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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李晔气若游丝的声音很轻,但也足以让姜嫄听见。

她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想扯出个嘲讽的笑,但笑起来却比哭难看,“我们刚见了几面,你就可以蠢到去死,怎么能这么蠢呢。”

“是你自己要去死的,不关我的事情。”姜嫄冷漠地望着李晔彻底晕厥倒地。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角淌出鲜血,那抹鲜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等过了好一会,她机械地伸出手指探了探李晔鼻息,没想到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俯趴在他的胸膛,几乎快听不见心跳声。

他很快就会死。

李晔是敌国靖国的皇帝,他若是死了,对她百利无一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吗?”

“假的……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姜嫄把装着猫的笼子放到一旁,手掌按压了上他的胸膛,一下两下……直到感受到逐渐平稳的心跳。

笼子里的小猫不安地叫着,她收回了手,怔怔地盯着李晔苍白的侧脸,低声呢喃,“这个世界就是个骗局……这些猫,还有这个蠢货……”

她几乎觉得这里的一切是她的死前幻想。

不然怎么会有样的敌国君主,轻而易举就丧命在她手里。

她执着的被爱,在这里好像压根没有意义。

刚见几面的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这未免有些假得离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顶级魅魔万人迷。

但她压根就不是,她只是个样貌普通的平凡女人。

这让她想撕碎这荒谬的一切。

可笼中小猫怯生生的眼神,让姜嫄硬生生忍住了翻涌的戾气。

“姑娘?”李晔下属玄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抱紧笼子,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霖林给昏迷的李晔喂了药。

不过片刻,李晔皮肤上的红色疹子消去了不少,脸色也没那么惨败。

“姑娘不必担忧,主子服完这药就没什么大碍了,您随我来吧,主子就住在不远处。”玄霖背起李晔,朝着李晔住处走去。

姜嫄连忙抱着笼子,跟在玄霖身后。

玄霖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走到一座古朴宅邸前,三长一短叩响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十来岁的小童,见到昏迷的李晔顿时“哎呀”一声,急慌慌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让人准备药浴。”玄霖简短地吩咐,转头对着姜嫄道,“姑娘随我来。”

姜嫄刚要迈步,却被小童拦住,“你可以进去,但这几只猫不行,主子最讨厌……”

“小七!”玄霖厉声喝止,他回过头,“小七不得放肆,快让元姑娘进来。”

小七突然瞪大眼睛,语气变得恭敬,“你就是那个元娘子?”

“怎么了?”姜嫄疑惑地问。

“小七不许多嘴!”玄霖一个眼刀甩过去,小童立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还不是玄霖讲的,说是主子要成婚了,成婚的人叫元娘子。

“没什么没什么,元娘子快进来吧。”小七连忙让开,迎着姜嫄进屋。

“元娘子,将笼子给我吧,我给小猫找个住处,厨房正好有羊乳,我去喂它们。”小七殷切地接过竹笼,清秀的脸堆着笑容。

姜嫄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七似是因为能与她说话极为高兴的模样,抱着竹笼脚步轻快地走了。

姜嫄环顾了庭院四周,墙角栽着的苦竹,还有极为慷慨的阳光。

她跟着玄霖走到了李晔的卧房。

李晔在内室药浴,玄霖在旁边守着,而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卧房。

李晔的卧房陈设近乎寡淡,唯独桌案上堆叠的各种信件格外显眼,还有青瓷瓶里摆放着的一枝枯梅,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难得来此一趟,她可得把三娘他们解毒的药丹找到。

姜嫄决定等会把这卧房翻一遍,直接把所有药瓶偷走,再让三娘她们自己分辨。

玄霖还在场,她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安分分待着。

她懒洋洋地滚进床榻内侧,听着渐歇的水声,闻着清苦的药味,眼皮渐渐发沉。

玄霖扶着李晔走出屏风,就看到了床榻内侧蜷缩着的女子。

李晔睨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出声,银发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

床榻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姜嫄微微蹙了蹙眉。

李晔转头去望着她的睡颜,心底是难得的平静。

他身体实在虚弱,不由得也慢慢阖上了双眸。

本以为身边有人,他该睡得不习惯,但这一觉难得安稳,以至于罕见做了梦。

昏暗狭小的房间,窗户永远在敞开,却还是那么阴暗。

“嗯……我喜欢白头发,你就长个白头发吧,白发配什么好呢,红色衣服最好,眼角还得有个泪痣,什么家世性格无所谓了,长得好看就行。”

这声音很熟悉,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纤瘦的背影坐在桌案前,那人手中执着的像是一根笔,在发光的纸面上戳戳点点。

李晔很快看到了一个银发红衣的小人画。

只不过小人旁边还有十几个小人,黑发白衣,黑发绿眼,穿着苗疆衣服……各种各样。

她搁笔的瞬间,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了所有的光明。

他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到虚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有她笑的声音,哭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

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偶尔会自言自语。

“好想死……但我死了器官会被移植给权贵,不想让他们占到我便宜。”

“地球什么时候毁灭。”

“好想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她说出的话绝大部分都是消极负面的东西,他听得很烦躁很厌烦,但又被困住了,只能听着她日复一日的怨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负面消沉的情绪,习惯了她声音的陪伴,也理解了许多从前不懂的词汇。

他逐渐意识到。

他可能就是被她创造出的纸片人,被她锁起来,每天作为她情绪的垃圾桶。

而与他同样的,可能还有十几个人。

或许他们能称之为“人”。

在漫长的相处时光里。

他渐渐想要挣脱出黑暗,想要去拥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人爱她。

可他和她终究无法接触,他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

她声音疲倦。

“我在游戏里遇见你们了,可能是你们吧,也可能不是。不过也没什么意思,那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好无聊的游戏!游戏里自动生成的你们也很假,不过你们本来就是纸片人……都是假的。”

他不明白什么游戏。

他至始至终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

从未离开过。

“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你们走吧,你们自由了,我不会再说那些丧气话给你们听了。我很累了……想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了般撞向玻璃,想要挣脱这片黑暗。

一次次的失败。

玻璃面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痕,他遍体鳞伤,却未放弃。

“嘶,怎么这么疼,沈眠云死的时候原来那么疼啊……我还是去游戏里待会吧,至少不会这么疼……”

她哭得好可怜。

玻璃碎裂声里,他的身体支离破碎,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她。

李晔惊醒时,神情恍惚,身体还残留着梦中的剧痛,他却忘了梦境的内容。

只记得他这一生。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姜嫄还在聚精会神到处乱翻药瓶,桌案密信如散落如雪,抽屉里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若是平时,他早就拧断了放肆之人的脑袋。

可他现在脑袋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等到了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他不记得了。

但这一切不太重要。

“你在找伤药吗?左手边抽屉里的藕色瓶子。”李晔鬼使神差开口。

姜嫄顿被吓得半死,膝盖不慎磕到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很疼。

她捂着膝盖,皱着眉头,疼得她眼泪汪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这还有天理吗?李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一会就跟没事人一样。

李晔赤着脚走下床,踝骨上系着根红绳。

他捡起地面上滚落的一个药瓶,蹲在她面前,“三娘和杏云中的不是寒毒,而是七日散,七日散的解药现在就在我手里。”

他掌心里躺着个青瓷药瓶。

姜嫄连忙抢过青瓷药瓶,塞进了荷包里,心底慌乱不知如何解释。

“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当细作,被人卖了还得帮别人数钱。”

李晔掀开了她的裤脚,看见她膝盖青紫的一片,忍不住皱了皱眉。

“什么细作,我听不懂,你少冤枉我。”姜嫄瘪了瘪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也是第一次偷东西,没想到被人逮了个正着。

明明是快死的了人,就算是救过来也不该是现在这种状态。

姜嫄百思不得其解。

李晔抬手拿过藕色药瓶,将药膏仔细抹在她膝盖上,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柔声问,“疼吗?”

她膝盖的疼痛被一阵清凉覆盖,随后疼痛慢慢舒缓。

“不疼。”姜嫄思索地看着他,有些错不开眼。

他银发逶迤在地,眼角泪痣如血,面容妖冶,却极温柔地看着她。

姜嫄情不自禁感叹。

不得不说她审美还挺好。

当初只设计了十几个**人,随手设置成壁纸每天陪着她,结果到游戏里各个都成了绝世大美人。

她猛地环住了李晔的脖颈,在他的唇瓣亲了一下,“我想要你。”

李晔按揉她膝盖的动作倏然停住,声音低沉,“……我……我有事想与你说。”

姜嫄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没什么。”李晔咬住唇,又将自己不举的话咽了回去。

第52章

李晔偏过头,银发垂落于肩,恰好遮掩他泛红的耳尖。

她的唇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甜香。

“元娘……”他嗓音微微有些哑,本想继续追问她偷药的事情,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乱的思绪。

他头晕目眩,几欲难以呼吸,“元娘,不可以……”

“那什么时候可以?”姜嫄却不依不饶凑近,手指撩起他的几缕银发。

“……自然是成婚后。”李晔低声道。

“成婚后?那怎么能行,我不试过你好不好用,要是婚后你不行怎么办?”姜嫄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暗戳戳揶揄他。

李晔呼吸一窒。

他自幼清心寡欲,连寻常男子到了年岁该有的梦遗都不曾有过。

直到上回被青霭嘲讽过后,他才在夜深人静时,想着元娘的模样……

他并没有病。

在想象中与元娘亲近,他是可以的。

只是两具皮肉的相贴,汗水交融,他不觉着有什么可意动的。

他也从不理解世间男子见着女人就发/情,为了下面二两肉做出的种种,甚至隐隐觉得有几分恶心。

“我……”

李晔喉结微动,却见姜嫄指尖顺着衣襟缓缓下滑,他身体越来越僵硬。

两人挨得极近,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还有极度克制着的忍耐和抗拒。

……就好像她在强迫他。

“李晔,你不想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姜嫄冷冷地看着他。

“元娘,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李晔苦笑。

他以为方才在集市上险些丧命,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感情。

“不够,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姜嫄甩开了他的手。

她后悔救了他,他应该去死才对。

李晔捧住了她的脸,主动吻住了她。

浓郁药味的清苦香气,席卷着两人的唇齿,这个吻生涩而又克制,却又不沾染半点的情欲……更像是在表演给她看。

姜嫄伸出手探入他衣中,明显感受到抱着她的人浑身一颤。

她突然推开了他,呼吸凌乱,怨憎道,“你根本就不爱我!”

“元娘……你冤枉我了。”李晔心头发苦,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隔着锦缎,姜嫄感受到他身体诚实的反应。

她长睫微颤,咬住唇,“你没有病,那就是单纯不喜欢我。”

“我只是觉得不该让这些,玷污我们之间的感情。”李晔终是说了实话。

“……玷污?”

姜嫄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忽而轻笑出声。

没有李晔预料中的哭闹,她眉梢挑起,唇瓣微启,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颔,“我们之间的感情又干净到哪里去呢?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在想撕开你这身衣服。”

李晔唇色发白,神情落寞,“我见到元娘的第一面,是盼着……下次能再见到元娘。”

他眼底一片澄澈,没有情欲的浊浪,只有干干净净的喜欢。

姜嫄眼底的阴翳顿时消散,她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她很喜欢他的答案。

方才他若是回答他同样如此,她会毫不犹疑杀了他。

姜嫄是个极其多疑的人,对待自己的伴侣尤其刻薄。

对方若是表现出对她过剩的情欲,这会让她怀疑,对方只是将她当做泄/欲的工具。

对她没有欲望不行。

对她欲望过剩同样不行。

窗棂透过的阳光,落在地面交叠的影子上。

“可是夫妻之间,鱼水之欢,本就是天经地义,若是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姜嫄想要从他怀里起身,却被李晔扣住了腰肢

他将她按在怀中,开始解她的衣带。

“现在呢?现在在想什么?”姜嫄牙齿轻轻碾磨着他锁骨的肌肤,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殷红的痕迹。

李晔突然翻身将她笼罩在阴影里,银发如瀑,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声音微哑,眼神却清明,“想要……元娘。”

约莫到了傍晚,暮色四沉。

姜嫄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看到了身侧熟睡着的李晔,银发在枕头上铺开,像是一泓月光。

白日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她对李晔很不满意。

这个男人只是在单方面迎合她,让她舒服就行,根本没有自己的情绪。

姜嫄几乎以为她在跟个机器人做/爱,对方被调试的指令就是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这让她不免又想起这游戏最初的模样,那些毫无灵魂的剧情妃,处处迎合着她,没有半点活人感,像是批量生产的玩偶。

后来她出不去游戏后,每个剧情妃的性格好像有了许多差异,像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个世界也像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但李晔她在游戏里是第一次遇到。

这让她不免怀疑起,这一切是否还是真实的。

她摸到了枕边的玉簪,毫不犹豫在手臂划了道口子,鲜血流淌,疼痛伴随着诡异的快感蔓延开。

姜嫄沉默地盯着伤痕出神。

别的都是假的,但这疼痛是真的。

李晔醒来时,就看到姜嫄握着簪子,直勾勾地盯着手臂上的伤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元娘!”他赶忙夺去她手中的簪子,冷静的双眸溢满了惊慌。

屋里燃起了蜡烛,烛火随着窗棂透过的风慢慢摇曳。

姜嫄冷眼看他为她处理包扎伤口。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偷药?”她故意问他。

“你与杏云她们走得很近,那二人定是趁机蛊惑了你替她们找解药,元娘心地善良不忍见朋友受苦,我还有什么可问的。”李晔工作顿了顿,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为她系着纱布,手指抚过她的手腕,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心地善良?”姜嫄像是听到了某种好笑的笑话。

“刚才你要是没有及时醒来,我会杀了你。”她声音温柔,说着极惊悚的话,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恐惧或是慌乱。

李晔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早晨给过元娘杀我的机会不是吗?但我的元娘舍不得。”

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

所有的疑虑都在她没有动手那一刻,彻底打消了。

李晔帮姜嫄包扎好伤口后,门外有人轻轻叩响了门。

“主子,二公子急着要见您,说是有要紧事和您商量。”玄霖的声音传来。

“让他去书房等我。”李晔道。

姜嫄下意识蹙眉。

她明明让青霭在别院等她,他为何不听话要乱跑。

她伸手环住了李晔的脖颈,故意用撒娇的语气,隐隐有几分威胁,“我不要你走,你不许走,你得留下来陪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书房里,李青霭踱步了好几个来回,漂亮的脸蛋阴沉得可怕。

她不明白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兄长,为何迟迟没有来,到底什么事耽搁了他。

他也没想到能查出元禾的身份有异。

青霭那日对元禾丈夫心生杀意后,就派人查探着城外居住的药商,结果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有这号人,也没有元禾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

元禾她居然在骗他!她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人妇!

青霭顿时想到元娘还与李晔关系不清,他这么一想,越想越觉得元禾是女帝派来的细作。

他头脑还算清醒,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还能分得清。

这才急匆匆赶来寻李晔,给李晔提个醒,让他万分小心元禾。

李青霭又等了许久,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不耐地询问玄霖,“李晔呢?怎么还没来?”

玄霖自然不敢说实话,低头闷声道,“主子有别的事要处理,公子实在不行明日再来吧。”

“不行!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拖延!你再去催催他!”李青霭只要想到自己受了骗,被人骗身又偏心,柔和的面容变得扭曲,恨得咬碎了牙根。

他不在乎她身份低微。

哪怕她是已婚妇人,他也是真心怜惜她,爱她。

李青霭最受不得被她欺骗,他一腔真心被人辜负,实在是恨!

又等了半晌,李晔终于来了,可却不是单独前来,他怀里还抱着个姑娘。

当李晔抱着元娘出现在书房时,李青霭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元娘啊他的好元娘。

果真是好手段!

李晔待元禾姿态亲昵,一看就已经行了事。

李青霭脸色已然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没想到他这兄长看似体面,这才几日就被人哄骗上了床榻。

李晔把姜嫄轻轻搁在书房的软榻上,又倒了盏温茶递给她,柔声道,“小心烫。”

李青霭隐忍着心底的妒火和憎恨,强撑着平静的面容,低声道,“兄长,我有事单独想跟兄长相谈,能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在此说就是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她叫元禾,以后就是你的皇嫂。”李晔给姜嫄倒完茶水,又开始给她剥橘子。

“……嫂子?”李青霭咀嚼着这两个字,不免冷笑。

他看得眼眶发热,又见姜嫄懒倦地倚在软枕上,脸颊绯红,眼尾含着春情,一看就是被伺候狠了。

李晔不是不举吗?

更让他心痛的是,曾经在他怀里温柔细语的女子,从头至尾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半分。

他心底怨毒更重,几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兄长,你真的知道你枕边人的真面目吗?”

姜嫄手指捏着瓣橘子,闻言动作一顿,终于抬起眼看他,寒凉的视线轻轻落在青霭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冰,毫无往日的温存,却让青霭心头一热。

至少,她终于肯看他了——

作者有话说:大乱斗

第53章

“李青霭,你今日是来存心闹事的?”李晔抬眸瞥向青霭,眼底寒意森然,烛火摇曳间在银发投下细碎的光影。

姜嫄倚在李晔怀中,捻着个橘瓣送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兴味盎然,嗓音轻柔,“我也想知道我的真面目是什么?难不成……是专剜男人心脏的妖精?”

李晔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咬下橘瓣,薄唇若有似无擦过她的指尖,眼眸含笑,“的确是妖精不假。”

他抬手轻刮她的鼻尖,亲昵之态溢于言表。

李青霭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调情,丝毫不避讳着他,这场面实在是碍眼。

他死死地攥着衣袖,骨节咯吱咯吱作响。

他望着姜嫄柔情似水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往外冒着腥甜,几乎目眦欲裂。

就在不久前这个女人在榻间对他说“此生只心悦你一人”,转眼间就可以在李晔怀中巧笑倩兮,把他当做了陌路人。

他有满腔怨言想要质问她,想问她将他耍得团团转好玩吗?骗着他去当见不得光的外室是不是很有趣?

“吃橘子吗?”姜嫄似是才记得有他这号人,抬手递了瓣橘子给他。

那疏离的笑容格外刺眼,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缠绵悱恻,山盟海誓。

青霭还未开口,李晔已经冷笑打断,“不必理会他。”

李晔下意识觉得青霭看向姜嫄的眼神莫名刺目。

他环着她的腰肢,附在她耳边道,“我这弟弟自幼性子古怪,不合时宜。你是不知,他年纪轻轻的,非要给个年长他三岁的已婚妇人当外室,真是丢尽了李家的脸面。”

“李晔!”青霭拍案而起,将手边茶盏掷在了地上。

茶盏落在地面,碎成几瓣。

李青霭几次三番被李晔忽视嘲讽,本就心生怨恨,当下又被他当着姜嫄的面翻旧账,心底更是恨意滔天。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李晔你够了!我今日好心前来提醒你,你不信也就罢了,你非要这般折辱我?”

他双目死死盯着姜嫄,字字泣血,“是,我自甘下贱,可你呢……你怀里抱着的……”

“青霭,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姜嫄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

她身子轻颤,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揪着李晔的衣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在兄长怀中瑟缩的样子,十分可怜。

青霭明知她是装出来的,还是心跟着难受,喘不过气。

既然她说有误会。

他愿意再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青霭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了许多,“兄长,我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天已经晚了兄长可否愿意收留我一晚?”

李晔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最终什么也没有问,“青霭,你最近太累了,今晚就留下来住吧。”

青霭看着姜嫄悄悄松了口气,胸口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声道,“兄长,我先去休息了。”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姜嫄脸上停留了一瞬。

屋内霎时寂静,只余下烛花爆裂的轻响。

姜嫄无声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心中暗暗思忖着李青霭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前些日子撞见她和李晔反应还没那么大,分明还能维持体面,今日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元娘,你与青霭认识?”李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姜嫄向来是不屑于骗人的,只喜欢用她的无情无义折磨别人。

但李晔目前还不在她掌控之中,对她感情也不够深厚,她暂时愿意说几句假话哄住他。

姜嫄抿了抿唇,轻声道:“在南风茶楼喝茶时遇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青霭他好像很讨厌我。”

说罢,她眼帘垂下,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像是凄魅的鬼影。

李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妖冶的面容在烛火下愈发摄人心魄,“元娘,莫要骗我。”

这话像是一把火,率先点燃了姜嫄。

她最听不得旁人怀疑她,不相信她。

姜嫄猝然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桌案上蜿蜒着茶汤。

“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别信就成了!既然你信你弟弟却不信我,那你跟你弟弟成婚去吧!”

她说完将桌案上的翻倒的茶盏砸在地上,但仍觉得不够,又将香炉也给砸了。

砸完她起身就要离开,却被李晔一把带入怀中。

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元娘,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我自然是信你的。”

“少来这套!”姜嫄在他怀里挣扎,眼底怒火更甚,“你少来,你是不是觉得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就可以随意拿捏住我了?还是你想说我和青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我告诉你,我就是与李青霭有一腿!李晔我对你一点都不满意!你根本比不上李青霭!”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了几分歇斯底里,却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噤声。

因为眼前男人的眼神变了。

那个待她脾气好得像个假人似的李晔,此刻一双黢黑的双眸冷得像冰,捏着她下颔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他轻声呢喃,“元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姜嫄眼前倏然一黑,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天旋地转被压在了软榻上。

她怒火顿消,心底悸动,以为终于将人给逼疯了。

“元娘拿我跟谁比都好,就是别拿我跟青霭比,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青霭,可我只有元娘。”李晔捂着她的眼睛,吻住了她的唇,“若是元娘喜欢青霭,我会难过生气……”

姜嫄轻哼一声,“若我喜欢青霭,你会怎么样?杀了我吗?”

李晔吻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恍惚忆起被下了药失去了理智的李青霭,亲手捅死了最爱他的父母的场景。

让李青霭杀掉所有爱他的人吗?包括元娘……

“元娘要嫁的人是我,元娘喜欢的人也只会是我,我会让元娘对我满意。”

李晔拿起腰间荷包里的玉瓶,这是他最初以为自己不举时,为了担忧姜嫄嫌弃他,特意调制的虎狼药。

这药吃多了伤身,不适宜服用。

更何况他身体没什么病,只是纯粹心理不喜这事。

可元娘不喜欢他……

他拔开塞子,往嘴里胡乱倒了几颗,眼角的泪痣愈发殷红,像是一滴血泪。

“我会让元娘……喜欢我的……”

月色凄冷,窗边身影交缠模糊,也不知纠缠了多久。

咿咿呀呀的戏腔,惊破了这死寂的夜色。

姜嫄衣衫凌乱地坐在李晔腰腹上,累得快直不起腰,手指摩挲着男人结实紧绷的肌肉,声音也是哑的,“听出来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吗?”

李晔并不喜听什么劳什子戏曲,更何况那虎狼药反噬的作用上来,他神智已经有些许恍惚,只凭着心底那股不甘,掐着她的腰肢,恨不得将自己葬进她的体内。

“元娘……我们今日这么多次,会有孩子吗?”

“孩子?我……不会有孩子,难道你舍得我怀孕受苦吗?”

姜嫄又被他按在了身下,乌发披散开,唇色鲜红,像是吸食了精气的妖精。

她揽住了他的脖颈,“你忘了现在市面上有孕子丹,男人也能怀孕生子,不如你为我生个孩子?”

李晔沉默须臾,低笑一声,“男人怎可怀孕?元娘莫不是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还是你不愿意?”姜嫄拧了他一下。

“若是真的,那也未尝不可。”李晔再度吻住了她。

“但愿君心似我心,奈何君心似铁石。”(1)

李青霭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不知疲倦地吟唱着这句,唱到嗓音沙哑也未停止。

姜嫄赤足踩过青石板,推开了虚掩的厢房。

她看见李青霭枯寂的身影,胭脂染红了眼尾,敞开的戏袍下……是被他自己掐出的道道红痕。

“姐姐终于舍得来看我了?”他掐着嗓子学着旦角的腔调,脸浓妆淡抹,踩着绣鞋移步到她身前,“今夜姐姐想听奴家唱哪首曲子?”

姜嫄陡然掐住了他的咽喉,重重地抵在了桌面上,他发髻上的珠翠金钗胡乱地晃。

她随手拔出一根,抵在了李青霭脖颈,“李晔不知吃了什么药昏睡过去了,我若是现在杀了你,没有人能来救你。”

她扼住他喉咙的力气大得惊人,李青霭在窒息中痴痴地笑,“元娘是怪我搅了元娘的好事吗?那你杀了我吧……”

他猛地扯开了衣襟,胸膛上皆是他抠出的血痕。

他方才听着两人交缠的动静,幻想着与姜嫄欢好的是自己……

“元娘不是最会骗人吗?往青霭心口捅,兄长不会追究元娘的……”

李青霭泪水从眼眶滚落,打湿了眼角的胭脂,满头珠翠,长发垂足。

他唇瓣抹了口脂,说话间一张一合,看起来极为可怜。

姜嫄抵在他脖颈的簪子,缓缓移到了他胸膛,“威胁我吗?还是觉得我不敢杀你?我骗你什么了?让你这么急匆匆地来告状?”

李青霭哀怨地控诉,“你的身份是假的,你并非商人妇,你为何要骗我!”

“我的确不是商人妇,但这重要吗?重要的不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吗?分明是你先背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姜嫄乌黑的眸子浸着夜色,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在别院老实待着吗?青霭,为什么要乱跑呢。”

青霭被她盯着无端心慌,“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哪里有什么真感情?”

“我的名字吗?我可以告诉你呀,只不过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姜嫄轻咬着这句话,握着簪子的手在他皮肤上划出了道口子。

青霭疼得眼泪直流,却强忍着咬住唇,疼痛的战栗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她一笔一划在他身上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染血的簪子坠地。

“记住我的名字了吗?好青霭。”

姜嫄极温柔地在他唇上落了个吻,“以后不许再踏出那座院子,不然我会生气的。”

青霭明知道他不该这般下贱。

她连哄都没有哄他,还那么粗暴地对待他,做出在他胸膛用簪子刻名字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不应该就这样原谅她。

姜嫄不紧不慢地抚慰着他,“别哭了,你这不是很舒服吗?青霭真是一如既往的……下贱呀。”

青霭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断裂掉了。

他不知廉耻地在她手心……

对门的房间里就躺着他的亲兄长。

元娘这双手才抚摸过他的兄长……

这让青霭觉得自己恶心极了,这世上也就只有元娘不嫌弃他。

他流着泪缠着她吻他,“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只要你多疼我一点……”——

作者有话说:(1)黄梅戏《天仙配》

第54章

后半夜,天光将明未明,姜嫄拢了拢微乱的衣襟,从李青霭房中悄声退出。

廊下值夜的小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间瞧见了她的身影,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元娘子怎么会从青霭公子房里出来?

卧房内,李晔昏昏沉沉间伸手一探,却摸到身侧床榻一片冰凉。他倏然睁开眼,清醒不少,正对上推门而入的姜嫄。

四目相对,姜嫄心头一跳。

她看着坐着的银发男人,竟莫名有种偷情被抓的错觉。

就好像她是背着丈夫偷情的妻子。

而现在被丈夫逮了个正着。

“元娘,你去哪了?”李晔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我实在是睡不着,就去外头转了转。”姜嫄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手指无意识揪着袖口。

李晔沉默须臾,却没有追问。

姜嫄躺回了床上,心跳却没有平复。

他信了没有?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她在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睛,却忍不住勾起唇角。

背着李晔和他弟弟偷情的感觉……

真令人愉悦。

李晔将她揽入怀中,鼻尖却萦绕着不属于她的香粉味。

这味道有些熟悉,但他过度服用了药物,一时又想不出在哪闻到的这种熟悉的味道。

“睡吧,很晚了。”姜嫄往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有几分倦意。

“好。”

李晔垂眸,指腹抚过她的乌发,眼底暗潮汹涌,又归寂于平静。

翌日清晨,兄弟二人和姜嫄同桌用了早膳。

姜嫄神情倦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就是纵欲过度没有睡好。

她捏着瓷勺搅着碗里的燕窝粥,瓷勺碰着碗沿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半宿应付哥哥,后半宿安抚弟弟,她这副身子的确经不住她这么折腾。

李晔刚执筷要给姜嫄夹菜,青霭已经先一步剥好虾,轻轻放入她面前的白瓷碟。

“嫂嫂,吃虾。”

李青霭嗓音温柔,眼底藏着只有姜嫄才能看得懂的挑衅。

“多谢青霭。”姜嫄微微一笑,执筷夹起虾肉,低头咬下。

李晔若无其事夹了块胭脂鹅脯到碟子上,“元娘尝尝这道菜,是我们靖国的特色。”

他话音刚刚落下,李青霭已经舀了碗蟹粉豆腐推到她面前,“嫂嫂脾胃弱,早晨该吃些好克化的。”

姜嫄眼睫低垂,神色淡淡,在宫里早就见惯了男人们的争宠手段,光是早晨给她送汤汤水水的不计其数。

但是这对靖国的兄弟俩身份不同,不是她后宫擅于争宠的男妃,她还算觉得有趣。

瓷匙在鹅脯和豆腐间来回游移,最终转向了李晔夹的鹅脯。

李青霭执着茶壶的手顿了顿,低头倒了盏清茶,眼底似有雾气氤氲,“嫂嫂口渴吗?”

“你用自己的饭就好,自有我伺候你嫂嫂。”李晔截断话头,倒了碗枣仁茶放到姜嫄手边,“青霭,你何时对旁人饮食这般上心?”

姜嫄捏着汤匙舀粥的动作滞住,暗暗怨怪李青霭太过明显。

要是让李晔提前看出什么端倪,她铁定不放过李青霭。

李青霭饮完了茶,用素帕擦拭手指,“兄长说笑了,嫂嫂不已经是自家人了吗?弟弟照顾嫂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话越说越暧昧,越说越过分。

姜嫄忽然掩唇轻咳,兄弟二人同时够茶碗,青霭却对上姜嫄的警告眼神后,僵硬地收回了手。

李晔端起茶碗递给她,低声嗔怪道,“还是小孩子吗?怎么吃饭还能呛到。”

还不是怕你们掀了饭桌。

她才出宫一天,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姜嫄端着茶碗啜了几口茶水,眉尖轻蹙:“还不是因为你们话太多,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就行了,话那么多做什么。”

李青霭悠然起身,“我吃好了,就先回去了。”

李晔手指在桌上轻叩,“先别走,靖国的使团今日就到了,我要你先随着使团进宫探探路。”

青霭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李晔,又看了看垂头喝粥的姜嫄。

李晔已经牵住了姜嫄的手,神情温柔,“既已经定下婚约,夫妻之间就不该有秘密。”

他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姜嫄恍若不觉,揪住他的手指,状似好奇地问,“你们靖国使团来此,难道只是简单的求和吗?还是另有所图?”

“我们来寻一个极重要的人。”李晔反握住她作乱的手。

姜嫄眼中闪过了然,果然是为了陆昭而来。

她故意问,“你们来救他?”

青霭冷笑,“不,我们来杀他。”

李青霭踏出房门时,晨风掀起他的衣袍,胸膛上姜嫄昨晚用簪子刻下的名字隐隐作痛。

那两个字如同烙印了血肉之中,让他心头越来越乱。

“……姜嫄。”他低声呢喃着,刻在皮肉上的名字。

也是与大昭女帝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是故意戏耍他。

还是……

李青霭根本不敢深想,更也不敢向兄长吐露半分。

家国仇恨。

若是兄长知道……

怕是会发疯的吧。

青霭早早远离母国。

从前尚有大义亲情可言,但相较于这大半年慰藉他寂寥的姜嫄。

他只知道,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元娘受到伤害。

青霭脚步一顿,想起他兄长前些日子令人从西域黑市买的的那个美人,打算过些日子献给女帝。

那美人自幼以媚药为食,连骨缝里都浸着催情香,专门培养着蛊惑旁人沉沦。

李青霭神情一冷,眼底阴鸷。

**

神都长街上,人头攒动。

一队异域打扮的侍从抬着座金笼缓缓前行,金丝笼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上面覆着层薄纱。

笼子里,一抹雪色身影蜷缩着,金发如瀑垂落,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他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又透着薄薄的粉,像是蒸熟的桃花瓣。他手腕上压着沉甸甸的金钊,衬得腕骨越发纤细。

金色的舞裙开了个缝,堪堪遮掩住纤长的双腿,腰肢更是细得惊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

他胸前却鼓囊囊的一团,随着呼吸的起伏,几乎能看到薄纱下的红樱。

他咬着唇,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街边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笼子上盖了层薄纱,看不清具体的人,但也足以看出是个美人。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

“听说是靖国献上来的贡品,专门献给女帝的……”

“是男人还是女人?陛下后宫里不是只有男人。”

“那可不就是个男人!嘘,我听说……他自幼服用秘药,身子比女人还软……”

笼子里的美人似是听到了议论,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异色的眸子。

那双眼,左边眼瞳如融化的琥珀,右边眼瞳如极地的寒冰,像极了名贵的猫眼石,蛊惑人心。

他长久被关在地牢里,没有见过那么多人,一时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怯怯地透过薄纱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

随着他不安地挪动,脚腕上的金铃顿时叮当作响,绽出一串清越的颤音,引得周围的百姓呼吸一窒,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妖魅。

远处高楼上,李晔负手而立,唇角微勾,“如何?”

李青霭盯着金丝笼里的那抹艳影,眼底闪过杀意,“兄长当真要把他献给女帝?”

李晔轻笑,“这样的尤物,哪个女人能够拒绝?姜嫄本就昏庸无道,不得人心,听说沈谨前些日子死了……我们何尝不再帮她一把。”

青霭无声握紧手中匕首。

李晔怎么想的他不管。

若是元娘当真是女帝。

他绝不让此妖孽祸害元娘……

第55章

姜嫄用完了早膳就回房睡了回笼觉,对外头的热闹一无所知。

她更不知道,李晔为她精心准备了“礼物”。

“元娘子,有您的信。”

小七的叩门声惊醒了她。

姜嫄懒倦地支起身子,锦被下滑,露出锁骨处未消的红痕。

昨夜兄弟两人轮流留下的印记。

“信?”

她有些许疑惑,到底谁会寄信给她,又恰好知道她住在此地。

姜嫄漫不经心地推开门,随手接过信封。

她倚着门框撕开信封时,一颗乳牙掉落在掌心。

姜嫄还没来得及犯恶心,就看到雪白信纸上干涸的血字刺目。

“阿嫄初次换牙所遗。”

信纸飘落在地面。

庭院中暖风习习,绿叶成荫,随风惊起一院鸟雀。

她将乳牙举起到眼前细看,想起初次换牙时还在幽州。

那是她初次见到大雪纷飞,兴奋时咬着冰糖葫芦将本就摇摇欲坠的牙给磕掉了。

沈谨拿走说是将这颗牙扔在房顶上。

……沈谨不是死了吗?

“送信的人呢?”姜嫄眼尾微挑,眸中漾着三月春桃般的笑意。

小七看到她在笑着,可笑起来莫名令人毛骨悚然,连连踉跄着后退几步,“是……是个小乞丐送来的……”

小童声音作颤,盯着她掌心那颗在日光下莹润如玉的乳牙,“说是有位戴帷帽的公子给的……”

“下去吧。”姜嫄收敛了眼底笑意。

小七不过八九岁,正是心底藏不住事的年纪。

他本想问昨夜她从二公子房间出去的事,想说二公子唱戏时会杀了打扰他的人,想劝着她不要靠近二公子。

可看她拿着颗牙齿当宝贝似的捧着看,外加姜嫄本来就披散着头发脸色煞白,着实有些吓人。

小七慌乱地点了点头,匆忙退出了门。

他埋着头走在廊下,鼻尖上还沾着被吓出的冷汗,慌乱中迎面撞上了李晔。

“主……主子……”小七扑通跪地。

李晔拧眉,“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七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给元娘子送信。”

“不说实话就让玄霖把你拖出去打死。”李晔冷眼看着他。

小七是个经不住吓的,顿时一股脑将昨夜看到姜嫄从李青霭房间走出,还有方才姜嫄收到来信全部说了出来。

“昨夜元娘子从二公子房间出来……今早又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主子,元娘子莫不真的是什么剜心的鬼怪……”

小七说话带着哭腔,实在是被吓惨了。

“元娘昨夜从二公子房间出来?”李晔蓦然想起昨夜与今早李青霭的异样,还有姜嫄半夜从外面回来的情形。

他声音平静得瘆人,“再说仔细些。”

小七结结巴巴又重复了一遍。

但他也只是看见个身影而已,并不能确定什么。

“昨夜二公子一直在唱戏,可能……可能元娘子只是好奇去看看,也可能奴才看错了。”

李晔面色平静地推开门。

姜嫄赤足奔来,素白寝衣卷着暖阁熏香扑入他怀中。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姜嫄仰着头,眼底雾气迷蒙,好像他离开了许久。

不过刚半盏茶的功夫。

但她像个小孩子般,一会不见他,就开始不安焦躁。

李晔垂眸看着她发顶的璇儿,思及小七说看到她半夜从李青霭房间走出。

可能她真的只是听见李青霭唱戏,单纯好奇而已。

他不该怀疑她。

李晔抬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枚药丸,“你昨晚说的孕子丹是这种吗?”

“你当真愿意服用这丹药?”姜嫄睁大双眸惊呼。

她捻起那颗琥珀色丹药,皓白腕间红痕刺目。

李晔想两人可以有子嗣,本该是件高兴事。

他不知怎么的,而今终于与意中人在一起,心底却泛起阵阵苦涩。

“我们总归是要有孩子的,你怕疼,我来受着便是。”李晔将药丸含入口中。

世事捉弄人,当初听闻女帝后宫男人怀孕,还笑过那些男人自甘下贱,如今却心甘情愿服下这孕子丹。

姜嫄攀上他脖颈,在他唇瓣轻轻落了个吻,指腹摩挲过他眼角的泪痣,“你就不怕我骗你?等你有了身孕就抛弃你?”

“元娘舍得吗?”

他闻言低笑,吻在她的眉心。

可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她伏在青霭榻上的画面,喉间药丸的苦涩瞬间蔓延至五脏肺腑。

若是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就只会生根发芽,再而疯长。

他是眼里最揉不得沙子的人,可现在竟然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

李晔望着怀中人乌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情爱最是穿肠毒药。”

如今他饮鸩止渴,竟觉得甘之如饴。

***

九重宫。

地砖上倒映着谢衔玉跪得笔直的身影。

沈玠手中的茶盏砸在他脚边,碎成了几瓣,茶水溅湿了谢衔玉的衣衫。

“当初我为你二人赐婚,就指望着你能照顾她些!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自从姜嫄离家出走后,沈玠就将一腔怒火尽数迁怒于谢衔玉,斥责他为人夫君只会一味纵容妻子。

当即把虞止从冷宫里放回了清宣殿。

谢衔玉一腔计谋白费,又被罚跪在地上四五个时辰。

谢衔玉唇色煞白,终是支撑不住,摔倒于地。

恍惚中,他听见太医哆哆嗦嗦的声音,“……皇后有喜了。”

谢衔玉有孕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前朝后宫。

虞止从冷宫被抬回了清宣殿,在听到谢衔玉有孕的消息后,砸烂了不知多少东西。

猩红浸透的雪色绷带,虞止盯着满地狼藉轻笑出声,“好啊……当真是好,你们一个个都怀了孕……”

铜镜里倒映着虞止狰狞的笑靥,他猛地将铜镜打碎,“都杀不掉,那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瑶台楼。

琼水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早已血肉模糊,身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