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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桂花吻

鼻尖萦绕着身后人的味道,是淡淡的桂花香。

是他。

温禾深吸了一口,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水浸透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她轻轻拉下宋默覆在她唇上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不由得多摩挲了两下。宋默似乎僵了僵,却没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假山石间的缝隙极窄,两人不得不紧贴着才能藏身。温禾身前是冰凉的岩石,后背抵着少年温热的胸腔。

假山外的人声隐隐绰绰,还在交谈。

“宋家三子,你这算不算大义灭亲?”

说话的人虽含着笑意,但语气中却冷冷的,隐隐有些嘲讽的意味。

宋家三子?

温禾想侧过头看一眼宋默,宋家三子不是在这吗?外头的人是在跟谁说话呢。

头被轻轻推回去,肩上突然一沉。

是宋默下颌抵在她肩头,整个人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双臂在何时中不知不觉地环住了她,变成了从后往前拥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少年刻意偏着头,余光中都是她的模样。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桂花香具有侵略性地闯进温禾的领地,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往前靠了靠,脸几乎要蹭上假山石。

宋默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斜眼轻瞥,不动声色地揽住少女柔软纤细的腰肢往后一带。

贴的更近了。

少年修长高大的身影将温禾完全笼罩在阴影下,若有人不小心经过,也仅仅只能看见少年半弓起的身子。

温禾也不动弹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怀中。

宋默垂下眼睑,凝神听着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却忍不住唇角勾起,看上去心情颇好。

“为殿下办事,在下荣幸之至,还望殿下能记得我与您之间的约定。”

殿下。

温禾微微蹙眉。能被称为殿下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但今日来的皇亲不少,能被喊上一句殿下的也有五六位。

看不见脸,她还真的不知道在对话的殿下是哪一位。

还有那个宋家三子。

真正的宋三郎此刻正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那外头的又是谁?

若是以宋家老爷夫人对宋默的态度,不愿意承认他是第三子倒也正常。那顺位下去,只有那个被娇宠惯了只会啃鸡腿,如傻子一样的宋明乐。

可宋明乐今年才八岁。

总不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十八岁吧!

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里,那位“殿下”突然轻笑:“你倒是比你父亲要聪明有眼力一些。”

“多谢殿下。”

那两人似乎也害怕被人发现在同谋,温禾等了好一会,才听见脚步渐渐,那二人陆续分头离去。

宋默依然保持着禁锢的姿势,温热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好了。”

温禾侧首,鬓边一缕散发扫过他鼻梁:“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肌肤冷白似雪,一双桃花眼水光潋艳,泛着悠悠的水波。平素穿的都是些素色,今日却难得穿了件石蕊浅粉色的衣裳,双唇也点了浅浅朱色,衬得人愈发活泼有生气,真如同裙摆的那朵洛阳赵粉一般,花开争艳。

纤长的睫羽微微翘起,透着几分可爱的好奇。

宋默呼吸一滞,胸腔里的鼓点跳得更密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轻笑道:“你不也在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温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时,手不小心擦过他腰间,滚烫炽热又奇怪。

接着,只听少年一声闷哼,白玉似的脸噌的一下红起来,藏在袖子下的手腕紧紧攥起,绷紧了蓬勃的青筋。

好在黑沉沉的衣袍挡住了风光,不足以令他在这时候出丑。

“我可不一样!”温禾抱臂扬起头,一字一顿道:“我是不得不来,那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自己想来的?”

少年脸上笑容温和,乌亮的眸子里也含着笑意。温禾定定看了他许久,感觉出他也不想说真话,但也不想说假话骗她,所以刻意避而不谈。

她也就不再纠缠,转移话题质问:“之前不是说好了,会帮我挡掉宴会的吗?”

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又挤出二字,“骗子。”

宋默脸上笑意更深。

昨夜……

他好歹也是喂了一晚上的马,保证宋府的每一匹马都吃了足量到腹泻的巴豆。谁能想到林宛筠发现后能如此之快地就向其他人借到马车……

话在嘴边盘旋,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宋默语气软和了一些,听上去很是诚恳,“嗯,我的错。”

道歉的速度这么快,温禾一刹那没反应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只见少年从怀里拿出一个鎏银小盒,温禾接过打开,寒气氤氲。

竟然是一堆的碎冰,其间还裹着几颗饱满红艳的山楂。

“所以……我这不是来弥补错误了?”

“你就拿这个弥补?”温禾捏起一颗裹着冰晶的山楂,贝齿咬破糖衣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她眯起眼,“这可弥补不了我来赴宴受到的精神伤害,我可没说就这么原谅你呢。”

“若我说,能解决你当下最头疼的事呢?”

温禾嚼嚼嚼:“我能有什么……”

她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猛然抬起头,一只眼眯起,一只眼瞪大。

“展开说说。”

宋默忽然倾身,贴近她耳侧,垂眼能看见那颗小巧玲珑,泛着微红的圆润耳垂,夹在上面的耳铛一摇一晃。

他悄悄说着,目光却时刻不离。

少年低语吞吐时,温热的呼吸染红了她耳尖。温禾下意识去挠,指甲在肌肤上刮出几道艳色痕迹。宋默盯着那抹红,喉结滚动,声音又哑了几分。

他的眸色渐深。

“哇……”温禾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嘴,忍不住吐槽,“这么损。”

宋默眉头一挑:“管用就行。”

温禾倏地笑起来,眼眸弯弯的,笑声清脆如铃。宋默见她笑的开心,唇角也勾起浅浅的弧度,神色温柔地看着她。

石壁外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温禾紧张地直接钻进少年怀里,宋默身形微僵,随即收拢双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胸膛。

少女的额头抵在他胸前,能听到磅礴有力的心跳,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活跃,如同干柴烈火冒起的火星,噼里啪啦的,搅和得脑子乱糟糟的。

“太子殿下真是好箭术。”

“还是三弟更胜一筹,你那一箭三雕也令人惊叹啊。”

“哈哈……”

“今日诸位都要玩得尽兴。”

又是虚伪的客套,无聊的你夸我,我夸你。

温禾听得烦躁,又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腿脚发麻,于是站直了身子,悄悄拉伸了一下腿。

她脑袋上的发丝蹭的宋默下颌痒痒的。

少年立即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别闹。”

“谁闹了?”温禾松了一口气,直接靠在他身上,懒洋洋的。先前在虎牙山时,她还总嫌宋默身上的桂花香太浓,如今闻着却感到安心。

好像他在这儿,就不必担心任何事。

二人借着这个姿势等了许久,待脚步声终于远去。

温禾从他怀里起来,稍稍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与他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却见少年微红着脸,眼梢潋着薄红,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微雨打落的春花。

又……又中药了?

温禾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心情狂跳,然后。

鬼使神差的。

踮脚。

凑近。

仰头。

他闭上了眼。

下一秒,眼皮一凉。

是少女的唇瓣在那颗朱砂小痣上轻轻一点,燕过无痕。

却让二人都僵在原地。

温禾轻轻咳嗽,撇开涨红的脸,慌忙错开了视线。

眼上的触感似乎还未完全消失,宋默怔怔地望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燃烧着别样的光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

“亲……我。”

哪有什么这么多为什么!

温禾咽了咽口水,为自己的色迷心窍与莽撞感到后悔。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就是见色起意,那咋了呢!

她耳尖红的滴血,却强装镇定:“想亲就亲咯,哪有什么理由。”

“是么……”

只要想就可以,是么?

宋默不断在心里咀嚼这句话,他沉思了片刻,忽地发觉眼前明朗开阔起来。

有什么闸门被一瞬间打开了。

他突然将少女扳回,扣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回。

在温禾错愕的目光中。

柔软的唇瓣相碰,微凉与炽热,冰雪与熔岩。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融化。

温禾也闭上了眼,少年的掌心悄然触上她腰间,隔着层层衣物仍能感觉到滚烫灼烈。

二人都是第一次,生涩。

一不小心牙齿就磕到了唇瓣,破了皮。

温禾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被宋默一眼捕捉。他一边加深了这个不太熟练的吻,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希望,他于她而言是有用的。

因为缺氧而喘不上气,温禾微微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攻势。

这个缠绵的吻才短暂分开。

宋默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因为他红肿的唇,不等她多呼上几口气,双手捧起少女绯红的小脸,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红肿的唇瓣,再次覆了上去。

这一次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克制。唇瓣相贴时放轻了力道,在温禾气息紊乱的间隙稍稍退开,待她急促的呼吸平复几分,又再度覆上。如此反复,像潮水一次次温柔地漫过沙滩。

温禾的手指曲起,紧紧攥着他的衣领,直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

而少年滚烫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成为这眩晕中唯一的支点。

却带着她一同沉沦下去——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虽迟但到,我说什么来着!!

(按头)

第42章 野猫

一吻终了。

温禾气喘吁吁地从他怀中退出来,少年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眼底的情潮未退,好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假山石缝间弥漫着潮湿的热意,将两人交缠的吐息都蒸得发烫。

温禾慌乱地别开脸,支起手扇了扇风,想要吹散这股热气。眼神却不住地偷偷瞟他,却正好撞上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

脸颊一烫,止不住地掩唇咳嗽起来。

“出来久了,我……我得回去了。”

宋默低低“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少女松散的鬓发上,头上的珠花不知是否在方才弄乱了,松松散散地垂在发间,将要滑落。他动作轻柔地将温禾的发钗归位,又带着十二分小心地将她的仪容都整理了一番,像是对待一株精心照料不忍其枯萎的花。

“我回去等你。”

我等你。

原是简单的三个字,但刚经历过那一番,这话就突然变了味道。落入她耳中,甚至比方才的亲吻更让她心头发麻。

温禾没回答,低着头抱着小盒子快步走出假山。

少年还停在原地,似乎心情颇好,眼尾弯弯。

温禾凭着记忆在公主府里乱走,她方向感奇差,走了半天都觉得在原地兜圈子。她正为难着要不要随便拉个人问路,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幼兰。”

温禾转过身,发现是宋明义。

原是带路的丫鬟跟丢了她之后,立马回头去找人,又正巧碰见宋明义,听闻她在男眷所在的地方丢失了踪迹,便隐瞒了下来,独自寻找。

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朝宋明义小跑过去。

“我听府中下人说,你突然就跑丢了,是怎么一回事?”

“哦……”温禾不好意思地笑笑,“见到一只不曾见过的蝴蝶,好奇得很,便追丢了。”

宋明义目光落在她红润到有些怪异的唇瓣,少女一贯苍白羸弱的脸颊也红扑扑的,多了好几分血气。

他浅浅笑了笑,似乎觉得有些稀奇:“看来幼兰很喜欢这只蝴蝶,难得见你兴致这么高。”

温禾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而那只“蝴蝶”正躲在暗处,看着对话的青年与少女,指尖摩挲着唇上未愈的伤口,缓缓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

这厢,温禾与宋明义在男女眷分界处道了别,将匣子中的冰块一并拿出,又嚼了一颗冰镇糖葫芦才回到席间。

亭台楼榭,飞檐青瓦。先前萎靡的洛阳牡丹此刻舒展着花瓣,被侍女们安放在错落的太湖石案上。那些重瓣的魏紫、姚黄又经过其他花匠的妙手调理,比初绽时更添几分精神。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风亭中铺设着软毯,诸位贵妇人懒懒坐着在说笑,身旁各有一名侍女为其侍奉茶水。

忠勇侯夫人一眼看见她,朝着温禾走来,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可好些了?”

姚玟玉远远瞧见她的热切,冷哼一声。

“多谢夫人关心,好多了。”温禾顺势握住对方的手,冰凉的体温传递到另一端。

万雁果然被冷得一激灵:“你这手……怎的如此冰凉。”

“对不住。”温禾歉然地抽回手,不给对方再接触的机会。

“自小便是这样的。寻了不少大夫,都说是娘胎里带着的寒症,没什么法子。”她又轻咳了几声,分外惋惜,“这些年都不知吃了多少副药……”

“你这……”万雁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每日都喝药却不见好么?”

温禾脸上隐约是不愿承认的表情,但又摆出一副不忍欺骗的模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那你好生调养。”

话音未落,万雁突然起身,一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蜜饯盘子,她也没工夫理睬,“我还有些事要找她们……”

她本是想借机邀请温禾去府上一叙,顺道让两个孩子见个面,若是合心意的便抢先与宋家定下。

却不曾想……

是个不好生养的。

万雁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转身,步履急匆匆的,临走前甚至都没再看温禾一眼。

因而也未曾看见身后的少女得逞的笑容。

常言道,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众口铄金,积销毁骨。还不等温禾自己再试验几遍,谣言就如同飓风一瞬间传遍了贵妇圈子。

宴席堪堪过半,她便明显感觉投来的目光变了味。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惋惜,更多的是突然冷淡的疏离。

她小口啜着燕窝羹,听见隔壁桌隐约飘来“体寒”、“子嗣艰难”的碎语。

不过碍于林宛筠还在场,说这些闲话都是无名无姓的,懂的人自然有心懂,至于不想让她懂的。

林宛筠坐在温禾身侧,见她一直垂眸搅动着茶汤,似有心事的模样,往她碗中夹了点菜。

“可有夫人邀你去府上作客?”

温禾缓缓摇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许是我不够好……”

林宛筠的眼神尖锐,她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又往她碟中夹了块茯苓糕,“不急,过两日自会有人下帖。”

糕点落进碟中,银筷却在碟边顿了顿。

“听府中的下人说,常常见你去听竹院,你去那儿做什么?”

温禾手一颤,银匙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轻轻放下,仪态得体地接过侍女递来的白布擦了擦嘴,“伯母怎会信这些个无稽之谈?又是哪个下人多嘴。”

她垂眼,羽睫轻颤时沾湿了水光,显得分外无辜委屈。

“最好如此。”林宛筠忽地笑了,收回眼神没再说话。

温禾埋头咬那块糕点,心里惴惴不安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索性好在整晚宴席还算顺畅,贵人们对她的兴趣浅淡了许多,似有似无的冷落让林宛筠感到有些奇怪。但各位都是体面人,尚且不会舞到宋府跟前。

直至暮落,她才有惊无险地归家。

头上带了不少朱钗,衣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装了一天的体面,温禾早就忍不住了。

“快备水。”

一进内室,她便迫不及待地扯开束腰的丝绦。层层叠叠的衣裙像蜕下的蝉壳,委顿在檀木地板上。浴桶蒸腾的热气中,少女瓷白的肌肤渐渐泛起海棠色,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黏在泛红的眼尾。

巧灵舀起一瓢温水,看着水珠顺着小姐肩颈的曲线滑落。氤氲水雾里,她忽然注意到温禾耳后有一小块红痕。

那位置极为隐蔽巧妙,她感到奇怪,用指尖轻触。

“嘶……”

耳后的位置敏感,温禾猛地缩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询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小姐,”巧灵指着方才看到的地方,凑近细看,“你这儿怎么红了?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么?”

闻言,温禾脸上的绯色似乎更深了,藏在水汽渺渺里,幸而看不大真切。

她慌乱地掬水冲洗耳后,水珠顺着她烧红的耳廓滚落,语气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许是今日赏花的时候给什么小虫子叮咬了。”

又是扑蝴蝶,又是虫子咬。

今日说出去的谎话比她前半生都说得要多。

温禾伸手自己摸了摸耳后的红痕。

临了的时候,少年明着替她整理仪容,趁其不备的时候,在她耳后的颈部轻咬,齿痕褪去了,还余留下浅淡的痕迹。之前有头发遮掩,沐浴时便都暴露得一干二净。

巧灵没注意到小姐的滚烫,以为水温太高,“小姐可要再添点水?”

“不必,正好呢。”

巧灵撩起温禾的头发揉洗,轻声道:“今日小姐可有与大公子说上几句?”

“嗯……”

“如何呀?”巧灵是自小就跟在应幼兰身边的,说起话来也不避讳,她语气暧昧,“大公子是不是说了些羞人的话?”

“没有。”温禾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坠下,认认真真道:“以后别说这些话了。待明义表哥的冠礼一过,我们就找个院子搬出去吧。”

“为什么呀?”

巧灵疑惑得很,小姐一直以来都与宋大公子两情相悦两小无猜,怎么会突然转变了心意。

“别问了。”温禾侧身,湿漉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你个小脑袋瓜是想不明白的。”

巧灵的眼神愈发地疑惑了。

沐浴后的温禾瘫在锦被里,闭眼正欲沉沉睡去,恍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着宋明义一个荷包。

可她向来不擅长女红。

“巧灵。”她翻身唤人,“你能不能教我绣荷包?”

小丫鬟瞪大了双眼,“小姐,您可是能绣双面异色的,连老夫人看了都得赞叹一声巧手……”

她犹疑地确认:“您是在说笑吧?”

温禾从床榻上坐起来,有些无奈道:“病了一场,许多事都模糊了。我也不曾同你说过,过去擅长的事情也一概记不得了。”

“怎么会……”巧灵皱起眉头,不明白。

“怎么不会?”温禾叹了口气,“如今想给表哥做个新的,好将那旧的换下来,总做不成样子……”

门外突然传来瓷盏碎裂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俱是一怔。

巧灵正点上安神助眠的熏香,她将香炉轻轻搁在案几上,压低声音:“我去瞧瞧。”

说罢,蹑手蹑脚地往外间去。

温禾在榻上小坐了好一会儿,才见巧灵捧着花瓶碎裂的瓷片回来。

“不知哪儿来的野猫,打碎了门口放着的玉瓶,碎得到处都是。她们都歇下了,我等会儿再去清扫。”

“猫?”

巧灵头也不抬,“嗯。”

“不急,明日再处理吧。”

睡意渐淡,温禾索性就从榻上起来,坐在桌边,让巧灵寻了针线来——

作者有话说:还要听小野猫吗?

我再唱一遍——?

[闭嘴][闭嘴][闭嘴]

第43章 荷包

油灯噼里啪啦炸开一朵灯花,昏黄的火焰轻轻摇曳,烛泪如珠,沿着灯台蜿蜒而下,在桌面上凝结成琥珀色的痕迹。

温禾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抿着唇,又一次跟着巧灵的示范穿针引线,指尖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

笸箩里堆着七八个绣坏的荷包,最新完成的那个歪歪扭扭绣着青竹,针脚凌乱线头粗糙,像是醉酒的醉汉晃晃悠悠地走路。

“嘶……”

银针突然刺入指尖,一颗殷红的血珠倏地冒了出来,在素白的指尖凝成珊瑚色的圆点。温禾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望着这抹刺目的颜色。

她果然在女红方面没有天赋。

“小姐别急……”巧灵举着小银剪正要剪线头,却见自家小姐突然将绣绷砸进针线筐。

“明明都是跟着你的步骤来的,怎么做出来就是不一样呢?”温禾揪着乱成一团的丝线,脸上满是懊恼。

巧灵忍着笑,劝慰道:“初次能绣出形状就已经很好啦,小姐。”

温禾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月亮,缓一缓眼睛。她长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给宋默也绣一个的念头,此刻是泄了气,够呛。

“巧灵。”

“嗯?”

“要不……”温禾转了转眼珠,心里暗自打着小九九,“你帮我绣一个给表哥得了?”

人,贵在自知之明。

她索性也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反正也做不出,又何必要为难自己。

“小姐……这、这合适吗?”巧灵有些担忧。

“有什么不合适的。”

温禾捡起唯一的成品,笑着反问:“那你觉得,我把这样的给表哥,就合适了?”

翌日,清晨。

温禾躺在床榻上,脑中不断回想林宛筠所说的话。

“听府中的下人说,常常见你去听竹院……”

府中的下人,是哪一个?还是说,林宛筠拨给她的那四个丫鬟,个个都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般被人监视着,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皮子底下,实在令人窒息。况且,只要她一日住在宋府,林宛筠便能借机带她出入各种交际场合,在名利场上左右逢源,实在烦不胜烦。

倒不如搬出去,图个清静。

因着昨日长公主寿宴,林宛筠念她累了一整日,便替她向江嬷嬷告了假,今日难得不用上课。温禾便独独带着巧灵一人去城西的庄市牙行一趟。

牙行的伙计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亲自登门,不由愣住,站在柜台后迟疑着,竟一时忘了迎客。

温禾径自出声,“掌柜的,可还有二进二出的小院出售?”

“有的有的!”伙计眼睛一亮,忙不迭从木匣中翻找钥匙,铜匙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偷眼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小姐,殷勤道:“不知小姐可有什么讲究?我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温禾数着指头盘算,离开宋家,她只打算带走师兄、巧灵、停云,还有宋默。

如果他愿意跟她走的话,姑且算上自己也只有五个人。

她淡淡开口道:“家中只有五口人,因此也无需太大。”

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划着圈,“若是能带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更好。”

伙计突然“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倒真有一处合小姐心意的!只是……”他搓着手,面露难色,“那宅子有些年头了,需要修缮一番才能住人……”

“要多久?”温禾挑眉。

“这个嘛……”伙计转了转眼珠子,精打细算了片刻,“多则两个月,少则半月。”

温禾了然地轻笑,这是要坐地起价,在这等着宰她呢。

她从容地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啪”地搁在柜台上,“银钱不是问题,只望掌柜的多费心。”

牙行伙计果然看到满满当当的钱袋,顿时喜不自胜、眉开眼笑,他一把揽入怀中连连作揖应承下来,并发誓:“小姐安心!半月之内,定让您住进称心如意的宅院!”

从牙行出来,天色尚早。温禾便带着巧灵沿着回家的路随意逛了逛,路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还给宋明义买了一套笔墨纸砚,权当加冠的贺礼。

至于那荷包,还是另找个时间给他为好。

回到宋府后,温禾到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寻宋默,便提笔写了张字条,托巧灵悄悄送去听竹院。字里行间尽是委婉:近日事务繁忙,府中人多眼杂,暂且不便相见。

她原想着女儿家总该矜持些,太过主动反倒失了脸面。若是宋默有心,自会来寻她。可一连数日过去,不仅未见人影,连只言片语的回复都不曾收到。

那日还说回去等她呢!到头来,人是根本没着落的!

温禾心里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她甚至疑心是巧灵没把信送到,可巧灵却眨着无辜的眼睛道:“小姐,奴婢明明将信放在他书案上了。只是那屋里积了层薄灰,想来那位已有好几日不曾归家了。”

“没回家?”温禾托着腮,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桌面,“那他能去哪儿?”

转念一想,宋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出门去了。这么想着,她也就暂且将此事搁下。于是又另写了封信,让巧灵送去约宋明义在其冠礼前夜相见。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

桃树下落满月华,晚风吹绿了一江春池。

宋明义带着那封书信赴约,遥遥望见他曾朝思暮想的人在亭中玉立,恍惚又见当年那个提着裙摆扑进他怀里的少女。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没出声打扰这一刻的安宁。

方等到温禾回过神来,一抬眼瞧见了他,率先喊了一声“表哥”,他才莞尔回道:“幼兰,你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温禾从怀里掏出做好的荷包,递给他。

“这个。”

荷包是巧灵做的,虽不及原身亲手做的那一枚荷包精致,但常人不仔细看是瞧不出什么差别的。温禾没说过让绣什么款式的,巧灵便自作主张同过去一样,还是兰花的样式。

宋明义接到手中,只用了一眼,便知晓不是应幼兰亲手做的。

但他没挑破,浅笑着低头收下,掩下眸中的落寞,站在温禾身边一并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鲤鱼。

良久,他开口打破沉默。

“幼兰,若是我现在求娶……你可还愿意?”

说这话的时候,一贯带着笑意的脸上是淡淡的苦涩,风起花又落,宋明义没有转头。

温禾错愕地偏过头看他,看着这个曾让原身魂牵梦萦迢迢千里也要与他相会的青年,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没办法替应幼兰做选择。

夜风突然凝滞,正当温禾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只听宋明义苦笑着侧过头回望她。

“我知道了,幼兰不必说出来。”

话被堵塞在口中,有些不大舒服。温禾细细思考了一番,还是下定决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一个人的事实。

只是说得隐晦,不知宋明义能不能明白。

“表哥信不信……有些人死过了一次,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温禾回过脸,取了一点鱼食洒进湖中,鲤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夺食,鳞片成群,翻出亮闪闪的彩色。

池中月影破碎又重圆。

宋明义没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我原也是不信的,直到自己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看明白人生在世,飘飘荡荡随着风走,许多事都是无能为力不能自主的。”

她话里有话,宋明义隐约能感觉到一些。

“就像表哥你,总问幼兰愿不愿意,可是……”

温禾呼了一口浊气,心里堵塞疏散了些,她接着道:“可是她愿意了,你这边就能成吗?”

那些缠绵病榻时写下的诗句,那些藏在暗匣中珍藏的情笺,终究是随着真正的应幼兰一起葬在了黄土之下。

“你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我一个旁人看得明白。表哥你在此山中,难不成就看不明白了么?”

月光将他眼底水色照得分明。

宋明义突然笑了,“我原想着……若你点头,我们就逃去岭南。天遥海阔的,总有地方能落脚。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家族荣辱,我都可以一概不要,只要与你……”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头,“罢了。你说得没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你,只不过是我自己舍不得这些。”

他说得坦坦荡荡,借着温禾的话才看清自己一直放不下的是什么。

他总是犹豫,总是在等待。一次次在书信里说着:

等我中了举人……

等我入了春闱……

等我成了榜上佳话……

他一直在让应幼兰等。他向她许下一个又一个誓言,为她编织一个接一个幻梦,然后才惊觉。

他的誓言,和狗叫没什么两样。

母亲不会让他娶应幼兰的,为了他璀璨耀眼的未来,为了他能够在官场青云直上如鱼得水,他的夫人必须出自名门大族。

而不是一个因着过去对他父亲有恩才有着多年交情的商贾独女。

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当宋明义张开双臂时,温禾嗅到了他那一抹熟悉的松烟墨香,这是应幼兰记忆里温暖的味道。

“最后一次。”青年唇边漾起温和的微笑,他好似释然了一些,请求给这个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触之即离,这个拥抱短暂得像雪落掌心。

却在分开时被廊下的黑影尽收眼底。

宋默深深看了一眼手心里鼓鼓囊囊的钱袋,下一秒便随手扔进了草丛之中。

“好的很。”

他勾唇惨然一笑,脸色惨白至极。素色长衫血迹斑驳,显得那张出尘清雅的容颜在月色之下狼狈非常——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放心,不是我的狗叫。

第44章 暗道

宋府正门前,朱漆的府门大开,匾额之下悬着新扎的红绸。

因着宋思齐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今日他的嫡长子行冠礼,京中半数权贵皆来道贺。翰林院的学士、六部的郎官、各府的诰命,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阁老都遣人送了贺仪。

紫檀屏风后,宋明义摘下玉冠,衣服下摆还沾着方才行礼跪拜时的香灰,他俯身掸了掸。

“大公子……”

巧灵隔着屏风将锦盒递给他,“这是小姐的贺礼,小姐说愿您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宋明义见状一愣,随即莞尔一笑,“替我向你家小姐道谢。”

巧灵低低嗯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外头人声鼎沸,恭贺声不绝于耳。宋明义找了块清净地,只求没人打扰,打开了锦盒。

盒中是简单的一组文房四宝,他倒也不意外,每年的生辰贺礼都是这些,他将东西拿出来放在一边。

还有一小盒香膏,像是女子用的物品,他打开浅浅嗅闻,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很熟悉,他似乎曾在哪里闻到过。

再往下,底部是一叠厚厚的书信,只是过了经年,纸张有些陈旧了。

他一封一封展读。

最上面的那一封落款已是去岁重阳。

字体娟秀工整,诉说着难以宣之于口的爱与恋。

都是应幼兰生前没能寄出去的信。

泛黄的信纸又干又脆,只需一缕风,一滴泪,便碎得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一封书信拆解,他才抱着那堆过去低低地哭出声来。

他听见她说,

“死当长相思——”

*

巧灵空着手跑回听雪院,甫一入门,便见床榻之上的少女正捧着药碗蹙眉,乌发散在杏色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送到他手上了?”温禾咽下汤药,喉间泛起一阵苦腥味。

巧灵点了点头,走到温禾身边坐下。

“小姐您为什么要把以前写的那些书信都送给大公子看呀?”

昨晚吹了一遭冷风,回来时就染了来势汹汹的高热,过了一夜便病得卧床不起,应幼兰这身子实在是……

温禾叹了一口气,但好在有理由避开加冠礼了。

她把应幼兰过去写的那些都送给宋明义,本意也是想着将二人之间的故事做个了断。但这么说,巧灵年纪尚小,还不一定能理解呢。

“表哥加冠之后,便要寻个登对的人家议亲了吧。”汤药苦涩,入口后苦得她龇牙咧嘴,“总不能让他一直带着愧疚吧。”

“可是……老爷夫人让我们来京都,就是希望小姐和大公子成婚的呀?这怎么大公子转头要娶的是别人了呢!”

“巧灵。”温禾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一个度,“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

碗中见了底,温禾将药碗搁在架子上,巧灵顺势递上蜜饯润嘴。小丫鬟委委屈屈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对着温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禾推了推她,“去把青时叫过来。”

青时青时,那个捡来的扫地的,小姐为何喊他这么亲热!

巧灵迈开步子朝院中正埋头打扫的林青时走去,脚步噔噔噔的,饱含着怒气和不满。

“林青时!”

扫帚沙沙声停了,林青时疑惑地抬起头,“怎么着儿?”

巧灵不喜欢林青时,自从他来了以后,小姐有什么事都找他说,再也不找她了。她悄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小姐找你,去。”

林青时得意地笑笑,将怀中那把秃噜毛的扫帚递给她,“那就辛苦巧灵妹妹替我干一会儿?哎呀,这天,这树,这叶子可真能落啊。”

巧灵夺过扫帚就往他脚面上砸,“扫个地都能扫得满地的灰!”

林青时灵活后跳,嘻嘻哈哈地冲进温禾房中。

“找我何事?”

他一进来就不见外地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下,瞥了眼躺在床上病中无力的少女,忍不住嘴欠道:“哟,这是怎么了,给咱们小祖宗整成这副德行了。”

若是平时,温禾一定追着他满院子打。实在是身体不适,无力与他对吵,她有气无力地横了他一眼。

“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宋默了,你有没有瞧见过他?”

“没有。他行踪不定的,不是常事吗?”

这话倒也没错。

但心里总觉得发慌,那日假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有了些许变化,怎么到头来全部清零,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温禾突然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她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师兄,你去找找吧……”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呛咳,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

“找什么呀,你跟他不是有那个……金丝蛊吗,找起来不比我胡乱找方便多了?”林青时大喇喇坐下,满脸写着“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你确定我现在能去?”温禾侧过脸,说话声气若游丝的,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青时,后者被她盯得如芒在背,哆嗦了一下。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良心啊?良心会不会痛啊?说好是来帮我的呢?”

忘本啊你!

“知道了知道了。”林青时被念得耳朵生茧,“我去,我去。”

他站起身,手插着腰,昂起头颅,背后串着银铃铛的小辫一晃一晃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

他话还未说完,温禾便抓起一个软枕朝他丢过去。

林青时笑哈哈地侧身躲了过去。

三日后,平阳大街。

休养了两日,病虽好了一些,但是伤其根本,她如今体质格外虚弱,只步行了不足百步,便气喘吁吁。

温禾裹紧了外衣,脸色依旧苍白,说话间也是气力不足的,只是好在不再咳血了。

林青时刚进门便说找到人了。闻言她便立马换了身衣服就跟着出来,没想到七拐八拐,都没找到地方。

她轻轻拽了拽走在前面的林青时:“你不是说找到了?”

“是啊,我是找到了啊。”林青时领着她拐进一条窄巷,突然停在一堵斑驳的老墙前,指了指这堵墙,“就这呢,当时我就跟着他到这,亲眼看着他一靠近,这里就出现了一堵门,然后人就不见了。”

那堵墙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年久失修,墙皮还剥落得厉害,温禾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他就没有别的动作?”

林青时站在原地细细回想了一阵,“好像有……他在墙上的哪个地方摸了一下,就开门了?”

摸了一下?

“摸哪儿?”温禾随意在墙上拍了拍,见林青时还愣着,赶紧招呼:“快呀,全摸一遍。”

“万一,”林青时有些犹豫,一把拉住她,“我只是说万一啊,万一这是个机关呢。等会万箭齐发给咱们扎穿了怎么办?”

温禾想想也不无道理,于是眨眨眼,倒退一步,又送师兄往前一步。

“你说得对,去吧,师兄!” ?

林青时挑挑眉,“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嘴上虽然说着不要,但是身体却是很诚实地在墙上上下摸起来。

忽然,他“咦”了一声,“这里好像有个……”

手下感觉不对,墙面微微凸起,仔细摸了一下,有个圆点状的按钮,林青时欣喜地按下去。

突然一支暗箭“嗖”地从墙缝中直直朝他射过来。

林青时狼狈地侧身躲过,不等下一刻,第二只箭又从他耳边擦过。

然后是一连数根。

他边喊边躲:“卧槽卧槽卧槽——”

温禾站在一旁轻咳,不忘为他加油打气,“师兄,能者多劳。”

无伤躲过了暗箭,林青时拍着胸口喘气:“你个没良心的。”

随即又重整一番,定了定神,再次站在墙下。他依照记忆在墙上摸索一阵,发现了和方才手感类似的地方,轻轻按了下去。

“噗——”

从哪个不知名的孔洞冒出三股绿色的毒气。

“闭气!”

温禾急忙喊道,但已经晚了。林青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肤被撑成薄薄一片,脑袋鼓鼓的,活像个泡发的猪头。

“我的俊俏小生脸……”林青时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都快被肿胀的脸颊挤成一条直线。

温禾从周天袋里拿出两瓶药,一瓶是内服的,一瓶是外服的。

依次给林青时用下。

只觉得脸上肿胀疼痛的感觉消散了许多,但是还是猪头模样,林青时欲哭无泪,指着自己的脑袋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温禾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没有,你在我心里是仅次于大师兄的存在。反正平时也没有多好看……”

“呵呵,你自己去吧。”

“别呀,我开玩笑的。”温禾拽着林青时的衣袖再去试试,“事不过三,剩下的肯定是真的机关。”

林青时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地在墙上乱摸。指尖又触到熟悉又独特的地方,他正要按下,却听温禾再背后悄咪咪道:“早知道带个能记录的法器拍下来了……”

语气颇为遗憾。

“温禾!”

林青时转过头,气得想跟师妹理论两句,只听“咔哒”一声响。

两人同时愣住。

只见青砖突然下陷三寸。整面墙无声裂开,露出条幽深的地道,直直地通往地底下。

阴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温禾拿袖子掩住口鼻,不自觉地往林青时身边靠了靠:“要进去么?”

林青时摸了摸自己还没消肿的脸,又看看幽深的通道,最后看向温禾:“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如果写文能像我喝奶茶一样快就好了(真诚祈祷)

第45章 角斗

那是一条暗无天日的通道。

越是往下,铁锈血腥的味道就越沉重。暗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温禾跟在林青时后边,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湿软泥泞的地面,由着无光,他们没注意到地下不是潮湿的雨水,而是被血浸透的土地。

再往前,通道两边终于燃起明火,勉强能见物了。

通道两侧的墙面都是斑驳的血迹,像是什么人临死挣扎时候指尖紧紧抠在墙面,被磨蹭得血肉模糊之后的结果。

温禾不由自主地停下,盯着墙上的掌印发怔。

“走吧。”林青时把她唤回神。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看到了这条暗道的尽头。

那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笼,腥臭浑浊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温禾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腾:“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林青时眼神扫描四周,笼子里挤着不少人,他们只能站着或者蹲在地上休息,个个眼神空洞面若死灰,身上带着污秽和伤痕,像牲畜一样被关着。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他们残破的衣服下是新旧交错的瘀伤和枷锁磨出的血痕。

许是被关久了,磨灭了心志,他们看到了温禾二人的到来,目若无人地径自发呆,不起波澜。

“这里没有。”

只轻略扫过一遍,林青时便下了决断。

温禾担忧会错过,又仔细探寻了一遍,确实没有宋默的踪迹。

她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里关押的人里没有他,忧的是如果他遇到的是更坏的情况呢?

“请问……”

温禾声音发颤,靠近过道边一个靠着笼子闭目蜷缩的男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大概这么高,年纪在十六七,很瘦很瘦的少年?”

她比划着宋默的个子,想起又添了一句:“啊,还有眼皮上有一颗小痣。”

林青时闻言微微错愕,师妹何时连他眼皮上的小痣也看清了么?这得凑多近啊?

那人眼皮抬了抬,遍布血色的浑浊双眼扫过温禾还算干净的衣摆,嗤笑一声,扭过头去,彻底不理会他们。

这时,旁边的笼子里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年轻男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扒着栏杆,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男子将头伸出栏杆的缝隙,朝他们眨了眨那只独眼,“过来,过来。”

温禾与林青时对视一眼,后者先行走到笼子边,抱着胳膊等男子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要找谁?”

“知道知道。你可别看我瞎了一只眼,来这之前我那眼神尖着呢,就算是少了一只眼睛我也照样看得清楚。”男子嘿嘿一笑,生怕温禾他们失了兴趣,急匆匆撂下话,“那是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件白素衣,好像还在孝期一样。”

温禾立刻点头:“你见过他?他在哪?”

“在……”那男子朝着黑暗通道的另一端努努嘴,“他可不跟我们关在一块。那小子跟疯了似的不要命地打,睡也睡在那里,吃也在这场上吃。我真不明白他一个有的选的人干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哪像我们没得选,不得不呆在这里等死。”

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嫉妒,又像是对命运的抱怨。

“你们……是怎么到这儿的?”温禾忍不住问,看着这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她呼吸不畅,心里堵得难受。

“呵……”男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钱呗,还能是什么。”

他颓丧地松开抓住栏杆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这些人,要么是自个儿欠了债,要么是被人卖了,反正来这里都是签了契的。来时说得好听,只要你打够了场数,赚够了赏钱,就能把自己赎出去……”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同伴,笑声里带着彻底的绝望,“可你看这地方,这打法,谁能活着出去?早死晚死都得死,不过是两三天的区别。”

“要多少钱?”

“五两。”

温禾解开腰间钱袋的动作一顿,五两就可以买下一个人,到底是因为人命轻贱吗?

她没说话,毫不犹豫地解下钱袋,又将所有袖口、衣襟里藏着有备无患的碎银铜板全都掏了出来,塞进那人手里。

做完这些,她猛地转头向林青时伸出手:“师兄,给钱!”

“你……”

林青时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但还是解下钱袋放到她手里,语气带着不赞同。

“师妹,这么多人,你救不过来的。他们中的许多人若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也就罢了,可是多数还是因为贪念驱使,自愿投入这个陷阱。你帮得了他们这次,难道他们出去后就不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再次把自己推向另一个火坑?”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温禾才不管师兄在那里唧唧歪歪,她抓过林青时的那份钱一股脑塞进其他奴隶手里,转过身,眼神清澈又坚定地看着师兄。

“世道如何,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今日既然看见了,且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想做,那便做了。只求天地之间,我无愧于心。至于他们拿了钱之后是去赎身重头来过,还是挥霍一空再入泥潭,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这么多,但我能管的了此刻我是做还是不做。”

林青时知她性子执拗,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年轻男子领了钱,当着温禾的面与周围的人瓜分后,感激涕零地为他们指了路,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温禾拉着林青时循着他指的方向,快步穿过幽深腥臭的隧道。

确如那男子口中所言,越是往前就越是豁然开朗,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如狂浪般扑来。

一个巨大的圆形角斗场呈现眼前,周围是高高的看台,上面挤满了狂热呼喊的看客。

“打啊!愣着干什么呢!”

“弄死他!哎呀,老子的钱!”

“废物,还不动手!?”

看台上的观众口不择言,面目狰狞地挥动着拳头,恨不能上场一搏的人是自己,但又怯懦地躲在后头指挥。

温禾与林青时穿过人群,找了块空地,半靠在栏杆上看场中的情况。

她的目光在一瞬间被那个身影牢牢抓住。

少年浑身浴血,破烂的衣衫几乎遮不住身体,新的旧的伤口纵横交错,鲜血和泥污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喘着粗气,脚步踉跄,极力与对手周旋来获得一刻喘息的机会。

他的对手体型魁梧,整整比他大了两倍不止,还手持着钝器,愣是谁看了都觉得胜负已成定局。

宋默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抬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壮汉。

再坚持几个回合,他一定能撂倒他。

只要忍过……

壮汉抡起钝器,每一次击打落在宋默身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年被打得吐血,仍是一声不吭。

“砰!”

宋默再次被重重击倒在地,泥血飞溅。他挣扎着,颤抖着手臂,试图撑起身体。

但有一条腿骨折断,他刚撑起身子便重心不稳地往右侧倒下。

接着是单方面的殴打,少年蜷缩在泥地,用胳膊紧紧护住脑袋,将自己防备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