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吧。”徐砚寒惨白着脸道。
姜嫄望着步步逼近的刺客,“我不要,摔下去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见过哪个主角跳崖会死的?”
徐砚寒快支撑不住了,黑色风衣暗红一片,断臂那处血肉模糊,看着就可怕。
姜嫄觉得徐砚寒说的有理,她还要反驳她不是主角,却已经被他抱着滚下了悬崖。
沈谨突出重围,赶来时,正好看见姜嫄坠崖的场景。
“小嫄!”
他目眦欲裂,一刀毙命刺客,想也不想跟着跳下悬崖。
——
今天应是十五,月亮如圆盘。
也不知滚了多久,姜嫄浑身疼痛地睁开了眼。
这地方与其说是悬崖,不如说是陡峭的土坡更贴切一些。
好在有徐砚寒给她当肉垫,姜嫄除了擦破点皮,脚崴了,也没受什么伤。
可徐砚寒就惨了。
他不仅为了救她没了右手,而且浑身没一块好地方。
姜嫄盯着他明显骨折的腿,再望着他渗血的衣衫,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第86章
月黑风高,密林幽深,隐约可以听见夜枭哀啼。
“徐砚寒……”
姜嫄缓缓去探徐砚寒的鼻息,感受到还有气息,顿时松了口气。
他浑身都是血,还丢了一条手臂,腿部呈现一种扭曲的形状,看起来要多惨裂就多惨烈。
姜嫄对他没有什么感恩之情。
于她而言,徐砚寒与她有仇恨,他救她也是他自愿的,又不是她逼迫的,说不定他别有目的。
但姜嫄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徐砚寒救她一命,两人也算是恩怨两清。
“徐砚寒,你快醒醒。”
姜嫄从山坡滚下来崴了脚,不好逃跑,而周遭昏暗一片,指不定何时窜出个什么吃人野兽,也指不定杀手随时会寻来。
她拍了拍徐砚寒的脸颊,“徐砚寒,你是不是快死了”
徐砚寒早已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姜嫄叹气。
她将手指沾上的血,尽数擦在徐砚寒的风衣。
从高处滚落,有人护着,姜嫄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还是浑身酸疼。
她捋起染着徐砚寒鲜血的衣袖,手肘青紫一片,已然擦破了皮。
姜嫄暗骂一声沈谨晦气,让她平白承受这无妄之灾。
其实当皇帝被暗杀是常态,但姜嫄这皇帝在外人眼中昏庸至极。
除了大昭有些自诩替天行道之士会刺杀她,敌国巴不得她多活几年,倒是恨不得沈谨立刻去死。
沈谨被暗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她胡乱想起电视剧的狗血剧情,男女主历经生死,悬崖底部暗生情愫。
……她和徐砚寒吗?
姜嫄瞥向他空荡荡的右臂,须臾又移开了视线,暗自嘀咕,“你可千万别赖上我……要我赔钱。”
要不……将他杀了
这恶毒的念头只在她心底闪过一瞬,顷刻间又死死被压抑住。
在游戏世界待太久,做久了皇帝,几句话间生杀予夺,杀人如切菜,让她冷酷的一面疯狂滋生,也不免学会漠视旁人的性命。
这种想法让姜嫄心惊不已。
哪怕每个合格的皇帝都会是无情的政/治机器,为了权欲可以牺牲任何人,为了不受威胁可以永无止境屠戮。
姜嫄实在不想成为这种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成为她过去所憎恨的人。
但要命的是,她的心态好像正在变成过去……她口中辱骂的那些天龙人心态。
“徐砚寒,你真的把我害惨了!我现在这样还怎么回去当底层老百姓。”姜嫄捂住脸,有些不能面对自己。
哪怕她一直都在告知自己,她不过是身处游戏世界,是个普通打工人,但在周围环境的潜移默化下,再心性坚定的人,也不可能不被腐蚀……
“姜嫄……你在哪?”
远远的,有人在呼唤她,声音模糊不清。
姜嫄下意识想出声回应,但又怕是杀手,连忙一瘸一倒寻了偏僻角落躲起来。
但徐砚寒实在引人注目,她又只能像拖死猪那般,硬生生把他拖到草丛后。
就这么短短几步路,姜嫄已然觉得自己快累虚脱了。
等那人走得更近些,呼唤声更清晰些,姜嫄也终于听出是姬银雀的声音。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会回来。
姬银雀借着黯淡的月色,行走在山林间,来回寻找姜嫄的踪迹。
他是下定主意打算离开,但未走多久,身体出现剧痛,就意识到姜嫄出了事情。
姜嫄不喜他用蛊虫近身她,但他还是偷偷在她身上下了同命蛊。
她体内是母蛊,而他是子蛊,母蛊若受伤身死,子蛊同亡,反之子蛊出事,母蛊则不会受到影响。
给姜嫄下这同命蛊时,正是她与他的第一次,姬银雀怀着扭曲的爱恋,给她种下这同命蛊,几乎为有朝一日能与她一同死去,感到幸福。
他忍着自己心口的疼痛,也不知姜嫄受了什么伤,继续一寸寸地搜寻着。
直到看到不远处姜嫄的身影,还有她身边躺着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他不可避免想起两人争吵的开端,她被人吻肿的嘴唇。
是这个男人吗?
姬银雀面无表情走去,停在了那男人身前,俯视着打扮奇怪的男人。
姜嫄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能看见他那太好了!你快点救他,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徐砚寒要是死了,她说不定就回不了家了。
哪怕她的家只剩空荡荡的房子,她对那任务也没什么急迫感,三年五年完成都行,但她总归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姬银雀因她这句话,不可避免心生怨恨。他就是她趁手的工具,她何曾这般关心过他,但看到徐砚寒少了一条手臂,心底又释然一些。
姬银雀低声道:“我只能为他止血,保他一命,至于这胳膊,还有这腿,我只怕无能为力。”
“保他一条命就行,别的他自己会想办法。”姜嫄只想让徐砚寒活着就行,别的她也不是很在意。
更何况徐砚寒这种有钱人,大可回去安装什么仿生肢体,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姬银雀取出个小瓷瓶,里面爬出几只虫子,将虫子放在徐砚寒断臂处。
也不知什么原理,没过多久,血就被止住了,但人还没醒,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
姜嫄抱膝坐在树下,素色衣裳染了血迹,看起来没好到哪里去。
“姬银雀,你不是准备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姬银雀自然不可能坦白同命蛊的事,他随意寻了个借口,“我有件衣服忘记拿,回去正好遇见春桃说你不知所踪。”
“小嫄,你受伤了?”姬银雀再心狠,也还是担忧她的安危。
他走近她一步,却被她冰冷的眼神冻在原地。
“我们之间已经是陌路人不是吗?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姜嫄还在记恨他,神情疏冷,“别以为你来找我,我就会原谅你。”
姬银雀垂眸望着地上的倒影,“分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不是吗?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我分明可以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姬银雀,你够了。”姜嫄忍不住低声打断他,“你那么有能耐,与我在一起也是委屈你了……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吧,我就是死了也不劳烦你。”
“小嫄,我怎么会让你死呢?”姬银雀轻声,“我既选择回来,就没想过再走。”
“小嫄……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辈子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旁人。”姬银雀步步逼近她,桃花面,乌发如云,语气温柔得有些瘆人,眼神却阴冷得骇人,像是死不瞑目的鬼来向她索命。
他终于露出了他美丽皮囊下的恶鬼相,伸出白骨似的手,逼近她,想要爱抚她,占有她,将她永远藏在苗寨。
而恰在此时,一把匕首袭向姬银雀,他足尖一动,轻巧避过,但脸颊还是划出一道血痕,斩断了一缕青丝。
姬银雀红石榴般的唇抿起,眼神不善地看向来者,“你是谁”
他前世被姜嫄锁在宫殿内,哪也去不得,更没有见过沈谨,也只听说过姜嫄有个没血缘关系的兄长。
“妹妹,你可叫我好找,外头的人布下天罗地网在这靖国地界杀了你我,这下好了我们大抵要困死在这山中。”
朦脓月色中,沈谨眼眸含着清浅笑意,他的素白衣袍早就溅上斑驳的鲜血,似仙似妖,比平日里多了危险的意味。
姬银雀听见沈谨称呼姜嫄为“妹妹”,心底的怨意却也未平息,他珍视自己的容貌,这天底下除了姜嫄,谁也不能伤了他的脸。
他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毒汁,想了千百种他的死法。
姜嫄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哥,你我死不死另说,你来得正好,先帮我杀了他。”
第87章
姬银雀听着她的诛心话语,只定定地望着姜嫄。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凌乱地垂着,他整个人安静得可怕,像是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
沈谨却轻轻笑了起来,替他解了围,“眼下可不是窝里斗的时候,漠北此番派了不少死士,打定主意要你我二人的命,多一人,也多一份活着的指望。”
若是两人真死在靖国,只怕刚平息的战事,顷刻就会复燃。
姜嫄觉得沈谨的话有道理。
她是与姬银雀赌气,却也更不愿莫名奇妙死在这异国他乡。
她别开眼,瞥向姬银雀,桃花眸水光潋滟,咬着唇,没好气道:“你离我远一点。”
“就这么厌恶我么”
姬银雀轻声问。
听闻她要沈谨取他性命,心底竟连多余的愤怒都生不出,只剩下一滩灰烬。
人越是奢望什么,就越是求而不得。
他前世今生,注定与她没有良缘善果。
“锵”得一声,姬银雀扔了柄小巧锋利的匕首掷在她脚边的泥地。
“不必让他动手,能死在你手里……我不会反抗。”他抬起眼,眼底是心死的平静。
姜嫄抬头与他对视,不见半分动容,“你在威胁我?还是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字字冷漠彻骨。
昨夜她与他还曾紧密交/缠,如同最缱绻的爱侣。
此刻,她待他已如同仇敌,仿佛那些灼热炽烈的情愫,她呢喃的爱语……都不过是他独自沉溺的幻象。
她的爱和欲,从来只关乎于她自己的快慰。
旁人在她眼中,与脚下的尘土又有何异?
一滴冰冷的泪,从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素色裙裾随风而动,青丝随着泪水黏在脖颈,脆弱得像是纤弱的白蝶。
他这次没有逃离,也没有后退,反而捡起那把匕首,一步步走向她,向她靠近。
“既不爱我,又何苦千里迢迢来苗寨招我……若是不能将我杀了,你我之间的事绝不会完。”
姬银雀强硬将匕首塞在了她手中,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极重,逼着她杀他。
她心硬如铁,见他落泪,才不会有什么怜惜之情。
她更是一身反骨,他求死,她才不会乖乖听话,遂了姬银雀的愿杀他。
姜嫄丢了匕首,气鼓鼓地别过脸,“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等回了宫我就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在你面前同别的男人上/床,一辈子折磨你。”
姬银雀瞥向泥地上的那柄小刀,听着她的话,漂亮的眼眸里说不出的阴郁。
她猛地推开了他。
姬银雀一个不慎,跌坐于地,脸色惨白地盯着她。
姜嫄想着赶紧远离他,但方才从山坡滚下时脚给崴了,这下脚一踩地用力,顿时痛得她哀嚎一声。
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跪在地面,强硬地扣住她纤细的脚踝。
褪下沾了泥污的绣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红肿的伤处,力道控制得极其轻柔,缓缓地揉着。
“疼……为什么不吭声?犯不着为我这种不值当的人赌气伤自己……”他低垂着眼睫,声音闷闷的。
“嘶……”
姜嫄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点残存的怨被疼痛的恼怒掩盖。
她声音染着哭腔:“疼死了……算你有点自知之明,你也知道你是不值当的人,我才不是和你赌气,我就是单纯忘了而已!”
沈谨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看这对痴男怨女若无旁人,打情骂俏,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愈发不真切。
他这妹妹刻薄任性,只图自己爽快,从不在乎他人死活。
这姬银雀还真是不一般,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他妹妹捅成了筛子。
她嘴上喊打喊杀半天,却迟迟不见真格,是压根舍不得吧。
“妹妹,此人又是谁?”沈谨视线移开,落在姜嫄身侧昏迷不醒的徐砚寒。
“是他救了我。”姜嫄没好气答道,随即又追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谨望向幽深的丛林深处,月光落在他出尘的侧脸。
“等,等不来救兵,要不然杀出重围,要不然等死。”他薄唇轻启,说得云淡风轻。
沈谨此番前来清河村,只是为了寻姜嫄,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
随从暗卫都在镇子上,今夜他若未归,他们必然会来寻。
但漠北派来的足有百人……怕只怕撑不过此夜。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山中的夜一派静谧。
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在沈谨的话语中无声地弥漫开,黏稠得令人窒息。
黑黢黢的密林里,恍若野兽的张开的口,随时将人吞没。
“我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吧?”姜嫄喃喃道。
徐砚寒早就告诉过她,她死了就等于游戏重开,从头再来。
若是真的永久消弭于游戏中,反倒是种解脱,但重开再来……
姜嫄没这种重开再来的耐心,想想就绝望烦躁。
漠北表面上与靖国,大昭和平共处,背地里使阴招害人。
漠北王真是个下三滥的小人!
“你这脚伤得不轻,我去山里寻些草药给你敷上,不然只怕半个月都不见好。”
姬银雀根本就没在意漠北的派来的死士,活不活死不死都无所谓,只在乎姜嫄这点伤。
“行,你去吧。”
姜嫄比方才舒服些,但还是脚踝有些涨涨的痛。
相比于徐砚寒没了胳膊,又断了腿,她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但也没人管徐砚寒死活。
“顺便我去看看,你说的那群死士,有没有寻来。”
姬银雀自幼长在深山中,对深山地形了如指掌,他去附近探查再合适不过。
沈谨狐疑地看向姬银雀,并不信任他,“我随你一同去。”
“那我呢?你们该不会想把我丢下趁机甩了我”
姜嫄这多疑敏感的性格,与沈谨也是一脉相承。
“你个没良心的,若是能丢下,方才就该不管你,放任你摔下悬崖就是了。”
沈谨笑骂一句,笑意未及眼底,被她这样怀疑,也是说不出的心凉。
他含辛茹苦将人养大,连命都丢了一回,按理说真心换真心,他在姜嫄那怎么就换不回半点真情实意。
真的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此处位于山坳之中,一路山石嶙峋,草木丛生,根本没有路,不远处就是通天似的瀑布,仅有一条勉强能行人的路。
若是漠北的人寻来,也会先遇见他们。
也就是说姜嫄只要老实呆在草丛里,哪也不去,就不会有危险。
姬银雀没说话,他身上种着同命蛊,她若是死了,他也活不成。
但这种事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姜嫄知道。
“等会我们就回来。”
沈谨与姬银雀一前一后,朝着陡峭的山路走去。
这极度安静的夜,外加她这羸弱的身体,遇见危险只有死路一条,姜嫄也没有很害怕。
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选择,就算下场凄惨也是她应得的。
姜嫄只是畏惧这过分的宁静,这会让她感到孤单怯弱。
她用力掐了掐徐砚寒的下颔,恶狠狠凶巴巴,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兽,“你快醒醒,不然我将你另一个胳膊也给卸了。”
徐砚寒是被活生生痛醒的,不仅仅是下巴被人粗暴地掐着,被砍去手臂,断腿的疼痛,远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疼。
要不是他有过特殊的经历,对疼痛忍耐度很好,只怕早就痛得维持不了半点体面尊严。
“姜嫄……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我”徐砚寒虚弱地睁开眼,黯淡的月光下,他的眼眸呈现一种幽蓝的色泽,暗沉得像是一汪海洋。
“为什么救我,你心里清楚。”
姜嫄默然看了他一会,“你豁出了性命都要救我……你到底图谋什么?为了钱这冒似不太值当,你是不是还瞒着我别的事情?”
她这般说着,将方才姬银雀强行塞给她的小刀,抵在了徐砚寒的脖颈,“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88章
“我都能为你去死了……还能是为了什么……”徐砚寒气息微弱地咳了咳,血沫呛进喉咙,声音嘶哑,“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了……”
“你骗三岁小孩呢。”
姜嫄语调软绵绵的,像是情人间的爱语,不过匕首抵着他喉结的刀刃寸寸下压,在他皮肤割出一道血痕,温热的鲜血流淌而下。
“让我猜猜你想做什么……你这样的人钱挣够,肯定想着权,为了权势豁出性命也是很可能的。”她轻哼一声,“你不说实话,我将你的心剜了,你还能回去争权夺势吗?”
姜嫄字字温柔,有些瘆人。
她不喜欢开玩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徐砚寒现在跟废人也没什么区别,她想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你说是为权……那就是为权吧。”徐砚寒闭上眼,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败。
“你们这种有钱人还真是贪得无厌,有了钱还不知足,还想要权,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收入囊中。”姜嫄嗤笑一声,收回了匕首,隐没在阴影中,语气嘲讽。
“你难道不是吗?你现在权,势,钱,哪样缺了?你还不是想要所有人爱你,为你神魂颠倒。”徐砚寒睁开眼,毫不相让,用尽全力讽刺回去。
“嗯,我就是贪婪,贪婪有错吗?”姜嫄挑眉,非但不恼,眼底反而燃起病态的兴奋。
徐砚寒喉间一哽,剧烈咳嗽起来,再没了与姜嫄纠缠的力气。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游戏世界治病,否则不等姜嫄剜了他的心,伤口感染就能要他的命。
“你想走?我不许你走,这太黑了,我害怕……你得留下来陪我。”她说话有种不容置喙的任性。
徐砚寒:“……?”
他怀疑自己痛到幻听了。
她这说的是人话吗?
徐砚寒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右肩那片血肉模糊,断臂处还在渗血的惨状,唇角挤出一个堪称苦笑的神情。
“你觉得我会耽误自己的治疗,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留下来陪你?”
他疼得声音发颤,又句句冷冽清醒,“姜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这游戏里的npc,也不是你的舔狗,会无条件爱你由着你折腾。”
“哦,既然如此,那你走吧。”姜嫄安静了一瞬,随即露出甜美的笑容,“等你一走,我就自杀好了。”
她疯疯癫癫的状态一如既往。
徐砚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为她经历这么多事,多少会有长进,没想到她的长进是更疯得理智气壮,不顾别人死活。
她若是转头死了,他受这身伤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徐砚寒咬牙忍了,“我最多等到你那两个男人回来。”
姜嫄瞬间收起那副疯态,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簪发的簪子早不知所踪,满头青丝披散开,乌衣墨发,苍白脸颊刮了一道血痕,蜷缩在黑暗中。
“你身上好脏,都是血。”她忽然转头,幽幽地打量着他,黑沉的眼眸深不见底。
徐砚寒说话有气无力,“你又想做什么?”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关心你还不成。”
她捧起水囊,递给他,“喝水吗?”
徐砚寒口渴,但不敢喝,他怕姜嫄下毒。
姜嫄仰头喝了一口,“没下毒,我骗你做什么?”
她将水囊的囊口抵到他干裂出血的唇边,“喝吧,你救我,我难道还能恩将仇报不成?”
徐砚寒喉咙如火烧,高烧和失血让他意识飘忽,见她自饮无事,终是抵挡不住那诱人清凉,糊里糊涂也就喝了两口。
姜嫄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欺骗她,利用她的人,别妄想全身而退。
“你治好伤,还会再回来吗?”
她指尖拨动草地上的小白花,语气说不出的寂寥。
徐砚寒意识混沌,自己快死了,看着月色下她单薄可怜的身影。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侧颜刺入他的心脏,让他也跟着不太痛快起来。
高热模糊了理智与情感的边界,他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想我回来么?”
徐砚寒说完这句,顿时觉着自己疯了。
他一定是烧糊涂了,怎么会认为姜嫄可怜。
她那么恶劣的一个人,这只是她欺骗男人心甘情愿赴死的伪装。
“我当然想你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期盼见到你……你不想见到我吗?”
姜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愈发楚楚可怜。
徐砚寒百感交集,他当然不想见到她。
她强迫他的事……他还在记恨着。
现在听到姜嫄说这些话,他心底乱糟糟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她的谎言,但他现在发着高烧,头晕目眩,有些事情也想不清楚。
姜嫄忽然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她的掌心柔软,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力量,像是一条妄图绞杀他的蛇。
“沈眠云告诉我,说你偷偷喜欢过我,这是真的吗?”
徐砚寒暗色的眸,突然有些涣散,下意识想否认。
下一刻,她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唇齿厮磨间,她的低语蛊惑人心,“你知道你现在很性感吗?”
徐砚寒被烧迷糊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纤细手指抚过,他伤痕累累,破破烂烂的身体。
他本钱很足,衣服下裹着的躯体健硕,鲜血与伤痕为他增添了破碎感。
“以前我偷偷想过……要是沈眠云残了,他就永远不会背叛我抛弃我……”
她与沈眠云初相识的时候,沈眠云总是以一种拯救者的姿态陪伴在她左右。
拯救者……也可以拯救别人。
她趁他不注意,将他从楼梯推下去过,叫他摔断了一条腿。
就像现在徐砚寒这样,不过徐砚寒更惨烈一些。
沈眠云这个名字如同一根钢针,刺入了徐砚寒混沌的意识,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会。
“姜嫄,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你真是疯了。”
她本来就是疯的。
回应他的,是她更紧密地缠上来,温热的吐息落在他滚烫的耳廓。
这种感觉很像是一条赤红的蛇,一圈圈缠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引诱他一同坠入地狱。
“徐砚寒……爱我好不好?我也会爱你的……”
她的声音又柔又媚,却浸透着令人战栗的偏执。
徐砚寒强撑着没有被引诱。
他干涸的唇,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
是她的眼泪。
徐砚寒抗拒的动作僵住,声音微弱下来,“我不要……你的爱,你就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不要我爱你……那你答应爱我了?”
她满口说着爱,手指灵活地解开他衬衫的纽扣,迫不及待。
徐砚寒暗蓝色的眼眸有些失焦,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斑在跳动。
他木然抬头,望向缀满了星星的夜空,气若游丝地呢喃:“姜嫄……你看……天上的星星,还挺漂亮的。”
在他们那个时代的污染下,早已没了这样的星空。
……
痛楚伴随着陌生的灭顶感官,淹没了理智。
徐砚寒是第一次,生涩又仓促。
她却意外开心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施恩,“你可以走了。”
徐砚寒觉得自己像只免费的鸭子,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幸好他清醒地知道,他不爱她。
他对她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能只是多年前的某些悸动。
现在这点悸动,成了这场惨淡收场的情事。
徐砚寒自觉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只要他回到现实,伤口很快会被治愈,失去的处男身也没什么,不过是为了安抚姜嫄的权宜之计。
他绝不会爱她,也不会被她欺骗利用,更不会步沈眠云的后尘。
“……我走了。”
徐砚寒的身影,连同空气里的血腥气,消失在了黑暗中。
恰好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姬银雀和沈谨一前一后回来,尽管努力压抑着,两人面色皆不太好看。
姜嫄漫不经心拾起水囊,将里面的水给倒了,抹去最后一点犯罪证据。
她眼眸里潋滟水光还未退散,“怎么了?不开心?外头死士很多?我们真要死在这了?”
姬银雀沉默不语,侧过脸看向一边,给她甩脸子。
姜嫄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哪里惹到他了。
沈谨目光落在她略微凌乱的衣襟,脸上惯常笑意还在,眼底凝着厚重冰霜。
他和姬银雀早就回来,不过是怕搅了她的好事,让她不高兴,这才硬是等到两人结束。
姬银雀前世经历那些事,多少也习惯了她这般荒唐,再荒唐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沈谨却是恨铁不成钢,他再宽宏大度,面对自家妹妹不爱惜自己身体,也多少有些气恼怨怼。
“那些死士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步一步走近,轻柔地开口,“不远便处清冽山泉,瞧你浑身的血,我带你去洗洗。”
她蹙眉挣扎,“不过是衣服上沾了点血。”
沈谨突然俯身,不由分说强硬将人打横抱起,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几乎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语气寒凉彻骨,“妹妹,还是……去洗洗为好,不小心怀孕了怎么是好。”
密林中一片死寂。
姜嫄先是微怔,随即展颜笑开,那笑容在昏暗月色中天真又轻慢。
“哦……你们看见了?你不用担心,就算真要怀,也轮不上我……”
她话锋轻转,只余下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姜嫄多少看出徐砚寒有所图谋。
他敢利用她,就得承受应得的代价。
她不咬他一块肉,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纪念”,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徐砚寒体质那么好,说不定很快就会收到她送给他的……礼物。
第89章
没有人过问徐砚寒的去向。
姜嫄也心安理得粉饰太平,将他们当傻子,当瞎子,当游戏npc。
姬银雀沉默地用锦帕浸着干净的泉水,细细擦拭她的脸颊,手指,脖颈……将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抹去。
她坐在泉水边的石头上,微肿的脚腕还敷着冰凉是草药,百无聊赖地晃动着。
姜嫄托着腮,目光流转,看向沈谨染血的外袍,脸上扬起笑,“哥哥,你不洗洗吗?”
“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沈谨许久未见她,凝视她的笑颜,心底说不出的柔软,疏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话音刚落,她就势扑入他怀中。
纤细的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哥哥,我能起什么歪心思,我就是想你而已。”
沈谨怎会不知她张口就来的谎话,却又抗拒不了这份温存。
他闭上眼,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的泉水旁,姬银雀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从水中捞起藕粉色的亵裤,轻薄柔滑的布料上,那点暧昧不明的污痕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
姬银雀眼睛发涩。
亵裤上的痕迹是别的男人留下的,而她,转头又抱着另一个男人亲昵,与之纠缠不休,毫不避讳。
那他呢?
他之于她,又是什么?
他缓缓低头,望着自己浸泡在凉水里的手指。指甲上凤尾花涂的蔻丹已经褪尽,就像是她短暂停留在他身上,那少得可怜的爱意。
一股冰冷的怨毒,混杂着绝望的酸涩,在五脏肺腑里搅弄。
姬银雀幽幽起身,身姿袅娜,苗银簪子挽着的乌发一丝不乱,清丽绝尘的面容在月色下令人惊叹。论起颜色,他不输给姜嫄身边任何的男人,否则前世也不会一直盛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姬银雀几乎快发了疯,他再继续装温顺,扮贤良,也挽不回她的心,只会被她彻底厌弃。
不如将沈谨杀了,再给她种下情蛊……让她从此眼里心里只能容纳下他一人,这样她就能永生永世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纠缠到死,骨血相融。
他怀着这样恶毒到近乎癫狂的决绝,一步步走近相拥的两人。
她被正被沈谨揽在怀里,双颊微红,眼眸水汪汪看向他,“……小雀?”
不过是唤他一句,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恶毒念头,瞬间溃散。
姬银雀俯下身,捧住了她的脸,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种吞食她的疯狂,掠夺她的呼吸,津液,用这种方式强行挤占她短暂的注意。
姜嫄没有半点抗拒,她甚至微微启唇回应着,仿佛可以接纳两个人的索取,全然不顾自己仍然坐在沈谨怀中。
沈谨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指腹在她腰间软肉重重一捏,带着些许惩戒意味,“妹妹,哥哥还在这呢。”
力道不轻,姜嫄轻哼出声。
姬银雀这才缓缓松开了她,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枚淡淡红痣,难以察觉。
他将一个小瓷瓶塞进她的掌心。
“这是情蛊,你让它咬谁,那人就会至死不渝地爱你,任你操控。”姬银雀声音平静,又有种说不出的偏执。
她笑了一下,“小雀,为什么不让它咬我?操控我?”
姬银雀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着汹涌的墨色。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舍不得伤害她。
他垂下长睫,再而近乎虔诚地看向她,“小嫄值得这世上所有人……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爱你。”
他那点卑劣的独占私欲,配不上这样好的她。
若她此时开口,命令他将这世上的人都化作为她所用,爱她敬仰她的活尸。
姬银雀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纵使天地倾覆,万劫不复。
姜嫄认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铺天盖地的爱意,多少有些恐怖,她内心深处又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若是再早一些,在她刚刚到这个世界,对一切充满憎恨时,她可能真的会去这么做。
她根深蒂固认为,得不到,就亲手毁掉。
以前当底层社畜时,天天觉得人生太苦,活着就是受罪。恨天恨地恨社会恨天龙人恨男人女人……有时也想过去死,可一个人死又不甘心。
假如眼前有个一键世界末日按钮,她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可是现在……
南风楼的杏云在挑灯夜读,准备秋闱,清水村的春桃笑得那么明亮灿烂,以后还要当大将军,春兰怀里那个咯咯笑的小团子……还有她自己的小女儿。
她的心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些许不舍的牵绊和心软,生出了过去绝不可能会有的心软,犹豫。
她好像……终究做不成灭世反派……
她垂下眼帘,没有什么情绪,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小玉瓶。
“你们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她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
“……你们……是真的爱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流淌在三人之间。
“无论你是谁……”许久,沈谨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是恶鬼也好,神仙也好,从天上来,还是从地狱中来。”
他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
“我只知道……你是我妹妹。”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没脑子的笨蛋,不知真相的npc。
她的格格不入,荒诞不经,他们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选择用各自扭曲的方式,去接受,去容纳,去装作一无所知。
姬银雀没有说话,他用力的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带着苗疆丛林深处的潮湿和凉意,还有一丝丝温暖。
姜嫄没有挣开。
她的脸颊贴着姬银雀冰凉的胸膛,后背嵌在沈谨温暖的怀抱。在这一刻,竟真的在异世之中,从这两具充满欲望,算计,对她又极尽真心的躯壳中,汲取到了一点点真实的爱意。
这奢侈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咻!”
一道暗箭撕破夜空,径直射向姜嫄面门。
沈谨瞳孔骤缩,抱着姜嫄瞬间翻滚到一边。
箭羽擦过姜嫄的鬓发,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树干。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没准备放三人一条生路。
接连不断的箭矢如暴雨般袭来。
沈谨腰间软剑弹出,冷光乍现,剑锋如游龙挥开箭矢。
他孤身踏出一步,厉声对姬银雀道,“快带她走!”
姬银雀一把抄起姜嫄,护着她极速往山洞里退去,“躲好!我出去帮你兄长!”
姜嫄重重点头,攥紧了手中的玉瓶。
山洞外已然一地狼藉,横尸遍野,腥气冲天,沈谨执剑立在血泊之中,身上又添新伤,与数十位死士缠斗在一起,剑光带出腥风血雨。
姬银雀眼中寒意森森,召出毒物,数名死士瞬间惨叫连连,抽搐倒地,面色发黑。
可源源不断地死士还在涌来。
此番漠北下定决心要姜嫄和沈谨的命。
这样的车轮战根本就耗不起。
山崖之巅。
一道高大的身影迎风矗立,如同俯瞰猎场的雄鹰。
乌力罕一身绣金玄黑锦袍,夜风将他宽大袖袍吹得猎猎作响,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更呈现出一种冷硬,耳垂悬着硕大的金色耳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如银隼般锐利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紧盯着山谷里的战局,那眼瞳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一种兽类。
“大昭的沈谨,确实还有几分本事……”
他声音带着漠北草原独有的苍凉微哑。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副强弩之末,还能撑多久……”
满头如火的红发,刀凿斧刻似的深刻五官,无一不昭示着他身体里流淌着异域的血脉。
“王上,那两个女人如何处理?”一名死士匍匐跪在乌力罕身后的阴影里。
他只吩咐了诛杀沈谨,却没有对那两个女人下达指令。
乌力罕的视线穿透夜色,精准落在被沈谨以命相护的纤细身影。
他唇角弧度更深,带着些许玩味和算计,“都给本王活捉,尤其那个黑衣女子……”
他顿了顿,金色眼瞳闪过兴味,像是野兽盯上了猎物,“本王很好奇,倒底什么样的奇女子,能把沈谨迷得连命都不要。”
能让沈谨疯魔至此的,除了传闻里那个昏庸无能的大昭女帝,还能还有谁?
他很好奇。
非常好奇。
当沈谨与姬银雀被密密麻麻的死士围困,两人皆浑身浴血,眼底闪过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算是死,也要为姜嫄杀出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阴郁的女声穿透血腥的战场。
姜嫄扶着洞壁,一瘸一拐。
她没有指向她的刀剑,目光落在沈谨和姬银雀身上,“哥哥,小雀,你们别打了,我们投降。”
她在山洞里观察很久,本来刀刀见血的死士,忽然转变了策略,更像是要活捉他们。
沈谨眼底挣扎一闪而过,刚想开口反对。
姜嫄给了他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哥哥,你放心好了。”
她深知漠北人的残忍,将俘虏关在冰天雪地的羊圈里,剥皮抽筋,以及更残忍的刑法。
可她本来就是要去漠北的。
她会这么胸有成竹,还有另一点原因。
就在刚才,系统突然跳出提示。
【剧情人物乌力罕(可攻略)前置剧情已解锁,目前好感度0%】
她的剧情妃?漠北王乌力罕?
哦。
那他……可要倒大霉了。
死士们见三人没再反抗,迅速上前,用绳子将沈谨和姬银雀牢牢捆住。
轮到姜嫄时,她主动伸出双手,只是蹙眉指了指自己敷着草药,仍旧红肿的脚踝。
死士略微迟疑,便像是对待货物一般,毫不怜惜将她扛在了肩上。
视线天旋地转,血腥味和密林潮湿的味道混杂在鼻腔。
在黑暗中不知颠簸了多久。
她被粗鲁地扔下。
身下是厚实柔软,带着浓重异域风情的毛毯。
姜嫄趴伏在毯子上,等眩晕感满满褪去。
她慢悠悠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极为宽大的马车车厢,奢华的金色器具,酒盏镶嵌的红宝石刺目,层层叠叠的异域织物垂挂着……
而最引人侧目的,是那个斜斜倚在主位的高大身影。
玄黑锦袍半敞,袒露出大片古铜色,精壮的胸腹……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烛火的勾勒下,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和绝对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鹰隼般的金色眼瞳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冽的探究。
姜嫄也在无声地打量着他火红的长发,耳边的金色耳坠,还有精壮的身躯……
她自来熟地仰起头,冲着他笑了笑,“我可以摸你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云法环,拉达冈别的不提,他美色还是挺好吃的,就是这种肌肉男被老婆锤得破破烂烂,支离破碎才最好味。没有饭我自己做饭[小丑]
第90章
乌力罕那双兽瞳般的眼眸骤然凝结了层寒霜。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眼神是玩味的打量,于他而言皆是冒犯。
他低垂着目,审视着趴伏在地毯上的猎物。
少女苍白的一张脸,嘴唇猩红,一身不起眼的乌衣裹着伶仃骨架,瘦弱得像是只幼鸟。
也正是她毫无掩饰的轻慢眼神和言语,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女子,就是大昭那昏聩无能的皇帝。
“你是姜嫄?”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姜嫄眼底掠过茫然,故作懵懂摇了摇头。
“这名字听着耳熟。”
烛火刺眼,她不喜这样明亮的光亮,不由得眯了眯眼,眼眶红通通的,长长睫毛挂着泪珠,落在别人眼里,更像是被吓哭了。
乌力罕不喜她这娇气做派,皱了皱眉,声线泛冷,“眼神飘忽,你在说谎。”
他指尖骤然发力,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杀意。
“本王耐心有限,若还是继续扯谎,这就命人将你送去喂狼。”
对于她,他已经足够温和,换作别的人早就各种酷刑轮番着上,也得撬出几句有用的。
于漠北的战士而言,对敌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姜嫄反倒勾起一丝笑意,眼中水光盈盈,“难不成我承认我是姜嫄,你就能留我一命?横竖都是死罢了。”
她袖子里,草籽大小的蛊虫悄无声息顺着她手臂爬行。
从前最厌烦姬银雀倒腾那些虫蛇,现在倒是要依仗着这情蛊给她争出一条活路。
“你要真是大昭女帝,本王就割了你的脑袋,送给沈玠,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乌力罕的父亲兄长,齐齐死在沈玠刀下,他与大昭皇室隔着血海深仇。
姜嫄听到他残忍之言。
不惧反笑。
“你笑什么?”乌力罕凝着她。
“我笑你费尽心思却抓错了人,我这样低贱普通的人怎么会是皇帝……我不过是沈郎君的情人。”
她这话说完,也让乌力罕掐住她下颔的力度轻了许多。
乌力罕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紧锁,戾气横生。
此女的确普通,除了阴郁苍白些,看起来不过是寻常人。
他猛地松开了她。
姜嫄借着这股力道往他怀里摔去,纤细手指抚过他胸膛,触感冰凉,“不如你陪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姜嫄在何处。”
语气足够轻佻。
“放肆!”
乌力罕像是被烙铁烫伤,顿时推开了她,望向她的眼神杀意若是成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纵使你真是那大昭女帝,你也活不过明日。”
乌力罕怒喝道:“来人!把她带出去!就地绞杀!”
他身心皆被怒火占据,就连蛊虫在他脖颈叮了一下,也丝毫没有察觉。
凶神恶煞的死士应声而入,像钳制着小鸡崽子似的,就要拖着姜嫄下去执刑。
乌力罕胸中激荡的怒火,在死士伸手触碰到她身体的片刻,化为了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几乎下意识吼道:“不许碰她!”
这句话脱口而出,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
死士瞬间僵住,没敢动弹,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乌力罕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姜嫄,看着她低垂着头,凌乱发丝掩住面容的脆弱模样,胸膛中被冒犯而升腾起的怒火慢慢退却。
乌力罕瞥向他们,“都退下。”
死士们不敢有迟疑,迅速退出车厢。
蛊虫附在死士的后颈,跟着死士悄然离开。
不过今夜,在漠北的一行人中,情蛊便会如疫病般肆虐开。
“疼吗?”乌力罕声音干涩,有些不自然。
与刚才的暴怒大相径庭,像是被鬼魂夺了舍。
她没有立即说话,仰起头看他,也在看眼前面板飘浮的字眼。
【乌力罕好感度100%(情蛊效果结束倒计时14天24小时59分)】
这情蛊竟还有时间限制。
不过十五天,足够她把漠北搅得天翻地覆。
乌力罕见她半晌没说话,古铜色的脖颈绷起青筋,竭力忍耐着她的忽视带来的不适感。
她可怜兮兮地揉着膝盖,白皙的脸颊被他掐出的红印清晰,“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力罕轻咳了几下。
火红长发如燃烧的火焰,流泻在他的肩膀之上,那双冰冷刻骨的金色的眼瞳,在烛火下,竟有几分荒谬的柔软。
她身份的嫌隙还未解除,肩负血海深仇,乌力罕怎么也不该给仇人好脸,但一种无可理喻的怜惜冲刷着他的理智。
“本王突然想起,还有别的问题没问你。”
他艰难开口,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和理智颤抖。
他一定疯魔了。
怎么会如此,他该杀了她才对。
乌力罕从未尝过情之一字,哪里会知道这是情蛊致使他动了情。
姜嫄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迷茫与挣扎。
这情蛊的效果来得这般迅速,中蛊对象的表现也比她想象中有趣。
她腰杆顿时直起,刚才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作弄人的恶劣。
她语气不耐烦,“什么问题快些问吧,我不想与我情郎分开。”
乌力罕骤然抬眸。
他野兽般的眼瞳死死盯着她,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直盯着她脊背发麻。
他倏然冷淡,“来人,将她带下去。”
死士再度闯入,将她带离了车厢。
等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乌力罕跌坐回厚厚的兽皮垫上,用力捂着不正常狂跳的心脏。
桌面上精美的金器被他烦躁地一把拂落,“哐啷”摔了一地狼藉。
乌力罕茫然地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他这是在做什么?
对那女人一见钟情?
姬银雀和沈谨都被五花大绑,关在一处狭窄的车厢里,犹如困兽。
车厢门被推开,姜嫄被推了进来,门随即从外面被锁死。
可能是情蛊起了作用,死士没有用绳子绑她。
黑暗之中,她摸索着给两人松绑。
“怎么样?他认出你了?”沈谨声音带着急切和忧虑。
“认出又如何。”姜嫄出乎意料地冷静,“此地到漠北,快马加鞭要走几日?”
沈谨蹙眉,“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在路上你们找机会逃去靖国都城,等十日后,让李晔带兵攻打漠北。”她小声道。
“不行。”沈谨斩钉截铁拒绝,“你不能单独留下,太过危险!”
漠北王廷就是龙潭虎穴。
她视线扫过他们,“我给他们下了情蛊,我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小嫄,情蛊并非万能,人心易变,不要冒险,你随我们一起逃。”姬银雀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什么也不愿独自留她一人在漠北。
姜嫄睫毛轻颤了一下,掩饰眼底情绪。
姬银雀手里攥着情蛊这么厉害的东西,指不定还有更险恶的蛊。
他远比她想象中危险。
无论他是否藏着什么恶毒心思。
这样的人都不能留。
“阿兄,我知道你轻功了得,没必要为了我耗在这。”她攥着姬银雀的手,没松开,“你自己一人逃吧。”
姬银雀愿意留下陪她,正好将他杀掉。
她脑子很多时候不太清醒,为了情情爱爱,可以做出很多疯疯癫癫的事情。
但真威胁到她的,她又冷血得可怕。
也不怪她心硬如铁,她再贪恋情爱,也不会允许自己枕边人不可控。
姬银雀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看着兄妹过分亲密的耳鬓厮磨,多少有些吃味。
三人计定。
机会很快来临,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休整。
姜嫄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对着看守哀求,“我肚子好痛……想要方便……”
这半天,情蛊早就叮遍了营地中人。
她一有个动静,死士们都在看她,心生怜惜,怎么可能不会答应。
她密林里越走越深,让看管她的人在一旁等着,乘其不备她拔腿就跑。
“抓住她!”死士瞬间追出。
骚动惊动了整个营地,连乌力罕也被惊动。
他面色阴沉,毫不犹豫抄起手边强弓,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一大半精锐死士,齐齐出动,逮捕姜嫄。
林间树影婆娑,枝叶纷繁,月色皎洁。
姜嫄脚踝有伤,跑起来跌跌撞撞,在林木间如游鱼如水,来回穿梭。
情蛊效果不错,平日战俘逃跑,早就就地射杀。
轮到姜嫄,死士们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弓弩,竟一时束手束脚。
乌力罕策马赶来,看到姜嫄踉跄的身影,苍白小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一股邪火猛然窜上他的心头。
“铮!”
乌力罕弓开满月,箭如流星。
精准狠辣的一箭,深深钉在姜嫄身前一寸的树木上。
箭羽轻颤,堪堪擦过她的侧脸,凌厉劲风甚至掀起她的发丝。
哪怕有情蛊加持,好感度百分之百,可对于一个不通情爱之人,对她最大的柔情就是没把箭射入她的肩膀。
姜嫄猛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因剧烈喘息微微起伏。
死士急匆匆赶来,低声急促禀报,“王上,沈谨跑了!看守的死士被毒物蛰伤昏迷不醒。”
乌力罕握着强弓的手骤然收紧。
他看着月光下,她单薄纤细的背影,透着执拗的反抗,顿时还有什么不了然的。
“你这番举动,就是为了掩护你那情郎脱身?”
“为了他,你竟能甘愿付出性命?”
他的语气混杂着说不清的失望,连乌力罕也不太明白,他因何而愤怒失望。
姜嫄终于慢慢转过身。
月光洒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高踞马背,如愤怒天神般的乌力罕。
“我爱他,自然愿意为他付出性命,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乌力罕眼神骤然阴鸷,怒火与妒忌烧灼着他,让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连英俊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比起姜嫄不知死活的举动,这莫名奇妙的情绪更让他难堪,不过是刚见面的女人,是死是活喜欢谁又与他何干?
他究竟在痛苦个什么?
……他怎么就这么下贱?!
乌力罕猛地将强弓狠狠砸向一旁死士的脸。
“废物!”
他一扯缰绳,汗血宝马扬起高高前蹄,调转马头,朝着营地冲去。
连多追问半句都没有,更没有计较她协助沈谨逃跑,远去的背影更像是落荒而逃。
姜嫄抬手,拭去脸颊泪水。
她倒是怀念起方才被追逐的感觉,像是在玩惊心动魄的游戏。
哪怕明知乌力罕的情绪失控是由于情蛊,并非是对她真真切切的爱。
她还是陷于一种短暂的满足,想再多看看乌力罕失控挣扎的模样。
她决定以后再跑几次,等玩腻了,就把他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