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若衡!你不得好死!”
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是被他吞噬的魂魄残留的意志,在顷刻间变作尖锐的爆鸣。
祁若衡悬在空中,整个人已不成人形,仿佛一具由无数眼睛与嘴巴拼凑成的、蠕动的怪物。那些嘴巴发出的声音如榔头一下一下凿进他的耳朵里,迫使他的耳朵开始流血。他感受到自己苦修百年、吞噬无数才累积起来的修为,正随着那些魂魄被强行抽离而飞速流逝,如同沙**塌。
“不——!不——!!不——!!!”
他疯狂地尖叫,挣扎,可灵脉早已被温禾以藤蔓封死,一身邪功半点施展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废人,百年心血付诸东流。
“温禾!温如晦!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嘶吼中是极致的难以磨灭的恨意,但这也只是祁若衡一人的无能狂怒。他的眼睛里突然也长出了两张嘴,将两颗目眦欲裂的眼珠一并囫囵吞下,滑溜溜的像两颗剥了皮的葡萄。
祁若衡瞎了,他看不见了。
因而他看不见那些来搭救他的人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着头,怔怔望着半空中那具已不成人形的“东西”。
那些密密麻麻转动的眼睛,那些同时开合尖叫的嘴巴,那些自祁若衡体内被硬生生抽离,在半空中扭曲哀嚎的半透明魂魄……
这一幕太过骇人,超出了所有修士的认知与想象。不少人胃里翻涌,脸色煞白,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那、那些眼睛……是、是被他吞噬的人……”
“还有那些声音……我听到了刘长老的声音!他三年前闭关失踪,原来、原来……”
“祁宗主他……真的在修炼这等邪术?!难怪他多年从未遇到过瓶颈!这、这有违天道!”
惊骇之后,是毛骨悚然的醒悟。
许多原本坚定拥护祁若衡的修士,此刻如坠冰窟。他们忽然想起这些年时不时失踪的那些人,或许都被祁若衡炼化后拆吃了,作为他修行路上的养分。
这与食人又有何异?!
“呕!”一位年轻弟子终于忍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主长老,更是面沉如水,浑身发抖。他们看着半空中那具蠕动的“怪物”,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祁若衡的推崇与信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邪魔……这才是真正的邪魔……”
“我正道竟奉这等孽障为盟主数十年……耻辱!奇耻大辱!”
“快看,他还在动……好恶心……”
祁若衡虽已目不能视,双耳却还依稀听得见声响。
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唯命是从的声音,如今却换了个面貌。
嗬……嗬……
干瘪的胸腔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这些人……
这些曾对他阿谀奉承、将他捧上神坛的人……
如今见他跌落泥泞,便争先恐后地踩上一脚,唯恐沾上半点污秽。
落井下石……倒是擅长得很啊。
嗬……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却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藤蔓依旧紧紧捆缚着他枯朽的躯壳,悬在半空,像一具展览的标本,供所有人审视、唾弃、遗忘。
百年经营,一朝尽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时,也曾这样仰望着高处的人,心中充满不甘与渴望。后来他爬上去了,踩着无数尸骨,戴着温雅假面,成了人人敬仰的祁宗主。
可原来从高处跌落……
竟是这样冷。
祁若衡枯槁的脸上,最后一丝神情骤然扭曲成决绝的厉色,他猛地张口,就要狠狠咬断自己的舌头。
“唔!”
一根翠绿带刺的藤蔓,比他更快一步,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堵死了所有动作。
温禾抱着手臂,仰面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凌剑台终年不化的雪:“这就受不了,想一死了之?”
她轻轻摇头,“别急啊,祁宗主。你给大伙贡献了这么一出好戏,我们还有回礼呢,你不想看看?”
话音未落,结界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两道身影踏雪而来,正是蒋恒明与阮钰。两人面色微白,气息略有不稳,显是匆匆赶至。阮钰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剔透如水晶的珠子,珠身流光氤氲,隐有影像浮动。
“小师妹,”蒋恒明朝温禾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半空中不成人形的祁若衡,眉头微蹙,“东西带来了。”
温禾接过那枚留影珠,当着众人的面举起。
“诸位博文广知,自然知道此为留影珠,可记录百事,不容有假。这颗珠子里记录的便是祁若衡是如何假借魔族之手行不义之事的。”
随后她灵力轻点,珠子骤然亮起,光华四射,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画面一帧帧流转,记录着祁若衡是如何瞒天过海,将那些无辜之人掳走送入太虚后山,却道是魔族屠城之过。又记录着那些被掳之人是如何被投入漆黑鼎炉,血肉魂魄被生生炼化。而祁若衡则盘坐阵心,将炼化出的精纯修为尽数吸入体内,神色餍足而冰冷。
“嗬……嗬……”半空中,祁若衡忽然发出几声沙哑的笑。
“杀了我吧。”
他重复着,已知自己大势已去,竟生出些许平静来。
“杀了我吧,为那些人偿命。”
“偿命?”温如晦脸色奇怪地看着他,“你为何觉得只要你偿命就够了?你的命,能值得了几两钱?你如今这条命,既不属于你自己,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温禾接过他的话茬,朝着众人道:“三日之后于凌剑台,设立公审大会。各宗可遣人前来,陈述冤情,举证罪状。届时,依正道公律,共决其罪,共定其刑。”
三日后那场轰动天下的公审,温禾并未参加,因为某个姓宋名默……哦不,现在应该叫温如晦的家伙,正拉着她满天下搜罗奇珍异宝,美其名曰入赘花草谷的聘礼,总得先让师门众人瞧着欢喜。
至于改名这件事儿,嗯……他倒是手脚麻利,问都不带先问一嘴,就把自己的新名字刻在了命牌上,不经花草谷众人商榷,自个就抢先挂上了谷中最高最大的树上。温禾问起,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从前不懂规矩,不知三媒六聘都要问过你家人的意思。这次定要准备周全,叫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温禾闻言干笑两声,心想这三位师兄师姐里,眼下恐怕也只有三师兄林青时能对他有点好脸色。
毕竟,林青时与她分别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魔域与温如晦相伴,还混成了魔族的军师,风光了好一阵子。但最主要的是,温如晦答应帮他召回侯平绿的魂魄。只是侯平绿早已投胎,招魂起来耗时困难,也不知他这次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心上人的复归。
关于祁若衡的审判结果,温禾是快一个月后才听说的。
祁宗主没死成。
但在她看来,那下场还不如死了了当。祁若衡被关押在太虚宗的宗门口,不知用了什么术法,将他变成了一座石雕。既保全了他的心智,又叫他日日夜夜不能动。他生性最爱体面,又不得不永远体面地待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这对祁若衡来说,如今的处境算得上一种折磨。偏生他灵脉被封,但活个百八十载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得煎熬下去。恨他的人数不胜数,砸在他身上的菜叶子和臭鸡蛋可按成吨数。温禾问起这法子是谁想的。去参加了公审大会的蒋恒明摇摇扇子悠悠道:“不就是你带来的那个棺材男么。”
温禾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棺材男是印飞白。
倒不是因为她记性差。为何一开始没想起来呢?主要是因为印飞白如今不扛棺材了。
当初他那口棺材就是用来装他爹的,侥幸装了一回温如晦。后来温如晦将他爹复活,印飞白转手又一刀把老头捅了回去,棺材便彻底闲了下来。经此一遭,他似乎对什么“纯血”“混血”看淡了许多,也不再藏着掖着,坦荡做起了漂泊四方的混血魔修。说是从前光顾着替祁若衡找人,每到一个地方都来不及细看,如今总算能好好逛逛。他每至一处风物殊异之地,便会给温禾寄一封信,还附上亲手绘的画。这家伙画功了得,人物山水惟妙惟肖,温禾看得甚是欢喜。
最新一封是从东海来的,画上是月下鲛人潮歌之景,背面龙飞凤舞写着:“碰到个比你还会絮叨的老王八龟,非要给我说媒,我说我有心上人了,他还非要问我是谁。你说是谁呢?”
印飞白还画了个要哭不哭的笑脸,“我嫌他烦,干脆把面具摘下来,啊那老头吓得当场沉底了,笑死。”
只是温禾欢喜,有人却不太欢喜。
每逢渡鸦扑棱棱叼着信飞来,温如晦便会在她身后幽幽飘过一句:“可怜的光棍,他自己没道侣么?”
某回这话被路过的阮钰听了个正着,二师姐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有似的。”
温如晦心塞却又不好发作,堂堂前魔尊转身就去后山劈柴,劈了足足三捆。蒋恒明坐在老木头桩子上啧啧称奇:“够了够了,你这柴火都够烧到明年了。哎……那根留着,那根好,我还有用处。”
鉴于温如晦以前的臭名昭著,在试图入赘的第三年仍未获得花草谷的全票通过。
唯一投赞成票的林青时去了南疆,说那里有一位药草可固神魂。
蒋恒明对此态度暧昧:“再观察观察。成亲是大事呢,作为师兄那肯定要为师妹好好把关的,可不能大意了!”
温禾安慰过他许多回:若真这般恨嫁,其实不必在意旁人眼光,反正她是愿意的。温如晦却不肯,他认为还可以再拯救一下,比如多点笑脸多点关怀,不要冷脸一身乌漆嘛黑的再吓哭谷中的小朋友们。
事实证明效果有限。百年魔尊的名头还是太大了。上个月他尝试着新来的小弟子和善微笑,那孩子“哇”地嗷嗷大哭起来:“魔尊吃不是要吃了我!”
温如晦:“……”
回头僵着脸去找温禾诉苦,被她笑了半天,又塞了块桂花糕。
“慢慢来,慢慢来……时间还长着呢。”
如此又过了两年。
花草谷终于迎来了喜事。
蒋恒明与阮钰要大婚了。
谷中上下欢天喜地。除了某位依旧没转正的准赘婿。
在师兄师姐的大婚当天,温如晦埋在少女颈间,他学着脱下百年未改的黑衣,一袭红色叫人分不清今日到底是谁娶妻,声音委屈巴巴的,像块年糕黏着人不放,半是质问半是可怜。
“我呢?”
他闷闷地控诉,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反反复复打转:“一百三十四年了……还有两个月零三天就满一百三十五年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你成婚啊?”
温禾摸着他的长发安慰,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不是你自个儿非要花草谷的所有人都全票通过,还要每个人都祝福才舍得成婚嘛……”
“就是因为前两次不受祝福所以才次次不顺……”他蹭了蹭她颈侧,语气软乎,“你再等等,我很快,等等我。”
“好好好。”这话又不是头一回说了,温禾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等,我一直等你。”
远处礼炮炸响,新人交拜。
喧闹声里,她仰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尖,轻声说:
“其实先斩后奏也不是不行。”
——完————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结束啦结束啦。
后面应该还有两三篇番外以及补全世界线的人物番外!
这本书写了有半年的时间。
啊……真是没想到,我的第一本书居然写完了。
本来我还跟我师父说,等我完结了我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甚至每次做梦完结的时候都在想那一天我的作话会写什么。
嗯……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完全忘记了我想要写的东西。因为真的太开心了!!!
说不准等我哪天突然想起来,就很认真地写一篇完结感想。
开心~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