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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推门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衬得人清雅如玉,面向长公主的方向,开口道:“明天便是花朝了。”

赵妙元从书页间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点头:“百花生日,花神巡游。怎么,花七公子这是要充当花神,代百花向本宫讨个彩头?”

花满楼闻言,微笑起来:“妙元说笑了。花朝节,亦是在下的生辰。”

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住,赵妙元愕然地看向他:“你的生辰?”

“正是。”花满楼点头。

“天尊。这日子与你倒是相配得很,百花也要为你庆生么?”这是赵妙元的第一个反应。

花满楼笑意更深,并不在意她的打趣,只温声道:“家中惯例,此日需回去与亲人们聚一聚,几位兄长也会赶来。”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突然问:“妙元想与我一起回去么?”

“我?”赵妙元有些意外,“你去与家人团聚,我去算什么?”

太奇怪了。他们之间,明明连那层窗户纸都未曾捅破,甚至前几日还因理念不合闹得不甚愉快。怎么就突然邀请她去见家人了?

“几位兄长对殿下闻名已久,常憾未能得见。家父也总是念及殿下,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此次恰逢其会,我想着若你能拨冗前往,他们定然欣喜。”花满楼解释道。

赵妙元沉默了。

“算了吧?”她打退堂鼓,“你不早说,我连礼物都没准备。哪有空手上门给人过生辰的道理?”

“家中只是小聚,并无外客,殿下无需拘礼。”花满楼摇了摇头,“若你愿意同行,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花朝节当日,傍晚时分,天色将暮未暮,晚霞给苏州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赵妙元最终还是来了。

想来想去,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头,要不然实在是太怪。于是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宫装,柳环痕跟在她身侧服侍,显露出几分皇家威仪。

桃花堡灯火通明,虽说家宴,依旧十分气派。管家在门前迎候,见到花满楼引着两位女子下车,明显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七公子回来了。”

又转向赵妙元。看清她容貌气度时,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这位贵人是……”

花满楼道:“这位是秦国长公主殿下,旁边是柳环痕柳姑娘。”

管家吃了一惊,连忙躬身:“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而后也顾不得礼数,转身便亲自往堡内通传去了。

不多时,只见堡内中门大开,花如令携夫人,以及七位儿子与儿媳,竟是一起迎了出来。

这场面,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猜测是哪位贵客临门,居然劳动花家全家出迎。

“老朽花如令,携家眷恭迎长公主殿下!”

看他上前便要行大礼,赵妙元连忙虚扶了一下:“花堡主不必多礼。今日是花朝佳节,亦是花七公子生辰,本宫叨扰,是以朋友身份前来道贺,诸位不必拘束。”

旁边宾客一见,皆啧啧称奇:不过是少爷生辰,竟惊动了秦国长公主殿下亲临,还对花如令如此客气,看来这花家是要顶天了。

赵妙元视线扫过花如令身后七位男子,他们容貌气度各有千秋,个个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目光都带着好奇落在她身上。想必便是花满楼的六位兄长了。

花如令连道不敢,不经意瞥见长公主身后的柳环痕,脸上笑容瞬间一w僵,显然是忆起了她生吞活人的可怖一幕。

柳环痕察觉到他的视线,冲他龇牙一笑,雪白的犬齿闪闪发光。

花如令:“……”

花如令嘴角抽搐了一下,往夫人身边靠了靠,干咳一声,开始向长公主引荐几个儿子。

亭、台、轩、榭、园、庭、楼,这七兄弟的名字,将园林建筑之美集齐了,十分风雅别致。

花满轩正用扇子掩着嘴,低声对身旁的花满榭道:“看来这位柳姑娘,便是那日活吃了宋问草的蛇妖吧。”

花满榭点点头:“应该是。听说她当时直接将人嚼得碎碎的,还从嘴里掉出来一条腿,可怕。”

花满轩脸上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色。

听得清清楚楚的花满楼和赵妙元:“……”

赵妙元斜了柳环痕一眼,她肯定也听到了,仍在沾沾自喜。

众人寒暄着往宴客厅走去。花如令与夫人刻意放慢脚步,陪在赵妙元身侧。她是个温婉妇人,言语得体,不住感谢长公主给花家请的爵位,以及对花满楼的照拂。

正行至一处月亮门洞,需拾级而上。花满楼稍稍落后半步,将手臂抬起,对长公主道:“妙元,小心台阶。”

赵妙元下意识地便将手搭上去,借力迈上台阶,动作流畅,习以为常。口中还在回应花夫人:“夫人客气了。花满楼待人至诚,是本宫常沾他的光才对。”

二人行为举止极其自然,仿佛没什么不对。然而,身边几个都是人精,一下便注意到花满楼对长公主的称呼,以及他们之间不一般的亲近氛围。

花满台轻轻“咦”了一声,与三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花如令走在稍前,也将那动静听在耳中。花夫人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两人目光相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探究。

花如令记得清楚,在毓秀山庄时,长公主虽出手相救,但与七童之间,分明是客气而疏离的。如今这般光景,着实大不相同了。

宴客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虽是家宴,但花家富甲江南,席面自是极尽精致,时令鲜蔬、江海珍馐,琳琅满目。

众人依次落座。赵妙元身份尊贵,被让至主宾之位,花如令夫妇在一旁相陪。花家七兄弟按长幼次序坐下,花满楼的位置,则在赵妙元左手边,方便照应。

起初,席间气氛还带着几分因长公主身份而来的谨慎,但花家皆是见多识广之人,加之花满楼从中调和,话题渐渐活络起来。从花朝节风俗谈到江南文玩,从各地见闻到时令美食,倒也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花如令满面红光,举杯起身:“殿下,老夫还要再敬您一杯。若非殿下当日在毓秀山庄出手相助,老夫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已交代了。此等大恩,花家上下,没齿难忘!”

赵妙元说:“花堡主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仰头饮尽杯中好酒,众人纷纷叫好。

几位兄长又向今日的寿星花满楼敬酒。花满楼酒量似乎不错,来者不拒。他们与最小的弟弟感情甚笃,玩笑打趣间,更添几分热闹。赵妙元作为贵客,自然也免不了被敬酒。她本不嗜酒,但此情此景,加之花满楼生辰,便也多饮了几杯。

微醺之后,面容染上些许薄红,眼神也较平日柔和了些。

“这道菜火候正好,鸭皮酥脆,你尝尝。”

她转头去看,是花满楼,还有他筷子夹着的八宝葫芦鸭。那鸭还是完整的,花满楼夹了第一块,就给长公主抢来了。

他们平日在小楼就是这样,此时也不必拘谨。赵妙元自然而然夹过吃了,只觉得好笑,问:“你都没尝,怎么知道火候正好?”

花满楼道:“花满楼的鼻子不是摆设。”

每每他用第三人称自称,赵妙元总是觉得很可爱,忍不住嗤嗤发笑。花满楼安静听着她笑,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双眸看着她的方向,都灼灼发亮。

他本就不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在心中住了人的情况下,那双眼里的爱慕更是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作为父母,对孩子的表现当然十分敏锐。先前生出的猜测,此刻已变成了确信。花如令捻着胡须的手顿住,花夫人脸上笑容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忧虑。

气氛愈发热络时,花如令和夫人对视一眼,寻了个间隙,笑着对赵妙元道:“七童这孩子,自小性子就好,待人再真诚不过。我们做父母的,只盼他能顺遂安乐,觅得一知心人,在小楼里一起浇浇花草,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赵妙元执杯的手微微一停。

花夫人也柔声接口:“是啊,殿下身份尊贵,见识广博,肯与七童平等相交,照拂于他,实在是他的造化。只是这孩子闲云野鹤惯了,心思单纯,与那些波云诡谲之地格格不入,若是强行踏足,恐怕徒增烦恼。还望殿下多多谅解了。”

这确实是作为父母会生出的忧愁。

忧愁他们的儿子,与一个并不相配的人两心相悦。

长公主脸上的酒意带来的微热,渐渐冷却下去——

作者有话说:[愤怒]

第97章

她听得懂花父花母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们感激她,尊重她,但并不乐见花满楼与她的关系超越朋友的界限。

他们觉得花满楼胸中那颗赤子之心,在她这里得不到对等的回应。也不认为自己百般怜爱的幼子,能与这位权势煊赫、性格刚强的长公主有什么结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所以他们忧愁。

她放下酒杯,假装自己没听懂,平静地安慰他们:“花满楼德行深厚,自有福缘。花堡主与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虽然这么说,但她到夜宴结束,宾客散尽之后,仍然在思索这件事。

因为好像确实是这样。

静待片刻,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走到花满楼身侧。

“你爹娘,好像有些心事。”她委婉地说。

“我也察觉了。”花满楼点点头,思索了一下,安抚道,“不必挂怀,我稍后便去与他们谈谈。夜色已深,你与柳姑娘不如先回客房歇息?”

“好,你去吧。”赵妙元说。

看着他转身向主院走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风吹得人有点冷,柳环痕正要凑过来说什么,赵妙元忽然摆了摆手,对她道:“你自己先去歇着。我随处走走,醒醒酒。”

把她哄走了,赵妙元又慢慢踱了几步,还是沿着花满楼离去的方向,缀在后面。

主院正房内灯火通明。赵妙元寻了一处窗棂缝隙,借着茂盛竹林的遮掩,屏息凝神。

只见屋内人影幢幢,不止花如令夫妇和花满楼,似乎花家几位兄长和嫂嫂们也都在。花如令的声音率先响起:“七童啊,今日-你生辰,我们都很高兴。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爹都给你去弄。”

“多谢爹爹。”花满楼笑说,“只是我如今生活富足,没有什么想要的。”

花如令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会儿,与夫人相互看看,才又开口道:“这段日子,我听说你常与长公主殿下交往?”

“正是。”花满楼说,“她和柳姑娘暂住在我的小楼里,一切都挺好的。”

花如令沉吟半晌,问:“对于这位长公主殿下,不知你心中怎么想的?”

他问得委婉,要是旁人听了,必然会先评价一番,或者问怎么了。然而,花满楼何等样人,清楚明白自己父亲想问什么,也直截了当地说:“孩儿心悦于她。”

口齿清晰,毫不犹豫,全无忸怩,石破天惊。连赵妙元都被震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室内抽气声一片。

“七弟你……”花满台震惊。

花满轩兴奋地说:“七童,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好小子!我说怎么突然开窍了,原来是瞧上了长公主,有眼光!”这是花满园。

一时间喧嚣不已,花如令头痛地说:“别吵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花满楼,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讲道理:“七童,爹不想干涉你,也绝非那些迂腐之人。长公主殿下于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其才智魄力,我们亦是敬仰万分。

“只是爹想问一句,你觉得,你与殿下……性子当真合适么?”

花满楼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爹,人与人相处,难免有龃龉。我与妙元亦是如此。但正因我们能彼此退让,事后又能坦诚说和,反而更觉心意相通。这难道不正是性子相合之处么?”

“七童,你还年轻。有些事,并非一时退让说和便能长久。”花如令说,“你们即便小事上能彼此容让,却终究难像爹与你娘这般,几十年风雨,心意始终如一。”

花满楼问:“爹为什么觉得不会?”

花如令叹了口气:“因为你们立足的根本便不同。七童,你还记得毓秀山庄之事吗?长公主殿下救我们性命的时候,可是直接让那婢女把铁鞋大盗吃了。此举固然解了危局,却可见殿下行事,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而你。你自幼连落花都不忍践踏,对生死之事无限哀思。一个执掌生杀,一个敬重生命,理念南辕北辙,如何能算是相合?”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只看到长公主杀人,却没看到她救人。”

花如令一顿。

“江浙水患,尸骸遍野。是妙元不顾自身安危,亲临灾区,调度物资,安抚流民,镇压贪官豪强。”

花满楼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听见她在泥泞中奔走的脚步声,听见她的嗓子因劳累而沙哑,听见灾民们发自肺腑感激涕零……”

他温柔无比地说:“正是那时,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心头悸动,前所未有。”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花如令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印象中温和到有些柔弱的幼子,此刻展现出了自己固执的一面。

一室安静之中,花满台率先抚掌:“七童此言在理。长公主殿下的功绩魄力,天下皆知。七童能因此得见其真心,乃是他的缘法。”

“爹,娘,你们未免太过忧虑。七童既认定了,自有他的道理。”花满轩也摇着扇子笑道,“这世间夫妻,未必都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岂非更是佳话?”

各位嫂嫂也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活络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花夫人开口了:“七童,娘问你,你既然心悦长公主殿下,可是已做好了准备,要与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如同爹与娘这般,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花满楼说:“自然。”

花夫人轻轻颔首,接着问道:“那么,你觉得,你能坐好这驸马之位么?”

花满楼微微一怔。

不待他回答,花夫人又说:“届时,你需得周旋于朝廷显贵之间,应对繁文缛节,权衡各方利害,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你会忙得心力交瘁,再无暇静心照料你那些花草。甚至,殿下身处高位,必有私密棘手之事,你既爱她,岂能袖手旁观?”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微一顿,随即转向一旁:“满庭,你在朝为官,你来说说,娘说的这些,可是虚言?”

花家六哥花满庭,官任户部侍郎。他先前一直没说话,此时被问到,便点了点头:“七童,这是真的。长公主殿下以女子之身摄政,朝中争议从未止息。明枪暗箭,倾轧算计,皆是常态。你性情高洁,不慕权势,更厌恶官场倾轧,若卷入其中,恐怕危险。”

花满楼眉头微蹙,辩解道:“妙元知我性情,不会如此待我……”

花母打断了他:“情爱炽热时,自然千好万好。可日久天长,你居于弱势,殿下如何待你,终究是一念之间。即便她初心不改,愿护你周全,可她日理万机,又能分多少心神,时时顾及你的感受与意愿?

“虚与委蛇,行违背本心之事,甚至可能手染鲜血……到那时,你会成为你最不想成为的样子。你真的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么?”

花满楼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赵妙元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话。

因为花母说得没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路上的荆棘与污浊,也更明白,若花满楼想要踏足其中,意味着什么。

良久,花满楼才再次开口:“……即便最终未必能得善果,可此刻我们之间的情意是真的。我仍想试试。”

他的声音比先前艰涩许多。

花母轻轻叹了口气。

“娘知道你是个长性的孩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正是如此,娘才更怕。你现在只是说试试,可一旦投入了真心,到时候若要割舍,你怎么受得了?

“再说,到时候不止是你,也会弄得殿下伤心为难。这又是何苦?”

花满楼彻底沉默下去。

几位兄嫂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母亲这番话,最终都选择不再言语。

花如令伸出手,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爹娘不是那等顽固不化,非要棒打鸳鸯之人。只是你自小看不见,一向凭心而活。平日里在江湖上身体受些伤也就罢了,若是心伤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父亲的声音已经不比往年清朗,听他这么说,花满楼心头巨震。

他自幼受尽家人宠爱,如何能忍心因自己之事,让年迈的父母如此忧心忡忡?

他垂下头,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哑声说:“孩儿知道了。让爹娘忧心,是孩儿不孝。此事……容我再想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桃花堡的亭台楼阁间。窗外的赵妙元,也缓缓闭上眼睛。

她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可是,又怎么能够甘心?

赵妙元没再听下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穿过廊庑,带着桃李残花的淡香,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前就已经跟花满楼争执了很多回,此刻花父花母也有一样的担忧。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都已经这样了,就应该放手。

但心口那一点不甘,像未熄的炭火,灼灼发痛。

花满楼执拗,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如果把他关起来呢?

关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没有家族羁绊,没有朝堂纷争,理念的冲突更无的放矢,只剩下两个人,两颗心……

指尖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骤然清醒。

她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下章高能

第98章

走到客房院外,她推门而入。

柳环痕果然还没睡,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灯烛的火焰,见她回来,立刻跳了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哎呦,脸色这么难看,酒醒到哪里去了?”

赵妙元绕过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没什么。”她说,“只是听了场不太愉快的家庭谈话。”

柳环痕问:“谈什么了,能不能告诉我?”

赵妙元只简单道:“花父花母不同意我和花满楼的事。”

柳环痕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色:“他们花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也敢对长公主的事说同意不同意?”

在她看来,赵妙元肯垂青,已是花家天大的荣幸。

赵妙元却摇了摇头:“他们说得对。”

柳环痕一愣。

“我与花满楼,分歧确实不小。”赵妙元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若不为贪图那一时欢愉,确实不该在一起。”

她口中“一时欢愉”,指的是不顾后果、只争朝夕的短暂厮守。

然而柳环痕显然理解到了另一个层面。

“贪图一时欢愉又怎么了?”她睁大眼睛,“既然喜欢,先上了再说!大不了事后不负责任嘛。他一个男人,还能怎么样?”

赵妙元也是醉得狠了,听她老生常谈,心就狠狠一跳。反应过来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不似动心,柳环痕眼珠一转,又压低了声音:“要不然用那个?大娘娘之前不是给过你一只南疆来的蛊虫么?听说能惑人心智,让人死心塌地……”

赵妙元终于忍不住,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胡闹!那东西岂能乱用?更何况它早已被大娘娘用在别处了。”

柳环痕“哎哟”一声,揉着额头,嘟囔道:“不用就不用嘛……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都觉得憋屈。”

赵妙元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孤月。

怎么办呢?

两情相悦至此,若因瞻前顾后便放手,亏啊!亏得不行!

按照她最极端的想法,把花满楼关起来,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但她心中又想起柳环痕那天说的,“生米煮成熟饭”……

花满楼肯定绝对不会同意的,可是……

她从小到大行事,何曾这般畏首畏尾过。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人心虽有枢机算计,但终究要顺应天然之性。她与花满楼彼此吸引,何尝不是一种天然之性?如果一味强求结果,违背本心压抑情愫,反倒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混杂着未散的酒意,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头蔓延开来,再也熄灭不得。

事到如今,只能对花满楼说声对不起了。

花满楼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居所。

他与父母兄长的谈话,好像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倍感疲惫。此时他很想去找长公主,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或许也会好受些。可是,现在天色太晚,她估计已经睡下了吧。

这样想着,他推开门,脚步却微微一顿。

空气中,除了属于自己房间的草木清气,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檀香,以及一丝未散的酒气。

那檀香他再熟悉不过。

“回来了。”

是长公主的声音,比平时要沉一些。

方才还想着她,打开自己的房门,所念之人竟就在里头。花满楼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一紧,掩上门,面向她的方向问:“妙元?你怎么在这里?夜已深了。”

“你们方才在正房的谈话,我听到了。”赵妙元说。

花满楼心中猛地一沉,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害怕长公主多想,下意识上前一步,急急开口:“妙元,你听我解释,爹娘他们……”

“你不必紧张。”赵妙元打断他,平静道,“我觉得你父母说得对。”

花满楼怔在原地,没听懂她的话。心头那点慌乱却迅速扩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妙元不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我以后定然还是会杀人的。遇到该杀的人,妨碍我路的人,我绝不会手软。这一点,我改不了。”

她仔细看着花满楼的脸,问:“我相信,你心中所相信的那些理念,也改不了吧?”

花满楼哑口无言。

他无法要求她改变立足的根本,正如她也无法让他背离对生命的敬畏。

赵妙元看着对面人低垂的眼睫,那张如玉一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和无力。她心中因酒意而生的燥热,非但没有冷却,反而迎风便长,烧得更旺了些。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咫尺的距离。混合着檀香与酒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花满楼下意识向后微仰,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她说,“我们之间,还能……图一时欢愉。”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探出,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不由分说插-进他僵硬的指缝间。然后,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花满楼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惊慌失措地低声道:“妙元!”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更紧地握住,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长公主没理他,牵起他们交握的手,引导着他的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

“花满楼,”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究竟长什么模样么?”

花满楼要被她脸颊肌肤的温度烫死了。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血液奔流,心跳如擂鼓。被刻意压抑后的情感,好像洪水决堤,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喜欢她,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在此刻,在这种情形下,行此轻薄之事。这于礼不合,于情,更是对她的亵渎。

“妙元……不可如此……”

他声音沙哑,恳求地说。慌乱与激动无法掩饰,他试图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赵妙元低低笑了一声,握紧他的手,不让他逃离,同时仰起头,靠近他。

“就这一次。”唇几乎要贴上他的,呼吸交织,“过了今夜,你我一别两宽。”

一别两宽。

如果注定一别两宽,那这片刻的沉-沦,明知是饮鸩止渴的一时欢愉,他还舍得推开吗?

巨大的悲伤将他淹没,花满楼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再言语,也没有再大力挣扎。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睁着,失去了焦点。

长公主握着他的手,缓缓下滑,抚过自己纤细的脖颈,柔美的肩线……然后,一双温软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

花满楼脑中“嗡”的一声。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更何况神志已经开始恍惚,更不知该如何是好。长公主引导着他,他就僵硬地承受,浑浑噩噩间,尝到她唇齿间清甜的酒意。

是他家里那坛木兰堂酒,已经有些年份,清香绵柔,爹之前都舍不得喝,今夜他生辰,才抱了出来。

花满楼正想着,长公主的舌尖忽然舔了一下他上颌,瞬间,酥麻之意如同过电,让他心神剧震。他勉强偏开头,气息不稳道:“你醉了……”

两人唇齿分开,赵妙元也不再追上来,反而手上用力,将他向后一推。

花满楼猝不及防,重心失衡,跌坐在身后柔软的床榻上。还未及反应,便感到身侧床褥微微一沉,她已经跨坐上来,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体温骤然升高。黑暗中,花满楼呼吸彻底乱了章法,心脏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

赵妙元低低地笑了一声,问他:“难道你没有?”

花满楼该怎么回答?

长公主摸着他的侧脸,指尖已灵巧探入他发间,轻轻一抽,花满楼束发的玉冠便滑落下来。青丝如瀑,披散而下,拂过他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微痒。

花满楼呼吸都停了,身上的人仍然得寸进尺,手指顺势而下,近乎狎昵地捋过他耳侧散发。指尖擦过耳廓时,引得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随后,那双唇再次落下。这一次却并非落在他的唇上,而是极其轻柔地,印在了他紧闭的眼睑上。

那双眼无法视物,却承载了花满楼所有的温柔与悲悯。此刻,在她唇下微微颤动,如同玉蝶受惊。

花满楼浑身僵硬如铁。血液疯狂奔流,冲垮所有的冷静自持。某种陌生且汹涌的渴望,在他身体深处苏醒。

躁动,不安,与他口中支离破碎的抗拒形成可笑的对峙。

“不行,殿下……我们不能……!”

感受到他身体明显的变化,赵妙元笑出声来。她俯下身,贴近他的耳畔,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花满楼,我一定要这样做。”

为什么?花满楼茫然地问,虽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不甘心。”赵妙元说。

她稍稍撑起身,盯着花满楼的脸,面上露出一种决绝。

“但我绝对不会因为情爱,而扭曲自己的内心。

“绝对不会。”

所以,她只要一夕欢愉——

作者有话说:一点脖子以下的都没有!请审核高抬贵手!!

*出自《阴符经》

第99章

花满楼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被褥间还残留着檀香,然而,伸手触及那片空荡,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凉的锦缎贴着他手掌。

脑海中闪过昨夜混乱颠倒的感受,花满楼忍不住晃了晃头。他并非完全被动,在那些时刻,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悸动与沉-沦,但是这让他更加无措。

长公主说一别两宽,可花满楼觉得,她也并不开心。

真的能两宽么?

头一次,他对自己这双眼睛生出了些微怨怼。

为什么就是看不到,连那种时候也只能凝视黑暗,不知对面人在哭还是在笑。

即便他性子向来阔达乐观,此刻心中仍然泛起深切的钝痛。

门外传来仆从小心翼翼的询问声:“七公子,您醒了吗?长公主殿下与老爷夫人正在花厅用早膳。”

花满楼收敛心神,应了一声,快速起身,草草换了身衣衫,束起发冠,匆匆往花厅处赶。

脚步刚迈入门槛,便听到了赵妙元平稳的声音,正在与花如令交谈。

“……毓秀山庄山脚下那座真武道观,年久失修,当初却是它救了我们。本宫意欲拨付银两,重新修缮,以感神恩,亦算全了因果。花堡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语气冷静威严,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仿佛昨夜那个在他耳边低语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花如令连忙放下筷子,恭敬道:“殿下有心了。此乃功德无量之事,老夫定当全力配合。”

赵妙元嗯了一声,又抛出一个重磅提议:“另外,江南织造与漕运事关重大,花家在此经营多年,信誉卓著。而今前两浙路转运使赵忱被罢免,职位空悬,无人效力。本宫有意奏请陛下,擢升花家为皇商,总揽部分江南贡缎、漕粮向两浙的转运事宜。不知花堡主可愿为朝廷分忧?”

皇商!

花如令与夫人俱是一震,互相看了一眼。

这不仅仅是荣耀。花家成为皇商之后,与朝廷绑定更深,产业将更进一步。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而且,昨日宴席上,长公主虽也矜持,但言谈间尚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可此刻,她与他们公事公办地谈合作,一下疏离冷淡不少,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秦国长公主。

正巧见花满楼走进来,花夫人连忙起身,借着招呼他坐下的间隙,捏了他一下,无声询问怎么回事。

花满楼心头苦涩更甚。

他如何能说?只好微微摇头,示意母亲稍安,然后转向长公主的方向,轻轻唤道:“妙元。”

赵妙元:“嗯。”

花满楼默默坐下,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爹,娘,殿下既提出此议,必有周全考量。皇商一事,若操作得当,亦是利大于弊。于国于民,花家应当尽力而为。”

见儿子如此说,花如令心中稍定。他深知这位长公主的手段与眼界,她的建议,往往背后有着更深的布局。或许,从此以后花家就要和长公主一派站在一起了。

不过他们本身也蒙受爵位,做皇商只是绑定更深,机遇还更大。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殿下厚爱,花家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如此甚好。具体细则,本宫会遣人与花堡主详谈。”赵妙元点头,随意地说,“另外,本宫今日便会搬出桃花堡。”

此言一出,花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花如令愕然。花夫人忍不住惶恐:“殿下何出此言,可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或是七童他……”

“夫人多虑了。”

赵妙元放下茶杯,打断了花夫人的话。

她目光在花满楼低垂的眼睫上一停,随后移开,平淡道:“本宫此行,本是应七公子之邀,前来贺寿。如今寿宴已毕,自然不便再多叨扰。”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修缮真武道观一事,需得有人就近监看。本宫已让柳环痕在客栈订好了房间,往来便宜。”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可过于周全,反而让花如令夫妇更加不安。他们隐约觉得,这突然的离去,定然与昨夜之事脱不开关系。但长公主去意已决,只得压下满腹疑问与不安,连声吩咐仆从帮着收拾行装。

桃花堡外,晨光正好,花家众人将赵妙元与柳环痕送至门外。花如令与夫人再三躬身,请她珍重,若有事需花家帮助尽可来说之类。赵妙元一一颔首回应,视线最终停在花满楼身上。

他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长衫,立在晨光里,衣带当风,却无端透出一股寂寥。

“便送到这里吧。”赵妙元说。

花满楼却向前一步:“我送你去客栈。”

沉默一瞬,赵妙元道:“好。”

仆从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是赵妙元的坐骑,背上还有几个行囊。等她利落翻上,柳环痕便钻进她衣袖中,化成一条小小的白蛇镯子,扣在赵妙元手腕上。

花满楼则骑上了一匹性格温驯的青骢马,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向城中客栈方向缓辔而行。

晨风吹拂,道路两旁桃李纷繁,落英簌簌。马蹄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更衬得两人之间,沉默得有些压抑。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并没有多久,客栈的招牌已然在望。

“快到了。”赵妙元说,“花满楼,别送了,回去吧。”

但花满楼一点也不想止步回头。

他静静坐在马上,光勾勒出清隽的侧脸轮廓,双眼执拗地望着她。总是带着温煦笑意的唇角,此刻微微抿着,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

看他这副模样,赵妙元心中微叹,勒住马,翻身而下。

昨天趁着酒意,到底做得过分了。她声音软化了些许,对他道:“别这样。昨天的事……对不起。”

花满楼喉头一阵酸涩。

“妙元,你后悔了吗?”

赵妙元一懵。

后悔,后悔什么?是昨天生米煮成熟饭,还是跟他分开?还是……与他相交相识?

不过无论哪个,她都不可能后悔就是了。于是摇摇头,说:“我只怕你生气。”

花满楼也下了马,站在她面前,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道:“我没有生气。”

“就算我强迫了你?”赵妙元问。

“花满楼武功尚可。若真不愿意,殿下恐怕强迫不了我。”花满楼说。

赵妙元就笑了:“好吧。”

沉默了一会儿,花满楼问:“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么?”

赵妙元说:“你解决得了那些问题吗?”

花满楼闭了闭眼。

“花满楼,别难过。”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即便做不成有情-人,我也希望能与你做朋友。”

“你很好。你是我此生为数不多,愿意真心相交的朋友。”

花满楼脸上缓缓漾开一抹苦笑。

朋友。

他轻轻点头:“这样也好。”

做朋友,就没那么多纠结纷扰,也可以长长久久。

就像长公主对陆小凤所说的那样,因为太珍惜,所以才更要做朋友。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怅然。动了动唇,忍不住向长公主靠近几步。

“……我们还能,再抱一下吗?”

赵妙元心中一时百感交集,颔首道:“好。”

两人相拥在一起,使的力道都出乎彼此意料。赵妙元感觉,花满楼可能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双臂紧扣,两心相贴,呼吸交缠,彼此脉搏近在耳畔。就像昨夜情乱意迷时一样。

朋友之间是不会这么拥抱的。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搬去客栈后,赵妙元也没有闲着。

花家那边得了她的首肯与银钱,修缮真武道观的工程很快便启动了。赵妙元每日都会带着柳环痕去转一圈,名义上监看工程进度,实则是为了那道观底下的镇物。

她寻了个由头,避开工匠,悄悄潜入观后荒废的角落,果然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殿基下,发现了炁气波动。

她不敢贸然触动,只是每日借故停留片刻,记录下那镇物周围的地脉走向以及能量纹路。那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与地脉勾连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如她所料,轻易动不得。

这日傍晚,她与柳环痕从观中返回客栈,刚踏进客栈大堂,掌柜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殿下,您回来了。有位官爷已在您房中等候多时了。”

赵妙元脚步一顿。

官爷?她在苏州并未约见什么官员。

她微微蹙眉,示意柳环痕留在楼下,自己则缓步上楼。

推开房门,只见临窗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人。

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坐姿笔挺,如同青松劲竹,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略显昏暗的客房内,一身醒目红色官袍,如同火焰沉默燃烧。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来。见到长公主,一下站了起来。

赵妙元着实愣了一下,心中惊诧莫名。

他此刻应在开封府当值,怎会突然出现在苏州城中的客栈里?

“展昭?”她掩上房门,瞪大眼睛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点一首陈奕迅的《十年》

第100章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她面前,撩起官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昭是特意来向殿下请罪的。”

赵妙元简直莫名其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事情已经了结……”

展昭打断了她。

“展昭已向包大人请辞开封府供职,并上奏官家,愿为殿下贴身侍卫,护殿下周全。”

什么?!

赵妙元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子近臣,开封府尹亲信,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展昭凭一身武艺和赤胆忠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费尽口舌,才让皇帝收回成命,只是给他小小降了个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难以置信道,“展昭,你疯了?!”

展昭仰视着她,目光坦荡:“殿下,昭没有疯。”

事实上,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明澈。

赵妙元冷声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展昭却缓缓摇了摇头。

“昭想清楚了。”他说,“江湖中人,常鄙薄那些效力朝廷的所谓鹰犬,认为他们失了侠义,或觉庙堂污浊,不及江湖自在。昭也曾有过迷茫。

“然而,我既自愿踏入官场,从决定接受天子赐号,同意成为带御器械,在开封府供职的那一刹那,便该明白,首要之务,已是朝廷法度、社稷安稳。”

他微微停顿,诚挚道:“昔日,展昭认同包大人刚正不阿,认同官家仁厚治世,故而愿效犬马之劳。而现在,昭更认同殿下您。

“之前是展昭愚钝,总以为自己先是侠客,而后才是臣子,故而行事多有偏颇,险些酿成大错,更辜负了殿下。”他低声道,“如今我终于想明白,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展昭自愿请调,并非舍弃前途,而是找到了真正应行的道路。”

他再次深深叩首:“昭愿为殿下手中之剑,身前之盾。恳请殿下允准。”

赵妙元听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展昭竟会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舍弃了名动天下的“御猫”之称,舍弃了开封府的大好前程,只为来到她身边,做一个小小侍卫。展昭或许真的醍醐灌顶,但即便赵妙元不想高看自己,若是其中没有私情,她也实在不信。

沉默片刻,她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说你想明白了,”她审视着对方,“那本宫问你,在你看来,臣子与侠客,根本的区别何在?”

展昭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侠客仗剑,可逞一时之义愤,救十人、百人,然其力终有穷尽;而臣子身处庙堂,或执掌一部,或参与机要,所救所护,乃是一地百姓,一方安宁,乃至于一国之气运。此乃根本之别。”

赵妙元的手停了一下。

展昭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说明他不再只知江湖义气,而是真正开始用朝廷的方式在思考。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努力参与朝政,保全自己的职位。现在过来对本宫说这些,是想怎样?”她问。

展昭摇头道:“昭别无他求,只想跟随殿下,鞍前马后,任凭驱策。”

“若本宫不允许呢?”赵妙元挑眉。

展昭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若殿下不允……展昭便暗中跟随。”

赵妙元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就走了这么几日,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展昭去哪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你如今也学会耍赖了?”

展昭抬起头,看着她因气恼而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展昭不敢。只是想要尽责。”

“尽责?”赵妙元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偷偷跟着本宫,就是你的尽责?你这是抗旨不遵!”

“并非如此。”展昭平静地陈述,“昭上书恳请调任长公主贴身侍卫,陛下已经准奏。而今跟随殿下,便是昭的职责。”

“你!”

赵妙元都语塞了。她总不能说,皇帝的圣旨比不过自己的懿旨吧?

看着他跪在那里,挺拔如松,绯色官袍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沉凝。展昭如此坚定选择了她,抛开一切,那份近乎笨拙的执着,依旧让她动容。

良久,赵妙元缓缓吐-出一口气,认命般地妥协了。

“……随你吧。”

接下来的几日,赵妙元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影随形。

展昭很好把握好了长公主爆炸的那条底线,非召不近前,亦不多言。他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赵妙元在客栈用膳,他便在楼下大堂角落静坐;赵妙元前往真武道观监工查探,他便隐于远处的树影或断墙后;即便仅仅在客栈院中踱步,一抬眼,也总能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守在月洞门外。

赵妙元被他无处不在的视线弄得烦不胜烦,但毕竟自己亲口同意了他跟随,每次要发作,又没有借口,只能憋在心里,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要长结节。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道纹路勾勒完毕,赵妙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吩咐柳环痕:“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苏州。”

“好嘞!”

展昭见她们打点行装,以为是要返回汴京,默默备好马匹,一路护送。然而出了苏州城,他却发现道路渐渐荒凉,民居稀疏,远处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车马前进的方向并非往北,而是折转向了更西的方向。

如此行了一日,眼看天色将暮,四周景致愈发旷远。展昭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几步,与赵妙元的马车并行,隔着车窗问道:“殿下,我们不回京城吗?”

“嗯,去沙漠。”车内的声音说。

“去沙漠?为什么?”展昭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车窗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赵妙元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展昭,你还记得丁氏兄弟在公堂之上,指认本宫弄虚作假时,拿出的那件证物么?”

展昭呼吸一顿。他如何能忘?

抿了抿唇,低声说:“昭记得。是一块据称从殿下府中搜出的罂粟香膏。”

当时丁氏兄弟信誓旦旦,指认长公主利用此物制造幻象,伪作陈世美父母魂魄当堂作证,欺君罔上。正是因为他曾为丁氏兄弟作保,才让那证物显得更有分量,几乎坐实了她的罪名。

赵妙元嗯了一声:“事后,本宫派人细查了。毕竟丁氏兄弟那副样子,不像全然说谎,他们或许真在府中某处,‘偶然’发现了此物。但本宫与府中记录,对此物都毫无印象。

“一路追查,线索指向塞外的石观音。据说她在沙漠深处,种了很大一片罂粟花田,也惯用此物控制人心。”

展昭瞳孔微缩,失声道:“石观音?!”

石观音,势力中心是沙漠里的石林洞府。长得极美,武功极高,嫉妒成性,手段狠辣无比,手下人命无数,无人胆敢招惹。

“殿下只凭这一条线索,便要亲身前往?那石观音盘踞沙漠多年,武功诡异,势力盘根错节,凶险异常!”展昭急道。

马车车厢内,柳环痕嗤笑一声,语带不屑:“少瞧不起人。有我在,自能将她保护周全。什么石观音玉观音,一尾巴抽不死算她厉害。”

展昭眉头紧锁:“殿下,兹事体大,是否再从长计议?或许可以调派当地官兵……”

“自然不止因为这个。”赵妙元打断了他,“还因为,本宫与人约好了,要去杀了石观音。”

自从上次与宫九合作,让他得到霍休庞大财富之后,太平王世子便似食髓知味,并未就此沉寂。不久,一封密信便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赵妙元手中。

信中,宫九将目标锁定在了盘踞大漠、同样富可敌国的石观音身上。他欲取其财富,便邀长公主再度联手。恰逢赵妙元正追查罂粟源头,两者不谋而合,一番书信往来,才定下了这个约定。会面地点,就在沙漠边缘一个无名的小镇上。

苏州离边境沙漠非常之远,他们从陆路转水路,中间换了三次河道,再转陆路,翻阅了贺兰山之后,车马在黄尘古道上又行了两日,终于抵达了与宫九约定的边陲小镇。

这镇子小得可怜,黄土垒成的房屋低矮,被风沙侵蚀得边缘圆钝。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步履匆匆,用粗布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眼睛。

赵妙元一行在镇口唯一一家像样的客栈前停下。

说是客栈,也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土坯房。展昭率先下马,看着柳环痕先跳下车,然后才伸手,欲扶赵妙元。

赵妙元却已自己撩开车帘稳稳落地。她戴着帷帽,轻纱垂至胸-前,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窥-探。

“进去吧。”声音透过轻纱,显得有些闷。

客栈内比外面更显昏暗,只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衣着打扮各异,有中原人,也有西域客商模样的人,各自低头吃喝,并无多少交谈,气氛沉闷。

长公主扫了一眼,并未发现宫九的身影,蹙了蹙眉。

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行李,赵妙元便让柳环痕去放信鹰。宫九没有依约现身,让她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太平王世子行事诡谲,虽有过合作,也不擅长撒谎,但其心难测。此番失约,不知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另有所图。

外头,信鹰扑棱着翅膀,带着一小卷帛书,迅速消失在昏黄的天空。赵妙元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跑堂伙计手脚麻利地送来一壶粗茶和几样简单的干粮,几个人都没去动。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口——

作者有话说:展昭is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