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妙元将他扔回床上。
“躺着。”她淡淡说,“虚礼就免了。”
展昭目光落在赵妙元略显疲惫的脸上,愧疚万分:“昭无能,累及殿下涉险,还让殿下如此操劳……”
“知道无能,日后便更需谨慎。”赵妙元放下水杯,“宫九已废,石林洞府正在接管。你且安心养伤。”
“是……谢殿下。”展昭顿了顿,还是问道,“殿下,您有没有事?”
“本宫无事。”赵妙元避开他的目光,掖了掖他被角,“你先歇着,我去叫大夫来。”
说完,她匆匆起身,离开了房间。
李婆婆过来仔细查看了展昭的脉象势,捻着银针在他几处穴位再次施为,最后点了点头:“比之前平稳许多,内腑震荡也已缓和。既然醒了过来,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仍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满半个月,当可恢复七八。”
赵妙元悬了几日的心,至此才算真正落回实处。她郑重向李婆婆道谢,又奉上了远超寻常的丰厚诊金。李婆婆也未多推辞,只嘱咐了些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展昭便在驿馆小院中静养。赵妙元依旧每日会来看他,有时带着新煎好的药,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问几句伤势恢复情况。两人似乎有种微妙的默契,维持着表君臣之谊,并未越雷池半步。
这般过了十几日,展昭已能自行下床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日午后,院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珠帘一掀,柳环痕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我回来啦!”她吊在赵妙元脖子上说。
长公主把她拍下去,她便凑到展昭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展大人恢复得不错嘛,是不是殿下给你开小灶了?”
“开你个头,有事说事。”赵妙元道——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抱抱]
第106章
柳环痕:“有什么好说的,当然都妥了。”
“宫九呢?”
“已经被送回家啦。”柳环痕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只说是江湖械斗,太平王哭得痛不欲生,将他禁足在家,遍请天下名医来治,治不好不让出门呢。”
“哦?”赵妙元问,“结果如何?”
“他都碎成那样了……”柳环痕撇了撇嘴,“最好的一个大夫,也说要用心调养二三十年,或许才能好个六七分。至于武功,到时候从头学过。惨啊。”
赵妙元也是心头感慨,不知该对此做出怎样的反应。
以宫九那变-态的恢复力,不可能好不了。只希望这个挫折,能让他不再那么无聊,以至于要跑遍天下找人抽自己吧。
“让人以我的名义,多送点好药过去,省得他因果颠倒,以为我害了他。”
“好哦。”
“还有吗?”赵妙元道。
“石林洞府那边,反抗的都已经被处理掉,我还把罂粟花田全扫平了,然后派人一棵棵销毁,保准留不下根。”柳环痕说。
赵妙元点了点头:“很好。无花呢?”
“那秃驴倒是机警,想跑来着。”柳环痕笑道,“可惜没跑掉,味道还不错。”
石观音和无花两个心腹大患已除,宫九被废,还接手了石林洞府势力。此行虽险,收获却远超预期。赵妙元很是满意。
正要把前日买的小玩意儿拿给柳环痕当奖励,院外传来刘弦的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回禀。”
“进来。”
刘弦快步走入,环顾一圈,见全是自己人,立刻沉声道:“殿下,边关战事已起。”
赵妙元心中一沉。
“快说。”
刘弦简要道:“刚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西夏李元昊佯攻金明寨,实则去了延州。延州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极为惨重,军民皆有伤亡。”
“西夏么……”赵妙元眉头紧皱起来。
不久之前,藩国党项的首领李元昊自立为王,自称西夏。他写信通知朝廷,希望赵氏能够承认西夏的独立。然而大多数官员主张立刻出兵讨伐,兴师问罪。于是赵祯下诏削去李元昊官爵,并悬赏捉拿。现在西夏反扑,实乃意料之中,但又是赵妙元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她几乎可以想见,此刻汴京城内,朝堂之上定然已经乱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文武百官惶惶不安,赵祯即将面临亲政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压下心中的不安,她再问刘弦:“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刘弦道:“飞仙岛那边传来消息,一切交接均已完毕,叶氏旧部皆安抚下来,岛上事务暂由我们的人接管,运行平稳。”
很好。
飞仙岛势力落入手中,意味着海上通道得以掌控。陆上起战事时,海外却不一定,到时候许多物资都可以从那边采买运输,用她自己的渠道,比起先前实在方便太多。
这是个好消息,让赵妙元心中稍定。
她在室内踱了几步,目光落于展昭身上。
“你的伤势如何?”
展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拱手道:“回殿下,展昭已无大碍,愿随殿下即刻返京。”
心中那点犹豫散开,赵妙元点了点头,直接下令:“准备车马,我们即刻启程,返回汴京!”
“是!”
命令一下,整个小院忙碌起来。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赵妙元登上马车,展昭在她身旁坐下,柳环痕绕在她腕上。刘盈刘弦打马在旁,扬起一路烟尘,朝着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所在的这片大漠,与汴京相隔甚远。要以它为目的地,中途需向东穿越贺兰山,到达灵州;从灵州沿马岭水南下,经环州、庆州、宁州,继续向南,北渡泾水经定平、邠州,从泾水换道渭水,然后才能到长安,走驿道经偃师、巩县、荥阳、管城,最终抵达汴京。
来时容易去时难,何况邠州与长安离战区很近,更是个难关。不过赵妙元无论如何也得回去,所以毅然决然地上路了。
翻过贺兰山,到了内陆,沿途所见景象,便与边塞的苍凉愈发不同。
官道逐渐宽阔,行人商旅也多了起来,只是脸上都带着些许忧惧,显然边境战起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恐慌正在蔓延。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茶寮稍作休整。人马饮水喂料之际,另一行车驾也缓缓停驻在不远处。
那马车看似朴素,木料却极考究,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不染杂尘。几人不由多看了一眼。
车帘掀起,一名青衫公子缓步下车。他身形修长,面容温雅俊秀,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却黯淡无光,没有焦点。
赵妙元眸光微动。
居然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
早前在薛家庄,他们曾经见过一面。彼时此人便是这般光风霁月,言谈举止令人心生好感,连薛衣人都引他为忘年交。
然而,长公主脑海中那些记忆却提醒着她,这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藏的是何等深沉的心机与狠毒。
原随云似乎感应到赵妙元这边的动静,侧耳倾听片刻,便朝茶寮走来。
在距离长公主数步之遥处停下,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清润,如同春溪流淌:“可是长公主殿下车驾在此?无争山庄原随云,冒昧前来拜见。”
“原公子不必多礼。”赵妙元语气平淡,“公子也是往京城去的?”
原随云微笑点头:“巧得很,在下正欲前往汴京访友。听闻边境不宁,殿下车驾简从,若是方便,不知能否允准在下同行一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赵妙元无声地挑起眉头。
在这个时候,此人恰巧出现,又主动要求同行,在她眼里不免有些诡异。
不过,不管他有何图谋,如今既已经理由充分地求了上来,拒绝反而显得刻意。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赵妙元略一沉吟,便应允下来:“既是同路,原公子若不嫌我等行程仓促,便请同行吧。”
“多谢殿下。”
于是,两行车驾合并一处,继续东行。
原随云果然如传言中那般端方谦和。一路上言谈有物,学识渊博,琴棋书画乃至医卜星相皆有涉猎,与长公主对谈时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却又丝毫不显得卖弄。
他对仆从温和,对路遇的贫苦之人也会施以援手,若非赵妙元知其底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真正的有礼君子。
然而,每每看到他安静地坐在车中,侧耳倾听风声鸟语的模样,赵妙元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花满楼来。
同样目盲,一个是阳光下的百花仙人,一个是暗夜中的蝙蝠公子。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面对原随云时,怎么也克制不住地想要皱眉。
数日后,车驾临近灵州地界。
灵州乃西北咽喉,自古就是战略要地。望着城门口一个个检查通关文牒的士兵,赵妙元本不想过多停留。然而时近黄昏,天色渐暗,在这里住一晚是最好的解法。
原随云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并未点破,只是温言开口:“此时进城,恐怕人多眼杂,难免扰攘。在下知道城外不远处有一间客栈,依山傍水,景致清幽,也颇为洁净雅致。若是殿下不弃,不如就在那里歇宿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虽然有些太过巧合,但赵妙元看了他一眼,还是点头道:“就依原公子所言。”
在原随云仆从的指引下,车队偏离官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客栈坐落在山脚水畔,四周翠竹掩映,门前溪流潺潺,果然别有一番韵味。
客栈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房间内的陈设也清雅不俗,床褥干净松软。
或许是连日赶路实在疲惫,赵妙元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赵妙元起身梳洗完毕,来到客栈前堂用早饭。
展昭与柳环痕已在一旁等候,原随云也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聆听晨间溪流与鸟鸣。
堂内还坐着的一对年轻夫妻。男子衣着华贵,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正小心地照顾着身旁的女子用粥。那女子身形纤细,脸色苍白,时不时掩唇低咳,一双眉毛竟是完全剃去,以青黛描画,显得格外清晰。
赵妙元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寻常旅人。然而,落座不久后,那对夫妻却相互搀扶着,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那男子打量着她,拱手行礼:“请问,您可是温州的清虚灵照居士?”
赵妙元抬眼,微讶。
这问法着实奇怪。她的道号与温州之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寻常人即便知晓,也该先问“是否是长公主殿下”。直接以道门尊号相称,显得十分突兀。
她放下竹箸:“二位如此说话,倒是新鲜。”
她没正面回答,但也算回答了。那男子便是一喜,描眉女子更是目光灼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殿下恕罪。”男子连忙道,“我们这么问,只是因为今日前来,是有求于清虚灵照居士,而非有求于秦国长公主。”
赵妙元眉梢微挑。
“说说看。”
这对夫妇便说,他们的名字,是柳无眉与李玉函。
柳无眉本是石观音的弟子,因其心思缜密,天赋不俗,深得石观音信任,知晓其不少隐秘。然而,常年伴随在女魔头身边,目睹太多残忍酷烈之事,柳无眉内心恐惧日增,终于鼓起勇气,与倾心于她的拥翠山庄少庄主李玉函合谋,欲逃离石观音掌控。
石观音表面应允,却在饯行酒中暗下奇毒,并告知她解药唯有水母阴姬才有。柳无眉信以为真,夫妇二人辗转逼迫楚留香前往神水宫求药。然而水母阴姬却断言柳无眉并未中毒,所谓毒发的症状,实乃长期服用石观音给予的药物,导致罂粟成瘾,一旦断绝,便痛苦不堪。
得知真相的柳无眉如遭雷击,自觉求生无望,萌生死志。李玉函爱妻心切,焦灼万分之际,忽闻石林洞府易主,被秦国长公主赵妙元接手。又联想到温州等地皆供奉长公主生祠,尊其为“清虚灵照居士”,传说中颇有灵应法力。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连忙劝说柳无眉,或许可求这位长公主殿下,以非凡之力祛除药瘾。二人一路打听,这才在此处寻到了赵妙元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两个绑架犯来了
第107章
李玉函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声音不禁哽咽。
“……殿下,不,居士!内子深受药瘾折磨,生不如死。江湖名医、奇人异士皆束手无策。闻听居士神通广大,慈悲为怀,恳请居士施展妙法,救内子脱离苦海。”
他深深一揖到地,柳无眉也随他盈盈拜倒,苍白脸上泪痕宛然。
赵妙元垂眸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此瘾深-入髓海,乱人神智,只能凭毅力挺过,靠道法符箓是没什么用的。”
听她这么说,柳无眉眼中的希望一下灭了。
毅力?若她真有那样大的毅力,早就自己挨着了。何必劳烦丈夫一家倾囊相助,还恬不知耻地去威胁香帅?
她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李玉函连忙用力扶住她。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李玉函声音里带着绝望,“内子柔弱,如何能有那样的毅力?您慈悲为怀,法力无边,求您再想想,哪怕……哪怕能减轻一丝痛苦也好!”
柳无眉也抬起泪眼,哀哀道:“居士,我真的熬不下去了……每次发作,都如同万蚁噬心,筋骨寸断……求您救救我……”
“救不了。”赵妙元斩钉截铁道,“我说了,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然而这两人就像没长耳朵一样,见她不答应,众目睽睽之下,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玉函一点也不犹豫,冲长公主磕了好几个响头:“居士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只要您肯出手,拥翠山庄愿倾尽所有,给您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柳无眉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伸手抓住赵妙元裙摆,字字凄楚道:“您地位尊崇,神通广大,就连石观音那等魔头都败在您的手中,为何就不能怜悯我这可怜人……?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和相公安稳度日,这难道也是奢望吗?”
越说,哭声越大,引得客栈中其他零星几个客人和伙计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要把对楚留香的那一套,再搬到长公主身上来了。
原随云叹了一声,摇头道:“李公子,柳夫人,殿下既已言明无法可施,尔等又何必强人所难?”
李玉函抬起眼,悲愤说:“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出此下策?内子命在旦夕,但凡有一丝希望,作为丈夫,我岂能放弃?长公主殿下心怀天下,温州百姓皆感其恩德,为何就不能对我夫妇二人施以援手?这难道是因人而异的吗?”
柳无眉更是泣不成声:“我们只是求一条生路,为何如此之难……难道非要我们跪死在这里,居士才肯点头吗?”
话到这里,围观之人脸上也显露出同情与不忿来。
赵妙元乜斜了他们一眼,非但没有退缩示弱,反而不为所动地冷笑一声。
“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她面无表情道,“就算你们跪死在这里,本宫也不会说半个好字。”
竟是毫不顾忌名声了。
见她没有半分心软动容,李玉函一咬牙,猛地起身打了个呼哨。
客栈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不过瞬息之间,数十名劲装打手已涌入前堂,将赵妙元一行人围在中-央。
刘盈刘弦反应极快,双剑瞬间出鞘,一左一右护在赵妙元身侧。柳环痕也上前一步,将长公主拦在后面。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情况出现了。
那些魁梧的打手,身着拥翠山庄服饰,竟齐刷刷朝着赵妙元跪了下去。
李玉函高声道:“请居士救命!”
打手们低头下拜,山呼海啸般应和:“请居士救命!”
赵妙元都笑了。
“你们拥翠山庄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得很。”
展昭胸中怒气翻涌,差点将内伤撕裂。强压了一下,冷声说:“拥翠山庄这是何意?天家御妹在此,尔等竟敢率众围堵,强行相逼,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玉函脸上悲苦之色更浓。
“展大人息怒,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内子命在旦夕,若居士不肯相救,她唯有死路一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柳无眉,情深似海的模样。
倒也确实是深情万分,只不过一点不顾及他人死活罢了。赵妙元不合时宜地想。
柳无眉还在那边夫唱妇随:“实在对不起,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药瘾发作起来,实在非人能忍……居士实在治不了,就算了……我便在此了断,也好过连累相公,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
说着就要撞柱自戕,被李玉函拦下来,好一番抱头痛哭。
客人们看戏一般看着他们,口中啧啧惋惜,望向赵妙元一行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原随云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
赵妙元冷眼旁观,等哭声渐歇,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本宫最后说一次,不治。”她眉目间闪过一丝戾气,“你们若再纠缠,便休怪我手下无情。”
夫妻两个视线扫过一行六人,却没把她这句话当回事。
李玉函叹了口气,无限哀戚地说:“居士何必把话说得如此绝情?您身边两位姑娘虽是高手,但终究乃女流之辈。展大人重伤未愈,原公子亦不良于视,又能支撑几时?
“我们拥翠山庄别无他求,只求居士举手之劳而已。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非要闹到兵戎相见,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呢?”
这话阴阳怪气,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柳环痕听得直喘粗气。
赵妙元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们。
往后退上两步,轻轻唤道:“圈圈。”
声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众人只见,长公主身前那个妙龄少女,方才还被气得浑身直抖,听到这两个字后,好似得了什么许可似的,那美丽的皮囊摇身一变,竟然越撑越大、越撑越大——
最终,化为了一条三人合抱之粗的白色巨蛇。
巨蛇之大,每一片白鳞都像一面银镜,照出千千万万扭曲的脸。它身子甫一扬起,便遮住了太阳,在地上投下硕大的阴影。
随即,这庞然大物用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狂舞起来,如同神执之鞭,横扫千军!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跪在地上的拥翠山庄打手。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皮囊、经脉、血肉,如同纸糊般破碎,骨骼裂开的咔嚓声密集响起。蛇尾鞭笞之处,所有人就像蝼蚁一样,瞬间化作一蓬蓬血雾肉泥!
没人见过这样的场景。
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玉函整个人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护住妻子,想要后退。
但一切都太晚了。
白色的蛇尾带着腥风掠过,他连同他怀中惊骇欲绝的柳无眉,一同被拍飞出去。
在空中,李玉函便已筋骨尽碎,鲜血狂喷,落地时更是完全不成人形。浑身软绵绵的,四肢不该弯曲的地方全部反折,一下子气息全无,死得不能再死。
柳无眉被甩脱,重重摔在远处,却侥幸的并未立刻毙命。
她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丈夫死相凄惨,那白色巨蛇红眼如灯,身躯只是一翻,墙壁、梁柱便好似积木般纷纷塌陷。
木屑砖石横飞,烟尘弥漫,方才还精致清雅的客栈,眨眼间化为一片废墟!
柳环痕没有留半点情面,赵妙元也丝毫不想考虑这些。客栈里的老板伙计,以及那几个客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葬身于此。
遍地血污碎肉,残垣断壁,狼藉无比。除了长公主一方六人被蛇妖护住,现场一个站着的也不剩下。
一片死寂。
白色巨蛇盘踞在废墟中-央,猩红的竖瞳扫视一周,最终落在唯一存活着的柳无眉身上。
赵妙元神情淡漠,连衣角都是干净的,缓步走到柳无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柳无眉坐在地上,瘫软如泥,眼睛瞪得极大,已经被吓傻了。赵妙元半蹲下去,心念微动,召唤出新手教学界面。
柳无眉身上,果然也绕着那些丝线。与她看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这些线大多杂乱无章,如同乱麻一样将柳无眉缠了起来。应该是罂粟的缘故。
唯有她小指上,延伸出一条极其纤细却十分显眼的红线,笔直一条,连接向不远处李玉函的尸体。
应该是姻缘线?赵妙元有点不太确定,然而也不在乎。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上那些线。
什么也没发生,天上并没有响起上次在无情处听到的雷声。
赵妙元开始梳理柳无眉的丝线。
引导生机替代死气,将有序覆盖无序,一点点抚平毒瘾留下来的混乱。
当最后一条也被理顺,柳无眉周身所有丝线都由暗转明,恢复了正常人的色泽。
赵妙元收回手。
新手教学消失,她看着地上恢复清醒,开始浑身发-抖的柳无眉,轻轻一笑:“你好了。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受药瘾之苦。”
目光掠过李玉函的尸体,长公主淡淡道:“我希望,这是你想要的。”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白色巨蛇迅速缩小,重新化为人形,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柳无眉。
长公主就像背后长眼,甩来一句:“圈圈,玩够了记得收拾干净。”——
作者有话说:爽了
第108章
赵妙元径直走向自己完好无损的马车,刘盈刘弦早已收起双剑,肃立等候。展昭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脸色比起之前更加苍白,唇紧抿着,始终未发一言。
走在最后的原随云,在经过木愣愣呆住的柳无眉时,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搭了一下柳无眉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搏平稳有力,虽因惊惧而稍快,但那股紊乱虚浮的瘾症脉象竟然真的消失无踪。
原随云素来温雅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他收回手,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长公主的方向。
几息之后,直起身,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两辆马车载着几人,碾过地上的血迹,缓缓驶离。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之时,身后那片死寂里,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那是柳无眉的声音。
哭声凄厉而又绝望,如同失去伴侣的母兽,在荒野四周久久回荡,令人闻之心悸。
马车内,赵妙元闭目养神。
展昭坐在她对面,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车厢地板的纹路上,一路沉默。
他既未对刚才血腥的屠戮表示惊骇,也未对长公主给予柳环痕的纵容提出质疑,更没有想要劝谏赵妙元如何行事。他只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这份异样的沉默,让赵妙元心中五味杂陈。展昭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似乎确实更沉得住气,长进了些。然而,又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展护卫,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思索间,却听得一声叹息。
那是另一辆马车上的原随云。
“殿下今日所为,虽是为绝后患,但终究有些太伤天和了。”原随云隔着车厢轻声说,“那客栈中无辜之人众多。还有柳夫人,她虽有过,但其情可悯,如今瘾疾已去,却骤然失侣……未免太过残忍。”
赵妙元眉头一跳。
她知道原随云的恶劣秉性,但他此刻惺惺作态,还用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竟然又让她想起花满楼来。
实在是……恶心。
长公主没什么心思与他探讨道德观,掀开车窗帷帘,看向旁边并行马车里的那张侧脸,淡漠地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原公子若是觉得不适,前方岔路,你我便可以分道扬镳。”
原随云闻言,沉默了片刻。
从长公主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垂首,轻声道:“殿下身处高位,所思所虑,非我等江湖草莽所能企及。也许……您才是对的。”
说完,他对前头驾车的仆从致意:“拐弯吧。”
赵妙元挑起眉。
就这么走了?
她冷眼看着,就见原随云与她道了别,马车在岔路口缓缓转向,竟真的飘然而去。
这人来得蹊跷,去得突然。跟了一路,似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得到。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马车继续前行,一道人影窜入车厢,是柳环痕回来了。
她身上一股血腥气,也不管,凑到赵妙元身边邀功:“我处理完了!”
“处理得干净么?”赵妙元给她理了理衣服。
柳环痕得意洋洋:“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你都想不到我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
“我专门等那贱女人哭够了,才把她的头割下来的。”柳环痕说,“保证没痛苦……呃,可能一点点吧。”
赵妙元:“她的头呢?”
柳环痕道:“塞到她相公怀里啦,让他们夫妻团聚。周围所有痕迹都清理过,就算最厉害的追踪高手来了,也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赵妙元点了点头,赞许地说:“做得好。”
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此地发生的惨案便会传开。人们只会猜测是拥翠山庄惹上了无法想象的仇家,或是被某个神秘势力血-洗,连累了客栈遭殃。
绝不会有人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是当朝秦国长公主殿下。
柳环痕钻进她袖子里睡觉,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木轮规律的滚动声。
赵妙元瞥了一眼对面始终沉默的展昭,他身姿笔挺,在晃动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孤峭。
她忽然想到,离开苏州,或者说离开花满楼之后,自己所行之事,似乎越发没有顾忌了。
小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想杀谁就杀谁,为此还被师父罚抄清静经。一有杀心就抄,十几年内,恐怕抄了不下千份。
等到大了,倒是还好。尤其是眉心有了这点红痣,记起前世记忆之后,因为法治社会下生长起来的影响太大,性子已经平和不少,杀人之前,也学会三思而后行了。
但最近,好像确实又变了回去。
是因为自从铡美案后,她生气的次数越发多了,脾性压抑之下才如此么?
还是因为,与花满楼分开时的那番话,自己说进了自己的心坎里?
事到如今,已经弄不明白了。
她微微蹙眉,索性不去想它。乱世将至,强敌环伺,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车马一路向东,抵达码头后,弃车登舟,沿马岭水南下。水程辗转,过宁州北渡泾水,至邠州南渡渭水,终抵长安。
千年古都,昔日何等繁华,可惜赵氏江山比起前朝小得离谱,连长安这种地方,也在边境的范围内了。
此时的长安,行人匆匆,一片焦灼气象,显然已经被不远处的战事影响很深。赵妙元一行人稍作休整,补充给养,便换乘马车,准备沿官道驿路直驱汴京。
然而,马车刚驶上宽阔的驿道不久,便被迫缓了下来。
前方烟尘滚滚,旌旗招展,赵妙元仰头眺望,竟是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军队正在行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有一支行进中的军队。而且观他们旗帜,还是我朝的军队。
不仅赵妙元,众人心中都已有了计较。展昭正要掀帘下车前去问话,被赵妙元拦了下来:“你旧伤未愈,我让刘盈去就好。”
展昭便坐了回去。刘盈打马,赶到大军前面,以长公主的名头去问过主帅。
不久后,只见中军大旗之下,一员将领骑马走出了队伍。
他身着耀眼银甲,外罩绯色麒麟战袍,即便在万千军马中,风采依旧夺目。一眼看去,赵妙元立刻将此人认了出来。
神通侯,方应看。
刘盈在他身边,指了指长公主的方向,方应看便望了过来。
二人视线在半空相交,方应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策马徐行至赵妙元车驾前。
“臣方应看,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勒住马缰,微微欠身,动作潇洒利落。银甲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那双凤目里,此刻除了惯有的玩世不恭,更添了些许军旅锐气。
赵妙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承认这厮长得愈发好了,只是不对她胃口。她神色平静,隔着车窗淡淡颔首:“方侯爷不必多礼。看你此行方向,是奉旨增援延州?”
“殿下明鉴。”方应看笑容不变。
“前方是什么情况?”赵妙元问。
“西夏李元昊背信弃义,诈称和谈,却趁延州知州范雍老大人撤防之际,发兵偷袭,如今已围城数日。”方应看说,“范老大人手中兵力本就不足,几番守城战下来,更是折损严重。”
赵妙元的脸色凝重起来。
连展昭也皱眉道:“延州若失,关中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方应看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妙元身后的展昭。随即,他叹了口气,探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对长公主耳语:“不瞒姐姐,朝廷此次虽派我驰援,但拨付的兵马……唉。”
赵妙元抬眼看他:“少了?”
方应看点头:“李元昊此番势在必得,麾下皆是精锐铁骑,号称十万之众。范老大人那边,能战之兵恐已不足五千,且士气低迷。即便加上我带去的人马,这兵力对比,仍是悬殊啊。”
赵妙元静静听着,连他越靠越近也没在意,心中迅速盘算。
方应看虽惯会装乖卖惨,但在军国大事上,料他不敢虚报。赵祯既已派方应看率军出征,说明主战派胜出,自己即便赶回汴京,在朝堂上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而延州之围……
她看了一眼方应看。
此人武功智计皆属上乘,用兵亦有其独到之处,但性子跳脱,更有不臣之心。若有自己在旁,既能借“长公主亲临”之名激励士气,稳定军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方应看,避免他行险弄奇。
更何况,她手中还握有“恒我”。
想到这里,她慢慢开口道:“若本宫与侯爷同行,你看如何?”
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脸上笑容更深,了然而又愉悦。
大军汇入赵妙元的车驾,并未过多耽搁,依旧以急行军的速度向西北挺-进。
越靠近边境,气氛便越发凝重,风中似乎都带着隐约的烽烟味。沿途所见村落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携家带口向南奔逃。
方应看治军颇严,麾下虽多是京师调来的禁军,但在他约束下行进有序,斥候四出,并未因赵妙元的加入而乱了章法。
他将赵妙元的车驾安置在中军靠前位置,时常策马在侧,看似护卫,目光却总流连在车窗之上,口中一会儿一个姐姐,将车内展昭弄得坐卧不安。
几次想要发问,却又自己憋住,让长公主看得都闷得慌。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处名为三川口的要冲之地。
顾名思义,三条河流在此交汇,形成一片开阔的河谷,两侧山势渐起,道路变得狭窄,残阳如血,将河水染得一片赭红。
方应看抬起手,示意全军放缓速度,蹙眉望向两侧山峦:“此地地势险要,需防埋伏。”
随即,他下令前军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全军呈战斗队形谨慎通过。
谁知,命令刚传达下去,异变陡生。
第109章
“唳——!”
两侧山林中,猛地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山坡、树后、石缝中激射而出,瞬间将先头部队覆盖在下!
“敌袭!结阵!”
方应看反应极快,声如惊雷。
他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同时,方应看已拔出腰间血河,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将射向他的箭矢纷纷绞碎。
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时,长公主车驾周围的护卫也瞬间做出了反应。
“护驾!”
展昭厉喝一声,窜出窗外,巨阙唰唰砍断了数十支箭矢。
刘盈刘弦双剑合璧,剑光交织成网,护住马车另一侧。剑风凌厉,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很快,坠落的箭矢在她们脚下已经铺了一层。
然而,敌方显然有备而来。
箭雨之后,杀声震天。无数身着皮甲、头戴毡帽的西夏骑兵,从两侧山坡猛冲而下!
他们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啸,马蹄践踏着大地,卷起漫天烟尘,瞬间便将方应看的先头部队冲得七零八落。
赵妙元低头躲过一支被护卫遗落的箭,那箭矢“哚”地一声钉在马车内壁里,入木三分。她深知自己现在只有拖后腿的份,连忙拉好窗帘,紧紧抓住座椅,贴着马车壁,努力保证自己不被疾行的速度甩出车去。
小小一辆马车,隔绝内外。她只听得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哀鸣声、利刃入肉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刺人耳膜。
这般攻势下,外头鲜血很快染红了土地,断臂残肢随处可见。
方应看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他放弃用剑,手持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尖上一点猩红,枪出如龙,点、刺、扫、砸,势大力沉,每一枪都带着破风之声,必有一名西夏骑兵被挑落马下。
那是他的成名兵器,乌日神枪。
长枪之所以为百兵之王,就是因为它具有天然的距离优势,被誉为“诸器遇枪立败”。再加上方应看武林高手,挥着长枪虎虎生风,竟无一名西夏兵能近其身三丈之内。
他一边厮杀,一边观察形势,瞬间判断出在平地与西夏骑兵硬撼绝非良策,立刻下达指令:“向左侧山坡撤退,抢占高地!”
“是!”
我军虽遭突袭,一时无措,但毕竟是方应看带来的精锐,听到命令,立刻且战且退,向左侧一处相对陡峭的山坡收缩。
长公主的车驾在几位高手的护卫下,也随着人流冲向山坡。
不断有西夏兵试图冲破护卫圈。一名西夏悍将看出马车是重要目标,狞笑着直冲过来。展昭正要迎上,却听马车里长公主轻轻叫了他一声,不免一顿。
随即,窗帘中射出一道白影!
柳环痕钻出马车,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骨头般贴地而行,瞬间欺近那西夏将领马下,指甲闪电般划过战马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肌腱已断,轰然跪倒,将那将领狠狠摔下。
不待他起身,柳环痕如影随形,双手攀在他咽喉处,轻轻一拧,那将领立刻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嗬嗬倒地。
做完这一切,柳环痕又跳回马车中去。车内传来长公主的一句:“展昭,莫要放肆,保全自身。”
展昭默然,低头道:“是。”
前头有精锐,腹部是长公主的护卫,方应看率领亲兵断后,硬生生在潮水般的西夏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且战且退。
终于,大军成功退守到了山坡之上。
地势变得陡峭,不利于骑兵冲锋,西夏军的攻势顿时为之一缓。他们并未立刻强攻,而是在山下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将这座不大的山坡围得水泄不通。
方应看率军凭借地形,迅速构筑起简易的防线,弓箭手占据高位,与山下的西夏军对峙,两方都没有妄动。
赵妙元走下马车,站在山坡边缘,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西夏军队,以及身边疲惫带伤的士兵。
暂时安全了。
众将领指挥手下,搭建起临时营地,准备就在这山坡上将就一晚。对他们而言,席地而睡,眠星子,枕霜花,这是行军的常事。但如今队伍里还有个长公主殿下。
赵妙元被安置在一顶匆忙搭起的小小行帐内,说是行帐,不过几根木棍撑起一块厚布,勉强遮蔽夜露寒风,但这已经是主帅级别的行帐了。
地面潮湿冰凉,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帐外,刘盈刘弦轮流值守,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交谈声,以及兵器与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清晰可闻。山下,西夏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窥伺的兽眼,无声施加着压力。
展昭抱剑守在不远处,闭目调息。赵妙元裹着披风,并未入睡。柳环痕盘在她腕上,蛇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方应看巡视完防线,掀帘走了进来,银甲上凝结着夜露。
“殿下,山下围得铁桶一般。我军伤亡不小,粮草箭矢也支撑不了几日。若不能尽快脱困,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妙元抬眼看他:“侯爷可有良策?”
“硬冲是死路一条。”方应看道,“除非能有援军。或者,让山下这群狗东西自己乱起来。”
赵妙元沉默片刻,指尖点着地面,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这样吧。”她忽然开口,“趁夜深人静,你派人将这个东西放到西夏人营地四周,悄悄点燃。”
说着,赵妙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墨玉盒子。打开盒盖,里头装着五六块气味甜腻的罂粟香膏。
“这是什么?”方应看视线落在那些香膏上,挑眉问。
赵妙元就道:“战利品。”
翌日,天光未亮,山谷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浓雾。
西夏前锋营的拓跋荣揉了揉因一-夜警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着哈欠望向对面那座死寂的山坡。
对面的汉人已是瓮中之鳖,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全军压上,将其碾为齑粉。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攻破延州后,能分到多少财帛和奴隶。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的小校跑进大帐,脸色古怪地说:“将军……山上那群汉人好像在搞什么古怪的仪式?”
拓跋荣皱眉,大步走出营帐,众将紧随其后,抬眼向山坡望去。
就见敌军营地前方,不知何时立起一个古怪的台子,上面插着些破旗,画着看不懂的符号。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中-央,晨风吹得她衣袂飘飘,颇有几分谪仙出尘之意。
只是她闭着双眼,双手结印,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在不通玄术的党项人看来,就好似疯子一般。
“她……她在干什么啊?”有个副将疑惑地问出了声。
拓跋荣冷哼:“妖女弄什么玄虚。放箭,给我射死她!”
“是!”
就算汉人在高,他们在低,汉军弄出的那些掩体也无法让他们瞄准目标。然而现在这个女人不知死活,搭了个高台在上面装神弄鬼,正好成了西夏人的靶子。
箭雨离弦。
但是,当第一支箭落在白衣女子身上的瞬间,那女人连同脚下的高台,“嘭”的一声便消失了!
同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乌云翻滚,迅速汇聚于汉军山坡上。
西夏人骇然地看到,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雷声滚动,更加之金光闪烁,仿佛有天兵天将藏于其间,影影绰绰,甲胄的声音咯吱响起!
草原民族,对雷霆有着天生的敬畏。
已经有西夏士兵失声惊呼:“那是……天兵?!”
“闭嘴!”拓跋荣烦躁地低喝。
不知为何,山坡周围的雾气开始汇聚,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汉人军队笼罩其中。
从西夏军的方向看去,整个山坡在浓雾与低垂的乌云映衬下,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海市蜃楼,时而清晰,时而虚幻,让人心悸不已。
突然,浓雾之中,传来阵阵战鼓声与厮杀声!
“咚!咚!咚!”
慑人的战鼓一声声响起,伴随着节律,隐约可见无数身披金甲、高大威猛的身影在雾中闪现,刀光剑影,气势惊人!
西夏军中开始出现骚动。
“是宋人的援军!天兵……是天兵下凡了!”
一转头,更让他们悚然的情景出现在眼前。
西夏营地旁不远处,之前战斗中一些被确认死亡的宋军士兵,竟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他们目光呆滞,浑身浴血,有些甚至连胳膊腿都掉了,却执着地捡起地上的兵器,朝着西夏军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鬼……鬼啊!”不知是哪个西夏兵率先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如同在滚油中投下水滴,瞬间引爆无限恐慌!
“诈尸了!鬼!是鬼啊!”
“长生天发怒了!我们触怒了山神!”
“是诅咒!他们……他们复活了!来找我们索命了!”
越来越多的“鬼兵”从雾气中走出,无视地形,穿过岩石,飘过灌木,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拓跋荣浑身汗毛倒竖。
他亲眼看见昨日被他一刀劈碎头盔的宋军小队正,此刻正歪着脖子,用那双空洞的绿眼盯着他,一步步逼近……
他想要举起弯刀,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铁,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丢下武器向后逃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整个西夏前锋营,乃至后方看到或听到动静的大军,都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士兵们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反方向一个山坳处亡命奔逃。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山坡下,竟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满地弃物,一片狼藉,以及一些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的西夏兵的尸体。
第110章
山坡上,汉军将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知道,半夜小侯爷带着他们一支精锐去敌军营地四周摸了一圈,等到黎明,长公主殿下就要求他们给她搭个法台,好让她求调天兵天将解此困局。
他们搭台子的时候,心里还直犯嘀咕。谁知只看到长公主殿下布下了一些奇怪的符文,焚香做法,然后,对面的西夏军队就仿佛集体中了邪一般,对着空气哭喊、跪拜、最终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将士与小兵们看得都已瞠目结舌,等回过神,不知是谁率先欢呼起来。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狂喜瞬间感染了所有人,士兵们望向赵妙元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方应看站在赵妙元身侧,看着山下溃逃的西夏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殿下这罂粟幻阵,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赵妙元淡淡瞥了他一眼,将他手中已空了的墨玉盒子拿过收起。
“雕虫小技,效仿故人罢了。”
西夏人暂时撤退,但也没退很远,只是在远处山坳里扎营了,显然还不可能甘心言败。
方应看和赵妙元都知道,兵贵神速,此刻正是趁敌军新败,心神未定之际,强行军赶往延州的最佳时机。否则,罂粟香膏已经用完,等西夏主力反应过来,再度合围,他们这支孤军便是瓮中之鳖。
方应看即刻传令,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口粮和必备军械,伤兵能走的相互扶持,重伤者集中安置,留人看守,等待后续接应。
虽说丢弃生死兄弟,有些残忍,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何况军令如山,刚刚还沉浸在神迹喜悦中的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支轻装简从的的军队便已集结完毕。
“出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延州方向疾驰,沿途一片狼藉,可见先前战事之惨烈。
行至距延州城约二十里处,前方斥候来报,发现一支约千人的西夏骑兵,正在官道附近游弋,显然是李元昊留下监视的小股部队。
“冲过去。”方应看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寒光一闪,“狭路相逢,勇者胜!”
刹那间,箭雨互射,人马嘶鸣。方应看一马当先,所过之处,西夏骑兵人仰马翻。骑兵紧随其后,楔入敌阵。步卒则结阵向前,和几个高手在一起,把长公主车马护在中-央,抵挡西夏骑兵的冲击。
这场遭遇战短暂而激烈。方应看的队伍凭借一股锐气,硬生生将这支西夏骑兵冲散,斩杀数百,余者溃逃。虽说也付出不小的伤亡,但队伍没有丝毫停留,踏着敌我双方的尸体,终于到达了延州城门口。
那座在战火中屹立的孤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上旗帜残破,布满箭矢和火烧的痕迹。
方应看运足内力,朝城门内高声喝道:“援军已至,速开城门!”
城头之上,守军显然早已发现这支疾驰而来的军队,但经历了李元昊的诈降,他们变得异常谨慎。
一名守城将领探出头,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可有凭证?”
方应看高举手中兵符印信:“吾乃神通侯方应看!”
“本宫秦国长公主赵妙元,与方侯爷奉旨率军,驰援延州。”赵妙元也推开马车车窗,亮出金令,“城外残敌已退,速开城门,莫要延误军机!”
城头守将仔细辨认着兵符和金令,又看了看下方簇拥着马车那几位气度不凡的高手,犹豫片刻,终于下令:“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方应看的军队鱼贯而入,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神情。
然而,城内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街道空旷,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士兵在巡逻。房屋多有损毁,街上气息难闻,偶尔可见蜷缩在角落里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目光空洞,对大军的到来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整个延州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弥漫着死气。
知州范雍闻讯,匆匆从府衙赶来迎接。这位老臣须发皆白,官袍皱巴巴地裹在瘦削的身躯上,脸上满是憔悴,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
他看到赵妙元和方应看,未及行礼,眼圈先红了。
“殿下……侯爷……老臣……老臣有负圣恩,有负延州百姓啊!”
范雍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寒暄过后,他将二人迎入勉强还算完整的府衙正堂,那里更是家徒四壁,连像样的座椅都没几把。
方应看一身鲜亮铠甲,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此时四下端详,皱眉道:“本侯之前也不是没来过延州城,现在这副模样……”
范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悲声道:“侯爷,城中粮草将尽,物资短缺,伤兵满营……自被围以来,军民同心,苦苦支撑,但有出无进,实在没办法,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前些日子,百姓中已有将孩子互换的情况,是为了拿去……拿去……”
他说不下去了。
赵妙元与方应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都怪老臣糊涂,轻信了李元昊那贼子的和谈诡计,撤去城防,才……”
“范老大人不必过于自责,李元昊太过奸诈,不是您的问题。”赵妙元听得不忍,安抚了几句。
范雍强打精神,安排了一顿极其简陋的接风宴。
几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咸菜,几个干硬的饼子。这恐怕已是这位知州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饭后,范雍执意要将自己的知州府后院腾出来,给赵妙元、方应看等人居住。他自己则搬去了旁边一处更小的厢房。
所谓的知州府后院,也是残破不堪。庭院中杂草丛生,房屋的窗纸大多破损,夜风一吹,呜呜作响。房间内只有硬板床和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被褥陈旧,散发着一股霉味。
方应看看着这处处透着寒酸与破败的居所,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但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赵妙元,终究还是把不满压了下去,笑道:“委屈殿下了。”
“是委屈你了吧。”赵妙元瞥他一眼,“不如我住东跨院,你住主院?”
“岂敢。”方应看笑眯眯凑过来,“我可以跟姐姐一起住主院……”
话没说完,脸就已经被长公主拍开。
赵妙元绕过他,头也不回进了主院,将院门关上。
夜晚。
展昭和刘盈刘弦各自在偏室里休息,柳环痕仍然跟她一起睡。
赵妙元并未睡着,而是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打开新手教学界面,无数代表地势脉络的线条在眼前浮现。
西夏大军虽暂退,但主力未损,肯定会卷土重来。而我朝一向重文抑武,此次派来的兵力已经可谓众多,但仍然不敌西夏人数。
硬碰硬,延州守军绝无胜算,所以要用巧。
赵妙元闭着眼睛,意识沉入内宫,延州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如同沙盘般清晰呈现。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牵引着那些丝线,仔细观察。
看着看着,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第二日,天色未明,低沉号角便自城外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紧接着,是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战鼓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西夏大军,去而复返,再次涌到延州城下。
这一次,他们显然动了真怒,攻势远比之前更加凶猛。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射向城头;攻城槌撞击着城门,云梯搭上城垛,西夏士兵无穷无尽一样向上攀爬。
方应看早已披挂整齐,登上城楼,穿梭于城垛间,发号施令,带头杀敌。守城的军队与援军混合在一起,拼命抵抗。滚木礌石雨点般落下,热油金汁顺着城墙泼洒,引发一片凄厉的惨叫。城头很快被鲜血染红,尸体堆积,几乎无处下脚。
展昭也立在前方,巨阙剑气纵横,将数名西夏精锐斩于剑下。但到底内伤未愈,赵妙元眼见他一剑劈开一名西夏百夫长的头盔,自己却也被震得后退一步。
若是先前的展护卫,恐怕动都不会动一下。
“展昭,退下!”赵妙元遥声道。
展昭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奔到她身边:“殿下,昭需要就近护卫您的安全……”
“你的伤不能再加重。”赵妙元打断他,“立刻回去调息,等痊愈了再说。”
“可是……”
“这是命令!”
展昭握剑的手紧了紧,看着长公主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低声道:“……是。”
收剑入鞘,退下城楼。
战况愈发危急,西夏军如同蚁附,不断涌上城头。汉军将士虽然奋起反抗,但人数和体力都在急速消耗。
“殿下,如此下去,就算不是今天,城门也总会难以支撑!”方应看抽空退回,银甲上溅满血点,语气急促。
长公主目光扫过城外惨状,只说了四个字。
“撑到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