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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什么意思?”邵泽白一边说道,一边用余光观察附近,想要找到一条能够逃出去的路。

尼古拉斯没有解释,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话的兴趣,转身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邵泽白没有动弹,他依然能够感觉到一种压迫感,等人走了好久,那种压迫感才陡然一松。他这才惊觉自己的肌肉都已经僵硬了,同时,他听见了向这里而来的脚步声。

邵泽白看看眼下的情况,一地的尸体和大片的血迹,而他的脚印穿过血迹一直到达沈逸的尸体旁边,除了他留下的痕迹就别无其他痕迹了。

同时,刚刚见过的那个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最后他居然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又是往哪里离开了,甚至连对话的记忆都开始飞速的模糊了。

现在,不用那个人解释,邵泽白就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他现在就是那个替罪羊。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邵泽白迅速下了判断,他不信任这里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被当成替罪羊。这么想着,他迅速选择了一个方向,翻墙离开了,这个方向向着他来的方向,也正好和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相反。

另一边,尼古拉斯正走在街道上,他延展开的精神能力帮助他看清周围的一切,但是持续不断地使用这样的能力却在他的脑内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常人在这样的痛苦下就该满地打滚了,而他却只是面容扭曲,甚至笑得更畅快了。

他就这么大笑着走着,路上的人不管是觉醒者还是普通人,都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他一路走到了庄城外,走过了那群躺在地上和帐篷里的人,一直走到了河边。

如果是邵泽白看到这条河,大概就能认出来这条河流就是在他所在的外城附近的那条河流,他当时就是从这条河里把顾决捞上来的,只不过捞上来的地点距离这里很远。

河边上已经有一个男人在等尼古拉斯了,他坐在地上,自在地伸开腿,身边放着一个治疗舱,正打开着。而在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只是没有了呼吸,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来晚了。”那个男人虽然是在责备,声音中却能听得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意味,“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血的气味,不是让你伪装成自杀吗?”

尼古拉斯好不容易才从剧痛引发的耳鸣中听到了男人在说些什么,然后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闭嘴,卫绍。”

卫绍不仅没有闭嘴,还火上浇油地说道:“你再这样滥用你的能力,肯定活不过一年。其他人都是偶尔才用药,就你把药当糖磕。我都不用惩罚你,只要在这边看着你就能够完成责罚了。”

尼古拉斯嗤笑一声,表情狰狞地像是能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但是他却一直站着,甚至还慢慢走到了卫绍边上,看着那具尸体的面容。

然而在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的时候,尼古拉斯心头一直撑着他的那口气突然就泄了,整个人跪了下来,膝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如果不是卫绍避让了一下,大概就要砸在卫绍的腿上了。

本来在冷眼旁观的卫绍“啧”了一声,很是不满,干脆站起身,带着自己的治疗舱走远了一些,然后靠在治疗舱上说道:“我们找错了,这人把自己藏在了里面,真正要找的东西不知道被他放哪里了。”

发现了这点之后,卫绍就把人从治疗舱里拖了出来,这治疗舱他可是准备自己带走的,哪里会让一具不认识的尸体占着,更何况这具尸体生前还偷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尼古拉斯不说话,看着地上的贺文宇,贺文宇的眼睛是闭上的,以往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让那张面容看起来温柔安和,但是现在尸体特有的青白却让这张熟悉的面容只剩下冰冷和浓重的死气。

虽然已经从通讯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但是真正看到这张两年不曾触碰的面容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长的时间究竟在做些什么。整整两年时间,他从寻找贺文宇的踪迹到接受他的去世开始筹备复仇,最后又在这里真正地找到了他的尸体。

仿佛是一个笑话,尼古拉斯在疼痛中清醒地想到,一个人的祈愿总是和结果截然相反。

那边卫绍等了半天,都不见尼古拉斯动弹,他又喊了几声,看尼古拉斯还是不回话,这才慢吞吞丢了一根针剂过去。

尼古拉斯的身体被针剂砸了一下,这才有了点反应,他慢慢从地上捡起针剂打进自己的血管中。药剂顺着血液流进全身,缓和了他大脑的疼痛,却让他心脏的痛楚更加鲜明了。

“他是怎么死的。”理智在警告尼古拉斯闭嘴,不要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而是通过其他方法迂回打听,但是某种积攒在他心口的情绪却让他问了出来。

也幸好在他面前的是最桀骜不驯的卫绍,他根本懒得管尼古拉斯心中在想什么,反正对他来说,如果不服直接杀了就好,何必花费力气:“逃跑的x时候就身受重伤了,估计看自己不行了就躺进去了。”

“他怎么做到的。”尼古拉斯喃喃问道,目光扫过贺文宇身上的每一个伤口。

“谁知道,不过是个废物居然还弄这么一出。还以为两年的实验就已经把这个人驯服了,本来就没什么作用,本来那些人准备最近就要把他放出去干扰一下。我就说别弄这么一出,一个废物不仅不能派上用场,还会暴露一些信息。现在人死了倒是不用了,就是他偷走的东西要尽快找回来。”卫绍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全身的感知却已经调整到最高,鲜血在他的血管中沸腾,随时准备将眼前这个人撕裂,而他却将这些情绪牢牢束缚在屏障内,连身体都是一副放松伸展的模样,“把尸体丢进水里就行,我还要去找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让卫绍有些失望的是,听了他的话,尼古拉斯依然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移动:“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尼古拉斯抬头,终于将目光从贺文宇身上移开,转到了卫绍身后的治疗舱上:“或者,到底是丢了什么人。”

卫绍看着尼古拉斯的眼睛,他的精神体蟒蛇都显露出来,缠绕在卫绍的脖子上,摆出了一个捕猎前的动作。真的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眼神了,卫绍还以为尼古拉斯这个人已经废了,直到看到现在这双眼睛,他才终于心满意足,这个人才是那个疯到杀了亲生的兄弟的尼古拉斯菲利克斯,癫狂到肆无忌惮的家伙。

卫绍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身上却是无法再隐藏的杀意:“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

******

邵泽白奔跑着,他知道那些人还在追着自己,而他已经迷路了,他本来不熟悉庄城,绕了几下之后,他现在是彻底不知道该往那边走了。

在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落在地面的声音中,他的耳鸣越来越严重,那类似动物的嗥叫声也越来越清晰,清晰到邵泽白几乎可能听清那到底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是狼,一匹狼正与他一同奔跑在街道上,同时高声嗥叫着。

该死的幻听,邵泽白心想,在前面的路口一转,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心一惊,匕首正要抬起,划过眼前人的脖颈,他的右手却被对方死死握住了。

“是我。”顾决抓着邵泽白的手腕说道,同时拉住人往另一个方向跑,他没有问邵泽白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去了哪里,只是沉默地拉着人跑着。

“我们要去哪里?”最后反而是邵泽白忍不住开口问道。

“中心城。”顾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也终于带着人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个下水道口。

邵泽白被那气味熏得脸色发白:“你要做什么?”

“从这里走往右再往右到底,掰开护栏,你就可以进入一条河流。顺着河流往下,你可以找到一条系在岸边的船,在那里等我。”顾决简要地说道,不等人拒绝,就抬脚把人踹了进去。

听着里面“噗通”一声,顾决才满意地退后一步,离那难言的气味远了点。

他之前在网上收集信息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那个去世的首席向导之间的关系,也自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漏洞——那件被拿去换地图的衣服。

那时顾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问题,自然也没觉得那件衣服有多重要,拿去换一张精细度足够的地图也没犹豫。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克隆人的时候,就意识到那件衣服大概是出自制造他的实验室。丢了这么一个实验品,肯定会有人来追查他的下落,而那件衣服就是最明显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那个二道贩子现在是否还活着,又是否把那件衣服出手了。但顾决还是谨慎地准备了几条退路,只是没想到最后用上的不是他,而是邵泽白。而出于一点小小的“关心”,他为邵泽白选了这条最隐蔽的路。路上可能气味大了点,但他相信一个随身携带迷药的未成年人能够克服这点小小的障碍。

顾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追兵还没有到,这里的觉醒者的能力不会太强,追踪到这里就是极限了。而他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发现,只要洗一个澡换身衣服,他就能直接走出去,而原先那个旅馆里房间的东西已经被他带出来了,那些人想要根据别的线索追踪到旅馆至少还要两天。

中心城,顾决默念道,有一瞬间疑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去哪里,作为一个克隆人,明明待在这种偏远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但是这个想法只在他心中略过一瞬,他很快就没有继续想下去了。因为他不需要安全,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而在同一时刻,远在中心城的哨兵赛尔特从短暂的梦境中醒了过来,他直起腰,看向桌上的相框,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顾决正侧着脸,带了点笑意看向远方。

赛尔特盯着照片出神,他好像依然沉溺于那场残梦中,即使梦境已经破碎,但他却依然记得梦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明30号就是我生日,我却在前一天晚上疯狂码字,写到头晕眼花,专门把存稿定在了这个时间,白天我要出去浪,晚上看情况回来考虑写不写

率先派发一个便当,顺便让你们期待很久的赛尔特上线一下,当然重逢还要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把剧情加快一点

感谢生如夏花和夏天的雨浇灌的营养液

第72章

赛尔特的眼下泛着青,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而他的脸色更是极其苍白,唇上也不带任何血色,以至于眼下那点青色是他脸上唯一的色彩。

他醒来后没有动作,而是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看向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原因——震动的通讯器。

赛尔特打开通讯器,找他的是他的副官,不是斯图尔特,而是最近新升上来的一个向导,叫做谢明杰。

他从两年前开始就没有回过西区了,一直住在东区的中心城。斯图尔特接替了他原先在西区的位置,所以实际上他已经从前线退役了,只是挂了一个指挥部的名头在。他也不在乎这些,而现在的身体精神状况也不允许他在乎这些。

赛尔特接起了通讯,谢明杰的声音响起:“将军,虫族又有行动了,动向我已经传过来了。”

其实每天虫族都在行动,这只不过是一个常规开头。事实上比起三百年前针对人类进行的屠杀,现在的虫族反而“和善”到仿佛不是一个种族,连行动速度也慢了不止一个档次。比起作战,它们更像是慢吞吞地在地面上移动,像是在找些什么。但即使是这样纯粹的移动,也足以吞噬阻挡在其道路上的城市与人。

谢明杰说完了这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开场白,又说到了另一个常规行程:“您上周五就应该去进行检查了,医生已经打电话过来询问了,我将时间安排在了周二,请您准时前往。”

谢明杰是知道赛尔特的向导的,毕竟那位首席向导威名赫赫,有他在的时候,整个东区甚至是西区都没有一个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向导。更何况谢明杰其实是顾决少将的同学,那位天资出众的向导一直是他艳羡的对象,可惜新婚不久就不幸英年早逝。而本来可以担任联合军军长职位的赛尔特也失去了这一机会,现在只能算是联合军指挥部的一员。

毕竟向导死亡后,与其连接的哨兵很少有能够活下去的,赛尔特能支撑了两年就已经算是出乎意料了。为赛尔特检查身体的医生私下里说过,以赛尔特的检查结果来看,他无时不刻都处在在五感过荷的痛苦中,这也是大部分失去向导的哨兵最后的死因。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赛尔特的身体却没有因为这个崩溃,反而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让他在失去向导之后也能活下来甚至是行动自如,也能正常思考。但是五感过荷的痛苦却不会因此而减少,他们都在感慨,也不知道赛尔特到底是怎么忍住这样的痛楚的。

不过虽然检查结果是达成x了平衡,暂时不会出事,但是赛尔特还是必须定期进行检查,看情况是否恶化。只是赛尔特本人却对这样的检查并不上心,总是能拖就拖,从来也没有准时去过。

这次也不例外,听完了谢明杰的话,赛尔特连个“嗯”都没有,表情淡漠得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谢明杰在说些什么,微微垂着眼,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桌上的相框上,就仗着谢明杰看不到光明正大地走神。

谢明杰也没有办法,只能再三强调,又说了几件别的行程,然后犹豫地说起了这次通话的主要原因:“您的父亲……西区的安德森上将已经到了东区,希望见您。”

这对父子的关系非常糟糕,如果不是必要,两个人就算是在同一条走廊里相遇,也能够互相当做没有看见走过去。谢明杰听人说过,赛尔特少将和安德森上将的关系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差劲了,赛尔特在外面甚至不会提起自己的姓氏。到了这两年关系就更加冰冷了,听说是因为顾决少将的去世。

所以谢明杰一开始在收到安德森上将身边的人的通讯的时候,还试图推脱一下让他们直接去找赛尔特少将,结果对方说如果看到是他们的通讯的话,赛尔特少将连接都不会接就会直接关掉。

谢明杰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推脱掉,只能在通讯的时候壮着胆子说上这么一句。

而全程像尊雕塑不言不语不动弹的赛尔特在听了这句话之后,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给了一个回应:“不去。”

谢明杰:“……”

谢明杰还想努力抢救一下:“安德森上将似乎有很重要的事。”

毕竟如果不重要,以那位上将的脾气就不会主动找过来了。

赛尔特“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还没有等谢明杰松口气,就听见赛尔特又说了一句“你去见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不等谢明杰继续开口,赛尔特就结束了通讯,然后才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的父亲见面了,他在东区,他的父亲却在西区。上次见面是在一年前的一场联合会议上,在会议结束后,安德森少有的主动叫住了赛尔特,问他今年是否要回去看看他妈妈,这对一向强硬的安德森来说已经是少有的示弱了。

当时赛尔特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他已经去看过了,就转身想走。

安德森却喊住了赛尔特,问他:“你就这么怨恨我吗?觉得是我害死了你母亲?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的向导?”

那是安德森少有的情绪激动的时刻。

赛尔特当时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安德森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到不近人情,他却在质问着自己的儿子:“你在怨恨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让你去吗?如果你去,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

“但是至少那个时候我在他身边。”赛尔特低声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对话毫无意义,转身想走。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几步,回头看安德森,安德森对上了赛尔特的目光又再度将腰板挺直,不愿意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显露一丝一毫的疲态。

赛尔特也没有说这个,只是漠然地开口:“这几年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或许还小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是怨恨过的。以及在他母亲的葬礼上,那时他是真切地怨恨过自己的父亲,希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等他知道的事情多了,他也就不再怨恨了。他不会去原谅,真正有资格原谅的那个人正长眠于地下,他只是不去怨恨。而顾决的事上,他就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他父亲的责任,他的父亲只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是他自己执行了决定。

所以说完这句话,赛尔特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有些诧异的安德森,又转身离开了,只丢下一句:“我只是在责怪我自己。”

在那些难眠的日夜里,在无数梦境现实交叉的虚幻中,他都在不断地感受这一点。如果那个时候他在顾决的身边,至少能够在自己真正闭上眼之前都能看到一个活着的顾决,至少不会困在这样无望的等待中近乎发疯。

那些因为十多年的期待疯狂滋生的未明情感在曾经紧密相依的连接断开之后,终于变成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庞然巨物。

感情因何而起这些事他已经不需要再去想了,因为他已经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去对着另一个人讲述自己的心情了。而顾决最后一次和他谈话的质问,现在的赛尔特已经可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了——对于他来说,顾决从来不是一个情感的寄托对象。

他爱他,他确定。

赛尔特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他没有关上窗户,外面的声音正被他的听觉所接收,但是过荷的五感让他无法分清这些声音的距离和方位。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成为他阵阵头痛的背景音。

曾经是他武器的敏锐五感,在顾决死后全部脱轨,成为了痛苦中的一部分。

但是在无数的声音中,赛尔特却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喊,他在喊——“顾决”。

赛尔特一下就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但是他现在的五感却不能让他分清那个声音的方向,只能听出来是一个年轻不大的少年,应该不超过二十岁。

只不过是同名,或者是同音,这么多人,他不过是恰好听见了另一个人在喊另一个恰好叫做“gujue”的人。

这些他全部都知道,但是他依然无法克制,他曾经以为停滞的感情突然活了过来在,在他的心口发酵膨胀,疯狂地咆哮着。

赛尔特转身冲到楼下,他的精神体西伯利亚虎跟在他身边一同奔跑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会找到谁,他只是怀揣着一点微弱的期待在人群中寻找。

至少这点期待能够支撑着他继续活着。

******

海伦娜走进门内,这两年她已经从原本的通信官晋升成了安德森上将身边的后勤员,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这次安德森上将来到东区,她也跟在身边。只是就算安德森上将专门等待在了东区的军事中心外的酒店中,他也依然没有见到赛尔特。

即使这位强势的安德森上将对外总是保持着一副冰冷得像是机械制造的面容,他也在不可遏制地衰老下去。除了公务,他没有任何的私生活可言,他的妻子早逝,唯一的儿子一年到头就见不上一面,就算能见上也说不上几句话,倒不至于争吵,但是谁都能够听出那几句话下的暗潮汹涌。

海伦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道:“赛尔特少将身边的副官过来了。”

“他自己还是不愿意来吗?”安德森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问道。

海伦娜低头,没有去看眼前的老人,低声回应道:“是的。”

安德森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又停住了。

这种情况在这位上将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不需要犹豫自己的话语,他永远是最强势的那个将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会退后一步,可是现在他犹豫了,没有开口。

而唯一可能看到这一幕的海伦娜正低着头,所以在其他的所有人眼中,他依然是这样强势的将军。

我做错了吗?安德森差点就要开口问自己的后勤员这个问题了,但是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少有的怔怔地想着事,那点酸涩的悲苦涌上心口,又被他强硬地压了回去——他不应该思考这个问题,这样无谓的问题只会占据他的大脑和时间。

“我亲自去找他。”最后安德森这么说道,“帮我去问赛尔特现在在哪里。”

“是的。”海伦娜说道,转身走出了房间。

等人离开了之后,安德森取下了自己衣服上的袖扣,拿出了自己藏在其中的芯片,用自己面前的电脑进行读取。

芯片里面里面只有一段视频,他点开,将这个视频看了第六遍。

视频的画面有些摇晃,是因为拍视频的人正在不断移动。画面上,大地上满是裂开的缝隙,树木也东倒西歪,就像是刚刚发生过地震。

“我们已经寻找了第十天了,谁x知道那些虫会不会跑回来。”拍视频的人抱怨道,那是一个男子,听声音还在壮年。他对自己拍的视频也不上心,随意地移动着镜头,照着眼前这片废墟,“这人说是他们是在这里分开的,结果害得我们白找了十天。”

镜头移动了一下,定格在一个年轻哨兵的面容上,这个哨兵身上全是血,脸上是痛苦的神情,正是那位和顾决一起去了研究基地,最后失踪的贺文宇。

那人只是随意地拍了一下,并没有在贺文宇的身上停留多久,很快就移开了镜头,继续去拍那些缝隙。

“说真的,我很怀疑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完整的人,说不准只能找到个几块,然后拼凑一下。”拍视频的人说道,说完他像是还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好笑一样,大笑了起来。

“找到了!”“在这里!”

这个时候,镜头外面的人接二连三地惊呼了起来。

同时有人在问:“记录员呢?”

“这里!”拍视频的人说道,匆匆上前。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他衣服褴褛,正在被人从缝隙中搬出来,然后匆匆搬进急救舱中检查。

即使这个人的脸上全是灰尘,也能够一眼看出他就是那位死在了研究基地的顾决少将,也正是赛尔特的向导。

“没有呼吸啊!死了吧?”拍视频的人问道,他将镜头移到了急救舱上,上面显示的心率为0,连脑电波都没有,明显就是一个死人。

镜头之外有人回复他:“死了还能不僵硬?”

“那这是怎么回事?”拍视频的人也好奇了起来,他还没见过这种明明是个死人,却没有腐烂僵硬的人。

“他身上的细胞状态都被暂停了。”有一个检查的人头也没抬地说道,“就是说他的时间被定格在了这一刻,你不能说他死了,也不能说他还活着,他现在在这两者之间的状态。”

听完了解释,拍视频的人也惊叹出声:“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知道。”那人不耐烦了,“通知卫绍了吗?不是他想找到人的吗?”

镜头之外有人回答道:“说过了,他应该已经过来了。”

“啊!”忽然有几惨叫声响起。

画面里的人慌忙问着:“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怒喊:“卫绍你在做什么?”

拍视频的人也匆忙想要逃跑,但是没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摄影机摔在地上,画面就陡然变低,只能看见人们的脚。

很快这些都消失了,那些惨叫声也消失了。

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了躺在急救舱里的顾决,还细心地将顾决脸上的灰尘擦去,让他看起来只像是沉沉睡过去了一样。

“我是卫绍。”卫绍在画面外说道,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仿佛刚刚屠杀了现场所有人的不是他一样,“我已经找到他了,我的顾决,我的向导,我们的实验品A。”

他说着,将画面移近,对准了顾决的面容。

“也是我们第一个实验品。”——

作者有话说:先丢一章上来,昨天睡得太早了,到家之后倒头就睡,九点钟就睡了

感谢生如夏花和夏天的雨丢的营养液~应该没有错漏吧,一号晋江在刷新数据,我这边的都是空的

最后感谢一下大家的生日祝福,大餐真的好吃,沙茶酱甜滋滋的。晚上的蛋糕也非常好吃,就是剩下的被我妈吃掉了,让我非常伤心,但是真的非常非常好吃,淡奶油的,蛋糕胚里面一层是酸酸甜甜草莓酱,一层是厚厚的布丁,还是焦糖口味的

啊我好饿,还想吃好吃的,减肥的作者这么说道,艰辛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73章

顾决看着眼前繁华的城市,虽然仍然处于虫族的阴影中,这个东区的中心城却还是显露着难得的安逸,来往的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好像这之外的死亡和战火从来没有影响到这里一分一毫。

顾决的脸上带着口罩,鼻子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带着颈圈遮挡下面的变声器。好在他身材修长,挽救了他的衣品,就算是这样怪异的打扮也只让他看起来走在潮流前端。

邵泽白跟在他的后面,是周围人目光聚焦的中心——原因是他脸上带着的兔子面具。

来之前,顾决直接把兔子面具戴在他脸上了,说是既然他把小猪面具弄坏了,那就带着兔子面具吧。

邵泽白明明知道顾决是在报复自己把他弄倒了之后自己跑出去,还惹出了很多事,但也没敢拒绝,最后只能憋屈地带上了面具,还根据顾决的要求离他两米距离——“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是一起的”,这是顾决的原话。

“顾决。”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的邵泽白开口喊住了顾决。

顾决停了下来,转身把手搭在邵泽白的肩膀上,不断用力,声音却温柔得能滴水:“喊哥。”

“哥。”邵泽白听到了顾决的声音就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屈服在了顾决的威严之下。不知道顾决买的到底是什么变声器,这声音也太温柔中性了,每次听到他都浑身一机灵。他不想知道如果自己没有乖乖听话,顾决会做什么,这段时间他已经被顾决收拾了好几次了。

顾决这才收回手,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知道”。

说着,他走向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份面包,一份丢给邵泽白,一份自己吃,再在便利店里坐下,在公用平板上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是庄城附近的地方报纸,顾决快速地翻了一遍,没有发现搜查员全部死亡的新闻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觉得不会有报道,但是真的看到了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他们就算想要把这件事栽给邵泽白也没办法,要是人抓到了,还能直接把人弄死再对外说搜查员被恐怖分子袭击,最后英勇就义。可是顾决及时带着人逃了,他们也不知道邵泽白的身份,想要栽也找不到人,也就只能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邵泽白偷偷地问顾决,他们两个人忙了一天一夜才从庄城逃到这里,而他还沉浸在那种被人追赶的余悸中。

顾决看着邵泽白脸上那好像是地下组织接头一样的紧张表情,最后说道:“赚钱。”

邵泽白愣了一下,没明白为什么情况变得这么快。

顾决则站起身,慢条斯理吃完了面包,再扔进垃圾桶里,对他说道:“我们最后一分钱也用掉了,接下来,我们是睡大街还是睡房间就看你的了。”

“什么意思?”邵泽白犹犹豫豫地问道。

问完这句话之后,他就跟着顾决后面,看着顾决雷厉风行地和便利店店主谈了十分钟,迅速谈好了具体工作和工资,然后把他塞进了这家正在招工的便利店。

直到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巨大的玩偶服,手上举着一个蠢蠢的写着“今日特价”牌的时候,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昨天还是生死逃亡的激情商业大片,今天就变成了打工的日常片?

顾决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举着粉色牌子的大粉色兔子,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肯定没人看得出里面是谁了,随后他慈爱地丢下一句鼓励的话语:“好好工作。”

“你去哪里?”邵泽白在兔子玩偶里面闷闷地问道。

“我有点事要去做,六个小时后我就会回来了。”顾决轻描淡写地说道。

邵泽白也只能“哦”一声,看着人走远,自己站在原地举着牌子,还得时不时回答一下路人的问题。

顾决没有走太远,走进了一家附近的小旅馆,然后据说所有钱都花完了的他直接开了一个最贵的明摆着是在坑钱的房间。

他面色如常地到了最上层,整层都只有他一个人,然后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就有些踉跄,他撑着墙,撞开了椅子,好不容易才躺在了床上。

一倒在床上,被顾决强行忍耐住的晕眩感立刻涌来,让他完全迷失了方向感,也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好像灵魂被拘在了身体的某一个角落,昏昏沉沉失去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

但是并不完全,在这样的混沌的黑暗中,他能够听到某种鸟类鸣叫的声音x,清越悠长。

这样的鸣叫让顾决的意识不至于完全模糊,总还维持着一丝清明。

而且,他好像嗅到了什么气息。

某种冰冷的,干净的,无法直接形容的气息。

像是雪松,又像是冰山脚下的潺潺流淌溪流。

顾决不知道这样的气息来源于什么,却在这样熟悉的气息中安然睡去。

因为……很安全。

……

而在另一边,邵泽白正双手举着牌子,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这样的他看起来更像一只蠢蠢的粉色兔子了,他恶声恶气地对着自己面前的哨兵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哨兵外貌英俊,面色却有些过于苍白,不说话的时候像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邵泽白这个时候就知道了玩偶服的好处,至少它可以把他的表情都挡住,不至于让自己露出警惕或者心虚的表情。他已经认出来自己面前的哨兵是谁了,他在庄城的小旅馆里的屏幕上见过这个人——赛尔特少将,那位去世的向导顾决的哨兵。

“我听见你在喊一个叫做‘gujue’的人。”赛尔特缓缓开口说道,他的表情很平静,绕在他身边的西伯利亚虎却显露了他烦躁的心情,他甚至没有心情去收回自己的精神体。

邵泽白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冒冷汗,他虽然他看不见那只西伯利亚虎,但不妨碍他站在这个人面前有一种被压制的感觉,只能扯着嗓子喊道:“不行啊?”

“他是你什么人?”赛尔特问道,他的语气冷淡,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束缚自己的五感上,以免自己过于狂躁。

“我哥!”邵泽白脱口而出,说完又在心里“呸呸呸”了好一会儿,依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赛尔特沉默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白。”邵泽白想都不想就编出了一个名字,心里却更加郁闷了。

赛尔特没有立刻说话,闭上眼,将自己从眼前的幻象中挣脱,这几天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经常会陷入神游,甚至是看见幻觉,有的时候转头还能看见顾决的精神体鸿鹄睡在桌子上,再一看却又消失了。

好不容易再稳定情况,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大型玩偶问道:“你们是从其他城市来的?”

看着眼前的人没说话,他也知道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出错。

“很抱歉打扰你了。”赛尔特微微颔首说道,想了下,又随手抽出一张卡递给了邵泽白,“算是赔偿。”

邵泽白很想学以前偶然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愤怒地拍开赛尔特的手,大喊“我不要你的臭钱”,但是事实上,他一想起顾决走前说的那句“接下来,我们是睡大街还是睡房间就看你的了”就有点胆寒。以他对顾决的了解,顾决是绝对不可能去睡大街的。而作为一个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的男子汉,他在面对赛尔特的卡时,可耻地沉默了。

赛尔特也没有多说,将卡一塞,转身就走。只要他们用了他的卡,他就能够知道他们在哪里。

邵泽白看着手上的卡,再看看赛尔特的背影,最后还是小心地收好了,准备等顾决回来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应付这群在自己边上又跳又喊的小孩。

顾决和他之前说的那样,在六个小时之后回来了,而且他的手上还提着好几个袋子。

脱下玩偶服,领了工资在便利店里等人的邵泽白也看到顾决手上的袋子,里面有鸡排有蛋糕有奶茶,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不是没钱吗?”

枉他以为是真的没钱了,为了防止出现两个人睡大街的情况,还收下了那个人的卡,早知道他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骗你的。”顾决伸手让邵泽白接过去。

邵泽白气哼哼地低头去接,正好看到了顾决手上写的那行字——有人在盯着我们。

邵泽白没有说话,拿出鸡排用力地咬了一口。

“我们走吧。”顾决淡定地说道,甚至没有往周围多看一眼,仿佛毫无所觉。

******

赛尔特给自己注射了一根药剂,闭上眼,感受药剂在体内扩散的感觉,清凉的液体抚慰了他躁动不安的血液。

这根药剂可以暂时降低哨兵五感的灵敏度,是专门给那些失去了向导,没有办法再接受别人的向导素的哨兵使用的。赛尔特很少用这些药剂,因为这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但是今天他的情绪实在是太躁动了,差点连他的精神体都没有收回来。

等到药效发挥作用,他才睁开眼,推开车门,想要走进军事中心。

车门一推开,被阻隔的外界各种讯息就像浪潮一样向他涌了过来,赛尔特也看见了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安德森。

两个人互相对望着,谁都没有先说话,也没有谁先迈开脚步离开。

沉默片刻之后,安德森先开口道:“我有事找你,跟我过来。”

虽然安德森自己在开口之前也想着用稍微缓和一点的语气,但是看着赛尔特开口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用上了威严的命令语气。

即使赛尔特在通讯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见面,但是在真正面对安德森的时候他却没有拒绝,而是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因为他意识到能让安德森专门找到这里,说明有什么事是他必须当面说的。

两个人路上都再没说话,就这么走进了安德森住的房间,随后安德森拿出了那个芯片交给赛尔特:“就在这里看。”

赛尔特神情淡淡地接过芯片,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来,然后用房间里的电脑读取,让他有些诧异的是,芯片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他抬头看了一眼安德森,安德森正背对着他,没有看他。

赛尔特也没有出声询问,而是点开了视频,一看到视频的画面,他的手就死死地按住了扶手。他知道这段视频是在哪里拍的,他从医院里出来了之后曾经偷偷去过这里好几次,最后一次差点没能够从虫族的包围中回来。顾决就是死在了这里,这里的景象他非常清楚。

视频画面在继续,等到顾决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赛尔特已经硬生生地把扶手掰断了,木屑插在他的掌心里,鲜血从伤口流出,滴落在地上,他却无知无觉,只是死死地看着视频。直到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顾决仿佛沉睡的面容上。

赛尔特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随后站起来问安德森:“你从哪里找到的?”

“一个叫做贺文宇的哨兵,搭上了我这条线,偷偷把这个芯片送了过来。”安德森这才转身,对着赛尔特说道,一转身他就看到了赛尔特手上的伤口,想开口训斥,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安德森没有细说贺文宇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又是怎么联系上贺文宇的。

赛尔特却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心脏跳得几乎要跃出他的胸口:“贺文宇在哪里?”

安德森摇了摇头,说道:“有人在找他,他最后出现在庄城附近,随后下落不明。”

赛尔特沉默着,他觉得自己的嘴似乎无法张开,让他能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他是不是……还活着?”赛尔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安德森看着赛尔特,最后说道:“我不知道。”

赛尔特没有再说什么,紧紧地攥紧芯片,往外走去,甚至没有和安德森告别。

安德森也没有说话,任由他离开。

但在离开前,赛尔特的脚步还是停顿了一下,随后低声道:“谢谢。”

安德森没有回答,沉默地站在原地,背对着赛尔特。

等赛尔特离开了之后,海伦娜才进来,清理了地面又换了一把新的椅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安德森旁边犹豫地问道:“上将,您没有说吗?”

至少也该说说他为了这个芯片花了多大的功夫,这样才能让两个人的关系稍微缓和一点。

安德森摇了摇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挺直腰板,表情依然无波:“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感谢念璃和夏天的雨浇灌的营养液,榜单写完啦,我好像都有点困了

第74章

赛尔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行走在一片雪地中,夹杂着雪块的大风迎面呼啸而来,白色的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制服上,黑白分明。

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没有方向地随意走着,黑色的长筒靴几乎全部陷入了雪中,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天地皆白,x只有被雪压得严严实实的雪松才能偶尔从雪下透出一点倔强的翠绿——这里是他的精神图景。

一个觉醒者的精神图景往往和他的精神体有关,赛尔特的精神图景就是这样永不停息的风雪。

然而赛尔特只在自己刚刚觉醒的时候见过一次自己的精神图景,这里是他们的意识深处,不是能够轻易到达的地方。哨兵都只会在觉醒的时候见过一次自己的精神图景,向导除了见过自己的精神图景之外,还会和在哨兵完全结合的时候,抵达对方的精神图景,完成意识的融合。

赛尔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但他也并不想深究,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平静和安心。

这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树林,肯定不是雪松,因为上面的树叶都落完了,细细的树枝被雪压得弯曲下去。

这片树林出现得奇异,和周围的环境也格格不入,就算是咆哮的暴风来到这片树林也会和缓下来。

他的精神图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而一个人觉醒之后他的精神图景就应该不会改变了,现在他看到的又是什么?还是他现在真的正在梦中?

赛尔特走进了树林,轻轻折了一小截树枝下来,他看出来了,这是梧桐,这里是一片梧桐树林。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那一小截完全枯死了的梧桐树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放在自己上衣的口袋中,正好贴近自己的心口。

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这次他小心地绕开了地上所有的树枝,宁肯自己多走一些路,也不愿损伤一点树枝。

走走停停间,赛尔特终于走到了树林的深处,树林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而他一直不见踪影的精神体西伯利亚虎正趴在地上,看到他走过来,西伯利亚虎也没有站起身走过来的意思。

以往它要是感觉到了赛尔特,不等赛尔特来找它,就会先出现在赛尔特面前了。

赛尔特微微诧异了一下,脚步不停地向着自己的精神体走过去,等走了几步,他看清楚西伯利亚虎身后的东西时,就突然止住了脚步,少有的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

西伯利亚虎身后有一个树桩,大概一人合抱的大小,之前因为被西伯利亚虎挡着,所以赛尔特没看见。

但是这不是赛尔特停下脚步的原因,他停下脚步是因为他看到了正侧身躺在树桩上的鸿鹄。

鸿鹄的头藏在自己的翅膀下面,长长的尾羽从树桩边上垂下,雪白的翅膀略略张开,远远地看过去仿佛一簇新雪。

赛尔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鸿鹄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去触碰鸿鹄,随后碰到了一片温热,感受到了指尖震颤的心跳。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问自己的精神体:“他还活着,对不对?”

西伯利亚虎看着自己的主人,站起身来走近,低吼一声,摇了摇尾巴,尾巴正好拍在赛尔特的背上,仿佛安慰。

随后它又回到了树桩旁边,趴下来,尾巴一甩一甩,勾着鸿鹄长长的尾羽。

它一直在这里,等待着鸿鹄的醒来。

******

顾决从梦中惊醒,邵泽白还在摇晃他:“醒醒,你怎么了?”

顾决怔了瞬间,似乎是在回忆刚刚那场关于风雪的梦境,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

邵泽白松了一口气,小声抱怨道:“你刚刚怎么跟晕过去似的,喊都喊不醒。”

吓得他差点想要把人带去找医生了。

顾决“哦”了一声,站起身,跟着人群一起下了车,淡定地说道:“大概是因为最近太忙,没有睡好吧。”

邵泽白:“……”

作为让顾决忙的重要原因,邵泽白及时闭上了嘴。

但是没坚持多久,他又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顾决一遍说道,一遍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坐上了一趟车。

邵泽白跟着顾决上了车,没安分多久,就对顾决使眼色,想知道顾决说的那些人还有没有跟着他们,从他们离开便利店之后,就一直在这样到处乱跑。顾决的表现也一直很正常,仿佛是第一次来到中心城,所以在四处观赏一般,遇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还会走进店里买下——用那个赛尔特给的卡。

顾决的脸上带着倦怠的神情,说话却毫不客气:“眼睛抽筋了?”

邵泽白被顾决堵了回去,气得半死,冷哼一声,一副冷漠的样子。然而顾决早就看穿了他,从邵泽白来到中心城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很紧张。

顾决也知道邵泽白在不安,但是他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回答。因为他心中的危机感并没有减少,只能一次次地更换自己的路线,在中心城不断移动,试图找出跟着自己的人,但是他并没有找到。

顾决看了一眼时间,他们至少在中心城里瞎晃了四个小时,中间拿着卡买了衣服买了吃的,而且从一些监控路过的时候还特意没有遮挡自己的脸。

如果赛尔特给邵泽白这张卡是别有用心,那么他在这里用的时候,赛尔特也应该收到了信息,甚至可能会亲自赶了过来。这样至少能探测出来是不是他安排的监视自己的人,如果不是两拨人还能打起来,而他则尽量从中获取最大利益。

可惜……

顾决看着周围慢慢减少的人群,叹了一口气,不管赛尔特是为了什么而没有出现,现在看起来都已经迟了,他们不可能继续躲藏下去。而他们的古怪表现也肯定引起了监视者的注意,他们自然不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换个地方继续走,不然对方可能会直接动手。而比起被动的等待,他宁愿选择主动的试探。

顾决放慢脚步,走到邵泽白身边,轻声对他说道:“你从左边绕过去,我从右边绕过去,两个人分开走,到时候再在我们之前买了衣服的商场集合。”

邵泽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头说“好”。

邵泽白现在都以为有人盯上他们是因为之前在庄城的事被人发现了,而那些人发现了他到了中心城来找他了。然而他在以为自己才是主要目标的情况下,他却并没有拒绝顾决分队的想法。

顾决看着邵泽白快步离开的背影,想想他离开前一脸坚毅的表情,最后叹了一口气:“平时装着挺聪明的,怎么其实是个傻子。”

他也只是这么一说,邵泽白傻一点对他也轻松,毕竟傻人有傻福,要是邵泽白反应过来了死活要留下来,他还得想办法把人打晕。

顾决回头看着身后三三两两的人群,并没有按照他之前和邵泽白说的那样往右边走,而是突然转身向着之前走过的方向回去了。他的脚步很快,迅速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翻进了一个正在装修的空店中。

这个空店一共五层,三楼有相连的走廊可以通到隔壁两个店,只是因为在装修,走廊被随意地用几块板子挡上了。这个时间点,装修的工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一些装修材料还留着。

顾决迅速来到三楼,却没有从两侧离开,而是静静地等待。他选的位置很好,背靠窗户旁边的墙,是个死角,不管是从哪边走廊走过来,都没法第一眼看到他。

不管那些人想要找他做什么,现在他都给他们留出了机会,他不可能一直不停歇地移动,与其在疲惫时闭上眼被人在沉睡中解决,还不如在清醒的时候多挣扎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但是顾决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有人靠近的感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源于什么,但是他信任自己的感觉。

但是在看到人之前,先到达的是一颗子弹。

如果不是顾决动了一下,这一个子弹就要穿过他的眉心了。

顾决都想骂人了,他没有想到这群人居然真的上来就动手,想要弄死他。他原来以为至少会有一个谈话的机会,不然对方为什么一路上都只是盯着他不动手?而他也可以借着机会套点话,至少弄清楚他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打是没法打的,他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也不是觉醒者,怎么可能敌得过一群藏在暗处的人。

所以顾决在发现对方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最后的备用方案——直接翻出了窗。他就是看准了这个店门前有草坪,摔下去的姿势好的话,不会有大问题,还能够直接翻身继续逃x跑。

他的身体快速往下坠落,但是在他落地之前,一辆敞篷车风驰电掣般直冲上草坪,正好接住了他,然后敞篷车一个风骚的转弯走位,又落回了车道上。

背部落在后座的顾决都顾不上自己磕在车门上的腿,和被砸得生疼的脊背,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都这什么操作,也太酷炫了一点吧!电影里都不敢这么演啊!

顾决一脸懵逼地抬头去看驾驶座,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是赛尔特——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结尾就变成了这么狗血的剧情,咳

这章之前写到一半,旧电脑突然断电了,还冒出了黑烟,我都没敢碰,稿子也玩完了

电脑还在修,人家说尽量不动我的资料,如果需要动会打电话给我让我自己拷回来,非常艰辛了

下一章应该是周末,我明天继续理一理大纲

第75章

顾决曾经设想过和赛尔特见面的场景,他必须考虑到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才能逃走。

毕竟他很大概率是那位赛尔特将军死去的向导的克隆体,而这也不是什么狗血替身小说,如果知道他的存在,对方很有可能会在第一时间杀了他。就算不会杀死他,也很大概率会对他进行监管,以免他利用自己的身份给那位死去的向导制造污点。

在他设想的所有场景中,都是他怎么千辛万苦地逃过赛尔特的追杀或者没能逃走直接血溅当场。总之没有一个设想会是他坐在车后座,赛尔特坐在驾驶座上,而赛尔特甚至救了他。

为什么?顾决恍惚了一阵,他嗅到了那风雪和雪松夹杂的气息,仿佛是一种错觉,又仿佛那气息就包裹着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通过后视镜对视着。但是顾决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种平静,他甚至提不起任何警惕,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困顿的感觉,仿佛陷入了赛尔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

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放慢,对身体的感知在渐渐消失。顾决眼神开始恍惚,似乎就要在这样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曾经出现过几次的鸟唳声又响起,并且这次声音逐渐清晰,像是从赛尔特的位置传来的。

“呯”的一声巨响,将顾决从幻觉中惊醒。他这才发现如果不是赛尔特紧急转了一个弯,那颗子弹就不是穿过坐垫,而是穿过他的头了。

那个人居然跟上来了吗?顾决心想,现在看起来他以为一定会追杀他的赛尔特反而要救他,想要杀他的另有其人。可为什么这些人非要杀死他?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身份不能被暴露的话,这些人又怎么敢和赛尔特直接正面对上,甚至在中心城内直接开战?

顾决这个时候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对他自己的身份猜测有问题,但是是哪里出了错?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克隆人,又是因为什么?

赛尔特已经将驾驶操作切换回了手动操作,他目视前方,点了一下按钮,车篷升了起来,挡住了外面的子弹。

“怎么样?”一个声音响起来,顾决看了过去,注意到赛尔特正在和人进行通讯,那个人似乎很着急,“找到顾决了吗?”

赛尔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后视镜里脸上带着微微的茫然的顾决。不知道为什么,赛尔特一直没敢回头,就好像害怕回头后镜中的人会变为幻影。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然后才在那人多次的催促下,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人也顾不上赛尔特的回答了,当下大喊道:“顾决,我是路元正,你怎么样了?”

顾决没有回答,盯着通讯器,眉头逐渐皱紧,路元正是谁?

他已经根据这些人的反应大概猜出来了情况——他们认为他就是顾决。但是这件事却只让他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为什么会认为他就是真正的顾决,他只是普通人,甚至没有觉醒。

“抓到人了吗?”赛尔特注意到了顾决的反应,打断了路元正的话。

“没有成功。”路元正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我们被人拦住了,等到追到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顾决沉默地听着通讯器里的对话,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信息。这么看起来想要杀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赛尔特可能不是正好赶到救了他,而是早就在一边等待,只是卡着时间出现,想要引出那些人。只是可惜,好不容易引出来的人被灭口了。

路元正心里想的大概和顾决差不多,开口说道:“但是他们有了行动,有了行动就会有漏洞,而为了遮掩这些漏洞势必会造成更多的漏洞。我们查了两年了,从一开始的无动于衷,到现在他们已经必须要通过正面杀人的方式来遮掩行踪了。”

赛尔特这次连应都没有应,他已经将驾驶模式再次切换成了自动驾驶,但是他的手却依然放在方向盘上,坐姿端正,眼睛无落点地看着前方。

路元正也并没有觉得赛尔特会回答,毕竟现在赛尔特的注意力应该全都在顾决身上。所以停顿了一下,他就用调笑的语气再次开口问道;“顾决,你在吗?在你就喊我一声,要求不高,喊声路哥就成!路哥我保证罩你!”

他大概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顾决失忆的消息,仗着人家什么也不记得,大着胆子忽悠他。

但是现在的顾决醒来有一段时间,已经没有那么好忽悠了。然而他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直了的赛尔特,再看了眼通讯器,居然真的开口了,喊了一声:“路元正?”

路元正似乎也没有想到顾决真的会回答自己,他没有说话。好半天,他才说道;“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你还活着,顾决。”

他的声音有些沉,带了些哑意,似乎将要落泪。

顾决突然觉得路元正的语气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那种晕眩感又来了。他闭上眼睛,正好听着路元正下一秒又悲愤道:“不然要是你最后送我的礼物是那张放大的丑照,我能在你坟墓前念一辈子!那张照片已经在我家放了两年了!两年!你知道我这两年每天回家看到那张照片是什么感受吗!”

每次他看到这件顾决最后留给自己的礼物,刚觉得伤心,就又被这张丑照本身气笑了。而且这个照片还被顾决特地嘱咐过钉死在墙上,想拆下来保存都做不到。而如果想用布把照片盖住,相框就会开始发光,亮的布都挡不住。最后只能让这张照片留在原地,每天回家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掌控度都提升了不少。

顾决;“?”

路元正也知道顾决不记得这些事,所以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说道;“我在那里等你们,你们两个不如多谈一会儿?”

说完,他就带着诡异的“嘿嘿嘿”笑声,把通讯挂了。

顾决看了眼赛尔特,心道,这要谈什么,但他还是开口了;“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给你检查一下身体。”赛尔特的语气很镇定,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顾决,依然保持着看着前方的姿态。

顾决没说什么,目光却从他微抖的手指上扫过。

车很快停了下来,顾决坐在后座,还没有伸手,车门就被打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俊朗,但是笑起来的样子总带了一点不靠谱的轻浮感。

“顾决!”来人喊了一句。

顾决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是路元正。

但路元正并没有急着走上来,而是让开了位置,露出了身后的那个中年女人。她已经上了年纪,面容有些憔悴,眼圈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但是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如少女,如果细细打扮过,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她并没有这样的心思,看到顾决走出来之后,立刻抱住了他,伏在他的肩膀哭。

顾决本来还在诧异这个人是谁,但是听到她喊“儿子”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身份,迟疑片刻,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找了几句话劝住了她的眼泪。

那边路元正还在解释:“阿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直接就赶过来了。”

秦好也知道x顾决失忆了,所以摸了摸他的头就松开了手,并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按着自己的眼睛,努力忍住自己的眼泪。

路元正也热情地扑了上来,强行给了他一个拥抱,整个人扒在他的身上,嘴里还喊着“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之类的话。

顾决忍了不到三秒钟,就面无表情地把人踢开了。

这个动作反而真的让路元正哭出来了,他深情地说道:“这熟悉的嫌弃感,没错,就是你的,我的发小,顾小决!”

顾决懒得理这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赛尔特,然后再次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明明谁都没有说话,但是却又好像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赛尔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顾决,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顾决的身上,手臂甚至没有碰到顾决的身体,是一个非常温柔又克制的拥抱,仿佛害怕自己的动作大了一点,怀中的人就会被碰碎一样。

顾决没有动,他听到了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凌乱。

赛尔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顾决。”

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虽然克制,却带着几乎能让人震颤的浓烈情感,仿佛火焰燃烧在冰中。

一路上赛尔特都没有和顾决说太多话,甚至没有去注视他,仿佛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是只有在这个短暂而疏离的拥抱中,才能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情绪。

晕眩感再次席卷而来,这次,顾决闭上眼,跌进了那片让人心安的冰雪的气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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