是么。那段时间,昭每每起床,胳膊都是肿的。”

“哎呀,好巧。”赵妙元道,“本宫的胳膊有一段时间也和你一样,不过不是大娘娘罚的,是我师父罚的。”

“师父?”展昭一愣,“是……鸿蒙先生?他也让你抄《太公家教》?”

赵妙元失笑道:“当然不是。是让我抄《清静经》呢,因为我小时候老是动用暴力。师父和大娘娘都说,女孩子家家就得多出门闯荡,礼义廉耻是最不重要的,像什么程朱理学,看多了容易腐蚀心智,变成白-痴。”

展昭哑然,半天才叹气道:“两位道家高徒,果然名不虚传。说不定,他们所主张的才是对的。”

赵妙元却摇摇头。

“他们说的和你父亲说的都对。教娃娃么,就该和世俗唱唱反调,把低调的女孩儿养得锋芒毕露,兽性的男孩儿教得彬彬有礼,那才叫维护民生和平、培养国之栋梁呢。”

相视而笑。

天色暗沉,展昭将游船驶向邻岸的港口,抛锚驻扎。

港口有渔船聚集,自发组成了集市,一盏渔灯便代表一个店家。见他们的游船停过来,都朝甲板上喊:“官人,要不要吃点什么?”

“你们有什么?”赵妙元扬声问。

有个渔妇离他们近一点,闻言笑着说:“姑娘来得巧,现在母螃蟹正当时呢!”

赵妙元眼睛一亮:“阳澄湖大闸蟹?”

那渔妇夸道:“懂行!”

农历十月份,正是第一批大闸蟹上鲜时,此时母螃蟹蟹黄成熟,吃起来最为肥美,若是等下个月,就该吃公螃蟹了。

赵妙元兴奋地转回头:“展昭,请你吃螃蟹!”

于是买了三人份的大闸蟹,正要将其放进厨房,赵妙元一顿,突然骂了一声:“糟糕,忘干净了!”

聊了大半天,柳环痕还在屋里受冻呢!——

作者有话说:蛇棍(

第37章

冲进厢房里一看,果然出了岔子,柳环痕不见了。

可是去哪了呢?二人将船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差点撬开龙骨去看船底,还是没找到。最后,赵妙元回到自己厢房,一掀被子,里头“啪嗒”滚出来条小蛇。

闭着眼睛,软不拉几,意识全无,拿在手上跟煮熟了的面条似的。

赵妙元:“……”

这是冻死了,还是睡过去了,能起来吃饭吗?

肉贴肉放在心口捂了半天,拿出来一看,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展昭一脸茫然地看着长公主手心里的一坨,“殿下,柳姑娘怎么了?”

“完了,冬眠了。”赵妙元生无可恋道,“没十天半个月醒不了了。”

展昭:“……没事的,到了江南气候会暖和些,说不定能缓过来。”

赵妙元长叹一声:“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毕竟螃蟹再放一会儿就放死了,有毒。

冬眠的蛇不需要进食,赵妙元跟着展昭进到厨房,和九只螃蟹面面相觑。展昭迟疑地问:“一个人吃五只……会死吗?”

赵妙元无语凝噎。

最终,两只幸运儿螃蟹被扔到水里游远了,船上的二人开始生火做饭。

传统大闸蟹只要蒸熟了就能吃,把变成红色的母蟹夹起来放在碗里,揭开蟹壳的瞬间,一股清鲜混着蒸腾的热气漫出来,金红的蟹黄凝得厚实,蟹肉白得透亮,像浸在凉水里的玉。

蘸料早备好了——镇江香醋里泡着细碎的姜末,姜的辛烈被醋的酸香中和,舀一勺淋在蟹肉上,酸鲜裹着微辣滑入喉咙,刚好压得住蟹的凉性。掰开蟹腿,用细签挑出完整的一丝肉,嚼那口嫩得弹牙的鲜甜;蟹黄要拌着醋一勺挖净,绵密里带着酸香的回甘,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船上还有一口大锅,赵妙元心思一转,将调料放进里面煮沸,留了三只生蟹,和展昭吃起蟹肉火锅来。

铜锅烧得红油咕嘟作响,先下整只拆好的蟹肉,白花花的堆在锅里,一烫就卷了边。夹一筷子送进嘴,比清蒸的多了几分爽快,混着汤的咸味,鲜得人食指大动。

煮到最后,舀一勺汤,撒点葱花,汤面上浮着层淡淡的蟹油,喝一口,从舌尖暖到胃里,连汤里的萝卜都吸足了蟹味,咬下去水嫩里带着鲜甜。捞净锅里的蟹肉,再下把银丝面,让每根面条都挂上汤,呼噜噜吃下去,额头沁出细汗,浑身都熨帖了。

飘着雪的夜晚,波浪悠悠,渔火点点,在船上吃热气腾腾的火锅,一口温暖下肚,鲜香麻辣,幸福得能立刻忘却一切烦恼。

展昭是典型的江南人,从没见过这种吃法,忍不住多加了两碗面,辣又辣得不行,到最后脸和耳朵都氤氲着红色。赵妙元吃完了,把自己裹进毛毯里,坐在对面吮着筷子看他,笑道:“好吃吧?”

展昭连连点头,将口中茶水咽下,呼出一口气,感叹:“真是当世一绝……殿下从何处知道这种吃法的?”

“川峡四路有个地方的人发明的。那边常年阴雨连绵,湿气很重,所以喜欢吃辣。”赵妙元说。

展昭道:“怪不得,昭现在舌头都麻了。不过殿下看起来倒是还好?”

“当然啦。”赵妙元煞有介事地挥了挥筷子,“本宫可是无辣不欢。”

展昭就看着她笑。

赵妙元见他那双眼睛里被渔火点出星子一样,不由也扬起嘴角,问:“你笑什么。”

展昭摇摇头,“就是觉得……殿下这样的人,喜欢吃辣好像很正常。”

“好啊,你说我泼辣!?”赵妙元瞪眼,作势打人。

展昭连忙一歪身子躲过,道:“没有没有,昭只是说……”

嬉闹一番不提。

此夜枕河而眠,第二天一早,赵妙元暖暖和和裹在两层锦被里,被窗缝透出的晨光照醒。低头一看自己怀中,柳环痕缩成一团打小呼,仍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玉白小蛇张开嘴打呼,露出里头粉粉嫩嫩的分叉舌头,还挺萌的。在船身晃晃悠悠的节奏中,赵妙元欣赏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堵住了她小小的鼻孔。

都这样了,柳环痕居然也不醒,只是扭了扭身子,吧唧着嘴,开始发出一些细细的“吭哧”声。赵妙元乐了一会儿,怕把蛇玩死了,这才收手,十分不情愿地冒着冷气起床洗漱穿衣。

推开门,早晨的江面笼罩着雾气,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十分壮观。赵妙元打了个抖,拢了拢衣服,去厨房找人。

厨房里比外面暖和,展昭背对着门,正拿勺子缓缓在锅里搅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回过头,对赵妙元笑道:“殿下醒了?来喝些粥取暖吧。”

接过他递来的碗,赵妙元垂眸一瞧,里头黄澄澄的,还不是普通的白米粥。她道了谢,也没要调羹,沿着碗边抿了一口,立刻睁大眼睛。

入口绵柔稠滑,蟹油的丰腴鲜醇裹着米香漫开,咸鲜中带着一丝甘润,暖意从舌尖直抵胃里。

“唔……蟹黄粥?”

“不错,昭见昨晚还剩下两只蟹,便拆开熬了点粥喝。”展昭莞尔道。

“好好喝啊!”赵妙元大力赞美,“展护卫真是勤俭持家、贤良淑德!”

展昭笑了,低头去拨弄柴火,“中午还能再吃一顿,下午便要上岸了。”

“这么快?”赵妙元有点惊讶。

展昭点头道:“我们昨日从汴河、淮河顺流而下,到了运河之上,现如今已经进入太湖流域,再行过吴淞江,就能抵达青龙镇了。在镇上住一晚后,便可以走陆路去松江府。”

青龙镇上有个港口,叫青龙港,控江连海,北临吴淞江支流青龙江,南有顾会浦通华亭县。这个朝代的青龙镇港口繁华,“海舶辐辏,岛夷为市”,是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节点。

赵妙元点点头,“青龙镇我也去过,不过离松江府好像还有点距离,一个白天能赶得到吗?”

展昭道:“若是殿下不嫌弃,两地往来间,沿途会经过昭朋友的府邸,投宿方便很多。”

赵妙元思索了一下:“我倒不嫌弃,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朋友了?”

展昭笑着说:“殿下放心,他们二人最是古道热肠,有客远道而来,定然非常欢迎。”

午时刚过,游船正式驶入吴淞江支流。

小雪节气,江南水也是温吞的,摸上去冰手,却不真的冻结。两岸的芦苇枯成了黄褐色,但杆子里还憋着点青,风过时簌簌地响。

河道变窄了,岸上也逐渐繁华起来,能看到粉墙黛瓦的屋子,一座座半悬在水面上;花花绿绿的商船直接在江上做起了生意,木桨划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里还浮着些碎萍,绿得发暗,却到底是活的。

芦苇荡里摇出只小划子,船头支着锅,白气裹着桂花香漫过来。卖粥的阿婆系着青花围裙,朝展昭遥遥吆喝:“小郎君,啊要两碗糖粥?新熬的,加了桂花和小圆子,暖暖身子!”

赵妙元刚刚吃了半碗咸香的蟹黄粥,胃里已经饱了七分,现如今看到甜品,立刻口舌生津,却又深知自己吃不下,只能扬声道:“阿婆,我们两个人吃一碗就够了。”

转头对展昭眨眨眼,“展大人帮我分掉一半吧?”

展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去厨房拿碗。

那头阿婆连声答应,将小舟划过来,和他们的游船靠拢,收好钱,拿一只碗盛了糖粥递过来。赵妙元接过,又塞给后面,展昭便将粥平均分成两份,倒进他们自己的碗里。

粥碗捧在手里温乎乎的,一半白一半紫,是红糖的颜色。小圆子玉一样,熬得糯,桂花和白米又甜得润,咽下去,连带着喉咙里都浮起层暖。

卖粥阿婆收了碗,笑眯眯看着他们吃,道:“小娘,你官人真是宠你,好福气呀!”

听了这话,赵妙元下意识去看展昭的反应,果不其然,正在喝粥的他立刻警觉抬头,眼睛睁大了,像被惊呆的猫。

赵妙元憋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对阿婆说:“那当然了。屋里有个好官人,胜过外头捡元宝。”

两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展昭在一旁脸都要冒烟了。

上了岸后,江南乡下的小镇风情映入眼帘。青石板路上,挑夫担子两头晃,酒旗在檐角翻卷,街上混着河鲜摊的鱼腥、糖糕铺的甜香;布庄的蓝印花布垂到阶边,和米行的糙米香、茶馆的评弹调缠在一处,顺着河风漫过石桥。

镇子不大,但很繁华。赵妙元走在前头,展昭背着行囊跟着,向人问了路后,二人踏进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一进门,却发现氛围不太对。

掌柜打扮的女人眉头紧锁,站在楼梯上,激动地和店小二说着什么。不知为何,店小二满身满脸的毛,仿佛刚刚在棉花堆里打过滚,此时也一脸衰相,不住拍打着粗布衣裳。

听见门口迎客铃响,二人回过头,和赵妙元的视线碰上了,都是一愣。

随即,掌柜急匆匆提着裙子下来,满脸抱歉地对他们说:“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店出了点问题,这两日不能接待二位了。”——

作者有话说:写饿了

第38章

赵妙元与展昭对视一眼,迟疑道:“但……你这里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不是吗?”

“是……”掌柜满脸无奈,“实在抱歉,真的没办法了。要能开张,我也不至于连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啊。”

赵妙元左右看了看,这家客栈虽然不很豪华,但干净整洁,不至于开张不了的样子。她道:“能问问出什么事了吗?”

那掌柜脸上浮出一丝恐惧,竟也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对她招了招手。

赵妙元莫名其妙地附耳过去。

就听掌柜小声说:“我们店里,恐怕遭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赵妙元慢慢挑起眉毛。

直起身,问道:“怎么说?”

“哎,具体的你就别问了。”掌柜长叹一声,“总之是真的不方便,并非我敷衍二位。趁着日头还未下去,你们还是早点找找其它落脚的地方吧!”

赵妙元瞥了一眼展昭,一笑,对掌柜道:“实不相瞒,我们两人恰巧是游方的道士,观您愁眉不展,似乎对此难以解决。如果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能有转机呢?”

那掌柜一愣,狐疑地问:“你们?道士?”

“对啊。”赵妙元说,“旁边这位是我小师弟,帮我扛行李的。”

展昭“呃”了一声,僵硬附和:“正是。”

掌柜将赵妙元上下打量了一下,明显不太相信,说:“妹妹,别寻我开心了,看你这花容月貌的,怎么可能是道士?”

“我可不敢寻姐姐开心。”赵妙元笑道,“您瞧。”

说着,袖子一甩,指尖便翻上来一枚黄符,在掌柜面前扇了扇。

掌柜瞪大了眼,视线随着黄符晃来晃去,“娘来……真的这么巧?”

赵妙元看了她一眼,手往下一划,那黄符便“呼”一声烧着了,变成一堆黑灰洋洋洒洒落下。

顿时,掌柜和一旁店小二都连连惊呼起来。

“怎么样,这下信了吗?”赵妙元好整以暇地问。

“信了信了……”掌柜小鸡啄米般点头,“道长,您方才烧的是什么符啊?不会出事吧?”

抿唇一乐,赵妙元说:“放心吧,普通的平安符而已。现在能带我们去看看了吗?”

店家二人长舒一口气,掌柜连忙道:“当然能,道长请跟我来。”

跟着掌柜的脚步,赵妙元和展昭上了二楼,就见她随便停在一间客房前,回头对他们说:“二位最好离远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退后了几步。

随即,掌柜拉开房门。

一堆齐人高的白毛,霎时间从门框里喷了出来!

没错,喷出来。因为整个客房都已经被毛塞满,所以一开门,就像压缩毛巾遇水涨大一样,里面爆出了一大堆毛!

走廊里一瞬间全部飘满白色,掌柜人已经快被淹没了,堪堪露出颗头来,“呸呸”吐了几下,抹了把脸,生无可恋地看向赵妙元,“道长,你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瞠目结舌。

赵妙元和展昭把脚从毛堆里拔出来,退到了楼梯上,彼此面面相觑。

“……哇……”赵妙元道。

展昭震惊地问:“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掌柜小心翼翼将自己挪出来,就这样还是搞得漫天飞毛,“某天就突然如此了,每间厢房里都有。而且即使把这些毛全部清出去,第二天还会恢复原样……哎,实话说吧,我是真没辙了。”

打量着这仿佛三百个羽绒枕齐齐爆炸的场景,赵妙元叹为观止:“小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连人彘模样的鬼都处理过,就是这个,真没见过。”

展昭弯下腰,捡了一团白毛搓了搓,难以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毛?怎么会这么多?”

“谁知道呢。”掌柜长叹一声。

忽而一声猫叫传来。三人转头去看,就见一只几个月大的小奶猫从楼梯窜上来,欢脱地蹦到毛毛堆里,打起了滚。

这小猫品相很好,浑身雪一样没一丝杂色,被淹没在白毛堆里时,倏忽便不见了,根本找不到它的身影。

“哟!”赵妙元惊喜道,“这是掌柜姐姐养的猫吗?”

“是啊,想用它看粮食呢。才养了没几天,可好玩了。”掌柜笑着把手伸进毛堆,熟练摸索几下,便将小猫从里面拎了出来,抱在怀中。动作娴熟,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小猫在毛堆滚了一圈,出来后沾得满身是毛,身形大了一倍,五官都模糊了。不过因为都是白的,所以没有变色。

赵妙元端详着这只猫,忽然福至心灵,问:“房间里有毛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两天前吧。”掌柜回忆了一下。

赵妙元又问:“这猫,你从哪里弄来的?”

掌柜便道:“三日前,我从镇外树林走过,远远听到幼猫的叫声,过去一看,就找到了它。想着孤零零一只在外头怪可怜的,便把它捡回店里养了。”

她看着赵妙元的神色,试探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你有没有觉得,这只猫特别通人性?比如说……听得懂你的话,或者会模仿你的行为?”

掌柜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说,“我刚把它抱来的时候,念了一句‘好好看粮食啊’,之后这猫就一直守在厨房里,睡觉也不离开,小小的一只,还真咬死了几只老鼠。还有,它有时会学我的样子,后脚立起来走路……该、该不会是它干的吧……?”

讲着讲着,她就害怕起来,猫还在怀里,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赵妙元见她胳膊都僵硬了,伸出手道:“给我吧。”

那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猫交了出去。小白猫被主人放进陌生人怀里,有点不安,不过赵妙元一把揪住它后脖颈,便一下老实了。

赵妙元心中已然一亮,不过保险起见,仍准备做一下检查。

对掌柜道:“可有铜镜?”

掌柜点头,跨进客房中,拿了一面铜镜出来给她。赵妙元让她举着铜镜,自己用空着的手在上面虚虚画了个符,而后说:“照一下小猫。”

掌柜便拿铜镜对准小猫。里头印出猫的模样时,似乎闪了一下,但猫仍然是猫,没有在镜中变出其它形状。赵妙元看着,点了点头,说:“不是它。”

掌柜陡然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它那么可爱,不可能成精的……”

赵妙元抬起头瞥她一眼:“谁说没成精?”

掌柜:“?!”

虽然赵妙元的道士师父只是半个幌子,从小其实和刘娥学习的时间更多,但捉鬼没怎么学过,不代表在妖怪的方面就没经验了。

要知道,才十岁出头的小赵妙元和柳环痕初遇时,对方可是货真价实的山野蛇妖,好在张无梦跟在身边,当场将其收服。但这条小蛇的修为对鸿蒙先生来说实在不够看,见赵妙元也没个伴,便干脆让她们签了契约,互相帮扶,一起长大。

也正因为如此,柳环痕最开始觉得她是个没实力的软脚蟹,签契约时不情不愿,奈何张无梦修为高深,只能被迫就范。二人整天待在一起,每每要打上三四场才罢休,极其不对付。后来出了个意外,她们双双被困,赵妙元拼死救下她,醒来后才言归于好,彼此间也慢慢了解许多,赵妙元更是从她身上学到不少妖怪的知识。

“它成精了,但还没化形,是只年轻的小妖怪。之所以说不是它,是因为这样的事,它这种刚刚踏入修行的妖精还没有办法做到。”她说,朝满是白毛的客房处示意了一下。

掌柜听了,露出如遭雷击的神色,恍惚半晌,喃喃道:“小白是妖怪……?娘啊……等等,它是妖怪了都没做,那这些毛究竟是谁干的?”

赵妙元拎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提起来和自己对视。迎着那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她轻声问:“小白,不会是你娘干的吧?”

白毛的猫儿浑身一僵。

“它娘?”展昭也俯身去瞧这只小猫。

赵妙元“嗯”了一声:“这猫儿灵智未开,如果独自在外生存,也并不容易,绝不会养成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而且你看,人一捏它后脖子,它就僵住不动——这是幼猫被母猫叼住后颈时的本能反应,假如猫自小就离开母亲,便很快能成熟起来,身上不会留下幼年的习惯;只有母猫一直陪伴着它,使它心中认为自己还是幼猫,才会像小白一样,仍然沿用小时候的一套行为体系。”

掌柜愕然道:“你的意思是……我捡到小白的时候,它其实还有娘亲??”

赵妙元颔首。

“你瞧小白似乎到了断奶的体型,便判断它已经和母亲分离。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猫小小年纪就踏入修行,其母亲必然也是妖怪,而且修为不浅。妖类和人差不多,上下辈分间同堂而居,并不会断亲,反而习惯彼此照料。”

她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由分说,就将人家的宝贝孩子捡走,它娘亲估计都找疯了,不报复一下也说不过去啊。”——

作者有话说:每只猫的身上都有毛毛

第39章

掌柜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倒了。

“我……我不知道啊……”她虚弱地说,“怎么办,道长,我不想死……”

“没那么夸张。”赵妙元道,“她已经给你搞了两天的破坏了,要是想杀你,你不是早就死了么?”

掌柜恍然:“对哦……她为什么不杀我?因为她和小白一样,是个好妖怪吗?”

赵妙元乐了:“她把你房间弄成这样,都不能做生意了,你还觉得她是好妖怪?”

“没杀我就挺好的……”掌柜讪讪一笑,“但是,她这样做,有什么诉求呢?”

“就是让你不爽一下。”赵妙元说,“你不爽她就爽了。”

掌柜:“啊……”

赵妙元:“猫是这样的。”

掌柜欲哭无泪:“那……道长你有什么办法让她消消气吗?再做不成生意,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让猫消气……?赵妙元沉吟。

忽而,一旁的展昭道:“去母猫处正式将小白聘来,可以么?”

两人讶然转头,展昭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脸,笑着说:“我也只是随便想一下。”

“不不,你继续说。”赵妙元看着他。

展昭便道:“我看小白似乎很喜欢这位掌柜,对在这里看粮食的活计也很热心,想来并不愿意离开。也许,这就是为何母猫已经找到了它,却并没有将其带走,只能弄出这些动作发泄怒气的原因。既然如此,掌柜不如正式下聘,将小白请到客栈来做工,也弥补了当初不问自取的冒犯。”

看赵祯给展昭取名为“御猫”就知道,这个朝代的人都喜欢猫,将养猫视为一件庄重之事。聘猫,是指一种以类似聘娶的方式将猫迎回家中的习俗,需准备聘礼,若聘的是家猫所生小猫,通常给主家多送盐、糖、茶叶等;若为野猫,则送其母亲一串小鱼。且无论家猫野猫,都要写纳猫契,以体现对猫的尊重。

赵妙元拍了展昭一下:“行啊你!不愧是……”

御猫。但她不能说,于是道:“不愧是我师弟!”

展昭侧过头笑了。

择日不如撞日,赵妙元立刻指挥掌柜去写纳猫契,而后到摊上买了两筐小鱼串成串,回到客栈静待天黑。

子时刚过,客栈院墙上突然翻来一道影子,檐角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照见来者一身蓬松的白毛。

一只白色母猫,琥珀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和小白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巨大无比,形似老虎,站起来恐怕有一人高了。

她作谨慎状左右看了看,伏低身子溜进院中,探头向屋内张望,发出了几声极其细小的“嘤嘤”声。

很快,客栈里小白箭射而出,扑到猫妈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爪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哼哼唧唧地撒娇。

那母猫将它翻来覆去打量一番,问:“今天有没有被欺负?”

见小白摇头,母猫本就不多的温情一下消失,抬起爪子就往小白脑袋上拍,气得口吐人言:“没出息的东西!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天天守着一堆米面粮食,你又不能吃!快跟我回去!”

小白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却不肯退开,只是绕着猫妈转圈,尾巴高高翘起,嘴里“喵喵”叫个不停,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恳求。

“还敢犟嘴?!”母猫掐着尖嗓子破口大骂,“看老娘不把这里的粮食全掀了!”

小白呜咽两声,往粮房门口挪了挪,用身子护住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它要守着这里。

“你!”

就在母猫叼住小白脖颈,要给孩子上上家法时,躲在房内柜台的赵妙元钻了出来,遥遥道:“夫人且慢——”

母猫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旁人,猛地弓起脊背,浑身白毛根根倒竖。

“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赵妙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只是想和你谈谈。”

猫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赵妙元,又瞥见站在她身侧的展昭——展昭虽没有拔剑,但眉头微蹙,显然也被这猫妖的体型惊了一下。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缩在赵妙元身后的掌柜身上。

掌柜吓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抓着赵妙元的衣袖,牙齿打颤:“夫、夫人……”

“哈!”

母猫突然发出一声阴沉的嘶吼,像是被这人激怒了,猛地弓起背,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去。赵妙元眼疾手快,一张符飞到她头顶,瞬间将猫妖压趴在地。

“喵嗷——!!”

母猫抵死挣扎,却分毫无法挣脱,反而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小白在她身边跳来跳去,焦虑万分,但又不能干涉,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声音。

客栈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赵妙元慢慢从阴影中走进院子,来到母猫面前,等她彻底放弃逃走的念头,静静趴在地上之后,才淡淡地对她说:“都告诉你了,我没有恶意。”

母猫铜铃般的黄-色眼睛恶狠狠盯着她,道:“浑身蛇臭味,又拐了我的孩子,还说没恶意?我呸!”

赵妙元一愣,才想起自己还把柳环痕揣在怀里。眼珠一转,没有否认,笑着上前搔了搔猫妖的下巴:“那假如我真的有恶意,夫人又该如何应对?”

那猫妖厌恶地甩甩脑袋,反口就要去咬她手,赵妙元将胳膊一扬,让她扑了个空。母猫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妙元说:“我不是什么人,不过一游方的道士,前些日子才收了条蛇妖,今日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猫妖气笑了:“路见不平?你搞清楚,是她偷了我的孩子!”

“夫人难道不知,你的孩子并不想离开客栈?否则,你前几日直接带它走不就好了。”赵妙元指了指一旁惴惴不安的小白,“掌柜只是让它看管米粮,并未苛责于它,它也十分胜任这个职位。两厢情愿的事,夫人何必横加阻拦呢?”

母猫冷笑:“是你们迷惑了它!狡猾的人类,我的其他孩子已经被你们凌虐致死,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有多无-耻吗?!”

吼到最后,双眼通红。

赵妙元一怔。

“凌虐致死?”她拧眉,转头去看掌柜,“可有此事?”

掌柜早就被吓得两股战战,此时咬着牙站起来,勉强道:“镇上有几个过得不好的男人,成群结队当了流-氓,天天在周围游荡。之前,在他们出没的地方,确实发现过许多小猫的残肢断臂……我也是因为想到这个,才不放心小白单独在森林里游荡,将它捡了回来……”

赵妙元叹了口气,对母猫道:“听到了吗?掌柜和那些男人并不一样,你尽可放心。”

“你以为我会信?”母猫嗤笑一声。

赵妙元对掌柜侧了侧头,她便颤颤巍巍抬来那两场串鱼,掏出写好的纳猫契,闭着眼睛递到猫妖鼻尖:“夫人……这是我写的契子,如果夫人同意,从此之后,本店正式聘用小白作我们的粮官,每月给它留两斤小鱼干当俸禄,按时休沐,逢年过节放它回山看你……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契子离她太近了,那猫妖对着眼瞧了半晌,一喷鼻息,掌柜立刻连滚带爬退得老远。猫妖说:“看不懂,念给老娘听!”

展昭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纳猫契,看了一眼缩在墙根不敢动的掌柜,又望向赵妙元。见赵妙元对他点点头,便温声念道:

“今有青阳客栈掌柜,谨以诚心,聘猫小白为栈中粮官。

观此猫通体素白,性慧通灵,善察仓廪,能驱鼠蟊,实乃护粮良才。今立此契,约法三章:

一、自契成之日,小白居栈中粮房侧室,食宿皆由客栈供奉。月奉鲜鱼干二斤,分双旬而付,务保肥美;冬有暖垫,夏备凉席,无使受冻受热。

二、每月予休沐三日,任其自去自来,栈中不得强留;岁逢正旦、端午、中秋,特放归省假七日,允其还山侍亲,来去自由。

三、小白在栈当值,若遇鼠患滋扰、生人惊犯,客栈必全力护持;纵偶有懈怠,亦不得加鞭笞、施苛责,待之如宾。

此契一式两纸,一焚于灶君前,以告家宅;一付小白亲长存执,为日后凭证。天地为鉴,灶神为证,立契之日,言出必践。”

念毕,赵妙元笑道:“夫人以为如何?”

猫妖听到他们让灶神为证,神情不由缓了缓,又嗅到两长串鲜鱼的味道,舔舔嘴,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赵妙元便将先前施下的千斤榨咒撤了。母猫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又抖抖毛,先是给了小白一巴掌,又勒令掌柜歃血为盟,自己也在契子上按了个爪印。

将鱼甩到自己背上,道:“算你们识相。要是敢亏待它,我拆了你这破店!”

说完要走,赵妙元拦住她:“且慢。”

随即走到猫妖耳朵边,轻轻对她说了几句,又在纳猫契下面加了一张纸。

母猫讶然看着她,赵妙元点点头:“放心,不会有事的。”

“……谢谢了。”

说罢,她抢过那两张纸,看了小白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现实里也有长公主这样的人能救救小猫就好了

第40章

赵妙元搀着不能自我行走的掌柜回了室内。

“太……太谢谢了……”掌柜气若游丝地对他们道谢,“今晚就住在这吧,我不收你们房钱。”

赵妙元笑眯眯:“多谢姐姐,两间上房。”

“小二,立刻去收拾两间上房给贵客睡觉!把那些毛团吧团吧扔到大厅就行!”

“好嘞!”

缩在房间里听完全程的店小二麻利起身上楼,一打开客房门,却“哎哟!”惊叫了一声。

掌柜估计已经精神衰弱了,听到这声吓了一跳,风一样冲上去,“怎么了怎么了?……哎呀!这……?!”

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不知何时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掉在地上的被褥都叠得方方正正。小白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见掌柜过来,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邀功。

“看来,咱们能安心住下了。”跟在掌柜身后的展昭笑道。

“哟,小白还挺能耐的。”赵妙元挑眉说,“等你化形了,去天台山找鸿蒙先生拜师学艺吧,就说是灵照真人推荐的。以你的天赋,等他老人家位列仙班了,应该能跟着飞升做个童子。”

小白歪了歪头,也不知懂了没,但它一旁的掌柜却听得心惊胆战。封建王朝历来都是上行下效,比如先皇真宗写了一首《送张无梦归天台山》,那五湖四海的人都会知道——天台山上有一个叫张无梦的道长,号鸿蒙先生,是位连皇上都称赞不已的大能。而和这位大能熟络的道士,再不济也得称一句仙师了。

于是对二人千恩万谢,更添谄媚。

第二天,客栈上房窗明几净,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这大概是这个客栈近来最安稳的一日,连风里都飘着点小鱼干的香。

因为前一晚熬了夜,赵妙元心安理得地睡到中午,等展昭端着饭敲她房门了才起床。

揉着眼睛打开门,就见展昭已经穿戴整齐,为了微服私访时掩盖身份,并未穿他那官服,而是一身绀蓝色窄袖长袍,衬得原先那股器宇轩昂的劲儿淡了些,却愈加彬彬有礼,好似玉树临风。

此时手中端着一碗阳春面,对她一笑:“午时了,用饭吧。昨夜睡得可好?”

“可香了。”赵妙元嘟囔着接过瓷碗,“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展昭温声道:“今日若是借宿在昭朋友家中,便不算睡过。所以先前也没有叫醒您。”

赵妙元点点头,“那便这样吧,有劳了。”

江南的阳春面又是一绝,精华全在汤里,细面吸了汁,也变得鲜爽可口,再吃点浇头,喝一口热乎乎的汤,冬天当午饭最合适不过。

吃完饭,和掌柜道别,二人便在集市买了马,迎着融融日光,朝松江府的方向前进。

路上,展昭的视线频频落在她身上,思索再三,还是问道:“殿下可知,昨夜青龙镇还发生了一件凶案?”

赵妙元:“哦?”

原来,一-夜之间,镇上那几个流-氓全都死了,百姓在最热闹的菜市口处发现了他们,尸体上爪痕无数,似是被野兽撕咬而亡。旁边就是镇子的通告栏,上头多了一张纸,写道:

“青龙镇众民知悉:

尔谓岭中山君,吾自号黄瞳夫人,居岭上三百载,餐霞饮露,未尝害一草一木。然去岁腊月,镇北张昌、李西、王江等五人,虐杀吾稚子五命,刳肠断肢悬于枯树,此天道之所不容!

《太上感应篇》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彼辈虐杀生灵时,可曾闻幼猫啼血之声、母兽泣泪之痛?今吾以牙还牙,以血偿血,乃承负循环,无违天和。

齐同慈爱,皆具道性;虎狼食肉,犹存仁心;物我兼容,方契玄根。自即日起,虐畜暴行若绝,吾仍为岭中山君,护佑药农猎户出入平安;若再现残杀,下场如同此骸!

黄瞳夫人敬上。”

黄瞳夫人这四个字上,还盖了个偌大的爪印。

“原来那位猫妖夫人,名字叫‘黄瞳’。”展昭说。

赵妙元笑道:“不错的名字,贴切又威风。”

沉默了一阵,展昭说:“猫妖不通笔墨,那张告示,是殿下写的吧。”

虽然是问句,但被他说成了陈述句。赵妙元偏头看了看他,道:“展大人既然已经胸有成竹,何必多此一问呢?”

“……”展昭低声道,“怂恿杀人,到底不好。”

赵妙元笑着问:“那要如何替她伸张正义?你觉得官府会管几只猫的死活么?”

展昭哑然。

“官府管不了,若要伸冤,只能自己做了。要不然,侠客怎么会备受推崇?”

展昭蹙眉,并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就算如此,小惩大诫也便罢了,何必将他们全都杀死?”

赵妙元扬眉:“你也觉得吧?一只猫的命轻贱如斯,怎么能抵得过一个人的命?否则,杀人偿命,岂不是天经地义?”

展昭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夫禽-兽之于人也何异?有巢穴之居,有夫妇之配,有母子之性,有死生之情。膻臭之欲不止,杀害之机不已。羽毛虽无言,必状我为贪狼之与封豕:鳞介虽无知,必名我为长鲸之与巨虺也。”*

赵妙元一叹:“胡为自安,焉得不耻?直疑自古无君子也!”

展昭被说得羞愧万分,闷声道:“殿下教训得是……唉……”

见他如此,赵妙元一笑,打马上前拍了拍他:“此乃五代时谭峭道人所言,可没有在说你。你心中所想,是儒家教化、人之常情,而他秉持的道家思想,如今并不容易被大众接受。所以我才代黄瞳夫人写了那封告示,希望多少能安抚一下民心,不要惹出骚乱。”

展昭点点头,沉思了一番,对她道:“在黄瞳夫人看来,她孩子的一条命,可能比全镇人的性命都要金贵。就算如此,她最后也只杀了那五个罪魁祸首,已然是很好的妖怪了。

“昭只愿何时,能有明文例法保其类于天下,让它们不至于全无倚仗,只能靠‘侠客善心’生存、凭血肉蛮斗报仇。”

日头渐落,两人骑马于羊肠小道上,赵妙元看着展昭,嘴角怎么也止不住地上扬。

夕阳西下之前,他们果然赶到一个村落,名叫茉花村。村前头有一栋十分气派的府邸,是前雄关总兵府,现更名为丁府。

“他们两个乃是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一对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从其父学了一身的武艺,长大后在江湖闯荡,因为功夫俊俏、嫉恶如仇,被人称作‘丁氏双侠’。”展昭介绍道,“对了,他们还有个妹妹,会使剑,也是烈性子,殿下与她倒可能玩得来。”

赵妙元感兴趣道:“真的?看来是个侠女了,不知道能不能教我剑法。”

展昭哈哈一笑:“那便看她了。不过,她两个哥哥可不让她做侠女,疼得和什么一样,几乎看不得她出绣楼呢。”

烈性子,住绣楼……?赵妙元皱了皱眉。

说着话,展昭已经敲响了丁府大门。

他一定和那两个丁氏兄弟关系很好,开门的小厮一见是他,一下就笑开了,道:“展大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可得快快去通禀一声。”

展昭笑着将身位让出来:“别光通禀我,这位乃是当朝长公主殿下,你要好好跟他们说说。”

那小厮吓了一-大跳。

总兵虽然为绿营兵正,官阶正二品,受提督统辖,掌理本镇军务,又称“总镇”。但是地处偏僻,权利范围小,直达天听的渠道不多,和展昭这样在开封府天天面见圣颜的根本毫无可比之处。

可以想见,这样千里之外的地方武官,除进京述职时可以见到皇帝之外,能看见天家血统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别说嫡亲的长公主了,就连南王世子那样的藩王,他们估计也只有商议城防对策时才能得见。更何况到了丁氏兄弟这一辈,身上连总兵这个官职都没有了,属于白丁。

今天展大人突然带了个女人过来,没有任何仪仗随从,空口就称“长公主”,小厮想都没敢想,看了一眼赵妙元,一下子脱口而出:“这……展大爷,你不是在蒙我吧?”

展昭皱了皱眉,沉下脸,道:“丁明,莫要放肆。此乃圣旨亲封的鲁国长公主,天子血脉、官家御妹,你还不快快行礼,见过殿下?”

霎时间,丁明腿一软,双膝磕在地上,纳头便拜:“叩……叩见长公主殿下!请殿下恕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之罪!”

赵妙元笑了一下,平和地说:“不至于如此。你且前去禀报吧。”

丁明又给她“砰砰”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很快,两个长得几乎一样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看展昭,而后利落地双双跪下行礼:“丁氏兆兰、兆蕙,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

“两位大侠的美名,本宫已听展护卫说过了。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吧。”赵妙元笑眯眯受了他们一拜——

作者有话说:*出自《化书畋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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