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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义气,讲的是快意恩仇,两肋插刀。可朝廷法度,关乎社稷安稳,万千黎民。你当日一跪,看似全了兄弟之义,可曾想过,若因此让皇室威严扫地,让律法成为笑谈,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殿下在这么多不快之后,仍然选择教导他。对展昭来说,这比任何责打都更沉重。

“自古忠义难两全。”她的声音很轻柔,“你选了这条路,有些东西,就必须学会舍弃,或者,至少要放在更后面的位置。否则,今日之事,绝非最后一次。”

展昭只能深深低下头,回答道:“是。”

赵妙元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不再多言,抬手,解下了腕间的朱砂手串。而后俯身,将它轻轻放在他身边的青石砖上。

“近期……你我暂且不要再见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叹息——

作者有话说:甜吗

第86章

虽说用了两个缓冲词,可他们二人都知道,这番话下来,或许就是永远分开。

语罢,赵妙元心下不忍,不敢过多停留,立刻就走了。回到寝殿,躺在床上,也是默默良久。

她不知道自己对展昭而言如何,但现在展昭在她心里,确实是特殊的。特殊到可以让她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地步。

丁氏兄弟之事其实没有留下什么严重后果,也没有到非得一刀两断的地步。但是,风月情谊,永远都不该影响到她的心智,这是大娘娘教导她的。

婢女来报,说展护卫在书房前跪了许久,等到天色漆黑一片,才捡起那串珠子,起身走了。

赵妙元长叹一声。

就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

殿内烛火昏黄,她合衣躺在榻上,正昏昏欲睡时,突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郁金香气,若有似无飘入鼻尖。

长公主府上从未用过郁金香的熏香。赵妙元倏然睁眼。

床榻边,纱帘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姿态闲适地倚着柱子,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闻着那郁金香气,赵妙元已经清楚那是谁。微微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目光一扫,就见那人蓝色衣衫,长身而立,嘴角带着三分笑意,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不是楚留香又是谁。

长公主挑起眉毛:“深更半夜,盗帅不在温柔乡里,跑到本宫府中,想偷什么宝贝?”

楚留香被她说得摸了摸鼻子,决定反将一军:“殿下绝色当前,在下就不能是来……偷香窃玉的么?”

赵妙元闻言,呵呵一声:“香帅俊逸无俦,美名远播,撞到本宫这里,还不知是谁偷谁呢。”

此话一出,楚留香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妙,妙极!”他一双明眸看向长公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是我唐突了,看来殿下非但不需要安慰,还有余兴打趣楚某。”

“安慰?本宫有什么需要安慰的?”赵妙元坐正了点。

楚留香走到桌边,很是自来熟地为自己斟了半杯凉茶。

“今日开封府内,公主殿下加封秦国,万民称颂,自然是风光无限。”他顿了顿,“只是楚某眼拙,似乎瞧见殿下眉宇之间,并非全然欣喜。方才在门外,又恰巧遇见展护卫离去,那背影,瞧着实在有些沉重。”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赵妙元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楚留香也不追问,将杯中凉茶饮尽,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不过看来是在下多虑了,殿下心志之坚,远非常人可比。楚某今夜前来,一是看看故人是否安好,二来,也是辞行。”

赵妙元正从床上下来,闻言抬眼看他:“你要走了?”

“京城风波已了,热闹也看够了,自然是该去别处走走。更何况……”楚留香笑道,“有些时候,暂时离开,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些。”

赵妙元心下微叹,说:“香帅倒是洒脱。”

“是习惯。江湖浪子,总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道,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朦胧,“这世间除了家国重担,也还有江南的烟雨,大漠的孤烟,海上的明月。若哪日殿下觉得倦了,不妨也出来走走,楚某或许可以做个向导。”

赵妙元失笑:“好吧。到时候我找你。”

楚留香起身,点点头:“话已带到,楚某这便告辞了。殿下,保重。”

再看他时,那蓝色身影已如一片轻云,自窗口翩然掠出,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郁金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吗。

次日,赵妙元起得有些迟,正打算处理些积压的文书,一名侍女却匆匆来报,说是洞真宫来了人,请殿下即刻上山一趟。

赵妙元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洞真宫?”在旁边百无聊赖抠尾巴的柳环痕一个激灵,“我靠,别去了吧,怪吓人的。”

她初封秦国长公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洞真宫来人传她,还用那么不客气的语气,自然只有她的生母杜氏了。她们上次见面就不欢而散,平日里更加相看两厌,若非必要,杜氏绝少主动寻她。今日……倒是罕见。

但终究是生身之母,无法置之不理。赵妙元搁下笔,吩咐备轿。

柳环痕本来就不想去,她索性只带了几个仆从,单独上山。

再次踏入洞真宫那清冷熟悉的院落,引路的小道士将她带到杜氏居住的偏房外,便低着头快步退下了,生怕沾染上什么。

今日既然是传唤,那便应该不会只是将她关在外面说话了。赵妙元推开陈旧的木门,室内光线晦暗,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杜氏正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蒲团上,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消瘦。

“娘。”赵妙元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杜氏缓缓转过身。

她面容依旧清丽,但常年郁结,仍然在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她看着赵妙元,眼神是平静的,甚至近乎慈和地打量着她。

“你来了。”杜氏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却不尖锐,“近日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你人影。”

赵妙元觉得她今日情绪似乎尚可,心下稍松,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斟酌着答道:“不过是些琐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杜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轻轻道:“处理。好啊。你做事向来是果断的,让人放心。”

她语气依旧平淡,赵妙元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正要解释,就见杜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变得阴测测的:“我那个状元郎女婿,就是被你这么‘处理’掉的?”

赵妙元心头一凛,立刻说:“他欺君罔上,停妻另娶,是官家和包大人——”

杜氏猛地拔高了声音:“闭嘴!我早就说过,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打紧?他既然娶了你,那原配找上门,你包容些,给他些银钱打发了便是。非要闹到公堂之上,弄得人尽皆知,这次还把自己丈夫送上断头台,以后还怎么嫁人?!

“还有,你前些日子,又跑到江南去了?到处乱跑不说,还去治理什么水患!水患那是男人该操心的事,你一个金枝玉叶,跑到灾民堆里抛头露面,跟粗鄙武夫、江湖草莽混在一处,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的廉耻呢?你的身份呢?都被狗吃了吗?!”

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赵妙元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她强忍着,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她也有她的难处,思想迂腐乃封建礼教所致,不是她的错,这是关心则乱,担心她在外的安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娘,您别动气,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是我不对,以后我肯定先跟你说一声。您看,这个。”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线缠绕的木质小符,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我近日炼制的‘子母连心符’。您持母符,我持子符。只要在同一方天地内,无论相隔多远,母符都能隐约感知子符的方位与安危。您若想我,或者不放心时,看看它便好。”

杜氏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木符上,愣了一下,随即面色一变,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猛地一挥手,将那木符狠狠打落在地!

“谁稀罕你这神神鬼鬼的臭东西?”她尖声叫道,眼神怨毒,“跟刘娥那个贱女人一样,尽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丢人现眼!”

木符滚落在地,沾满灰尘。赵妙元一顿,叹息一声:“您何必如此。说到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当初也是您让我学的。”

杜氏是在被送进洞真宫许久,一次皇家祈福之后才怀孕的。也就是说,当时的真宗与她,是无媒苟合。而小赵妙元,便是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真宗淫会坤道的铁证。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儿,而且与李治和武则天不同,真宗只是因为送上门来不睡白不睡,对她一点感情也无,就算怀孕生子真也绝不会带她们回宫之后,杜氏精神便开始不正常起来。有时候将她抱在怀里千疼万宠,有时就能大骂她没用,一巴掌将她摔进冬日的池塘里,连续半个月不管不问,更别说为她谋生计了。

所以,赵妙元小时候可谓是餐风饮露,过得艰难无比,还好刘娥自从得知杜氏有孕便一直暗中帮衬,派宫人们时不时监管一二,她才得以在见风使舵的道士们手指缝里抠点吃的,投喂自己和母亲,勉强苟活。

直到八岁时,刘娥那边派来的宫人变成了一位太监。

那是个眼高于顶的主,觉得自己大好才华被用来看管一对废人母女,着实不平衡。于是,便将能捞的油水一点不剩地捞尽了,对杜氏和赵妙元也不时打骂。

所以,小赵妙元就把他给杀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小小年纪,还没太监腰高,正面搏斗肯定是不行。小赵妙元看准了他回去必走的一条路,先将沿池塘的一段撒上蜡油,等那太监经过就一头撞上去。他跌落池水中后,便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去拉他上岸,那时候人被浮力左右,又因为衣衫尽湿而手脚沉重,是小孩儿将大人一刀毙命的最好时机。

可惜,到底还是小孩,百密一疏。待她冷眼旁观那太监捂着脖子痛苦挣扎、丧命、沉底之后,站起身子,一回头,就见前来视察的刘娥正立在不远处,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和大娘娘初遇的回合!

第87章

当时赵妙元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被皇后这个坏女人看到她杀了人,肯定没命回去了。

谁知道,当时还是皇后的刘娥竟然就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便能设计杀人,觉得她心性了得,才动了想要收她为继承人的念头。

虽然从前只远远见过皇后宝驾,但小赵妙元被杜氏耳濡目染,早就觉得这是个坏女人,再加上惊吓紧张,对她的态度很不好。可就算这样,刘娥也还是一眼就看中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刘娥便牵着她,去询问她生母杜氏的意见。一路上小赵妙元都在想,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她最讨厌皇后了。但那一天注定会发生很多奇迹,等二人找过去,问能不能将小赵妙元接到刘娥座下教导的时候,杜氏神志非常清醒,看着她们很久,竟然答应了这件事。

即使往后余生,她都在拿这事辱骂赵妙元,说她是不知感恩的小贱-货,当时她也的的确确是亲口同意了的。所以,赵妙元如今这么讲,她就像是被踩到痛脚一样,立刻暴跳如雷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为了让你过得好点,才把你送给那贱-人养,你可是我亲生的骨肉啊!可到头来呢,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得到!连你这个女儿,也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赵妙元不能理解:“不就是一些玄术的小玩意儿,何至于这么讨厌,娘您不也是道士吗?”

杜氏冷笑出声:“难道是我要做这个道士?告诉你,见到一点道门的东西,我都觉得恶心!”

在做灰扑扑的坤道之前,她是贵妃,是太后的侄女,名门闺秀,最有望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她的一生,都在真宗看到刘娥的那一刹那,彻底改变。

望着地上的木符,赵妙元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学会第一个小符箓时,兴高采烈地跑到母亲面前演示。那符没什么大用,只是搭配特定手势和口诀,能将施术者与受术者周围五米内所有物件调换位置。

当时她期待能用这小玩意儿换母亲一个笑脸,然而,等来的却是杜氏勃然变色,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她不知所谓,学这些奇淫巧技,丢尽了杜家书香门第的脸。

“可是娘,我也是道士啊。”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憎恶的脸,轻声问,“从前我送您的那枚‘移星换斗’符,您是不是也早就扔了?”

杜氏嗤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扔了。不扔,难道留着占地方么?”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赵妙元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失望。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无比疲惫。

而杜氏还在那边问:“怎么,不过丢了你一样东西而已,就摆出这种臭脸膈应我?”

“娘。”赵妙元道,“您总是说自己忍痛把我送给大娘娘带,我却没给您带来什么。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努力想拉着您往前跑。是您自己,一直待在下面,不肯上来。”

杜氏闻言,那副刻薄的表情终于变了。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她猛地后退一步,死死地盯着自己女儿,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里,涌上了细细密密的阴鸷。

与表情不符的,她用十分轻柔的口吻,朝赵妙元喃喃低语道:“……那你为什么不下来陪我?”

那种浑身血一瞬间凉透了的感觉,赵妙元实在不想体验第二遍。

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长公主府,正想吩咐闭门谢客,却见两个人正坐在前厅里,似乎是等了她有一会儿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脚步顿住。

陆小凤一跃而起,笑嘻嘻道:“来看看你。没想到来得不巧,差点吃了闭门羹。”

花满楼在一边摇头:“殿下府上的婢子机灵极了,一认出我们就放了行,哪里来的闭门羹给你吃。”

赵妙元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看向花满楼,不免想起前几日马车里不欢而散的争执,赵妙元心中有些尴尬。不过见他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亲切,仿佛从未见过长公主从车辕直接跳下的模样,也就放下心,道:“我们去花厅聊吧。”

陆小凤叫嚣着要喝酒,于是赵妙元就命仆从取来佳酿,一并带到花厅中去。

“殿下看起来气色不佳,”陆小凤坐下后打量着她,促狭地说,“莫非是思念哪位故人,以致寝食难安?”

赵妙元肝火正旺,不想喝酒,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淡淡道:“陆小凤,你的眼睛若只会看这些,不如挖出来下酒。”

陆小凤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她的讥讽,自顾自倒了杯酒,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这双眼睛虽然有时不太靠谱,但看人心思,却未必不准。尤其是,看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赵妙元瞥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和香帅是说好了,一前一后来的?”

“香帅也来过?”陆小凤一愣,“他怎么说?”

“他说要做我向导,带我出去玩。”赵妙元无奈地道。

陆小凤和花满楼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起来。花满楼说:“香帅是好意,想邀请殿下出门散心吧。可他不知道,殿下哪里需要向导?”

这倒是真的,先前跟着大娘娘,哪里没去过?不过赵妙元还是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一样。有美人相伴,自然更高兴一些。”

陆小凤嗤嗤地乐:“楚留香知道你说他美人吗?”

“怎么了。我还说要偷香窃玉呢。”赵妙元道。

“偷‘香’窃玉,哈哈哈哈哈哈!!”陆小凤笑得仰倒。

赵妙元也笑。花满楼亦莞尔,听她似乎放松了些,试探道:“殿下变了,先前可从来不说这些话。”

赵妙元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陆小凤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她,“以前……殿下和那猫儿是不是有一腿?”

花满楼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赵妙元道,“陆小凤,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是真的了?”陆小凤问。

赵妙元抬眼,迎上陆小凤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道:“现在不是了。”

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坐直身体,用拳头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轻快:“既然如此,不知陆某可有这个荣幸?”

荣幸?什么荣幸,有一腿的荣幸吗?

赵妙元讶然:“你?现在?”

“对呀。”陆小凤笑着说,“你看,我这个人虽然毛病多了点,但至少能逗你开心嘛。”

说这话时,他脸上虽然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却难得有几分认真。

赵妙元上下扫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

“陆小凤,”她摇头说,“就是因为你太有趣,太能让我开心,所以我才更不能答应你。”

“哦?”陆小凤挑眉,“这算什么道理?”

“因为太可惜了。”就听长公主对他道,“和陆小凤做朋友,是一等一的好。仗义,聪明,能逗趣儿,待在一起总是轻松愉快。可若是做了情-人……”

她笑着打趣他:“据我所知,你的红颜知己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没一个能长久的。与其这样,我宁愿一直做你的朋友。”

更何况,陆小凤实在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款。只不过,她自然不会说出来罢了。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倒也洒脱:“看来陆小凤浪子的名头,是彻底把路给堵死了。也罢,能做殿下口中珍惜的朋友,似乎也不算太坏。”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旁边一直安静聆听的花满楼,手中酒杯不知为何,不小心在红木桌面上磕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众所周知,花满楼向来从容,举止优雅,手是一直稳如磐石的。所以这一声失准在花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二人同时朝他望来,赵妙元问:“花满楼,怎么了?”

花满楼自己也似乎怔了一下,微微侧首,感受着那声响的来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无事。或许是有些醉了。”他说,默默地将茶杯扶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热的杯壁。

他这么讲,二人便也没有在意。陆小凤说着准备辞行的话,赵妙元也随口应和,但花满楼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朋友吗。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长公主身边有人。无论是展昭,还是其他倾慕者,譬如无情、方应看之类。他心思细腻,习惯了站在恰当的距离,做一个温和的友人,倾听,陪伴,从不越雷池半步。

可此刻,亲耳听到她恢复自由身,听到她拒绝了陆小凤,一种熟悉的悸动和慌乱,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就像……

就像温州海溢那天,他淌着大雨爬上大罗山,摸到长公主衣袖上沾染的泥水时一样。

不是风动,不是帆动,仁者心动。

陆小凤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那点被拒绝的遗憾抛开。

“殿下,我可真走了,江湖路远,下次见面,记得再请我喝这样的好酒。”

赵妙元含笑点头:“只要你别带些莫名其妙的麻烦来,好酒管够。”

陆小凤哈哈一笑,转向花满楼:“花满楼,你是再坐会儿,还是跟我一起?”

花满楼面向赵妙元的方向,温声道:“我还有些话,想同殿下说。”

陆小凤点点头,也不多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利落地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殿下,花满楼,后会有期!”

他来得潇洒,去得也干脆,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花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妙元与花满楼二人,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作者有话说:[鸽子][鸽子]

第88章

陆小凤走了,酒便要换成茶,话题也得换一换。

花满楼没有立刻开口,静静“望”着赵妙元的方向,仿佛在斟酌词句。赵妙元也不催促,只是重新执起茶壶,为他续了些热茶。

“多谢殿下。”花满楼说。

赵妙元问:“以我们的交情,还需要说谢谢么?”

花满楼莞尔。他踌躇了一下,歉声说:“昨日马车之中,是在下思虑不周,未能体谅殿下身处漩涡中心的烦扰。秦香莲虽然可怜,但确实罪有应得,我却言语不当,实在是惭愧。”

话很诚恳,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勉强,果然是花满楼。赵妙元叹了一声,虽说仍然不赞同他博爱的性子,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花七公子言重了。”她轻声道,“那日……是我心绪不佳,迁怒于你。该道歉的是我。”

花满楼摇头:“殿下肩上担子太重,心里装了太多的人和事,这是正常的,不需要向我道歉。”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她,明亮无比。

“毓秀山庄中,殿下力挽狂澜,救了父亲性命;温州水患,殿下奔走呼号,活人无数;公堂之上,蒙冤受辱,亦能以德报怨,为不和者求得生机。殿下的仁慈与坚韧,花满楼一直记在心里,敬佩不已。”

赵妙元愣怔看着他,就听他轻轻地说:“这几日,见到殿下神伤,花满楼心中时常想念,亦觉得十分难过。”

赵妙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样的人。这样体贴,这样美丽,这样……光风霁月、善良柔弱。温柔得让人热泪盈眶。

是她前世就特别喜欢的样子。

可……现在还不行。现在,心绪还不够清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纯粹动心了,还是在因为上段感情而病急乱投医。

赵妙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竟然是责怪的:“花满楼,你这人总是这样。”

“怎样?”花满楼问。

“太好。”赵妙元一本正经吐-出两个字,自己也乐了,“好得让人没办法继续生气。”

花满楼笑出了声。

“能得殿下此言,是在下的荣幸。”

气氛悄然转变。

经此一遭,二人之间反而更亲近了。虽未彻底解决因秦香莲而起的争执源头,却都默契地不再谈论,转而说起江南见闻,京城趣事。赵妙元发现,和花满楼聊天无需任何戒备,他的温和与包容,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稳稳接住了她所有或明或暗的情绪。

她想,这是这些天来,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了。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花满楼许久未回家,惦记小楼中的花草们,赵妙元记着宫九提供的线索正在苏州,派人去查了也没找到什么。加之京城诸事暂了,也存了散心的念头,便决定与他同行。

花满楼很高兴,立刻吩咐家仆准备起来。此行依旧轻车简从,赵妙元还是只带了柳环痕。再次登上去江南的船,心境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花家的船只宽敞舒适,布置雅致,一如花满楼其人。船行水上,波光粼粼。柳环痕拥有了一个豪华单人间,高兴得和什么似的,窝在里面不肯出来。赵妙元与花满楼都是爱透气的,常并肩立于船头,或是一起坐在舱内窗前。

起初,两人之间尚守着几分礼节性的距离。有时船身一个轻微的颠簸,二人手臂相贴,赵妙元会下意识避开。但花满楼只是微微侧首,报以理解的微笑,温声继续话题。

渐渐地,她不再刻意闪躲。

一次,她指着岸边一片开得正盛的桃花,兴致勃勃地描述那云霞般的色彩。花满楼安静地听着,唇边含笑。她说得投入,不自觉地靠近了些,伸手虚指方向,谁知船身一晃,脚下一个趔趄,便要栽倒。

是花满楼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扶正。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肌肤上,稳定而有力。她抬头看他时,那双朦胧的眼睛也正对着她。如果他能看得见,她想。

还有一回,花满楼烹了茶,她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两人皆是一顿,却又都默契地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节轻轻靠在一起,那种痒意差不多持续了一息。

细碎的相处,悄然改变着什麼。赵妙元享受这份宁静,但偶尔,在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譬如看到花满楼站在船头那挺拔的背影,或是闻到船舱隔壁传来的粥香,她会突然晃神。

上一次南下,陪着她的是展昭。

那时船头是凛冽的寒风,展昭在掌舵。舱内热火朝天时,看到的是蟹肉火锅和他被辣得通红的耳朵。

记忆里的画面鲜活而热烈,带着江上烟火气。而如今,一日三餐有花家仆从照料,不再需要亲力亲为。

拂面的是暖风,身边的是花满楼。

花满楼何其敏锐。他能听出她偶尔的沉默,能感到她忽然的疏离,也知道那沉默和疏离因何而起。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晃神之后,适时地递上一块新切的甜藕,或说起一个城里的趣闻,将她的思绪轻柔地拉回当下。

外面或许春寒料峭,可屋内至少是暖的。谁都没有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船只缓缓停靠在苏州码头,三人并未耽搁,稍作安顿,便依据宫九那语焉不详的线索开始查访。

临顿河南,大郎桥巷。

临顿河是苏州城内一条颇长的水道,南岸屋舍连绵,巷弄纵横。大郎桥巷也不难找,桥是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巷子里茶肆酒旗招展,货郎叫卖声不绝,孩童在其中追逐嬉闹,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神秘组织“隐形人”的巢穴所在。

柳环痕性子急,几乎想挨家挨户破门而入,赵妙元连忙制止。如此明目张胆,只会打草惊蛇。

他们在巷中来回走了几遍,留意着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可是隐晦询问了无数住户与店家,得到的皆是茫然摇头。一连两日,毫无头绪,好像那吴明和隐形人,便真像他们名字一样,肉眼凡胎难以得见。

这种情况下,再找也没有意义,花满楼温言提议先回他的小楼稍作休整。在安宁的环境里,二人更能沉下心来分析线索。

赵妙元同意了,于是三人到小楼落脚,整理行囊,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晨起,便与花满楼对坐书房,将几日查访所得细细梳理。

花满楼摊开一卷苏州城坊图,邀长公主去看:“宫九所言,太过笼统。大郎桥巷历史悠久,或许他指的地方早已废弃了。”

赵妙元蹙眉:“如果废弃,他何必特意提及?此人虽然乖张,但似乎并不会说谎。”

“这样么。”花满楼若有所思,“那么可能……他所说的这两个地方,还有另一层意思?”

“或许吧。”赵妙元说。

窗外春意盎然,流水潺潺,两人又对着城防图苦思冥想半天,却还是没有头绪。花满楼为她斟上一杯新沏的碧螺春,道:“不必过于焦躁,我们还有时间。”

赵妙元点了点头,叹道:“本来就是来这儿散心的,结果还要你帮我找东西,实在惭愧。”

花满楼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是极,殿下如此过分,该罚。”

赵妙元瞥他一眼:“罚什么?”

花满楼莞尔:“罚殿下与我一同给花草们浇水。”

赵妙元失笑。

“我可不会侍弄花草。”她摇头道,“可以是可以,到时候别怪我把你的宝贝们浇死了就行。”

“怎么会。花草有灵,殿下亦是神仙般的人物,我只怕您把它们变作妖精呢。”花满楼说。

长公主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去拿那杯茶。

花满楼仿佛能感知到她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茶杯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两人的手指,再次于杯沿旁轻轻相触。

赵妙元一愣,抬起头,望向花满楼。他依旧安静地坐着,面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眸子里盛了阳光,仿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模样。

这次,谁都没有收回手。或者说,根本想不到收手。

心跳愈加猛烈起来,赵妙元目光好似被那双温柔的眼睛吸住,挪不开视线。胸中翻涌的情绪,促使她想要说些什么,又破天荒地感到恐惧。

真的要说吗?

时间正好了吗?

他的想法呢?

这次……会有结果吗?

也不知是不是创伤仍未恢复,在感情中如此投鼠忌器,赵妙元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手指感受到的温度很烫。对面,花满楼似乎也与她相同心情,眼睫像蝶一般震颤几下,双唇轻启:“殿下……”

“砰!”

赵妙元吓了好大一跳,那杯子脱手而出,茶撒了一桌子。

循声望去,只见小楼那扇未闩的院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手臂上带着明显的擦伤,神色惊惶至极。

“救……救命!有人要杀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楼下晒着太阳打盹的柳环痕惊起:“什么?谁??谁?!”

那女子并未理她,直直看向楼上唯一的男人,哭道:“公子,救命!他们就在外面!”

院外果然传来一阵喊杀声,花满楼当即飞身下楼,赵妙元也迅速跑下楼梯。但他们二人哪里能比蛇妖更快,柳环痕早已闪了出去,门外即刻传来痛呼声和骨折声,花满楼推门而出时,等待他的,是一地的尸体。

他震惊地望向在场唯一一个活物:“你……你把他们都杀了?”

“对啊。”柳环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们都要杀小姑娘了,不该死吗?”——

作者有话说:到底还是没手的手快

第89章

花满楼:“……”

失语之际,赵妙元也追了出来,见到这般场景,皱了皱眉,问身旁跟随的女子:“他们是谁?”

“不……不知道。”那女子似乎被满地的死人吓呆了,打着抖说,“好像是个什么组织,很可怕的……只说我偷了东西,就要打死我,追了我好久……”

赵妙元一顿,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身子。

那是个壮年的男人,身体还留有余热,赵妙元翻了翻他衣物,除了点碎银什么都没找到,又看了胳膊腿和前胸后背,也没什么象征身份的纹身,便站了起来。

“应该只是混混。圈圈,去找人把这里收拾了吧,在小楼前面横七竖八,怪吓人的。”她吩咐道。

“哦。”柳环痕怏怏应了一声,走过来掏她胸口,掏出了个荷包才走,去请那些丐帮的了。

看她似乎不太开心,长公主还嘱咐了一句:“你做得不错。奖励你路上买点吃的吃吃。”

柳环痕挥挥手跑没影了。赵妙元回头,就见那女子正对着花满楼千恩万谢:“公子救命之恩,我……我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赵妙元挑起眉,方才花满楼应该没有出手吧。

花满楼温声道:“并非我救了你,姑娘该多谢那位柳姑娘和这位元姑娘。”

那女子这才反应过来一般,不好意思地哎呀了一声,又跑到赵妙元跟前来:“多谢女侠!我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赵妙元被她弄笑了:“好了,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道:“我叫上官飞燕。之前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快就发生了!我只记得,我在饭馆吃饭……”

后面的话,赵妙元没注意听。

上官飞燕……?

若她记得不错,这可是一个美丽、狡猾、善于利用他人善意的女人。

尤其,擅长欺骗一个叫花满楼的瞎子。

她前世不算武侠迷,也只是跟着电视上随便看看。但因为特别喜欢花满楼这个角色,上官飞燕在她的印象里足够鲜明。花满楼那惨淡的第一次动心,似乎就栽在这个女人身上。

眼前女子确实生得很灵动,含泪的眼睛我见犹怜,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饭馆里如何无故被凶徒追杀的经过,语气惊恐,细节丰富,听起来天衣无缝。

一旁,花满楼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安抚几句,才转向赵妙元道:“元姑娘,上官姑娘提及的那个组织行事狠辣,或许,与我们近日所寻有一些关联。况且她随身之物尽失,眼下确实无处可去,不如就让她留下来住上几日,可好?”

这分明是他的小楼,但为顾及长公主的心思,还特地征求意见,弄得像他才是客人一样。

花满楼耳聪目明,能听出人是否说谎,但这世上有一种人,连自己可以能骗过去,或者说,他们早已将谎言当成了真实的一部分。*

不过又说回来了,撒谎谁不会啊?

“花七公子说得有理。”赵妙元对上官飞燕露出友善的神色,“既然上官姑娘无处可去,我们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真的吗?不会麻烦到你们?”上官飞燕期期艾艾地问。

花满楼微微一笑:“我这小楼,大门日夜不关,本就不是为了隔绝麻烦而建。”

他就是这样。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几乎满足了她对温润君子的所有想象。*

这么想着,就劝不动了。

赵妙元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点点头,附和道:“上官姑娘就安心在此住下吧。”

硬拦只会显得她无理取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还会将花满楼推远。不如顺势而为,将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再来她也想看看,有她在旁,花满楼是否还会如同记忆中那般,轻易交付真心。

被上官飞燕一打岔,先前他们在干什么想什么,赵妙元完全忘了。给她安排住宿,暗中警惕,检查房间门窗,一套流程走下来,等她再记起自己是在考虑告白的,已经完全错过了机会。

柳环痕很快带着几个丐帮弟子回来,而且花光了长公主荷包里的所有钱。

那些人手脚麻利,见了满地尸首也不多话,收了钱便开始清理。花满楼听着那拖拽尸体的沉闷声响,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再次走出门去,对那几个丐帮弟子道:“有劳几位,若能寻个地方好生安葬,花某另有薄酬奉上。”

几个乞丐愣了一下,咂咂嘴:“花公子就是心善,这些个泼皮无赖,丢去乱葬岗喂野狗都算便宜他们了。”

上官飞燕在一旁怯生生拉着赵妙元的衣袖,小声道:“元姐姐,我虽气他们追杀我,可也没想让他们都死光……柳姑娘她……也太……”

她眼圈一红,偷偷去觑花满楼的反应。

赵妙元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若非她出手,此刻躺在地上的或许就是你了。”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柳姑娘护卫之心可嘉,只是……或许下次等问清真相之后再做打算?”

柳环痕皱眉,正要说话,却被赵妙元代答道:“这等恶人,问也问不出什么,还会胡搅蛮缠,扰了小楼清净。圈圈出手的确快了些,但在我看来,不过是省去了后续的麻烦而已。”

话语之间,回护之意不能再明显。

花满楼不是很赞同:“生命何其可贵。纵然是恶人的生命,亦当心存一分敬畏,怎能不由分说便随意剥夺?”

“杀人者,人恒杀之。他们应该有数。”赵妙元简简单单地回,“花七公子这般心软,日后怕是要被世道欺负。”

她欣赏他的善良,这是她前世就为之倾心的品质,但这份善良,有时也会成为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上官飞燕看看赵妙元,又看看花满楼,见他们立场相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预想中的争执并未发生。花满楼沉默一瞬,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了一抹纵容的浅笑,无奈道:“不是还有元姑娘在一旁看着我么?”

这话说得自然至极,甚至带了点不自知的狭昵。赵妙元心头微微一跳,那点不悦也就散去了。

因着上官飞燕这个不速之客,外出探查隐形人组织的事只得暂且搁置。赵妙元不欲在她面前暴露身份和目的,便只与花满楼待在小楼中,整理由恒我属下暗中送来的零星情报,可惜进展甚微。究其原因,一部分是根本找不到什么,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上官飞燕。

这女子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整日围着花满楼打转,“花公子”长,“花公子”短,语气里充满了崇拜与依赖。在知道花满楼是瞎子,而且和赵妙元如今只是朋友之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每当赵妙元与花满楼独处,上官飞燕总会恰好出现。她会给花满楼描述窗外飞过的蝴蝶,会问他园中某种花的香气,会自告奋勇要为他抚琴,虽然琴艺实在算不上高明。

然后说上一句:“元姐姐整日看那些枯燥的文书,定然不会留意到这些。”

花满楼总是含笑听着,偶尔温柔回应。他素来喜欢生命的热闹与活力,上官飞燕叽叽喳喳,在他听来,或许反而是寂静世界里的一抹亮色。至于她身上的怪异之处,他也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对一位孤苦无依的女子疾言厉色。更何况,他始终认为,她的某些行为,或许只是源于不安与恐惧。

瞎子到底和常人不一样,在赵妙元和柳环痕这里,对上官飞燕只有两个字:忍受。

“元姐姐,你尝尝这糕点,是我特意去街上买的。”上官飞燕将一碟点心推到赵妙元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花公子说这点心铺子开了几十年,味道最是正宗。”

赵妙元看也没看那糕点,张嘴就是瞎话:“我不吃甜食,上官姑娘自己享用便是。”

“啊……”

上官飞燕笑容一滞,有些委屈地看向花满楼:“花公子,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元姐姐生气了?”

花满楼尚未开口,一旁的柳环痕直接嗤笑出声:“喂,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们家小姐不爱吃甜食,跟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上官飞燕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咬着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柳姑娘,上官姑娘也是好意,莫要如此说话。”花满楼道。

柳环痕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对长公主做巨丑的鬼脸。

赵妙元差点笑出声来。想着都已经出宫了,还要面对这种不入流的宫斗,实在是委屈了这条乡野小蛇。于是站起身,对她说:“好了。陪你出去透透风,走。”

二人勾肩搭背地出了屋子,上官飞燕目送她们离开,不动声色地啐了一口。又凑到花满楼身边,低声问:“花公子,元姐姐她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我在这里,打扰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立刻捂住嘴,摆手说:“其实元姐姐人很好,就是看我的眼神总是冷冷的,我……我有点怕她。”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安慰道:“上官姑娘多心了。元姑娘她辈分于族中显贵,又管家惯了,性子一向强些,并非针对你。”

“原来如此。我就说,元姐姐一身的威严,难怪这样气派!”

上官飞燕点点头,一派天真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她就知道。

辈分显贵,还能管家……

岂不又是一个该死的上官丹凤?——

作者有话说:*出自原文

*出自《周易未济》

第90章

这日午后,赵妙元刚巧收到了一份密报,正在书房阅览。花满楼坐在窗边读琴谱,上官飞燕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请他们吃。

赵妙元抬眼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上官姑娘,那日-你说,在饭馆被追杀,丢了全身家当,可还记得是哪家饭馆?”

上官飞燕愣了一下,立即笑答道:“就是前面街口那家悦来轩呀。”

“哦,悦来轩。”

赵妙元点了点头。

“这倒奇了。他们家跑堂的伙计李四,前些日子偷窃主家钱财,闹上了官府,害得整个店面也跟着关了门,今天才重新开业。不知上官姑娘,是怎么在一家关了门的饭馆里吃饭,还丢了家当的呢?”

上官飞燕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一闪,就道:“真的?时日有些久,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悦来轩,就是松鹤楼,我只吃过那两家。”

“松鹤楼?”柳环痕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今天带回来的午饭就是松鹤楼的,去的时候还特意问了老板。人家可是说这几个月来从未有人去闹事,也没见过什么姑娘被追杀。”

“上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飞燕脸色白了,求助似地看向花满楼:“花公子,我当时太害怕了,可能记错了地方……或许是另一家……”

花满楼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出声。赵妙元把那份密报拍在桌上:“既然如此,这是苏州城内所有大小饭馆、茶楼的名录和近况。上官姑娘现在便指认出那一家,就算分不清,我也可以派人一个个问过去,保证将你所有东西都追回来。”

“这……这……”上官飞燕眼珠乱瞟,“我丢的东西也没多少,就不用麻烦元姐姐大费周章了吧……”

柳环痕嗤笑一声:“编,继续编啊。再不老实交代,直接送你去见官!”

“别!”上官飞燕脱口而出。见事情再无转圜之地,她身体晃了晃,跌坐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究竟为什么处心积虑混进小楼?”赵妙元问她。

花满楼也锁起眉:“上官姑娘,事到如今,你若还有隐情,不妨直言。”

上官飞燕可怜兮兮地说:“其实,我不是什么普通女子,我是金鹏王朝的宗室后裔,大金鹏王的孙女。”

“大金鹏王?”花满楼微微动容。

金鹏王朝是关外历史悠久的富庶国度,以黄金、珠宝和文治著称,王族世代姓上官。五十年前,因邻国觊觎其财富,联合草原骑兵入侵,王朝覆灭。这些他也有所耳闻。

“正是。”上官飞燕说,“我们一族背负着复国的重任,流落中原,隐姓埋名。可是如今,王朝的财富被奸人侵占,我年迈的爷爷也忧愤成疾,命不久矣。那些财富,是我们复国唯一的希望,没有它,我们大金鹏王族的血脉就要彻底断绝了!”

“所以,你就找到跟你们毫无瓜葛的花满楼,欺骗他的感情,想等水到渠成了,便让他帮你追回财宝?”赵妙元挑眉问。

上官飞燕抹着眼泪:“花公子的小楼日夜门户不关,不就是为了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么?现在除了金鹏王朝,还有谁更需要帮助?我一个小女子,除了用这种办法,还能怎么办……”

赵妙元和柳环痕听得眉头大皱,就见上官飞燕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攀着花满楼的膝盖哭道:“我知道我骗了你们,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花公子,你仁心侠名,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爷爷吧!”

花满楼见不得有人跪他,立刻微微倾身,虚扶了一下上官飞燕的手臂:“上官姑娘,请起来说话。”

上官飞燕仰着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更紧地抓住了花满楼的衣袂:“花公子,你肯信我?你肯帮我?”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此刻的眼泪并非全然作伪。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前朝遗秘,并非一人一家之事。我需要见到你的祖父,大金鹏王,亲耳听他一言。”

上官飞燕忙不迭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好,好!我这就带你去见爷爷!他就在一处旧日行宫暂住,金鹏王朝的威严,即便落魄至此,也依然存在,只要你亲眼见到他,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花满楼还没说话,赵妙元就道:“不行。”

“为……为什么不行?”上官飞燕问。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面之词。”赵妙元走到她面前,几乎逼视道,“所谓的追杀是假,饭馆是假,如今又冒出一个前朝遗孤,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不知名的强大仇敌。漏洞百出的说辞,你还要骗他去?”

上官飞燕被她压着问,又惧又惊,一时语塞,眼圈再次红了:“你若不信,一起跟着亲眼去看看便知。我爷爷……他真的时日无多了,只想在临终前,见一见能托付重任的仁义之士,为我们上官家,为金鹏王朝讨回一个公道……”

“我才不去。”赵妙元冷笑。

谁知,花满楼沉默片刻,转向赵妙元的方向,低声商量道:“妙元,我想去看看。可以么?”

他叫了她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赵妙元心头一跳,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平静的面容,又扫过上官飞燕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决定了?”

“若你实在不允,那便算了。”花满楼含笑道。

“……”

赵妙元心头的火,遇到他后是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问:“少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若此事为真,其中牵扯恐怕不小,绝非她能独自承担。若此事为假,在下也好当面揭穿,免得她再以此为由,滋扰他人,或生其他事端。”花满楼说。

“你既然知道可能是假,何必亲身犯险?”长公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来历不明,言语多有不实之处。那所谓的行宫,是龙潭还是虎穴,尚未可知。”

花满楼微微侧首,窗外光线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轮廓。他笑着说:“正因尚未可知,才需亲眼印证。这世间骗局诸多,但若因惧怕受骗,便对一切求助之声闭目塞听,岂非因噎废食?”

稍作停顿,他嗓音愈发低沉柔和,诚恳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正因有你在此,我才更能安心前去。无论那行宫里是真是假,是正是邪,总归有人知晓我的去向。”

赵妙元凝视他片刻,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敲,复又松开。

“你既心意已决,我多说无益。”她垂下眼帘,“你要去,便自己去吧。”

感觉到她语气中细微的疏离,花满楼朝她走近两步,二人距离一下拉近不少,赵妙元已经能看清他眼底的微光。

“妙元,我此去只为求证,与旁人无关。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尽快回来,与你……与你们分说明白。”

看着花满楼随上官飞燕离去,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环痕走到她身边:“你这都能忍?”

赵妙元收回目光,淡淡道:“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事要做。”

转身回到书案前,指尖拂过那份密报:“宫九所言之事,既然明察无用,不妨试试暗访。刚巧,今夜姑苏城中有鬼市。”

“鬼市?”柳环痕愣了一下,“就是那种半夜开张,卖些见不得光玩意儿的黑市?”

赵妙元摇摇头:“这次不是。《番禺杂记》中有言:‘半夜而合,鸡鸣而散。市中人皆虚形,与之交易,多得异物。’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可是真正的‘鬼’市。”

柳环痕来了兴致:“真的?这你都能找到?”

赵妙元晃了晃手中纸张:“恒我密报传来的呗。”

柳环痕:“这张?这张不是苏州饭馆茶楼的名单么?”

赵妙元失笑。

“你傻啊,就那些东西,哪里需要动用密报。”她说,“我当时是在诈她呢。”

“啊!你这个坏人,连我都被骗过了!”柳环痕大呼小叫起来。

低头躲过她的袭击,长公主从袖中排出六枚铜钱,合拢,轻轻摇晃,而后抛掷。根据六次抛掷结果,她指尖在案上虚画,推演卦爻变化,很快就得出结论。

“坤上离下,明夷之象,利艰贞。晦而向明,暗夜求索,方位指向东南,近水。鬼市入口,当在城东南临河某处。”

于是子时过半,万籁俱寂,赵妙元与柳环痕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衫,沿着白日算定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行至城东南。

姑苏城已经陷入沉睡,小桥流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与白日的喧嚣判若两地。两岸黑瓦白墙倒映水中,轮廓被水波揉得有些模糊,只有她们二人的脚步声,敲在青石板上。

“这地方静得也太瘆人了,连只野猫都没有,果然是鬼待的。”柳环痕搓了搓胳膊,去挽长公主的腰。

赵妙元瞥她:“你一个妖怪,难道还怕鬼?”

“当然啦。”柳环痕瞪大眼睛,“妖怪又不是不会死。”

很有道理了。

赵妙元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越荒凉,好像走到了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拐过一个长满青苔的河湾,景象骤变。

“咦,这怎么……?”柳环痕惊讶地看着前方。

那里,竟然是一座断桥——

作者有话说:国庆没咋码字,存稿锐减[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