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一刻的慌乱已经悄然无踪。
女孩善于伪装,就像昨晚明明耳尖红透,脸上却泰然自若,很有欺骗性。
可那声颤音让凌云知道,尹时雨也不过只是刚满十九岁的女孩,她也会害怕,却不得不在家人面前装作沉稳。
或许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人能帮自己,事情好坏都需要自己扛。
没人关心,没人在乎。
水杯失手掉落时,有部分水洒在了床铺上,现在已经洇湿大片。
尹时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旁边的手握了握,“换下床单吧。”她平静地开口。
宋婉现在大多数都在床上,偶尔天气好会在院子里晒暖。她右腿本就行动不便,当年被追债的人推到山下,捡回条命,却落了残疾。
自从查出癌症之后,她就没怎么出过门。
一年多的药物治疗让她日渐消瘦,连带着精神状态也不好,近两个月更是连房间都没怎么出过。
尹时雨有心想让宋婉开心起来,却发现宋婉根本就没打算活。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宋婉说自己在等死,但每次都像是刀片划过心脏,鲜血淋漓却无能为力的痛淹没所有。
她们互相折磨,像是没有明天的夜晚。
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都只是忍耐着相对无言,从这个点上来看,尹时雨觉得,她和宋婉不愧是母女。
但也仅限于此。
宋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有时候宁愿多花时间、多花力气去做事,也不愿喊人帮忙。
尹时雨很了解她,亦如现在,也没有强行抱宋婉到隔壁床上,只是扶着她缓慢移动。
但宋婉最近躺的时间太久,猛然下床,腿弯便不受自己控制往下弯。
尹时雨眼疾手快手从她身后绕过,环抱住宋婉,防止人摔在地上,“没事吧?”
她低头询问。
宋婉手撑在床边,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尹时雨眉宇间拱起一座小山丘,刚想把宋婉抱起来,手臂上的重量突然轻了几分。
那一刻,她才恍然想起家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凌云撑住宋婉手臂,尽量让人保持平衡,“先让阿姨坐床上吧。”
在‘阿姨’和‘姐’之间,凌云选择了前者。
她知道女人应该是尹时雨的母亲,按照尹时雨的年龄,估计不会太大。但病态的面容让她看不出真实年龄,也不敢贸然开口。
选择了一个礼貌又不失稳重的称呼。
尹时雨在那瞬间定定看了凌云一眼,有些错愕,却还是听话地和凌云一起将宋婉扶到床边坐下。
宋婉诧异看着凌云,视线越过门口,看到站在后面的吴楠,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人。
“你们......”
凌云嘴角弯了下,“冒昧打扰了阿姨,我们是隔壁的邻居,前几天刚到这边,时雨帮了我们很多忙,今天是专程过来感谢她的。”
宋婉听完,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面容染了点笑意,“没事,都是应该的,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不麻烦,我们也是找时雨来聊聊天。”
见凌云温婉如旧,甚至言笑晏晏对宋婉,尹时雨心底那股不安突然被抚平。
她垂在一旁紧握的手舒展,掌心是清晰可见的月牙状凹痕。
宋婉对凌云其实有很多疑惑,毕竟凌云那一身斐然的矜贵气质,绝对不可能简简单单是邻居而已。
但她好久都没有出过家门,甚少了解村子里的事情。
见凌云也随和,言语间是恰到好处的恭谦,不自觉也就多说了两句。
尹时雨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好像有很久没有听到宋婉讲这么多话了。自从家里出事,亲戚们基本上都断了。
宋婉因为病情,也渐渐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们家也有很长时间没来过外人了。
这些尹时雨都可以理解,毕竟没人想要和她们这种家庭扯上关系。
凌云又和宋婉聊了几句,绝大部分都是在说尹时雨。她看出宋婉和尹时雨之间气氛很微妙,无意多说了几句好听话。
不管有没有用,当母亲的对自己儿女还是会心软。
这或许是一种爱的本能。
两人聊着聊着,凌云说起第一次见尹时雨,明明看着年龄不大,说话动作都异常成熟,还非要帮她搬东西。
宋婉听着竟轻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说:“小谷就是这样,小时候就是个小大人样。”
尹时雨莫名躺枪,不知道两人的话题为什么都是围着她打转。
凌云不经意抬头,正好对上尹时雨无处安放的眼神,语调有些上扬,“小谷?”
尹时雨指尖互相摩挲着,不太自然的错开视线,耳垂微微热。
“是啊,她出生那天正好是谷雨,凌晨吧,还飘着小雨。”
绵绵春雨,孕生百谷;时节之雨,润生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