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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筠轻轻扫过丈夫,低眉,无甚感情地道了一句是。

“默儿,”宋思齐又转向宋默,眼中满是宽容,“你既然认定了菱丫头还活着,那便去找,天涯海角为父也支持你把她找回来。需要什么尽管和你母亲说。”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只是以后莫要再这般莽撞了,吓着你的弟弟妹妹们可如何是好?”

红姨娘不甘心地插嘴道:“找什么?能找到就才怪了。”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菱丫头的尸首我们都亲眼瞧见的。你这样怀疑自家人,心里可还有半点亲情?”

“亲情?”宋默又重复了一遍。不知因何缘由,他似是气极了,藏在袖袍下的手抖得厉害,咬牙切齿道:“父亲放心,我自会把阿菱找出来。”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温禾始终安静地坐在席间,这毕竟是宋家的家事,她作为一个新来的外人不好插话。却从宋默和红姨娘之间的争执中,嗅到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端倪。

宋默的妹妹宋菱于上月溺死,可下葬的尸体却又异处,似乎并不是宋菱本人。所以宋默怀疑是家中有人趁其不在家偷偷动了手脚,调换了尸体。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宋默认为宋菱没有死,倒也有这个可能。那既然没有尸体,便能合理怀疑宋菱被调换到了别处。

但会是谁呢?

温禾垂眼抠着指甲,思绪纷飞。

若真有人要害宋菱,又为何大费周章地调换尸体?直接毁尸灭迹岂不是更加干脆?

除非……他们的目的是想让宋菱活着,却再也不能回到宋家。

这场接风宴终是不欢而散。

红姨娘最早离席,她借故声称气急攻心,捂着心口说气闷,回了住处。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唯有温禾想得出神,连宋明义在她一旁等候多时都未曾注意。

“幼兰。”宋明义轻声唤道。

“嗯?”

温禾想得脑子乱糟糟的,抬起头,眼神里露出十分的茫然。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我认得路。”见他似要再劝,温禾又补充道:“真的认得,你放心。况且,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宋明义刚要开口,林宛筠身边的丫鬟茹娟匆匆走来,俯身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些什么。温禾看见他的眉间渐渐皱起,最后只得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母亲找我有些事……幼兰,你路上小心。”

温禾倒落得轻松自在,点点头,独自走出宴厅。

她沿着回听雪院的小径散步回去,晚上没吃饱,巧灵被她打发去寻些甜汤填填肚子解解馋。其余四个丫鬟她也一概没有带在身边。

夜风拂面,叶与风相碰,作出沙沙、林响,竹影悠然乘着月色映在白墙之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慢悠悠地荡,荡着荡着,忽然停在那扇陈旧斑驳的木门之外。

听竹院。

她不是故意逛到宋默门口的,因为她是全然有意的。

木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数十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主动碰瓷它。温禾盯着那木门看了半晌,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下定决心,闭上眼直直往那木门撞去。

“砰”的一声,她被反弹地跌坐在地上。新制的衣衫不免沾上了尘土,手掌也擦破了几处大大小小的伤痕,看上去不假。

刚刚那阵仗不小,木门的另一侧却迟迟没有人出来。

温禾摆好受伤的姿势,捂着脚,故意拉长了语调,嚷嚷得很大声。

“哎哟——疼死我了,有没有人啊?好疼啊啊啊啊……”

竹林沙沙,门内却一片寂静。

她狐疑地挪着屁股靠近门扉,独眼偷偷往里张望。

只见宋默独自坐在廊下,一条腿屈起支着手臂,遥遥望着天上亮橙橙的月牙儿出神。清凉的月光洒在他清瘦分明的侧脸,眉梢眼角尽是清冷疏离。

“喂!”温禾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少年置若罔闻。

温禾撇撇嘴,她的声音不小,她敢笃定宋默一定是听到了,这人就是纯粹装耳聋听不见,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理睬。

心机好深,恐怖如斯。

但她怎么可能就轻易退却!

温禾也不急于一时,她索性扶着门框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每隔一会儿,像公鸡报时似的,支棱着完成任务喊两声。

“有人吗?我好疼啊……”

“我不小心扭伤脚腕了,有没有好心人救救我啊?”

“哎哟——”

“再没人来,我可要疼死在这啦!”

约莫是宋默没料到她这么坚持,被吵嚷得消受不起。喊到温禾口干舌燥,她才终于透过门缝瞥见宋默动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见状,温禾立刻摆好姿势,抱着膝盖仰起小脸,眼里还故意挤出两滴泪花。觉得这样还不够,又从地上摸了一把尘土,往脸上抹了抹。

宋默拉开门。

这扇门有些年头了,拉动时,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梢微挑。

“大半夜的,表妹是有何贵干啊?”

温禾眨眨眼,举起擦破皮的手心,掐着嗓子娇滴滴道:“三哥哥,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好疼啊——”

她适时地拉长音调,又挤出两滴泪水,眼眶泪盈盈的,小脸灰扑扑的,好不可怜。

宋默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脏兮兮却仍旧难掩清丽的脸上,然后移到温禾抱着的那条腿,又移回她脸上。

“伤着哪儿了?”

“左脚扭了,疼得走不了路。”见少年不为所动,温禾可怜兮兮地蹙起眉头,“三哥哥,你能不能扶我一把?”

“不能。”

宋默冷冷丢下一句,跨出门张望了一阵:“你的婢女呢?”

温禾心里腹诽,小气鬼。

她偷偷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嘴上却还是娇声娇气:“巧灵去取甜汤了,其他人都歇下了。你就不能好心扶我起来先吗!”

宋默听出话中的怨气,他转过头瞧见少女气呼呼地抓着自己的衣摆,腮帮子鼓鼓的,他想起之前钓上来的一条河豚。

河豚易怒,生起气来,就会不断地膨大。

见他转身看过来,少女立刻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表情,娇娇地抓着衣摆摇晃撒娇,“求求你啦。”

说罢,还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夜里寒凉,石阶上更是露重湿冷。

宋默叹了一口气,后退两步,在他与温禾之间隔开些许距离。

他朝她伸出手。

把控的距离相当精确,温禾必须极力伸长胳膊,才能勉强够到他的指尖。她刚搭上去,宋默便轻轻一拽。少女顿时像只断了线的纸鸢,七零八落地从空中落下来,撞了宋默满怀。

“对不住,”温禾假意慌乱地道歉,趁机往他怀里钻了钻,“实在是脚太疼了……站不稳。”

说着,抬起了那条“伤腿”。

宋默瞟了一眼那条伤腿,若有所思,忽的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沐春风。

“方才表妹扭伤的是哪条腿来着?”

少年笑得温柔,温禾心里没有防备,还偷偷庆幸在自己的智谋之下,二人的距离果然有所拉近。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左腿啊,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表妹抬起右脚是做什么?”宋默声音里带着戏谑的凉意。

温禾囧得简直想要钻进地里去,她闻言立即站直,手掌挡在宋默眼前,“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她的手不大,仅仅只能遮住宋默的眉眼。效果甚微但也足够缓解心里的尴尬,温禾咽了咽口水,暗骂了一句。

不解风情的狗东西。

宋默轻松掰开她的手,方才的温柔笑意已荡然无存。

“既然腿脚利索了,表妹请回吧。”——

作者有话说:[抱抱]前面四天跟朋友去庐山玩了一趟

上上下下爬山,腿废了

连带着手也没力气(找借口)

今明两天直接更万字~

抱歉啦~

但是庐山风景真的很不错!!!

第27章 蹭喝

“表妹,请回吧。”

少年高大的身形挡在门前,只开了半扇的木门被他遮得严严实实。温禾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宋默的脸,少年收敛了笑意,脸上又重回冷冰冰的眉眼。

她却不恼,反而展颜一笑,“三哥哥就是这样待客的?”

话音未落,突然趁其不备猫腰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

等宋默反应过来,少女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很是自然地拆开纸袋,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他刚买的蜜饯果子。

沾着糖霜的指尖莹润,捏起一块桃酥,放在唇边小口咬下,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见宋默还呆立在门口,温禾忙招呼道:“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呀!”

那熟稔的语气,倒像是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宋默没吭声,缓步行至石桌旁。

“这蜜饯金桔真是不错。”温禾晃着双腿,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三哥哥要不要也尝尝?”

“我们很熟吗?”

怎么就不熟了?温禾刚想反驳,她可是跟他同床共枕过两个多月,还拜过天地的假夫妻呢!

酸甜的果肉在口中化开,口腔不断分泌唾液,温禾含糊不清地回道:“现在是不熟啊。”

“那你……”

温禾嘿嘿一笑,打断了他,“但是没关系啊,我们很快就会又熟悉起来了。”

月色流淌之下,温禾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荡漾着春水潺潺,桃花树落下的残花随风飘落,打着旋儿坠入她眼底的波光里,又顺着春水流进他心底。

周遭好像暗了下来,只有活泼闹腾的她闪着莹莹微光。

宋默忽然沉默下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叩,依着心跳,节奏分明。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耳边只剩下风声、鸟声、落叶声……

还有她咂吧咂吧小声咀嚼的声音。

“唔……这个杏脯也好吃……”温禾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猫儿。

她今晚着实没有吃饱,顾着对外应幼兰的身份,什么也不敢多吃。那道烧鹅就摆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她却只能浅尝一口。厨子掌握的火候正好,油光水滑的表皮亮晶晶的,酥脆香嫩,念念不忘。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

蜜饯吃多了,口里又酸又干,嗓子眼齁得发干,温禾趴在石桌上,摸摸吃得浑圆的肚子,像过去一样使唤某人。

“想喝水。”她嘀咕道。

“宋默,我想喝水——”她懒洋洋地拖长声调。

落叶顺着风的方向悄声停在少年的手背,微凉的触感,惊醒了梦中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只白皙的小手伸过来,捏走了那片叶子。

温禾将叶子揪下来在指尖碾碎,无意的触碰在梦中人眼里,是有意的接近。

宋默微微侧头,月光如洗,他的眸中晦暗不明,不解地看着她。

为什么呢?为什么敢这样靠近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如蛇蝎?

难道她不知道,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吗?

“我想喝水,你给我去倒杯水来,行不行嘛……”少女嘟囔着嘴撒娇,脑袋轻轻搁在手背上,往左歪着头,脸颊的白净软肉如牛奶般化开。

宋默沉默地起身,不一会儿端来一盏清茶。温禾双手捧着茶盏,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真好喝。”

“只是寻常的水。”

温禾把空茶盏往石桌上一放,托着腮望向他:“你倒的茶,就是好喝,特别甜。”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得那样真诚,让宋默险些就要信了。他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灌下一杯,尚且觉得不够,温禾把空茶盏往前一推,眼巴巴地望着宋默。

“能不能……再来一杯?”

宋默垂眸看着那盏空杯,他正要伸手。

却听见巧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语气焦急,似乎遍寻不到小姐而烦恼。

“小姐——”

“您在哪儿,小姐!”

二人对视一眼,温禾“腾”地站起来,茶也不喝了,拎着裙摆往外冲,带起一阵微风。

“不喝了?”

温禾哪还有心思留下来喝茶,要是被巧灵抓到,可不得被说一顿。

她往前直冲,冲宋默摆摆手,应付道:“不喝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哪还有半点脚伤的样子。

另一边,巧灵提着灯笼沿小径寻来。她刚从厨房端来温禾要的甜汤,却发现小姐根本不在房中。灯笼散发的光晕柔和,在石板路上摇摇晃晃,映出她紧紧蹙起的眉头。

经过听竹院,静谧的夜混着那位晦气的传说,她停下脚步,壮起胆子,期期艾艾地喊了两声。

“小、小姐……”

紧闭的木门忽然“吱呀”,两扇门不约而同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慢敞开,夜风穿堂而过,吹起巧灵额前的碎发。

她吞咽口水,循着声音望过去。

门后空无一人。

巧灵倒吸一口凉气,灯笼“啪”地掉在地上。只见门后阴影处,一颗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鬼、鬼、鬼啊——”

巧灵腿脚一软,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那鬼影却快步追了出来:“巧灵?”

听到熟悉的声音,巧灵停下动作,颤抖着缓慢转过头。月光下,温禾一脸茫然地站在台阶上,发间还沾着几片竹叶。

“小、小姐!?”

巧灵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您怎么从……”她瞥了眼听竹院,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温禾弯腰捡起灯笼,不解地问:“你趴在地上做什么?”

“方才……我看见门后有个头。”

温禾长长的“哦”了一声,她伸手把巧灵从地上拉起来,把灯笼塞进巧灵手里,又帮其拍了拍刚刚在地上蹭到的灰,若无其事道:“方才的鬼是我。”

“小姐进听竹院做什么?”

拍打得差不多了,温禾拉着巧灵回自个儿院子去,“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

若是原身没有病死,如今应是十四岁,还有半年便要及笄了。巧灵其实比原身还要大上几个月。但温禾可是活了十七年,偶尔还是摆起大姐姐的谱儿。

“您还是离听竹院那位远一些吧。”巧灵打着灯笼照亮前方的路,夜已深了,周围安静的没有任何人声。

她想起接风宴上的事,忍不住嘟囔:“又不是没看见方才吃饭时,那位做的昏头事……”

“还有蕙香姐姐也说了,跟那瘟神碰上,准没好事!”

瘟神?又是谁取的新外号……

温禾听得不耐烦,突然停下脚步,掏了掏耳朵,打断:“好了。”

她用食指点了点巧灵的脑门,吓唬道:“再让我听到这莫须有的闲话,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巧灵立刻抿紧嘴唇,右手在唇边一划拉,作出保证。

待二人回到听雪院,温禾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也顾不上心心念念的甜汤,草草洗漱了一番,便拉着巧灵同榻而眠。

*

翌日,天刚蒙蒙亮,温禾就醒了。她摸了摸身旁尚有余温的被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匆匆洗漱更衣后,她蹑手蹑脚地往外溜。

去的早,说不准能在宋默出门前堵到他。

谁知刚踏出院门,就撞见林宛筠身边的茹娟步履轻盈地正朝这边走来。

主母身边的人自然礼仪周全,待走到温禾面前,茹娟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表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温禾不死心,踮起脚尖往听竹院的方向望了望,又环顾四周寻找巧灵的影子,最终只得先点头应下:“劳烦茹娟姐姐稍后,我去取些东西就来。”

“奴婢在此候着。”茹娟温顺地退到一旁。

温禾提起裙摆快步跑回房中,胸口微微起伏。她迅速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几个清秀小字:

去听竹院守着。

把字笺对半折,她特意摆在进门一眼便能看到的桌案上。想了想又取来一盏瓷杯,稳稳压在纸上,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做完这些,温禾整了整衣襟,跟着茹娟穿过曲折的回廊,朝林宛筠住的地方去。

边走边盘算着等会儿要找什么借口脱身。

林宛筠居住的荣春院坐落在东院正中。比之西院,金辉兽面,彩焕螭首。甫一入院,映入眼帘的便是热烈如火的洛阳红,那艳丽的红牡丹开得正盛,色泽鲜艳,花朵繁茂,花瓣上还缀着晨露。

“幼兰来了。”

林宛筠端坐在花丛旁的凉亭里,素手执壶,袅袅茶烟中,她抬眸浅笑,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手腕微压,姿态优雅地为其倒了一杯热茶。

温禾行礼:“伯母万福。”

“快别多礼。”林宛筠示意她近前,讲茶盏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新到的茶。”

温禾应言坐下,捧起轻啜,称赞道:“茶汤清亮,入口回甘,唇齿留香,好茶。”

林宛筠微微一笑,“你喜欢便好。”接着她端看温禾许久,那目光似是抽丝剥茧般要将温禾从外到内仔仔细细剥开看一遍。然后她又慢条斯理地问起温禾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温禾一一作答。

“昨夜睡得很好,下人们也很周到,也无甚缺的。”

闻言,林宛筠放下心来,终于切入正题:“我听闻幼兰先前是有傅母的,此番来了京城,怎的不见这位傅母一同跟来?”

“路途遥远,傅母便没有跟来。”

“那正好,”林宛筠浅笑着和身边丫鬟使眼色,“你来了京城,自然也不能落下功课。伯母这儿正好有个妥帖的人选。我这就让你瞧瞧。”

第28章 傅母

林宛筠话音落下,一个身穿褐色比甲的中年妇人从屋内转出。她面容严肃,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戒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温禾看得心头直跳,这阵仗,岂是什么傅母,八成是来管教她,给她使绊子的!

“这位是江嬷嬷,曾在宫中当过差,可教导过京中不少贵女呢!”林宛筠脸上笑意更深,“幼兰觉着如何呢?”

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毫无选择。

温禾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她感觉脸颊上的肌肉好像有些死了,笑不出来。

“伯母安排得极好。”

“江嬷嬷只是为人严格了些,心是好的。从明日起,就由她教导你京中的规矩。”

温禾垂首说好。

心里却满是不好,这下子别说去听竹院,她怕是连院门都难出了。

林宛筠本以为此事不成,还需费些功夫,却不想温禾如此好说话,倒是省了不少功夫。她朝江嬷嬷点点头,后者朝温禾行礼,声音如同她的面容一般刻板强硬。

“奴婢明日辰时在听雪院候着表小姐。”

说罢,也不等温禾回应,便径自退下。

一瞬间,荣春院里似只剩下林宛筠和温禾二人。

人都出去了,也就方便说话了。

林宛筠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这个月月末是长公主的寿辰,幼兰不若同我一块去吧。”

修仙之人本就潇洒无羁,温禾虽时常跟着师兄师姐下山历练,却不曾与皇亲贵胄打过交道,更是对人情世故一概不知。

她本能地拒绝:“我不大擅长……”

“诶~”林宛筠打断她只说了一半的话,“去见见世面,又并非要你同那些人应酬。再说,明义他一个男子跟着我总是不方便。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也好有人说说话。”

她亲昵地拉起温禾的手,“你可不能拒绝我。”

温禾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宛筠的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也未像红姨娘似的涂染胭色,却让她无端想起某中猛禽的利爪。

她硬着脑袋点头应下。

林宛筠这才满意地抽回手,自顾自品起茶来。

见状,温禾立即起身告辞。

既已达成目的,林宛筠便也不再挽留,只点头淡淡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随她去了。

一出荣春院,温禾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身后有财狼虎豹在追赶。

林宛筠话虽说得含蓄,不明不白的,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也能猜出几分。

何故要让一个新来的表小姐去参加盛宠不衰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寿辰?不过是借她攀附权贵罢了。

而攀附权贵的最快的法子,不就是联姻么?

温禾轻蔑一笑,还真是看得起她。抛开应幼兰这副好面容以外,她要什么没什么,只怕是要让林宛筠失望了。

要是真有哪个眼黑心瞎的看上了她,她也不介意在京中闹些笑话出来,好让那些适婚的儿郎通通打消念头,再不敢接近她。

温禾直奔听竹院,今日林宛筠的表现,也算是警醒了她。留在宋府,寄人篱下,有些事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不如说服宋默,跟着她一起搬出去独立成家?

她急促地叩响门环,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却始终无人应答。

“奇怪……”温禾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竟从里面落了锁。

若是外出了,锁应该留在外头才是吧?

难道人在里头的么?

她退后两步,仰头打量着不算高的院墙。

她试着跳起来触碰,还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就能翻上去。然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做什么事情都气喘吁吁很不方便。她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温禾咬咬牙,转身跑回听雪院,一把拽住正在浇花的巧灵。

这丫头,定是没看她留下的书信!

温禾摇摇头,没时间计较,吩咐道:“快,帮我寻个梯子来!”

“小姐要梯子做什……”

“别问,快些!”

见小姐急匆匆的样子,巧灵也不再多问,立即唤人取了竹梯来。

本就是偷鸡摸狗见不了人的事,温禾对其他人不放心,只让巧灵一人陪着她搬梯子。

两人废了好些功夫,气喘吁吁地将一架竹梯架在听竹院的墙边。

温禾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颤颤巍巍地往上爬。巧灵见了有些担心地叮嘱道:“小姐小心。”

温禾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却发现院内空无一人。

宋默根本不在家。

“这个时辰能去哪儿……”温禾嘟囔着。

坐得高,望得远。她索性坐在墙头上等。青瓦硌得屁股生疼,但她固执地不肯下来。

巧灵站在不远处替她望风。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藏不住事儿,哭丧着脸,过一会儿便转过头来哀求温禾下来,太危险了,可别摔着碰着了。

温禾爬的树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才一人半高的墙能有什么危险的,全然不当一回事,对巧灵的担忧充耳不闻。

只专注着路的尽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一袭青衣,衣裳偏大,显得人格外消瘦单薄。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阳光被白墙截断,只留有一半映照在少年身上,露出棱角柔和的面孔,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让温禾幻视了虎牙山上的他。

那样乖顺,那样青涩。

温禾激动地想要爬下梯子,谁知一个转身,裙摆勾住了梯子的横梁。只听“哐当”一声,竹梯重重侧倒在地上。

“小、小姐!”巧灵在墙下急得直跺脚。

温禾尴尬地骑在墙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宋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完蛋了。

她试探着背过身,伸出一只脚试探着往下触地。左脚不行,又换右脚。

少年走到院门前,抬头望见墙头上哪个手足无措的身影,眉梢微微挑起。

“表妹这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话中不乏打趣的意思,“在做什么?”

温禾涨红了脸,嘴却是硬的,索性破罐子破摔,胡言乱语道:“我晒太阳呢。坐得高,晒得近,你瞧今日的太阳又大又圆……”

宋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从袖中取出钥匙,“那表妹要不要先下来喝口茶?还是打算在上面……再晒晒太阳?”

温禾还想嘴硬,巧灵却不给机会,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姐您快些下来吧!”

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温禾一个脑袋两个大。她看向宋默,脚尖朝他的方向隔空踢了一脚,气鼓鼓地抱紧了墙上的瓦片。

“宋默!”

被叫到名字的某人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纸包塞给呆楞的巧灵,走到墙下,仰头朝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张开双臂。

“下来吧。”

温禾仔细瞧瞧他瘦弱的模样,觉得不太靠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行吗?”

“我行不行,你要不要试试?”

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宋默的脸上写满了无语,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下来。”

反正有他在底下,就算摔了也有人肉垫子。

“那我可跳了!”温禾狠狠心,闭眼直接从墙上跳下去。

少女像只轻盈的纸蝴蝶落进宋默怀里。

“诶——”

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温禾的冲力让宋默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院墙。少女的发丝轻掠过他的眉眼,宋默阖上眼,她发间浓郁清甜的桂花香萦绕鼻尖。

“你……”宋默垂眸看着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见牙不见眼的少女,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笑什么?”

温禾边笑边伸出手戳了戳他手臂上的肌肉,还算真心地夸奖:“我笑……没想到你还挺结实的嘛。”

听到夸奖,宋默却没有高兴,反而冷笑道:“所以,我行不行?”

“行行行,特别行。”

温禾从他怀里跳下来,却不小心踩到裙摆,又一头栽了回去。

宋默条件反射地接住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呼吸同时一滞。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灼热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腾”地一下,二人不约而同地脸红。

温禾赶紧站直身子,假装整理凌乱的衣裙。

宋默别过脸轻咳,拳头抵在唇边,含糊不清地数落道:“你怎么敢爬墙的?就没想过上去了下不来这回事?还是说不怕叫人看见坏了名声?”

平白被数落一通,温禾脾气上来,忍不住反驳。

“谁让你大清早的,不好好呆在家里。”她环抱胳膊,高高扬起头颅质问,“你去哪儿了?”

“查些事情。”

“那你查到什么没有?”

宋默看了一眼热心的少女,坦诚道:“没有。”

话音刚落,他靠近温禾方才跳下来的那堵墙,轻轻一跃,像只振翅的鸟儿,转眼轻轻松松就翻进了院内。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叫温禾看得目瞪口呆。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

下一刻,院门从里头解锁,宋默推开院门淡淡开口:“进来说吧。”

逆光中,少年的轮廓多了一层光辉。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次记得走门。”

第29章 线索

还是昨日的位置。

宋默打开油纸包,从里头挑了块碧绿如玉的绿豆糕,轻递到她面前。

温禾心里正想这事儿,无甚心思吃东西,心不在焉地接过,连看都没看就放在一旁。

“你说呀,你今早到底去哪儿了?”

宋默盯着那块被冷落的绿豆糕,眼神暗了暗。他特意绕了远路,在那家京都最贵的糕点铺子排队等了半个时辰。掌柜的说这是新出的江南口味,里头还加了清凉解暑的薄荷,小姑娘最是爱吃。

他觉得她会喜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去义庄那里看了看。”

“义庄?是去看阿菱奶娘的尸首?”温禾敏锐地追问。

宋默猜想她应是听其他人说过此事,倒也不意外,点点头算是默认。

“嗯。”指尖停在杯口,宋默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他将茶盏放下,仔细解释:“她死在城外一家客栈,七窍流血。尸体无人认领,在义庄停了半月有余。”

“没人来领?她难道就没有亲人?”温禾有些疑惑,微微蹙眉。

“有个做杀猪的丈夫,还有个十岁的儿子。”

说起这个也曾照顾自己多年的奶娘,宋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我去客栈问过,小二说没人来寻过她。她事先预付了七日的房钱,到期后小二敲门无人应答,才自作主张推门进去发现人已经死了三日。”

这七日里没有和人见过面,又是如何被杀的?

宋默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我去她家看过,一切如常,不像要逃的样子。街坊说,阿菱失踪的前几日,她丈夫带着儿子只拎了个包袱出门,便再没回来。”

“可是他们既然分头行动,有没有可能她丈夫和儿子去的亲戚家?”

宋默摇摇头,“他们二十多年前来的京都,在这儿无亲无故,平日人际交往也十分简单,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人一瞬间陷入沉思。

既然他们选择了分头逃跑,应该是知晓此事不能全身而退。作为阿菱奶娘,小姐落水溺亡,责任在她,不可能逃脱罪罚。所以奶娘事先知道此事凶险,那个派遣她作恶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如今可用的线索渺茫,时间已过去半月,两个证人说不准早就逃到天南海北去了,又如何能寻得到呢?

温禾苦恼地托着腮,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放置的糕点,碧绿的外皮印有精致的花纹,看上去不便宜。她偷瞄了眼宋默,正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温禾后知后觉地拿起来咬了一口,清新甘甜的豆香顿时在口中化开。

“好吃!”她眼睛一亮,由衷夸赞,“香香的,凉丝丝的,你特意买的?”

宋默垂眼抿了口茶,低低“嗯”了一声:“顺路,随手买的。”

“哦。”温禾又咬了一口,两颊塞得鼓鼓囊囊,“那你怎知我今日一定会来找你?”

少女歪着头追问,嘴角还沾着一点绿豆粉,眼神纯粹干净,如一只初生的小鹿。

宋默心头跳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当然不知道,只是今早路过糕点铺时,看到新出的绿豆糕,莫名就想起她昨日吃蜜饯时满足的笑靥。

于是,他希望她来。

“猜的。”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温禾沾着糕点碎屑的嘴角,“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闻言,温禾夸张地“哇”了一声,“你是榆木脑袋吗?我刚进城那会儿就遇见你啦,你被个算命先生拦着不放呢!”

她想起当时情景,撇撇嘴,“我还问你,算出什么名堂没有,你都没理我。”

宋默想说不是那次,而是更久以前。或许是前世,或许是梦里。但最终他只是问道:“想知道那算命的说我什么?”

“说什么了?”

“他说……”宋默突然直视温禾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有一段良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说得那样认真,平素无大波澜的双眼罕见地柔和下来,幽幽地倒映出温禾的脸。

他是故意说出来的,只是想看她的反应。

她会因此高兴吗?还是会懊恼,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却不想温禾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半点意外,也没有一点寻常女儿家的羞态,反而爽快利落地应下。

“哦,我是你的良缘。”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宋默一怔,手上的茶盏差点打翻。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隐隐发烫。

温禾只消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红,她了然地弯眼笑。

拈起一块碧绿的糕点,故意凑到少年唇边,“那我的良缘能否赏脸吃一块,再帮我解决点小问题呀?”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淡色的唇瓣。

“什么问题?”他声音微哑,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温禾又往前送了送,“你先吃,我再说。”

依言,宋默长睫微颤,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他顺从地启唇咬下,几粒细碎的糕屑沾在唇角。粉色舌尖倏地掠过,将那点碎屑卷入口中,唇瓣顿时染上一层莹润水光。

温禾看得入神,险些忘了正事。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温度,传递到心头痒痒的。

“林宛筠要带我去长公主的寿宴……她还给我寻了一位傅母专门教导我礼仪规矩。”她声音不自觉放轻,“我怀疑她想为我说亲。”

宋默眸光瞬时转暗,方才的乖顺荡然无存,他突然扣住温禾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紧紧扣住,不容逃脱。

“你想去吗?”

温禾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怔。眼前这个昳丽如画的少年,此刻眼尾微微泛红,美的惊心动魄又带着几分戾气。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她感觉这次要是说错了话,这人就再也哄不好了。

“当然不想!”她急急忙忙解释,“我也不想随便嫁人的!”

宋默忽然倾身,修长挺拔的身影挡住攀上高空的日头,温禾被笼罩在阴影中。他抬手缓慢的,轻轻揉捻过少女柔软粉嫩的唇瓣,拂去她一直沾在嘴角的碎屑,心情由阴转晴。

“那就不去。”他声音低哑,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绿豆清香,拂过她敏感的耳垂,“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院门外,巧灵尽职地守着。周遭环境幽静,二人的靠近,气氛旖旎暧昧。

温禾突然抓住宋默的指节,“诶,等等!”

“你知道鬼市吗?”

宋默微微蹙眉,“鬼市?那个每月十五才开的黑市?”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尤为兴奋的少女,“你想去?”

“嗯!”温禾重重点头,黑宝石似的眼珠亮晶晶的,难掩其中的亢奋。

鬼市,是个极为特殊的地下交易市场。这个地下,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地下。它的位置不定,只在每个月的十五日亥时打开入口。温禾跟着师兄去过一次,知晓进入的门道。

那里的规矩很简单:不问来路,不问去向。每个人都可以自主选择成为买家亦或者是卖家,每笔交易只需要在其中抽取一成的佣金缴纳隐月楼,便可银货两讫,永不相干。正因如此,鬼市上流通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物件。

而掌控着这座鬼市的,或者说维持鬼市一直正常运行的,是一个神秘的组织。

隐月楼。

江湖上对隐月楼的传说有很多。但最为知名的还是隐月楼的楼主,华元洲。传闻他是魔族与人族的混血,为两界所不容,于是脱离出来自立门户,创立了隐月楼。他有一异术,可通晓天地,只要是这世间发生过的,亦或者将要发生的,他都能知道。

但前提是,你要付得起价钱。

而华元洲此人,心思深沉,变化多端,随心所欲,开出的价格没有定律,随时都会根据来问的人有所变化。

如果只是要钱……温禾想起自己钱庄里的存钱,倒也不担心,好在她现在别的没有,有的就是钱。

“我听说……那里能打听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许,你妹妹的下落可以在鬼市有所眉目。”

“好。”宋默点点头,离这个月的十五也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他还有时间可以筹钱。

“三日后的亥时,我在西院的侧门等你。”——

作者有话说:[害羞]可以收拾收拾开鬼市副本了吗

第30章 鬼市

月黑风高夜。

夜色已深,温禾特意让巧灵今晚自个儿回房睡,她趁着院子众人都睡熟了,轻手轻脚地翻窗而出。

今夜风凉,她裹紧斗篷,扛着一个大包袱,往约定好的侧门去。刚拐出院门,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倚靠在墙边。

是在等她。

宋默一袭墨色长衫,黑的几乎溶于夜色。月光倾洒,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黑衣衬得他愈发妖异。

“不是约好在侧门见吗?”温禾走过去,把声音压到最低。

“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话听着怪异,好像他们不是去办正经事,而是去偷、情似的。

温禾凝视着宋默,少年衣襟微微敞开,锁骨处隐约可见几道浅粉色的伤痕,像是被划伤又愈合才能形成的新伤口。

虽已结痂,但仍能看出最初时候的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她皱眉,伸手要去碰。

宋默灵活地侧身避开,少女的手停在半空,他淡淡道:“路上磕的。”

温禾自然不信。这伤明显是打斗才能留下的,但他既然不想说,那她也不再多问,只是从识海里悄悄取出一瓶药膏,是大师兄严选,塞进他手里。

“回去抹上,别留疤。”眼神从少年裸露的领口收回,她轻哼一声,“这么好看的皮囊,留疤多可惜。”

宋默指尖一顿,暮夜里,脸上忽然爬上一层薄红。他低低应了一声,默默将药膏收入袖中。

二人并肩从侧门出去。

今晚的确奇怪,一路上竟未遇到任何守卫,连平日值守的小厮都不见踪影,顺利得十分诡异。

夜风呜咽,枯树低垂,远方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温禾带着宋默穿过破败的草屋和孤魂野鬼的居所。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郊外,那里是流民聚集之地。

根据之前跟大师兄去鬼市的经验,温禾花重金从京都的情报贩子手里买下了本月鬼市出现的地点。

纸条上写的模棱两可,字迹不清,只能隐约看清几个字。

城西、流民、水、圆……

她拼凑了半天,觉得应当是城西流民聚集之地。

二人走了有半个时辰,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你确定是这里?”宋默低声问道,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景象。

这大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坑中水面如镜,水色幽深,倒映着十五夜天上惨白浑圆的明月,深不见底。

“应该就是这里了。”

温禾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绕着大坑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悬在天空高挂的圆月。

十五月亮十六圆。

突然她瞥见坑边围了一圈大小相似的树,树上都贴着黄色的符咒。

她就近选了一棵树爬上去,可由于身体虚弱体力不支,才爬到一半就缓缓滑了下来。

“宋默。”她转身朝少年招手。

“你帮我把每棵树上的符纸都取下来好不好?”

少年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最近的树。他身形轻盈,几下就攀上树梢,修长的手指轻轻揭下符纸。

一棵、两棵、三棵……整整十二棵树。

当宋默将最后一叠符纸递给温禾时,他眸色一顿。这些符咒上的纹路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能感受到纸张上传来的奇异波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流动。

“这是……”

“入口。这是某种法阵,可以连接鬼市。”温禾用胳膊拱了拱旁边的人,“身上有绳子吗?”

宋默也不问要绳子做什么,从身上摸了一阵,最后从腰间抽下一根细长的绳索。

温禾接过,这绳子触感冷凝,虽柔软可以肆意塑形,但她总觉得不像是正经绳子……

倒像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工具。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宋默一眼,没问出来。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能是杀人狂吧?

压下心头疑惑,她将十二张符咒用绳索串联成长长一条,每张对应一棵树,绕着十二棵树围成一圈。

当她将最后一枚符咒系好时,突然平地起了一阵阴风。符纸上的血色咒文骤然亮起,在黑暗中凝聚成十二道猩红的光束,将巨坑围成一圈诡异的血色牢笼。

水中月亮的倒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郊野岭的诡谲景象,那水面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映出他们周围的环境。只是有微妙的差异,那画面的右上角有一道暖红色的光,慢慢的,有两三个戴着狰狞面具的身影打着红色灯笼,正从画面边缘缓缓走出。

“这画竟然是活的……”宋默素来沉静的眸子终于泛起波澜。

他今晚见到了太多超乎常理之事,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事到如今,总是忍不住低声惊叹。

温禾见状轻笑出声:“走啦。”

“走去哪儿?”宋默难得露出茫然之色,锐利的眉眼此刻竟显出几分呆愣。

温禾觉得他这样傻乎乎的,与他平素的表现十分出入,不禁笑出来,“当然是去鬼市啊。”

“嗯?”

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把手给我。”

宋默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入她摊开的掌心,少女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温暖。

下一秒,她拽着他。

突然纵身往巨坑里跳了下去。

“等……”

宋默还未来得及反应,两人已坠入水中。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未袭来,反而像是穿过一层冰凉的绸缎,耳边响起奇异的水流声。

四周天旋地转,头上是他们的去处,脚下是他们的来处。

仿佛置身于阴与阳的夹缝之中。

宋默呆呆地看着温禾,后者指了指头顶,然后拉着他往“水面”游去。

哗啦——

二人破水而出,却并非回到现实,而是站在一条幽暗的小路上。

水池边立了一块石碑,上头印刻着几个字。

黄泉引路处。

雾气弥漫,两侧鬼火幽幽,温禾挥手使雾气散开去,勉强能看见前方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

她拉着宋默上前,从包裹里掏出一小粒银钱,递给鬼市的守门人牛头马面,买两张面具。

马面连正眼都没瞧上她递过来的银钱,牛头只瞥了一眼,从吊着铜环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流,“打发叫花子呢?”

真黑心。

见状,温禾讪笑着,不得已又掏了块银锭。

牛头接过去掂量掂量,挥挥手让他们过去选面具。

这下总算满意了。

温禾挑了两张面具,递给宋默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自己则带上一张赤红的罗刹脸。

面具下,她眼睛弯成月牙,“怎么样,吓不吓人?”

宋默沉默地戴上面具,面具的凉意触及指尖,他收敛回心神。

“嗯,好吓人。”

面具之下,少年眼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眸光晦暗,一概都被隐藏在黑暗中。

他目光落在少女兴致勃勃一蹦一跳的背影。

宋默从没告诉过她,他曾经见过应幼兰一面。

十三岁那年的立冬,天上下的是成不了积雪的小雪,摊开掌心,雪花落入手中便轻易地融化了。

他的母亲也如此轻易地融化在那个冬日里。

无声无息地上吊,无声无息地落葬。

白茫茫的一片雪。

比他小一岁的应幼兰正是那天跟着父母来京做客。他们在前厅欢声宴请,他在后院抱着还有几日满月的幺妹不知去向几何。

应幼兰跟着宋明义经过听竹院,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是一对璧人。

她看他时的眼神,不咸不淡,对比看宋明义赤忱热烈的眼神,如同天上地下。

她喜欢宋明义,毋庸置疑。

听竹院和听雪院离得不远,但他很少能见到应幼兰。那位表小姐身体不好,每过一段时间就能闹出些疑难杂症出来,医师、汤药、补品,只要是好东西,就如同流水一般往听雪院送。

他当时想的是,暴殄天物。那样多珍惜的东西浪费在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而忽视了真正需要的人。

真是可耻。

因果缘由,他对这位表小姐的印象很不好,那是个柔弱、冷漠、怕死,和世上庸才无甚区别的人。

但三年后的应幼兰,他面前的这个人,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那副一模一样的外壳,他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贵小姐,熟门熟路地穿行在鬼市的暗巷,对周遭诡异恐怖的景象视若无睹,甚至能准确避开地上游动的黑影。

“到了!”温禾突然回过头,指向城中央最大最惊奇古怪的楼阁,“前面那个就是隐月楼。”

红云黑雾之下,一栋造型怪异,姿态极不和谐的楼阁高高耸入云霄,上窄下宽,如同一根长针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散发着诡怪的气息。

他们真正迈入了鬼市的地界。

但二人都没有进入过隐月楼,不懂其中的规矩,思索再三,温禾提议:“现在时候尚早,要不先逛一圈,看看能不能探到一些消息?”

宋默点头,没有异议。

他们一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角落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加油]天黑容易犯错,屋顶在着火。

苦苦等待,总算新人物要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