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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姑娘?”

“喂!”

柳环痕与花满楼皆是一怔,立刻快步跟上。柳环痕急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本地知州。”赵妙元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如冰,“若真有水患,必须立刻示警,疏散江边洼地百姓,加固堤防,调拨物资,一刻也耽误不得!”

花满楼闻言,眉头紧锁,加快步伐,精准地侧身拦在她身前。虽是一个略带阻拦意味的动作,姿态却依旧恭敬温和:“姑娘请三思。”

赵妙元脚步一顿,看向他,眸光锐利:“我知你担忧什么。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凭我的身份,此刻亮明正身,强令知州依言照办,他敢不从?难道要等洪水滔天,尸横遍野之时,再来后悔未曾及早发声吗?”

面对她的迫人气势,花满楼并未退缩,只是微微垂首道:“非是阻拦。您身份尊贵,自然可强行下令,但您想过没有,一旦亮明身份,动用强权,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沉入对方心中,才继续冷静分析:“若最终水患未至,或不如预想中严重,您此举便是以势压人、劳民伤财、惊扰地方,必遭言官弹劾,更有损皇室清誉。届时,幕后散播童谣之人,便可趁机大做文章,坐实您‘行事乖张’、‘引动天罚’的污名。此其一。”

“其二,”他语气加重了些,“若水患确有其事,且真与那神秘组织有关,您此刻打草惊蛇,他们必会隐匿更深,或改变计划,使我们彻底失去追踪的线索。而官府大规模动员,所需时间绝非一日之功,并非您一声令下,明日堤坝便能加固完毕,百姓便能疏散妥当。打草惊蛇,恐于实际防灾无益,反断送了查明真相、斩草除根的机会。”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点在要害,乃是权衡利弊后的审慎之言。

听着听着,胸中翻涌的急切稍稍平复,理智逐渐回笼。她深知花满楼所言非虚,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强权虽可一时奏效,却可能带来更棘手的后果。

长公主立于客舍门前的石阶上,前方是温州城渐起的万家灯火,身后是同伴理性的劝阻。花满楼的分析字字在理,然而,一想到那童谣中描绘的“抬眼看汪洋”的惨状,想到无数百姓可能在一无所知中遭灭顶之灾,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便攫住了她的心脏。

人命大如天,这绝非一句空话。

她目光扫过街上匆匆归家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更远处隐约传来瓯江流水声。绝不能坐以待毙,也绝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有一个两全之法……一个既能遣散百姓,又能取信于人的办法。

忽然,她眸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而巧妙的念头骤然浮现。

她猛地转过身,对花满楼和柳环痕快速低语:“花公子,你顾虑周全,所言极是,强行动用官府之力,确非上策。但预警百姓,未必只有官府一途。我们不能明说水患,但可以引导他们自行前往高处。”

“引导?”花满楼一怔。

“正是。”赵妙元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你花家在温州经营多年,人脉通达,仆从众多。还有圈圈,你身手快,去寻本地的丐帮弟子,给他们些银钱,让他们帮个忙。”

“做什么?”柳环痕立刻来了精神。

“散播一个消息,”长公主目光灼灼,“就说——瑞安县境内的大罗山主峰上,近日夜间五彩祥云缭绕,有樵夫碰见仙人临凡。那仙人慈悲,欲于天狗食月时施下仙法,专治世间腿脚不便、沉疴缠身之人,只需诚心前往山顶,沐浴仙光三日,便有重获新生之机。但仙缘难得,只在此地停留几天,过时不候。”

花满楼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明悟与惊叹之色:“殿下是想以‘求仙治病’为名,诱使那些行动本就相对迟缓、一旦遇灾最难撤离的老弱妇孺,以及其家中的青壮年,自愿连夜上山?”

“不错!”赵妙元点头,“让那些丐帮小子和你家仆从,多找些街上的孩童,把这消息当做最新的稀奇事,飞快地传遍大街小巷。大罗山是附近最高之所,即便真有海啸洪峰,亦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不知灾祸具体何时来临,或许就在今夜,或许明日,但能救一个算一个,凭借此法,至少可以让最脆弱的一批人先行转危为安。”

柳环痕听得眼睛发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说罢,身形一闪,便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花满楼也不再犹豫,立刻召来随行的花家管事,低声吩咐下去。花家仆从训练有素,虽不解其意,但执行力极强,很快便悄然融入夜色下的温州城中。

这般贪便宜的消息,总是能让百姓心痒难耐。不过两个多时辰,“大罗山夜现仙踪,专治顽疾,仙缘限时”的传闻,便通过孩童的嬉笑,乞丐的低语,仆从的“无意”闲聊,传遍了温州城的大街小巷。

家中稍有行动不便的,闻听此讯,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很快,便见三三两两的人群,扶着老人,背着病患,提着灯笼,怀着半信半疑却又无比迫切的心情,趁着夜色出了城,汇成一道道微弱的光流,朝着瑞安县大罗山的方向迤逦行去。

大罗山顶,平日人迹罕至之处,此刻却一反往日寂静,人影憧憧,灯火通明。被“仙缘”吸引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几乎囊括了温州城内大半家中或有病弱、或心存侥幸渴求仙迹的人家。山顶平缓处几乎无处下脚,人们互相推挤着,伸长了脖子在寒风中四处张望,搜寻着那传说中的五彩祥云和仙人踪影。

一开始只是山风比平日凛冽些,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人们尚能忍受,只道是仙家考验。然而,随着夜渐深,子时已过,别说仙人,连点异常的光晕都未见,抱怨声便开始此起彼伏。

“哪有甚么仙人?骗人的吧!”

“这山风吹得冻死人了!仙人在哪儿呢?再不出来老子下山了!”

“就是!白白爬这么高的山,腿都快断了!”

寒风越来越烈,发出呜呜的尖啸,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几乎让人站立不稳。树木疯狂摇曳,枝叶被撕扯下来,卷入漆黑的夜空。

人群躁动起来,失望和怒气在这样的风中发酵。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准备循着来时路下山:“看这风邪门的劲儿,散了吧散了吧,别到时候下雨了脚滑。”

就在这混乱咒骂声中,一个正打算下山的汉子眯着眼,疑惑地指向远处:“那……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勉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下极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墨色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起初,那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浓的暗影,低低地压-在天边,不甚清晰。但很快,那道暗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高,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浓云,正以一种恒定却无可阻挡的态势,朝着内陆平推过来。

“是云吗?怎地跑得这般快?”有人喃喃自语,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黑云”沉默地崛起,无情地推进,沿途的一切丘陵、村落、广阔的盐田、停泊的舟船,在这堵移动的黑色巨墙面前,都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无声无息地被吞没、碾碎,然后消失。

它并无雷鸣电闪相伴,只有一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低沉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混合了大地撕裂与亿万顿海水咆哮的恐怖巨响!

直到此时,山顶上的人们才惊恐万分地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云!

那是水!

是地上的洪水!

是山一样高的、吞噬一切的巨浪!——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多多关爱小作者不要养肥了额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瑞安县临海的某个小渔村里,陈三娘正坐在自家床上。

夜已深,她却毫无睡意,就着油灯缝补衣物,心里还惦记着丈夫和儿子。他们跟着邻人一起上了大罗山求仙,不知能否遇上仙缘治好儿子天生的跛足。

忽然,她感到身下的床板微微震动,桌上的油灯火苗开始跳跃。一种沉闷的轰隆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无数巨石从山顶滚落,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窗户纸都在噼啪作响。

“地龙翻身了?”陈三娘心里一惊,慌忙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狂风扑面,几乎将她吹倒,隐约能听到村里传来狗吠声和零星惊叫。

院外有棵老槐树,平日里孩子们常爬上去玩。鬼使神差地,陈三娘咬着牙,顶着狂风,手脚并用地攀上了老槐树最高的枝杈,极目向响声传来处望去。

今日月食,夜色浓稠,但并非完全无光,映在海面上,勾勒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起初她以为是眼花,或是夜色扭曲了远山的轮廓。但记忆里,海平面那头绝无如此绵延高耸的山峦。

那不是山。

她睁大眼睛多看了几秒,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忘了呼吸。

黑色的巨墙绵延不绝,遮天蔽月,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向着海岸推进,竟将她视野所及的大半天空都占据了。与之相比,她脚下这棵村里最高的老槐树,仿佛瞬间变成了脚边的草芥。

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海……是海溢!”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尖利得变了调,几乎被风声和海啸前的轰鸣淹没。陈三娘死死抱住树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村里嘶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撕裂:“快跑!往山顶跑!海龙王翻身了!海溢来了!高的没顶了——!”

村里零星的狗吠变成了凄厉的狂嚎,几处窗户猛地亮起灯火,有人惊惶地推开门探看。

陈三娘还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手指着海的方向:“看那边!黑的!天塌下来了!跑啊!”

一个起夜的汉子揉着眼骂骂咧咧走出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转身,像被烫到一样,发疯似的捶打最近一户的门板:“起来,都快起来!海没了!海立起来了!跑,跑啊!”

恐慌像野火般瞬间燎过小小的村落。

灯火接二连三亮起,门扉被仓皇撞开。人们甚至来不及细看,脚下已经开始明显晃动的土地,以及树上陈三娘和那几个最先发现的人扭曲惊恐的面容,已是最好的催命符。

有人胡乱披上件衣服,有人赤着脚,妇人抓起身边的孩子,男人搀扶着老人,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向着村子后方那座黑黢黢的大罗山涌去。

陈三娘从树上滑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堵黑墙推进得极快,此刻已能清晰看到墙顶翻滚着的惨白浪沫,高度令人眩晕,仿佛整个海洋都被拎了起来,正要狠狠砸落。树木、屋舍、渔船,在它面前如同散碎的草芥,微不足道。

她转身汇入逃亡的人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滚烫:她男人和儿子,已经在山上了。

确认谣言传播出去,赵妙元三人早在码头守候,等眼睛一看到远处的海溢浪峰,便当机立决,朝温州城内冲去。

柳环痕化作原型驮着两人,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城墙、哨塔、民居的屋顶在身下飞速掠过,守城的兵卒只觉头顶一阵恶风,抬眼却只见夜空浓黑如墨。

眨眼之间,已至温州府衙门前。柳环痕恢复人形,不等门前那两个打着哈欠的衙役反应,大步上前,一掌重重拍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砰!”

一声巨响在深夜寂静的街道炸开,门板剧烈震颤,仿佛要被拍碎。

“什么人?!”衙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拔刀指向三人。

柳环痕理都不理,又是一掌,力道更猛,那厚重的门闩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厉声喝道:“开门!紧急军情,延误者死!”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低喝,门闩被仓促拉动,刚开一条缝隙,赵妙元已一步上前,直接推开,将院内惊疑不定围上来的衙役们彻底无视。

有一值夜师爷闻声赶来,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寝衣,外头胡乱罩了件官袍,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尤其是当中那个气度逼人的年轻女子,又惊又怒:“尔等何人?竟敢夜闯府衙重地,拿下!”

衙役们持刀逼近。

赵妙元目光如电,扫过那师爷,冷声道:“本宫乃当今圣上亲封的鲁国长公主,赵妙元。温州知州何在?立刻来见!”

“赵……赵妙元?”师爷一愣,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又听对方自称“鲁国长公主”,心下更是惊疑不定,强自镇定道,“休得胡言!长公主殿下岂会深夜至此?尔等究竟……”

“师爷,”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他。花满楼上前半步,面向师爷的方向,微微颔首,“在下江南花家,花满楼。这位确是当今圣上亲妹,鲁国长公主殿下。而今情况万分紧急,关乎满城百姓生死,还请速速通传知州大人。”

“花七公子?”

师爷自然是知道花满楼的,甚至因花家与温州官场的往来见过几次。花家七童品行高洁,从不妄语,乃是江南皆知的美谈。他定睛细看,那盲眼公子的形貌气度,不是花满楼又是谁?

心中一跳,终于想起“赵妙元”这三个字,分明是街头巷尾说书先生所讲“铡驸马”和最近“铁鞋案”中的主角,而在那些故事里,她真的是……

师爷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殿下,小人眼拙!小人该死!快、快请进!——去请府尊!快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请罪,一边朝身后已经完全傻住的衙役吼道。

府衙后院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

不过片刻,温州知州披着官袍,一边系着带子一边踉跄着奔出来,帽冠都戴歪了,脸上犹带着睡意和惊惶。他方才已被下人急促唤醒,只说长公主驾到且有天大的急事,此刻见到院中卓然而立的赵妙元,虽未着宫装,但那通身的贵气与冷冽的眼神,让他心里先信了七八分,再看旁边的花满楼和那衣着华贵的侍女,更是再无怀疑。

“臣温州知州潘文甫,不知长公主殿下夤夜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起来,没时间讲这些虚礼!”赵妙元语速很快,“潘知州,本宫长话短说,海溢将至,巨浪顷刻便到,你立刻下令,全城百姓紧急撤离,往高处避难。”

“……海溢?”潘知州被师爷搀扶着爬起来,闻言一脸茫然,甚至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天色,虽然风大,但并无暴雨迹象,“殿下,这……从何说起?今夜虽风大,但……”

“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来。”赵妙元打断他,语气凌厉,“那动静已在数十里外,本宫亲眼所见,你难道要等水漫到衙门口才信?”

潘文甫被她气势所慑,冷汗涔涔,但仍是觉得匪夷所思。正要想办法回绝,只听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停在府衙大门外。

一个浑身湿透、泥污满身、官帽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小吏连滚爬带地冲进来,几乎是扑倒在潘知州脚下,声音凄厉变调:“府尊,府尊大人不好了!海溢了!滔天的大浪!瑞安县……瑞安县沿海的村子怕是全完了,水墙高得吓死人,正、正往城里来啊!”

满院死寂。

潘文甫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两晃,被师爷死死扶住。他猛地看向长公主,眼中含-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求证。

赵妙元直视着他,声音冰冷如铁:“现在,信了?”

潘文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

“敲锣!快,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敲锣,告示全城!海溢了!快跑,往高处跑!”

“开仓!召集所有衙役、兵丁、民壮!通知各县!快马报信!快去!!”

整个府衙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彻底沸腾起来,撕裂了温州的夜空。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哐哐哐哐”地在每一条街道疯狂炸响,伴随着衙役们声嘶力竭的吼叫:

“海溢了!!快跑啊——!往高处跑!上山!上大罗山!跑!!”

“官府有令!所有人!即刻离家,往高处避难!!水要来了!!”

“别拿东西了,命要紧!快跑啊!!”

一户户灯光被迫亮起,门窗被慌乱推开,睡眼惺忪的人们听到那前所未有的急促锣声和凄厉呐喊,最初的迷茫迅速被恐惧取代。哭喊声、惊叫声、催促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大街小巷,人们扶老携幼,胡乱裹着衣物,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家门,在衙役和保甲的指引下,跌跌撞撞地向城内几处高地奔逃。

赵妙元站在府衙院中,听着满城沸腾的惊惶之声,目光移向身旁的花满楼。

锦衣公子也正“望”着她,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东南方向,那毁灭的轰鸣正越来越近。

她能做的,已经全做了——

作者有话说:公元1155年,温州发生特大潮灾,暴雨台风导致海水倒灌再加上山洪,水位高达85米,《宋史》记载死亡两万多人。

对于这场灾害,温州、瑞安等多个地方的史志上均有记载。明弘治《温州府志》描述了灾害之烈:“台风挟带大暴雨,山洪暴发,夜潮倒涌入城,四望如海,漂盐场,覆海舟,拔树倒屋潮退浮尸蔽江,稻禾不留一颗……”

《瑞安市地名志》则称:“宋乾道二年大水夜半入城,民多淹死,仅仙岩头赖姓及大镬万姓存焉。”

第68章

府衙内的命令尚未传达完毕,天际便猛地一暗,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无边的水幕之中。

陈三娘混在从村里逃出来的人流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罗山上爬。山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泥浆。人们互相推挤着,哭喊声、咒骂声、呼儿唤女声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断有人滑倒,溅起浑浊的水花,身后的人来不及躲闪,便被绊倒,滚作一团。

“快爬啊!水!水来了!”后面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陈三娘猛地回头。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她看到山下远处,那片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故土,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黄褐色所取代。

不是平日所见的潮水漫滩,而是一堵高耸入云的水墙。浪头之高,即便站在这半山腰,仍需仰头才能看到那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巅。

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在那样的高度和力量面前,人类渺小得如同蝼蚁。

“啊——!”一个年轻妇人脚下一滑,抱着婴儿向侧方陡坡摔去。

旁边一道绿色的身影疾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那是个漂亮的少女,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峭,此刻却抿着唇,手臂一探,精准地抓住妇人的后襟,猛地将她连同孩子一起拽回主路,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看路!想喂鱼吗!”少女的声音清冽,被风雨声削弱,却奇异地刺入每个人耳中。

人们这才注意到,在前方泥泞陡峭处,还有两人正协助几个老人和孩子攀登。

一位是穿着锦袍的盲眼公子,面容温润,在这样的混乱中竟不见丝毫狼狈。他看似需要人引领,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侧身,稳稳托住一个即将滑倒的老翁的肘部,或是精准地挡开一块被踩松滚落的石头。

另一位被衙役隐约护在中间的,是位身量纤长的年轻女子。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乌黑贴在白皙的脸颊侧,更衬得肌肤胜雪,容色惊人。她未戴繁复首饰,只简单绾发,额间一点鲜红痕记,像雪地里落的梅花,异常醒目。雨水顺着她清晰的眉眼轮廓滑下,那双眸子却沉静清亮,不见慌乱,只锐利地扫视着周遭,通身的气度让人一眼便知绝非百姓,甚至不像寻常官家小姐。

她行动间没有丝毫娇弱之态,步履稳而快,泥浆没过她的绣鞋裙裾,她毫不在意,时而伸手拉一把身边踉跄的难民,动作自然有力。有衙役在高处声嘶力竭地指挥,她偶尔会沉声说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那些焦头烂额的衙役竟下意识地听从。

越往上,风越大,雨越急,身后的轰鸣越响。那水墙似乎更快了,浪尖的白色泡沫几乎与他们的视线平行,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和一种杂物被碾碎后的怪异气味。

一个壮汉为了抢先,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老者。老者惊呼着向后倒去,眼看要滚下山坡,那盲眼公子仿佛背后长眼,衣袖倏地探出一点,正中那壮汉膝窝。壮汉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泥里,绿衣少女立刻回头,骂了一句:“赶着投胎也没你这么急的!”同时伸手拉住了老者。

那贵女目光冷冷扫过壮汉,没说话,但眼神冰冽,竟让那壮汉一时不敢动弹。

终于,筋疲力尽的人们挣扎着爬上了大罗山顶峰平缓处。这里早已挤满了先前被“仙缘”骗上山的人,黑压压一片,几乎无处落脚。

还不等喘口气,那堵水墙已然迫近山脚。

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只听得一种沉闷的巨响。巨浪毫无花巧地拍击在山体上,整座大罗山似乎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山上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海水并未停下,而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沿着山体向上漫涌,吞没山腰,吞没树林,吞没一切。翻滚着无数破碎杂物和泡沫的浑浊水位线,就在他们脚下几十丈的地方,疯狂上涨。

雨更大了,台风裹挟着暴雨和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们站在山顶,仿佛站在一片正在沉没的孤岛上。到最后,浪涛拍击山岩溅起的冰冷水花,混合着暴雨,竟然真的密密麻麻地打在站在最高处的人的脸上、身上,生疼。

一个老者瘫软在地,望着山下一片浑沌,家园和田野彻底消失,失神地喃喃念道:“……淹没九州十八巷……一更爬窗二更梁,三更抱得树哭娘;四更骑鹤上山岗,山岗抬眼看汪洋……抬眼看……汪洋……”

那首传唱多日、被大人们一笑置之的诡异童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进现实。

死寂之后,是爆发式的绝望哭嚎。

“我的儿啊!他、他还在家里啊!”

“没了,全没了!房子!船!盐田!”

“娘——!”

陈三娘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在拥挤混乱、哭喊震天的人群里拼命踮脚张望,嘶哑地喊着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声音被风雨和悲声吞没。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道熟悉的的童音穿透嘈杂:“娘!娘!我们在这儿!”

她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丈夫浑身泥水,单薄的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正死死抱着他们的跛脚儿子,挤开人群向她奔来。儿子在她丈夫怀里,朝着她的方向伸长手臂,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哇哇大哭。

陈三娘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家三口猛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旁边,几个侥幸全家逃上的家庭缩在一处,沉默地流泪,望着脚下那片吞噬一切的汪洋,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一个中年汉子正发疯似的揪着一个衙役的衣领咆哮:“我老婆和老娘还在山下!你们为什么不多敲一会儿锣?为什么不再早点叫?!”

衙役是个年轻后生,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哆嗦着,被摇得东倒西歪,头盔也掉了,露出底下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他徒劳地想掰开汉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猛地吼了回去:“你当我愿意吗?!我娘子和娃儿……我、我出门时她们还在睡!我连她们的面都没见着就跑出来敲锣了!你以为我不想回去找吗?!是府尊大人下的死命令,得先救能救的人!救更多的人啊!”

吼到最后,声音彻底哑了,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周围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衙役也红了眼眶,默默低下头,有人死死攥紧腰刀,牙根紧咬。

人群的哭嚎似乎被这小小的冲突掐住了一瞬。

“都静一静。”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压过了风雨和悲泣。是那位贵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衣裙上溅满了泥点,发髻微乱,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

“现在再怎么责怪,都救不回山下的人。”她的声音平静,“水势之大,远超预料,能站在这里,已是侥幸。”

那汉子被她目光一看,汹汹的气势不由得一滞,但悲痛仍让他梗着脖子:“侥幸?我家人没了,这侥幸我不要!”

“不要这侥幸,你现在就可以跳下去陪她们。”旁边的绿衣少女冷冰冰地插话,“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贵女抬手,止住了绿衣少女后面的话。她看向那年轻衙役:“你做得没错。危急之时,恪尽职守,救下诸多性命,是大善。”

又看向那汉子,以及周围所有竖着耳朵聆听的百姓:“你们的悲痛,我明白。但活着,才有往后。活着,才能重建家园,才能祭奠亡者。”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更多人能听到:“若非这位差役,以及所有冒险鸣锣示警、疏导百姓的官差奋力奔走,此刻站在此处的,恐怕要少上许多。我们该谢他们。”

先前被绿衣少女救下的那个抱婴妇人,此刻紧紧搂着孩子,忽然高声道:“是极!多谢这位女郎,多谢差爷!若不是你们连拉带拽,我母子早已跌下山崖喂鱼了!多谢你们!”

她一开口,仿佛点燃了某种情绪,陆续有人附和起来。声音起初微弱,渐渐汇聚。

“对!多谢差爷!”

“还有那位绿衣服的小姑娘,是她拉我起来的!”

“还有那位公子,他帮我娘挡开了滚石!”

“这位……这位女郎,”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指着额有红痕的贵女,“她看着娇贵,却一路都在帮我们,还分神指挥衙役……老婆子这条命,是大家伙一起救下的!”

绝境之中,这点滴恩情被无限放大。那贵女却微微摇头,脸上没什么得色:“不必谢我。我也只是自保,恰逢其会。”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个动作让她袖口和手背上的污泥更加明显。有人看着她那身昂贵的衣料被泥水糟蹋得不成样子,忽然脱口道:“女郎心善,好像村中泥胚的菩萨一样,护着咱们这些凡人哩!”

贵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

“菩萨不敢当。我非佛门中人,乃玄门弟子。若真要论,也只是个自身难保的道士罢了。”

她这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点自嘲,却让一旁的花满楼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不见长公主此刻狼狈的模样,但听得见她声音里的坦荡、果决,以及那份于滔天大祸中仍能保持的镇定与担当。

他嗅觉灵敏,闻到她身上昂贵的熏香已被风雨泥腥气彻底掩盖,心头浮现出她立于暴雨中,指挥若定的姿态。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长公主面对如此滔天灾祸,并未只是高高在上施舍怜悯,而是真正置身其中,共担危难。这样“泥菩萨”的姿态,比起宝相庄严、纤尘不染的金身塑像,似乎更真切,更动人。

这一刻,他素来平静的心湖上,好像被长公主用指尖轻轻一点——

作者有话说:花七公子看上去死缠烂打就能追到,但实则他的心只有这种时候才可能动那么一小下……

第69章

旁边一个深知内情的衙役,见气氛稍缓,又听得赵妙元自嘲,忍不住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高声对众人道:“各位乡亲父老,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女道士!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鲁国长公主殿下!正是殿下慧眼如炬,提前窥得天机,星夜闯入府衙,强令潘大人敲锣疏散,咱们才能抢出这点时间逃上山来啊!”

“长公主?”

“真的假的?!”

“她、她是皇姑奶奶?”

人群瞬间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身污泥的年轻女子。

皇族?那是戏文里和云端上的人物,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布满绝望的山顶,还刚刚与他们一同逃难,甚至伸手搀扶过他们?

震惊过后,便是本能般的敬畏。离得近的几个人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带动一片人潮都跟着下拜。

“殿下千岁——”

“都起来!”赵妙元立刻喝道,“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又茫然的脸,语气放缓了些:“此刻在这大罗山顶,没有什么长公主殿下,只有刚从龙王嘴里抢回一条命的难民。我与你们一样,迷茫,痛苦,后怕,不知明日该当如何是好。

“但是,诸位,请相信。今日已经过去,无论它再怎么糟糕,明天都将是新的一天。”

海溢持续了半夜,终于在天将明未明时渐渐退去。放眼望去,四下皆是浑黄的泥水,漂浮着碎木破瓦,与牲畜的尸首混在一起打着旋。水线仍很高,山腰以下的屋舍尽数没了顶,只偶尔露出几截断裂的屋梁。

山顶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衣衫褴褛,面无人色,在寒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温州知州潘文甫赶来了,与长公主一行人商议之后,组织人手在山顶平缓处砍了些树木枝叶,搭起几个简陋窝棚,优先安置老弱妇孺。又命衙役并紧急征调来的地方厢军持械巡逻,弹压可能出现的骚动。

活下来的人大多还沉浸在失去亲人和家园的巨大悲痛与恐惧中,一时倒也还算安分。府衙粮仓开了,几口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大铁锅被架起,熬出稀薄的糜粥,衙役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让幸存者排队领取。

事情看上去在逐渐好转。

然而,温州本非极大州府,仓廪储粮有限,绝大多数的粮仓还因为来不及拯救而被洪水淹没。不过两三日,领粥的队伍越来越长,碗里的粥却越来越稀,存粮眼见着飞快见底。

有人开始为一碗粥推搡争吵,为一小块干燥的栖身之地大打出手。巡逻的衙役和厢军兵士疲惫不堪,呵斥声变得沙哑无力。

潘文甫早已派出快马,向管辖两浙路的转运使司紧急求援,陈说灾情惨重,请求速调粮秣、药材并增派人力。

可公文送去杭州,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大人,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就要彻底断粮了。届时……恐生大变啊。”师爷捧着几乎空了的粮册,急得嘴角起泡。

潘文甫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来回踱步,猛地停下:“不行,不能干等。本官要再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直送转运使赵忱赵大人!”

师爷苦笑:“大人,先前几封……”

潘文甫扭头看他,压低了声音:“长公主殿下不是在我们这儿么?这一次,请殿下用她的印信,以皇室名义。或许这样,赵大人能更重视几分。”

他知道,此次水患杭州灾情不大,赵忱那个铁公鸡,仗着自己和皇室有隔着八辈的远亲关系,一向耀武扬威,这次纯粹也是不想理他罢了。长公主也只是微服私访于此,能亲自救灾已经惊掉一众人的下巴,但皇室贵女,将自己的名号甩出去换粮食……

但此时也别无他法,于是硬着头皮去找赵妙元。

长公主正站在高处,背后靠着简陋的行帐。她听了潘文甫的请求,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行,拿笔来。”

她就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台上铺纸研墨,疾书一封,信中不仅陈述灾情,更以皇室身份恳请漕司紧急施以援手。写罢,她取出随身的一枚小印,郑重盖下。

潘文甫千恩万谢地拿着信走了,赵妙元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她看着下头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忽然开口,对身旁的花满楼和柳环痕道:“官府渠道繁琐,更别说互相推诿成性,等层层批复下来,山下浮尸怕是更多了。”

花满楼面向她:“殿下有何打算?”

“既然官府无力,那就我们自己来。”

赵妙元看向花满楼,语气放缓了些:“花七公子,我知道花家生意遍布东南,仓储丰裕。此次并非官府征调,是我以个人名义,向花家求购粮米、药材、布匹。所需银钱,我……”

“殿下不必多言。”花满楼打断了她的话,温和地说,“人命关天,无需殿下开口,家父与兄长若在此,也必会倾力相助。在下这就修书,让家中管事全力筹措所需物资,即刻调运至温州待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晨光熹微中,他沾了泥点的锦袍有些狼狈,俊雅的脸上带着倦色,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明亮无比。赵妙元心中微微一暖,低声道:“多谢。”

花满楼只是微微摇头,转身便请人准备纸笔,口述书信,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见他已经开始动起来,赵妙元也不再迟疑,转回身,朝底下乌泱泱的灾民开口道:“诸位乡亲。”

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望过来。

“我知道,大家都很饿,很冷,很怕。”长公主平静陈述地陈述,“也许你们能猜到,府衙的存粮快见底了。”

沉默。

灰黑的脸上一双双蜡黄的眼,沉默地看着她。

“救援已经去请了。但路远水阔,需要时间,而我们可能等不了那么久。”赵妙元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所以,从明日开始,粥棚供给,每人每日只有两碗薄粥吊命。”

底下的人群终于开始骚动,恐慌肉眼可见地蔓延开。

赵妙元没有立刻安抚,而是任由这恐慌发酵了片刻,才猛地提高了声调:“但是!”

“本宫以自己的名义,向江南花家求来了第二批物资,花家仁义,已答允尽力相助。”

众人顿时一静,有几个站在前面的,纳头就要跪拜。

“先别急着跪我。”赵妙元看着他们道,“你们要知道,花家不是神仙,他们的粮仓也不是无穷无尽。运来的物资依旧有限,不可能白白分给每一个人。”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打碎,人们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那……那怎么办?”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赵妙元的目光扫过人群,扬声道:“水在退,山下被淹的村镇里,还有可能活着的人,等着人去救。还有没被冲走的物什,甚至藏在缸里的粮食,等着人去捞。这些,都能从本宫这里换钱!

“我已经和潘大人议定,自明日起,组织以工代赈。凡青壮年,或尚有气力者,可自愿报名,由厢军和衙役带领,分组乘筏下山。”

赵妙元给他们一条条列出来:“你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救人。搜寻可能还困在屋顶、树上的幸存者,救一人,赏米五升。

“第二,清淤拾荒。打捞尚且能用的各种物什,按价值折算铜钱或米粮,捞到的粮食,若能食用,一半归你们自己。

“之所以这样安排,只是想告诉诸位,你们不是在替官府白干活,是在给你们自己,给你们的家人,挣一个往后。”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长公主的话,让许多人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殿下此话当真?”一个浑身腱子肉的渔民猛地站起来,大声问道。

“若有半句虚言,即刻降天雷让我劈死。”赵妙元不容置疑地说,“所得米粮铜钱,当日结算,绝不拖欠。愿意干的,现在就去那边登记,明日一早,分发工具,准时出发!”

短暂的沉默后,呼啦一下,几乎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年都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临时充当登记处的窝棚涌去。情绪之急切,甚至使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柳环痕在一旁看着,哼了一声:“总算有点活人样子了。”

赵妙元失笑。

花满楼吩咐完家仆,回来时碰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倒了一碗温水,走到长公主身边,听着那纷乱的脚步声和询问声,将水碗递给对方,轻声道:“殿下此法甚好。予人希望,而非简单施舍。”

赵妙元接过水,一饮而尽:“多谢你。”

连续的训话使她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花满楼一笑,将空了的碗接回自己手中,微微仰起脸“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殿下为何谢我?该是我代这些百姓谢殿下才对。若非殿下果决,不知还要多死多少人。”

说着,将人带到帐篷外的树根歇息。

赵妙元在他身边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些人,总觉得做得仍不够多。”

“殿下已尽力。”花满楼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世间灾厄无数,人力终有穷时。但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能安一分,便是一分。殿下今日所为,已是莫大功德。”

赵妙元侧头看着他被夜色柔化的轮廓,笑道:“花公子不也一样?此次钱粮之事,若没有你相助,我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沉默片刻,花满楼缓缓说:“我帮助殿下,因为殿下所做之事,总是对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殿下心怀百姓,不惜己身,这般模样,很好。”——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70章

花家的效率高得吓人,不过两日一-夜,第一批满载着粮食与药材的船队,便冲破尚未完全平息的浑浊水域,抵达大罗山脚下临时开辟的小码头。

花满楼亲自带着人下山接应,清点,指挥搬运。他始终站在最前方,听着管事汇报数量,用手辨别米袋的充实,轻嗅药材的气味以辨真伪。泥水溅脏衣摆,汗水浸-湿鬓角,他也毫不在意。

赵妙元在山顶默默看了片刻,转身更加严厉地督促粥棚的秩序和窝棚的搭建。

有了充足的储备和生计,秩序很快稳定下来。虽然人手物资仍旧远远不够,但灾民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全然绝望。

这一日,赵妙元正在清点青壮们从洪水中带回来的物品,却听见上方有鹰隼嗥叫。

一抬眼,只见一只红隼在头顶盘旋,久久不去。有灾民惶然问:“是不是要跟我们抢吃的?”

赵妙元直起身,摇头道:“它活得比我们好得多,不至于如此。”

随即吩咐他们将物资详加分类,如数分发银钱和粮食,便独自一人转入山后僻静的树林。

那只羽色鲜亮的红隼在天上随主而动,见长公主立定,立刻收敛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手臂上,亲昵地用喙蹭了蹭她的手指。

赵妙元从它腿侧的细铜管里取出一卷小纸,上头只有寥寥数语,是“恒我”内部惯用的密写,墨迹淡而清晰:

京悉灾。上骇,敕殿下为钦差,总领赈灾。擢无情协理,方应看督兵辅,携圣旨旬日内至。

赵妙元盯着那几行字,嘴角一抽。

无情,方应看。

若不是她确定赵祯不知道这段往事,肯定会以为他在故意挤兑自己。

是她这儿不够热闹吗?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陈年旧影:

冷月下,轮椅中,那个拒绝了她无数次的少年人,终于耳根微红,别过头道:“待我神功大成,或许……”

还有后来,那个总是乖乖笑着叫“元姐姐”,眼巴巴在门口等她的侯府世子。

赵妙元“嘶”了一声,捏了捏眉心。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两个人。

孽缘,孽缘啊。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她深吸一口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私人情绪强行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行字上。

钦差,总领赈灾。

赵祯肯定是力排众议选了她这个女流之辈做钦差,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两浙路的一切资源,无需再像之前那样,只能凭借花家支援暗中使劲,甚至需要以自己的名义去求去换。

她立刻想到了那个转运使赵忱。之前以长公主身份亲笔去信,对方都敢置之不理,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装死到底,不想沾这烫手山芋,更不想掏出真金白银。如今她有了钦差身份,更何况无情掌神侯府刑缉,方应看手握兵权,自然是说什么是什么。

长公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好啊,来得正好。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一枚短小的炭笔,就着膝盖飞快写下几字,只让他们二人不必前来温州汇合,直接转道杭州,于两浙路转运使司衙门外等候。

写罢,卷好塞回红隼腿上的铜管。

“送去杭州,给……”她顿了一下,略一沉吟,“给神侯府盛崖余。”

终究还是选了那个看起来更靠谱点的。

拍了拍红隼的背,那猛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红色闪电,瞬间没入灰蒙蒙的天空。

于是赵妙元当即与潘文甫说明情况,随即在他千恩万谢之下,带上柳环痕,骑上一匹快马,沿着泥泞不堪但水势已退去不少的山道,疾驰去往杭州。

花满楼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去,但赵妙元让他留下处理赈灾事宜,他便罢了,只是嘱托她务必当心。

杭州城仿佛未曾经历风雨,运河只是水位稍涨,上头画舫依旧,街市人流如织,与温州那边的惨状恍若隔世。两浙路转运使司衙门位于城内繁华地段,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口值守的差役衣着光鲜,正歪斜站着唠嗑。

赵妙元与柳环痕赶到时已过了一日,风尘仆仆,连日的奔波和灾区的尘土让她们看起来并不起眼。见二人到了跟前,差役懒洋洋地拦住她们:“站住。干什么的?”

赵妙元对他拱手道:“差爷,我等是温州知州潘文甫潘大人派来的信使,有十万火急的公务求见转运使赵大人。”

谁知,听了这句话,那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竟然嗤笑出声:“潘文甫?又是温州来的?不是说了吗,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们。”

赵妙元与柳环痕对视一眼,微微蹙眉:“差爷,此次不同,事关重大,还请通传一声。”

或许看她气度不像普通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差役上前一步,略缓和了语气:“姑娘,不是我们不通融,赵大人确实吩咐了,近日谁也不见。你们温州水患,大人已知晓,自有安排,急也急不来。”

“自有安排?”柳环痕冷笑出声,“我们长公主和潘大人亲笔来信都石沉大海,半月了也不见回复,这就是你们的安排?”

那差役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长公主?什么长公主?姑娘,话可不能乱说,长公主的信怎么可能寄来我们这?”

赵妙元眼神微冷:“差爷确定未曾收到?或是你们的赵大人,没有告诉你们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差役脸色沉下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再在此处胡搅蛮缠,休怪我们不客气!”

正当此时,里面走出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似乎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皱着眉出来查看:“何事喧哗?”

差役连忙躬身:“王判官,是温州又来人了,非说有什么长公主的信送到了,在此纠缠。”

那王判官目光扫过赵妙元和柳环痕,捋着胡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温州真是没人了,派两个妇道人家来催粮?潘文甫是越活越回去了。

“水患天灾,非人力可抗。朝廷自有法度章程,岂是你们一哭一闹就能立刻变出粮饷的?叫穷叫屈谁不会,都要像你们这般整日堵着衙门,我等还办不办公了?”

赵妙元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喜怒,只道:“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温州数万灾民的性命,比不上诸位大人清净办公来得重要?”

王判官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放肆!哪里来的无知妇人,在此妄议朝政!本官看你们根本不是潘文甫派来的,不知是哪来的刁民,或是……”

他目光猥-琐地在赵妙元脸上身上转了一圈:“是潘文甫那老小子养的外室,跑来这里撒野要钱吧?真是岂有此理!”

柳环痕登时勃然大怒,刚要动作,却被赵妙元以手压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笑道:“王判官是吧?我看您英俊潇洒,也不像胡搅蛮缠的人,既然这么说,也自然有您的道理。”

见她有意示好,王判官眯着眼睛看了她几秒,满意道:“嗯。这样多好?若你们能一直这般乖巧,本官还可以给你们些打道回府的盘缠。”

赵妙元围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道:“只不过,我越看,越觉得您这眼睛不对啊。”

拍了一下柳环痕的胳膊:“圈圈,你说是不是不对?”

柳环痕反应了一秒,随即摸着下巴“嘶”了一声,端详着王判官的面貌,也说:“好像真的不太对呢。”

王判官一愣:“眼睛?我眼睛怎么了?”

柳环痕便道:“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长了双狗眼?俗话说,狗眼看人低嘛!”

门口的几个差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王判官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她们,气得手指发-抖:“反了,反了!来人,把这俩藐视公堂、辱骂朝廷命官的刁妇给我拿下!押入大牢!”

差役们应声上前,就要动手。可他们哪里比得过柳环痕的速度?几招之下,全数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生死不知。那王判官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混乱中,一个颇为威严的声音从内堂传来:“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他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差役,落在赵妙元和柳环痕身上。正是两浙路转运使赵忱。

“大人!”王判官连滚爬带地凑过去,指着赵妙元二人,“这两个刁妇,冒充温州信使,擅闯公堂,打伤差役,还……还辱骂下官,请大人为下官做主啊!”

赵忱闻言,打量了一下赵妙元,见她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心下略有一丝疑虑。但此刻场面难看,必须维持官威,挥挥手,让差役们稍退,沉声道:“尔等擅闯转运使司,殴打官差,侮辱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赵妙元迎上他的目光,轻笑一声,反问:“那敢问赵转运使,延误救灾时机,视数万灾民生死于无物,对当朝长公主亲笔手书置之不理,又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些扮猪吃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