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幅绣品也显得简单又青涩,她其实觉得不那么漂亮,但又很喜欢。
看得出神之际,云笙忍不住伸出手,手指逐渐要探向木框。
刚要碰到,萧绪开门进屋。
云笙蓦地收回了手,转头对他略显生硬地笑了笑。
萧绪没理她,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桌前。
饭席间,桌上沉默无言。
云笙之前几乎没在饭桌上刻意观察过萧绪,但因今日一直无话,她小口吃着饭菜,时不时就要向他飘去目光。
他不怎么动筷,好像没什么胃口。
至于没有胃口的原因……
萧绪突然沉默地给她夹来一块南瓜。
“谢谢。”云笙小声道。
没有回应。
云笙撇了下嘴,也不再看他不再说话了。
用过膳,云笙本还想趁午歇时在床榻上,或许能气氛平和一些地和萧绪再谈谈这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他都那样说了,她的困扰已经完全解决了。
但很显然他还在生闷气。
可萧绪用过膳就道:“我下午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了。”
云笙一听,还没在心里酝酿好的要和他说的话,一下全都咽了回去。
“好……那你去忙吧。”
“嗯。”临走前,萧绪又好似平静地低声提醒她,“别乱吃药,若有事可以派人来书房通传。”
萧绪前脚刚走,云笙就瘫软了身子一下靠在了美人榻上。
并非享受,而是愁眉苦脸。
翠竹躬身走入:“世子妃,奴婢伺候您午歇。”
云笙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不想午歇。”
方才用膳时,候在屋里的下人们就已是察觉两位主子今日似有不对劲,可无人知晓缘由。
仅有翠竹知晓,此时自然也知云笙为何烦恼。
“世子妃,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事出突然,他可能只是一时气上头,待冷静下来之后您再和他好好说说,您不愿之事,他应是不会勉强您的。”
这话一出,云笙重重地叹了口气:“已经不用说了。”
翠竹脸色微变,还以为在她被挥退后,两人在屋内爆发了怎样不可挽回的争吵。
但云笙很快便将后续道出:“他没有勉强我,他说不必我吃那又黑又臭的药丸,往后他会服药。”
翠竹闻言好生讶异。
莫说是世子殿下这般身份,便是寻常男子,也少有会做到这样体贴的。
“殿下待您真是极好的,您为何还是烦闷呢?”
正因他待她好,所以才烦闷。
云笙此时再想起萧绪刚才的脸色,仍然有些心慌。
她闷闷地道:“可是他好像很生气,我不知该怎么办。”
“奴婢听嬷嬷说,夫妻吵架乃是常事,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不定过会就好了。”
是吗,过会就会好吗?
*
萧绪来到书房时,正遇萧擎川找来。
父子二人在院门前相遇。
萧擎川问:“去哪了?”
萧绪淡淡地看来一眼,没有答话。
萧擎川一下反应了过来,他正是刚和沈越绾一起用过午膳,这个时辰,萧绪除了回屋陪夫人用膳还能去哪里。
他自觉问了无用话,便没在意萧绪那冷淡的眼神。
“用过午膳了是吧,那就进屋吧,正好有事与你说。”
进了书房,婢女为二人奉上热茶后退了出去。
萧擎川端起茶盏:“今日太子在朝会上当众认错,张首辅顺势将督办皇陵修葺的差事讨了去,如今御史台连上三折参太子失察,宗正寺那几个老王爷也在暗中活动,张首辅这招釜底抽薪,倒是把东宫架在火上烤。”
萧绪沉着道:“皇陵采买需经五司核验,张首辅急着揽权,反倒会露出破绽。”
“你已有对策?”
“张首辅既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便让他接,工部程侍郎是张首辅妻弟,三年前强征民窑的旧案,被张首辅用偷梁换柱之法压了下去,这次皇陵采办正是契机,待程侍郎接手采买便有机会将他强征民窑的旧案翻出来。”
眼下朝局纷乱如麻,东宫声望受损,陛下态度未明,张党更是步步紧逼,萧绪这一招虽是步暗棋,却需静待时机才能奏效,而眼下最缺的正是时间。
萧擎川兀自低喃:“太子向来优柔,此次怎会如此急于做决断。”
萧绪并未隐瞒:“昨日我与殿下在万鹤楼见了一面,殿下问计,是我让殿下自行决断。”
而后,李垣的决断便造就了如此大麻烦。
萧绪对此确有几分后悔,他有意让太子学着独当一面,但因当时的情绪,不理智的直接拂袖而去了。
此次虽是借此得到了打击张党的机会,但倘若他当时能再冷静一些,应是能处理得更好。
可听到那句弟妹他如何还能冷静。
萧绪眸光沉了几分。
萧擎川并未对此深究,翻阅了几页桌面公文后,他转而问:“松澜有消息了吗?”
萧绪回答很快:“还未查到。”
萧擎川这才皱起眉来。
正因他毫不怀疑萧绪的办事能力,李垣一事,虽是出了差错,但他也相信萧绪定有自己的判断。
可萧凌这事都过去五日了。
“怎这么多日了还没有消息?”
萧绪神情平淡道:“父亲不是知道,三弟有他在京中的诸多好友相助。”
“那些个纨绔能有多大能耐,怎就把你难住了?”
萧绪道:“的确不难,但我分身乏术,还是说父亲认为,新婚之初我就应该扔下云笙独自留在府上,亲自前去搜寻三弟的下落。”
“别胡说,本王可没这意思!”
萧擎川绝不会要求儿子这样对待妻子。
萧绪也不会这样做,如今反倒是他被扔下,连午膳也没用上。
萧擎川道:“时间越久,越不知他往何处跑了去,别到时候在外又给本王捅些篓子出来。”
“总之,还是得尽快找到松澜的下落。”
萧绪面不改色应道:“是,我知道了。”
萧擎川离开后,萧绪独自在案前沉寂许久,才动笔开始伏案疾书。
一炷香时间后,奏报在他手边已批阅过半,朱笔走势凌厉,处理公务的动作丝毫没有迟滞。
然而,他眉宇间的沉郁却比方才在云笙面前时更为浓重,紧抿的唇线透出强压下的冷硬,满室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沙沙声,空气凝涩得令人窒闷。
直至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笔下未停,恍若未闻。
门外静默一瞬,暮山还是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殿下……”
话音未落,萧绪倏然一记冷眼看去:“滚出去。”
他声音不高,却沉厉得令暮山呼吸颤了颤。
暮山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是三公子的事……”
萧绪沉默许久后:“说。”
暮山闭上房门,快声禀报:“殿下,三公子的行踪已经确认,我们的人手及时赶到,目前已将三公子请至清源镇外的归云庄暂住。”
萧绪轻微皱眉:“他这次没逃?”
暮山:“庄子内外都派人守着,并未对三公子动粗,但三公子也无从逃脱,还请殿下示下。”
“把人撤了。”
暮山:“……?”
萧绪声冷:“没听明白?”
“是,属下明白了。”
其实不怎么明白,这是要放了三公子的意思?
暮山不敢问,领了命便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度沉寂下来,但朱笔的走势却不再如刚才那样利落,时停时缓。
不知过了多久,萧绪停笔,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公务罕见的没能缓解他心底的郁气。
正这时,房门再度被敲响,随之轻轻推开。
“你最好不是来说废话的。”
萧绪烦躁抬眼,下一瞬却怔住。
门前探进的身影也同样顿住。
云笙呆呆地看着屋内:“我也……不知是不是废话。”
萧绪不自然地清了下嗓:“抱歉,我不是说你。”
“我可是打扰你办公了?”
萧绪已是看见云笙手里端着的食盘,眸底略微有些意外:“没有,进来吧。”
云笙闻言微松了一口气,随即迈着步子就朝萧绪走去。
“看你午时没怎么动筷,就想着命小厨房又做了一份虾饺给你送来。”
她放下食盘在书案侧方坐下,一双明眸含笑望来,看起来很乖。
“要吃吗?”她殷勤地奉上筷子。
萧绪伸手接过,道了一声谢。
虽然有些客气,但云笙见他神情好像缓和了不少。
萧绪慢条斯理地动筷,吃得很文雅。
云笙闻着味,本是在观察萧绪的情绪,视线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食物上。
鲜虾被晶莹的面皮包裹,白里透红,看起来软糯又可口。
她忍不住问:“好吃吗?”
话音刚落,一只虾饺被送到她面前。
萧绪举着筷子,夹着那只虾饺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想了想,张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萧绪反问着,收回了剩下的半个虾饺。
云笙眼睁睁看着她并没有打算不吃完的半个虾饺被萧绪吃掉了,只能先咽下嘴里的,回答:“好吃的。”
萧绪点点头,似乎认可。
虽然没能吃到一整个虾饺,但云笙用过膳也并没有那么馋。
而且看萧绪静静享用的样子,他们好像真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不对,并未上床。
不过的确像是过会就好了。
云笙刚安下心来,萧绪已经吃完了盘中的虾饺。
他喝了几口茶水漱口,放下筷子道:“我吃过了,你回去吧。”
随后又道了一声谢。
云笙面色微凝,顿在原地不动。
这并没有好。
若是还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含糊而过,云笙就不会专程来此了。
“长钰,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其实不太会哄人,在家中向来都是别人哄她,此时让她哄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她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思虑一瞬,她只能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
萧绪他侧眸看了一眼,不知是纵容还是不理,没有制止也没有说话。
他臂膀结实,藏在深色的衣袍下看不出线条起伏,他身体放松时,臂膀柔韧,戳下去有略微凹陷,但她戳了一下,他就绷紧了肌肉,在手指上硬邦邦的。
云笙不自觉压弯了指节,指尖褪血泛白,指腹顺着他的顺滑的衣料细微挪动。
萧绪眸光一暗,抬手将她手腕捉住,没怎么用力就把毫无防备的人儿拉到自己身前。
云笙又戳了戳他:“你别生气了。”
她仅有这些贫瘠的话语,翻来覆去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能哄好人的样子。
萧绪呼出一口气,还是看向了她:“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因为……我暂时不想要子嗣。”
“因为你不打算告诉我。”
云笙愣住:“我怕告诉你……”
“我是你的丈夫。”
萧绪道:“笙笙,我们是夫妻。”
夫妻二字被他咬重,云笙心尖也跟着重跳了一下。
“无论是暂时,还是一直,我不会强求你做这件事,也不会要一个孩子在不被期待中诞生。”
云笙似乎又从萧绪脸上看见了令她有些犯怵的神情。
但转瞬即逝。
她不知那是什么,萧绪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被那一瞬的阴翳扰得有些慌了神:“我没有想一直,我只是说暂时。”
“我是希望你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
萧绪的声音很沉,令云笙隐隐觉得此事不只是因为她背着他要吃避子药,而是还有什么别的情绪在压抑着他。
云笙不再戳他的臂膀,转而落下手去勾他的手指:“我知道了,你别不高兴了,往后我都和你说,不会瞒着你了。”
萧绪沉默着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像是说开了,气氛却好似又回到了刚才在寝屋时的那般。
云笙心道哄人好难,哄萧绪更是不容易。
眼看气氛下沉得厉害,云笙眉头一皱,闭着眼高仰起脖子:“这次是我不对,你若还是不开心,那不然我让你咬一口好了。”
云笙破罐子破摔时一贯如此,只是话一说出口,脖颈就莫名泛起一股痒意。
身旁过了好一阵后,传来一声低笑。
云笙掀起半只眼看去,见萧绪站起了身。
她视线随他的身姿的上移,对上他看来的目光。
萧绪伸手,宽大的手掌轻易握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肌肤很烫,才刚碰到,就泛起了一片薄粉。
他拇指按着那片粉色略微摩挲了一下,便收了手:“不咬这里。”
云笙完全睁开眼,一时紧张起来:“那要咬哪里?”
不对,他还真打算咬她吗。
他昨日都咬过她的嘴唇了还不够吗。
云笙后悔着已经想要收回自己的话了。
“哪里都可以吗?”
“萧长钰,不可以得寸进尺,不然我不哄你了!”
萧绪道:“想接吻。”
云笙羞恼微散,动了动唇,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低声道:“这个可以。”
她正要向前身前走去,萧绪握着她的手腕制止。
他另一手曲起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里,自己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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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笙笙,向前看也要认准……
微风拂过, 撩动窗外的树梢,光斑在长条的书案上闪烁,恍人眼帘。
映在云笙眸中的光点颤了颤, 她好像呆在了那里。
未如之前那样, 被萧绪不给反应机会地直接抱起来, 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她嗫嚅半晌,就只憋出了一句:“……我自己吗?”
萧绪微微颔首, 肯定道:“嗯,你自己。”
云笙脸颊慢半拍地开始泛红, 看着那不到半身高的桌面,左右踌躇着如何上。
她好乖。
萧绪眼眶发热,微垂着眼, 在近处能够很清晰地看见她细微的动作。
他没想到她会到书房来找他。
是来笨拙的,可爱的,哄他。
波荡在心尖的情绪很奇异,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它。
唯有欲望清晰强烈,或许肮脏,又或许其实很纯粹。
放在以前, 他从不会想要与人在身体上的距离无限靠近。
他只在云笙身上感受到这样的不可抗力。
从初见时的挪不开眼, 到后来想向她靠近, 想碰她,亲吻她, 想将她占为己有, 却仍然还未觉得满足。
是因为还有别的阻碍横亘在他们之间吗。
萧绪知道不是, 他根本不曾将那些放在眼里。
他只是欲壑难填。
萧绪突然掌住她的腰,伴随着云笙一声低呼,她身体腾空, 翻转坐上了书案。
唇舌被急促地侵入,带着深深的占有,和一种难以言明的渴求,瞬间搅乱了她的思绪。
他们之间的亲吻从第一次起便是热腾汹涌的,并非亲吻的急缓,而是身体相贴,亲密相触那一瞬,像一束火花迸发,刺激全身每一处感官都在剧烈反应。
萧绪吻得发狠,也不知是在惩罚她今日的犯错,还是只是他情难自控,他凶狠地吮住她的舌头,肆意地侵占她嘴里每一分每一寸。
云笙被吻得身姿后仰。
但腰肢已然酥软,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迷蒙间就本能地摸索到萧绪的手掌,拉他向后抱住了自己。
愈发的紧贴带来腾升的热意,会比亲吻更深入的预感窜上心头。
云笙沉迷在这几乎要令人喘不上气的亲吻中,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她顿时羞耻地想要挣动,可已是来不及。
脖颈被贪恋地吮吸了一下,像是击中了她的命脉,瞬间再难抵抗。
身前被略过,只有留有一片灼息很快消散。
明亮的日光将裙摆浮动的痕迹清晰映在墙面。
云笙霎时慌乱制止:“等一下,长钰,不可以在这……!”
尾音又在彻底变调前骤然止住了。
轻薄的料子不会隔绝声音,也将热意笼罩在里面,出不来,散不去。
云笙高仰着脖颈,双目几近失神。
照进屋内的光束时不时恍过眼帘,直至一瞬白光闪过。
……
结束得比之前要快,也再一次证明,萧绪根本就不需要她给他当女先生。
他根本什么都会!
云笙满脸通红,呼吸混乱地还在起伏着胸膛,很快突然啊了一声。
萧绪偏头,温柔地吻了吻被他轻咬过一口的地方。
几乎是他离开的一瞬间,云笙就倏然从桌上逃脱。
双腿还软着,好在座椅就在近处。
她一下跌坐下去,捏着裙摆侧身背对他,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
他怎么可以,嘴巴怎么可以……
去咬那里!
书案上明明刚经历过一段凌乱的事情,结束后,桌面却是依旧整齐有序,完全看不出被她躺过的痕迹。
萧绪也仅有衣摆上绣金的云纹显露出一点湿痕,其余全被衣袍深沉的玄色所掩盖。
不细看,他也还是人前那副端方得体的模样。
身后传来茶水咕噜噜的声音。
云笙转头看去,就见萧绪在慢条斯理地倒茶,另一只手却在用手帕擦拭下颌。
她张嘴就想发作。
萧绪已先一步倒好茶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你……你……”
云笙气得你了半晌没个下文。
她本想斥责他怎就这么喜欢在书案这种令她羞愤至极的地方,后又觉得可能根本不止书案。
小腹一酸,她轻哼了一声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小口喝了起来。
但其实,萧绪的确是喜欢在书案。
过往多年,他最常在的地方就是书案前,甚至多过用于安寝的床榻。
孩提时描红诵经,少年时研读策论,及至弱冠后,依旧是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政务文书之间。
时常一人,大多乏味。
萧绪此前从不做天真虚无的预想,去想一个尚未可知的另一人。
唯有如今一抬眼,看见云笙微红着脸颊坐在他身侧。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云笙放下茶盏嗔怪地瞪他一眼:“往后你不许再这样了。”
明明嘴唇很湿,但萧绪却感觉喉间干涩。
他敛目舔了下唇,还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地问:“哪样?”
“就是……不许在这种地方,书案……”
“别处就可以吗?”
云笙瞪大眼。
他脑子里怎能有如此多坏心思!
她蓦地起身,裙摆晃在脚踝处,又将那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异样清晰几分。
萧绪抬头看来:“去哪?”
云笙微鼓着脸颊,闷声道:“我要回房了。”
刚说完就被萧绪握住了手腕:“用完我就走了?”
“笙笙,再陪陪我。”
什么用……
云笙在他说第一句时就急切地挣开了:“才不要陪你,我要回去了。”
“你就在这儿,忙完再回来!”云笙一边制止一边快步离开了书案,直朝房门的方向去。
走到门前似是想起什么,她又回头看来。
声音微低,语速很快:“我没有生气。”
说罢,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云笙说是不生气,但还是有些恼意。
她急匆匆回到东院,便唤来了翠竹取出她藏起的话本。
“你去门前把风,若长钰回来,就敲门提醒我。”
“是,世子妃。”
曾几何时,她看个话本也跟做贼似的。
但云笙的确有坏心。
她想不明白萧绪怎能如此熟练,且在那种令人头昏脑胀的时刻,还能游刃有余地专挑她受不了的地方欺负她。
分明她才是那个为了成婚,有受过教授,学习的人。
难道就因为他比她年长吗。
真是可恶极了!
云笙带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胜负欲,满脸认真地翻开了此次选中的一本话本。
不过没过多久,这份好似比闺学听课时还专注的认真就变了味。
云笙躺靠在美人榻上,拿着话本翻了个身,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姿势僵硬后她再次翻身,唇角的笑意已然有些痴傻,只是自己未觉。
不一会,她蜷缩的小腿激动地摆动了一下,不小心笑出了声,又很快抿唇翻开下一页。
就这样反复了一段时间,直到门前传来了暗号似的敲响。
云笙赫然回神,猛地合上书册,踩着绣鞋就快速向角落的柜子奔去。
话本刚藏好,翠竹就从屋外走了进来。
原来不是萧绪回来了,眼下时辰也还早。
找来的竟然是云芷。
“世子妃,云芷小姐一路哭哭啼啼而来,眼下就在昭王府门外,说是要见您。”
一听这般情况,云笙赶紧道:“快将她带进来。”
一盏茶后,云笙挥退了下人,和双眼通红的云芷面对面坐在东院主屋内。
她动手替云芷斟了一杯茶:“好些了吗,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云芷已经没再哭了,或者说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口还是带着哭腔:“我爹娘逼我嫁人。”
云笙一愣,没曾想云芷哭成这副模样竟是为这事。
“前两日我回门时还未听你提起过这事,五叔总不至于胡乱将你嫁人,你且先瞧瞧对方是何人啊。”
这样一说,云芷像是又要哭了。
但她极力忍住了,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正是昨日,云芷随家人受邀参加了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恩荣宴。
席间与那位素来与她不对付的周尚书家千金狭路相逢,几句话不对付便争执起来。
争执间,她脚下一滑,竟直直跌入了宴席旁的荷花池中。
池水瞬间没顶,她不通水性,只能拼命挣扎呼救。
新科探花郎路经此处,见状毫不犹豫地跃入池中相救。
待她被托出水面,夏日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身躯,与未着片缕无异。
那探花郎一心救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往岸边带,两人肌肤相贴,姿态亲密无比。
而后被她呼救声引来的人群纷纷赶到岸边,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探花郎见周围人多,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挡住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可这举动,虽护住了她一时不被外人看去,却让她与探花郎之间更是牵扯不清,当众有了肌肤之亲。
众目睽睽之下,她浑身湿透地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名节已然有损。
不过一夜,风言风语便要传遍了京城,即时这会她未来向云笙诉苦,云笙也定是很快就会听闻此事。
云笙道:“所以五叔便让你与这探花郎结为夫妻,探花郎……名头听着还算响亮,那长得如何?”
“云笙!”云芷恼怒,“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种肤浅的问题!”
怒完她又泻下气来:“天太黑了,我又惊又怕,脸上糊满了肮脏的池水。”
“……我没看清。”
云笙闻言也为难地皱起眉来,这事还真不好办。
云芷紧接着又道:“不论模样,我也绝不可能嫁给他,那人出身寒微便罢了,此番中了探花,旁人都在钻营京中要职,偏他自请要回老家做个地方官,说是要报效桑梓,若嫁了他,我便要随他离了京城,去那穷乡僻壤做村妇了。”
云笙:“你别着急,别气坏了自己,五叔向来疼你,若此人并非良缘,他也不会执意要将你嫁去的,事情才刚发生,一切都还未有定数,再和五叔五叔母好好说说这事。”
云芷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她正是在家中和父母就此事大吵了一架才哭着跑出来的。
她也不是没地方去,可憋着这一肚子的委屈,她实在想要倾诉,才冒昧找到了云笙这儿来。
沉默片刻,云芷闷闷地问:“笙笙,你当初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不愿的婚事的。”
云笙愣了愣,突然被问住了。
如同那时得知自己要嫁给一个并非原本未婚夫的男人时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也有些讶异,大婚之日已过去了好几日,她如今再想起此事,竟然还是脑子空空。
那时事出突然,她压根没有时间去细想,嫁与不嫁就在一念之间。
后来她仍然没有机会细想太多。
萧绪掀起了她的盖头,她肤浅地觉得他身姿高挺模样俊朗,看在眼里格外赏心悦目,而后也见他待她温和有礼,事事周到。
云笙想,那时她若是心里感觉到了半分委屈,应该就会蔓延出各种说服自己或者后悔懊恼的思绪了吧。
可是没有。
再后来,她与萧绪相处还算融洽,昭王与昭王妃待她珍重,连爹娘也认可了萧绪这个男人。
即使是从完全陌生开始,她也一直没找到需要说服自己的机会。
思绪和眼前都被另一个存在感太强的男人占据,她甚至都无暇为萧凌弃她而去伤心难过太久。
云笙有一瞬失神,心情复杂地将此告诉了云芷。
云芷忍不住问:“那萧三公子呢。”
“笙笙,你还喜欢他吗?”
主屋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门前。
萧绪微抬的手臂顿住,敛目嘴唇绷得很直。
屋内声音低微,隔着一道房门听得并不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云笙在向她的姊妹讲述着什么。
讲述什么?
讲她对萧凌的情思,对这桩婚事的无可奈何,对他如何陌生如何不喜?
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大多听不清,但不时传出几个清晰的字眼,让人推测出了话语的内容。
“事已成定局,我不是拘泥于过去的人,现在或许还未走远,但我要继续向前,就不会再回头去看了。”
她比他想象的要理智更多,但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自我安慰。
萧绪心跳很快,也很沉。
她曾怀着满心期盼要嫁给心仪的男子,本是早就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但听到她亲口承认这份情意,即使她已经决定要放下,也还是令他感到窒闷。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袖口下收拢,掌心掐得麻木,而后又松开。
咚咚——
两声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对话。
像是为了打断才刻意敲响了房门。
下一瞬,不等屋内回应,房门从外被缓慢推开。
临近酉时,日光几乎快到一日里最暗淡的时候,却又还不到彻底降下帷幕能够遮掩视线的地步。
萧绪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前,眸暗如墨,将情绪沉淀在眸底深处,视线抬起,一眼就落到了云笙满脸惊诧的脸庞上。
“你回来了。”云笙回过神来后,就起了身大步走到门前迎他。
萧绪还未动唇,小臂贴来一片温软的触感令他一时间思绪有点乱,便只淡然地嗯了一声。
云笙有轻微拉动他的动作,但萧绪并未迈步,接着又道了一句:“不知云姑娘也在此,你们还在谈话,那我先去偏厅坐会。”
“……”
云笙恼他说话古怪,但怎可能真让他去偏厅等着,未尽的谈话也只能就此打住了。
“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不打扰的。”
云芷见状也福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是我叨饶了。”
云笙撒谎的模样依旧不高明,但萧绪并不想戳穿她。
因为她看上去太过坦然,仿佛毫不担心他有可能会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也或许是并不在意他是否有听见。
她白嫩的手指捻在他衣袖上又轻轻拉扯了两下:“长钰,先进来坐吧。”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这才点头随她迈步走入。
男人身高腿长,分明是宽敞的主屋,但当他进屋后,无澜的目光随意扫了眼桌上的茶具,就带来了几分莫名的压迫感。
云芷可没法像云笙那般淡然,毕竟刚才那番对话是她起的头,也是她在人新婚时冒昧登门造访。
云五爷在他们成婚后没少在家中懊恼,他当初对云笙说了不少萧凌的好话,如今真是没脸见萧绪。
没想到她竟摊上和她爹差不多的尴尬事,即使萧绪看上去不像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的样子,她也还是止不住心虚。
云芷在这般心情下实在是坐立难安,短暂地寒暄了几句后,她就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萧绪道:“云姑娘慢走,我让人送你。”
“多谢殿下,我自己乘马车来的,就不麻烦了。”
云芷走得匆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如她所说的借口那样,家中有急事。
但云笙知晓实情,忍不住嗔怪:“你吓唬她干什么啊?”
萧绪不语,淡淡地看来一眼。
日照西下,从侧方的窗户斜入,在一侧脸庞投下浅浅光斑。
他面上神情平静,唯有眸色微深。
好像并不是太吓人。
云笙不合时宜地想到被他俯身以深幽的目光注视的画面,心下一赧,便低头避开了与他对视。
萧绪静静地看了半晌云笙变化多端的神情,在她呼吸顿住时,开口问:“在想什么?”
云笙的反应是被吓了一跳。
萧绪抬了下眉:“吓到你了?”
“没有。”云笙连连摇头,“我没有想什么。”
云笙和他解释:“阿芷家里遇上了些麻烦事,所以下午匆匆忙忙就找了来。”
萧绪微微颔首,好似对此不甚在乎,也没有听见她们的谈话样子。
他转而道:“有事和你说。”
“何事?”
“明日圣驾赴西苑行宫游赏,伴驾之列可携眷前往,你想与我一同前去吗?”
“明日一早吗?你怎现在才告诉我?”
萧绪淡声道:“因为之前,你不等我开口,不许我跟上,便一溜烟跑了。”
“……”
云笙语塞片刻,转移着话题喃喃道:“这才六月,圣上今年倒是往西苑行宫去得早了不少。”
“你知晓圣上每年都会前往西苑行宫游赏?”萧绪稍有诧异。
京中够品级伴驾的官员不少,云家自然也在其列,只是圣上每年点谁随行,除却必要的近臣,其余多是兴之所至,并无定数。
若云笙以往不时随父兄前往,他不应只在两年前的芙蕖宴才第一次见她。
被萧绪这么一问,一些与此话题相关的完整记忆浮现脑海。
云笙一下子抿住了唇,这副模样看在萧绪眼里异样很明显。
“笙笙,你随圣上去过西苑行宫?”
萧绪往她身旁坐近了一些,感受到她的体温,目光直直看着她。
云笙此时才有些察觉到萧绪很是敏锐,她不过只是轻抿了下唇而已。
她被他仿佛能将人洞悉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再次试图转移话题:“明日几时出发,你现在才告诉我,得尽快着手做些准备才行。”
萧绪似乎很想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见她如此,略微皱了下眉。
“笙笙。”他拉住她,“你何时去过?”
云笙知道自己很不会掩藏面上情绪,她打小就是这样,可这事让她要从何说起才好。
她又明显心虚地看了眼萧绪,努力踌躇着措辞。
好半晌才开口道:“我的确去过,不过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是自我出生后,爹爹初次受邀伴驾随行,我便被带着同去,不过我在那孤零零一个人,娘亲没有一同去,兄长上了学堂,父亲又成日伴在圣上身边,我觉得无趣,往后再有机会时便不再随行了。”
这些都是实话,只是有点掐头去尾而已,所以云笙说得还算顺畅。
说完她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抬眸坦然看着萧绪。
但萧绪却是略微沉默,而后接着问:“是哪一年?”
“……”
那些都不是他爱听的,他却偏要一直问。
完整的事实是,那时云家就已有意与昭王府结交关系,云笙虽年纪还小,但家中也只是带着认识一下的目的让她一同前去。
所以,那时云宏告诉云笙,会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同行,她若觉得对方和善,可以一起玩耍。
说的正是昭王府的三公子,萧凌。
云笙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于是欣然前往。
但不料萧凌在临行前染了风寒,待他们抵达西苑行宫后云宏才得知此事。
这事并未被他们放在心上,只觉失了这次机会也无妨,往后有机会再说。
可这就苦了云笙了,正如萧绪所说,那年随行的家眷中没有别的孩童。
唯一还算年少的,便是已经十五六岁的萧绪。
但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不是小孩模样了,那时的萧绪就已生得身姿高挺,虽不如现在健壮,但言谈举止间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稳重,除去面容还稍显稚气,其余看上去几乎与成熟的大人无异。
云笙四处找寻玩伴,就那么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失望得直摇头,转身离去了。
眼下萧绪还在等她的回答。
云笙只能开口:“八九年前吧。”
萧绪似乎在回忆,有片刻未语。
云笙忽的想到什么,开口道:“我其实那时就见过你了,第一次见你正是在西苑行宫。”
话音落下,云笙见萧绪在她面前怔住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放下来却是没再松开了。
“八九年前,我不记得那时还有孩童随行。”
云笙虽是为转移话题,但听着这话还是瞪大了眼,惊呼道:“你连有孩童随行都不记得?”
她以为他顶多是没认出那是她而已。
那时,除去她主动去看那所谓年少的小哥哥那一次,她还在后来将离开西苑行宫前又见过萧绪一次。
那几日让云笙无聊透了,一想到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她终于提起些兴致在行宫里四处溜达。
于是便看见了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发呆的萧绪。
云笙认出他,以为他只是看着成熟,实际和自己一样无人一同玩耍,所以无聊坐在这里,便打算上前与他说话。
谁知,他察觉有人靠近,倏然一记冷眼,险些没把云笙给吓哭。
而后萧绪就冷着脸离开了。
想到这,云笙又觉得他不记得也正常。
已经过去许多年时间了,那时他就摆着张臭脸无视了她,如今又怎会记得。
她则是因为后来每次家中提起要带她一同前去西苑行宫,她都不得不回想起一遍在那里十分无聊的几日和遇见的冷脸坏人,才一直记得这事。
云笙神情又恢复淡然,道:“不记得也无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和我说说。”萧绪却执意道。
并非不重要,他不曾想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和云笙见过了。
比他以为的要早,也比别的人早。
并且云笙还记得。
但又有些遗憾,他是真的完全不记得此事了。
云笙被他追问得无奈,但总归不必提到萧凌,她还是将此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并斥责他:“你那时实在是太失礼了!”
萧绪听完怔然后,伸手抱住了她,隔了许久,才低低地道了一句:“抱歉。”
他极力回想过了,但仍然想不起这件事,不过可以猜想,他从不无端闲散自己,若那样坐在树下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
那时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见人来扰便展露了防备的冷意。
他可以猜想出那时的他大概是因为一些令人窒息的事而心烦,但那时他若并未无视这个正打算在他情绪低落时释放善意的小女孩,他是不是早就与云笙相识了。
久远模糊的记忆,漫长的数年时光。
只是想到他们明明可以相识那么长的时间,却被他自己给错过了,心底的遗憾就在不断扩散开来。
若是那时就相识,他们之间会变成怎样,他们是否会相伴成长,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有别的人什么事了,她在少女初长成时的情思是不是就独属于他了。
她是否会接受他的求娶,他们是否能顺其自然名正言顺的成婚。
萧绪抱着云笙,莫大的遗憾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压抑着这股情绪,又不断被涌上的情绪吞噬。
云笙被他突然正式的道歉弄得不好意思,也察觉几分他情绪的异样。
她不由敛了说笑的心思:“我随口说说而已,反正你也不止这一次无视我,我没在意的。”
话一出口,云笙又懊恼地咬了下舌尖。
这话似乎并不安慰人。
但萧绪却是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云笙说的是哪一次,半年前春宴的后院,他记得很清楚。
但这事他无从解释,也说不出口。
那日的前一夜他刚梦见过她,毫无缘由,十分突然。
翌日意外见到她,不知是出于知晓她是作为萧凌的未婚妻来见未来婆母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梦,他冷漠以待,便转身离开了。
如此想来,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遗憾和错过,却也有这么多缠绕。
这种奇异又复杂的感觉充斥在心头。
萧绪深深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面庞。
这般距离,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馨香,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轻抚过他的皮肉。
她只是裙摆和他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温度却好像已经渗入他的骨血中。
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如愿拥有所有想要的一切。
人都会有错过,失去,和拼尽全力也无法达成。
他不记得当年的细节,但不难凭借细枝末节推想出,云笙去往西苑行宫的缘由并不属于他,她是因为萧凌而去的。
但她遇见的不是萧凌,是他。
这桩婚事原本也不属于他,但如今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本是遗憾地错失了多次,那些遗憾却恍若命中注定般,又以另一种方式被填满了。
萧绪心口发烫,突然圈紧了她的腰。
云笙猝不及防撞进他沉热的眼眸中,目光有如实质,浓郁而热烈,瞬间将她攫住。
“长钰……”
她以为他要倾身吻她,可低喃声落,萧绪却在她身前低下了头去。
他的呼吸撩过衣襟,蹿入肌肤,在她胸腔蔓开一片热意。
突然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胀,不知源自何处,又要流淌向何处。
直到那双灼热的唇瓣隔着衣衫,无比轻柔地吻在了她的心口上。
所有的感触在一刻汇聚于此,化作彻底乱掉节拍,回应他亲吻的剧烈心跳声。
他呼吸贴近在她胸口前,声音好像是顺着心脏来到耳中:“笙笙,向前看也要认准前方的方向。”
云笙眼前蒙着一片水雾,她看不清,只能低声喃喃:“你在门外都听到了。”
“听到了。”萧绪坦然承认,丝毫没有行此非君子之举的羞愧。
萧绪从她身前抬起头来,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的眼尾,带走那些遮挡视线的湿意。
静谧的屋内,紧密的姿势间,她的前方只有那双沉静灼然的眼眸。
“笙笙,看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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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夜里沐浴后, 云笙裹着浑身的热意侧身蜷缩在被窝里,一双明亮的杏眸直勾勾地望着寝屋房门的方向。
萧绪并非离开了寝屋,只是她躺在榻上没法向湢室的方向看去。
没过多久, 萧绪从屏风后现身。
他走路像是没声似的, 云笙压根没注意到, 直到看见他,也就被他发现了目光。
“在等我?”
云笙翻身躺平不再看他, 但往床榻里稍微挪了一些:“我只是还不困。”
萧绪笑笑没说话,转而迈步走向桌台, 熄灭了屋里留有的最后一盏烛灯。
暗色中,云笙在窸窸窣窣的细响声下被萧绪拥进了怀里。
他是朝向她这面侧躺着的姿势,靠得太近, 呼吸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脖颈,明明很轻,存在感却很强。
云笙本就没几分的困意, 在这样的感触下更是完全消散了。
她躺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翻了身,转过去虽是和萧绪面对面了, 但身姿侧躺, 就能离他的呼吸远了一些。
一转过去, 看见萧绪睁着眼。
云笙问:“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云笙瞳眸微颤,虽不见萧绪眸中有何神情变化, 但在这样的姿势氛围下, 听见他意味不明的沉声, 还是下意识就有了要往后撤的反应。
之前那个落在心口上的吻,最后还是移上了嘴唇,她被萧绪捏着下巴, 很深地吻了进去。
也不知是白日在书房撩起的火未散,还是前一刻的氛围引人欲望勃发,这个吻从并肩而坐逐渐到被抱到了他身上。
亲吻越发深入,汹涌如潮,再加之他那样一顿揉弄,险些一发不可收拾。
云笙突然被按住了后腰,后撤的动作也被制止:“跑哪去,再退就贴墙上了。”
云笙回头看了一眼,低喃道:“才没有,还有那么远呢。”
萧绪重新将她抱回怀里:“不做什么,别离我那么远。”
云笙抿着唇不说话了,也没再后退。
她知道不会做什么,明日还要出发前往西苑行宫。
耳边传来萧绪的心跳声,她撇去这些复杂的心情,手指无意勾到萧绪寝衣的系带,便把玩在手中:“长钰,你还未告诉我明日几时出发。”
“辰时。”萧绪问,“不是觉得无趣,此次为何要去?”
听出他在笑话她,云笙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了,难道如今随行还只想着玩乐吗。”
“可以玩乐,母亲和二弟妹都会同去。”
“那便更不会无趣了。”
云笙说着,眼珠一转,忽的问:“长钰,你可认识今年的那位探花郎?”
萧绪原本半阖的眼完全睁开:“怎么?”
“就问问,你可识得?”
“识得。”
萧绪身在朝堂,自然与这些新科进士都有过照面,殿试传胪当日,他便站在文官队列中,将一甲三名的风采看得分明。
云笙的双眸因欣喜而染上几分光亮:“他外貌如何,可算端正?”
“能中举入朝的,谁会鼻塌嘴歪。”
萧绪语气有些冷。
但夫妻夜话的私密氛围淡化了这份冷意,只是听着声轻。
云笙未曾注意,还应着道:“对哦。”
“不过端正也有好赖,那他品貌可算出众,可俊俏?”
“云笙。”
萧绪突然声沉。
此时云笙想不注意到不对劲都不行了。
他怎又唤她全名。
新婚那时的感觉不是假的,萧绪这人真就和她父兄一般,专在她犯错时唤她全名。
不对,她又做错什么了。
“你突然凶什么。”云笙不觉有错,但声音小小的。
萧绪闻声不由轻嗤一声,像是要被她气得发笑了。
他动了动身,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还打算睡吗?”
云笙也不知他这是嫌她吵他睡觉了还是有别样意图,只能低低地道:“……要睡的。”
而后,萧绪闭上眼,没再理她。
他分明刚才还说睡不着,怎转头就说睡觉了。
但云笙还是想问:“长钰,明日那位探花郎可会去?”
“……”
云笙没得到回答,反倒啊地叫了一声:“你捏我屁股干什么!”
不仅捏,他还想打。
萧绪收紧手指又揉了一下,沉声道:“睡觉。”
云笙一噎,饶是她再怎么迟钝也该察觉到了,况且她也并不迟钝。
萧绪好像是在吃醋。
因为探花郎?
云笙皱了皱眉,出声解释:“我问那探花郎是因为阿芷,听闻五叔有意给阿芷说亲,但阿芷不识探花郎的面貌,我想若是此行那探花郎也在,我就替她偷偷去看一看……啊!”
啪的一声脆响。
萧绪抬手在那柔嫩的软肉上打了一巴掌。
“你还打算偷偷去看。”
萧绪在近处睨着她,夜色太暗,却看不清他隐匿的神情:“如何看,又趴在假山后偷偷看?”
云笙心头一跳,瞪大了眼,一时都忘了斥责萧绪打了她的屁股。
打过她屁股的那只手掌又来到身前捂住了她的眼,不知是为阻拦她看清他此时的神情还是为了让她赶紧入睡。
大半张脸都被萧绪压在手掌下,眼前一片漆黑,臊得云笙脸颊阵阵发烫。
他为何会提到假山后,他知道她当初在假山后偷偷去看萧凌了吗。
可他怎会知晓,那时他并不在那里。
“睡觉。”
萧绪显然并不想展开这个话题。
他闭上了眼,也放下了遮挡她眼睛的手。
云笙犹疑地看着他不显情绪的面庞,连他眸底的神色也被掩在了眼皮下。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没能再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也闭上了眼,只在心里胡乱猜想着,难道是谁暴露了她的秘密。
事实上,只有天真的少女把自己这动情的一瞬当作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那时云笙从别院回到家中,就含羞带喜地对徐佩兰道:“三公子甚好。”
如此一来,谁能不知她是在此次别院一行瞧见了萧凌的面容,便心生喜欢了,与昭王府的婚事也可以着手开始商议了。
消息传到了昭王府,沈越绾自然是欢天喜地,先是毫无顾忌地和萧绪说了云笙看上了萧凌,后又完全没注意到萧绪沉下的脸色,更加没有顾忌地说他们年纪相仿郎才女貌,这桩婚事就说给萧凌了。
毕竟那时候,萧绪从芙蕖宴回来后,除了难得反常没有追究沈越绾把他骗去参加宴席这事,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应答,说:“此事母亲您看着办吧。”
任谁都会觉得他不情不愿,兴致不高。
云萧两家的交情始于多年前的一次政见相合,为推行新政而有了交集。
虽未成至交,但两家门第相当,彼此欣赏对方门风清正,治家有方,后见家中儿女渐长,两家便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不过这事云家注重女儿的想法,昭王府也表示尊重理解。
若是云笙最终一个也没瞧上,纵使昭王府门第再高,云家也是断不会想着要说起这门亲事的。
沈越绾原是觉得,长子最为出众,身份也尊贵体面,她心里喜欢云笙,自然想把最好的给她,这才率先安排了萧绪与她相看。
她哪知晓芙蕖宴上云笙压根就没瞧见萧绪,还以为是云笙没瞧上,不喜萧绪年长太多,也不喜他性情沉闷。
如此相比,的确是萧凌更为合适,她便毫无负担地转移了目标。
好在云笙瞧上了萧凌,后来议亲期间,昭王府私下好几次都说起这事。
沈越绾笑得欢喜:“说不定就是在那假山后偷偷瞧见的,一见生情,真是美好极了。”
为顾及女儿家脸皮薄,这话从不在萧凌面前提起,萧绪却是每次都听见。
那时他面上不显,不代表心里不在意。
如今更是难忍。
假山,偷偷,看男子。
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
翌日,晨光穿透云层,悄然蔓上屋檐。
萧绪将云笙唤醒时,自己已是衣衫整着,且看着并非刚起身更衣,而是起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云笙还以为误了时辰,慌慌张张起身,才听萧绪道:“我需先进宫一趟,你待会收拾妥当后就先行出发。”
“好。”云笙应了一声,被萧绪低头吻了吻唇瓣。
待他离开后,她也毫不耽搁地开始洗漱梳妆。
一切准备妥当后,云笙去往府邸大门,路上碰见柳娴,两人寒暄了一阵。
“二郎说要晚些时候出发,可把岚儿急的,这会正在屋里闹呢,我去小厨房瞧瞧今晨可有什么他爱吃的。”
云笙噗嗤一笑:“我这儿有几颗松子糖,不知岚哥儿可喜欢,你带去让他尝尝。”
柳娴也笑:“那我就先不替他道谢了,晚些时候见着了,让他自个儿来谢谢大伯母。”
临走前,柳娴动了动唇,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娴?”
柳娴摇摇头:“无事,你先去吧,待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坐下慢慢聊。”
与柳娴道别后,云笙便登上了出行的马车。
应是萧绪特意安排过,此行乘坐的马车颇为宽敞,即使前往西苑行宫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途上也能舒适轻松不少。
车厢正中放着一面小几,桌面上一壶香茶煨在暖窠里,旁边搁着几样软糯点心和一碟新炒的干果。
云笙瞧着心情甚好,坐到里面,喜滋滋地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将自己提前备好在路上打发时间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掏。
原先她本是打算在路上开始为萧绪的香囊起针绣制,但今晨听他那话的意思,像是因公务缠身,这一路不能与她同行。
云笙转头就又带上了她的话本,趁这一路她能安安心心看好久呢,待到了地方,就交给翠竹藏起来,怎也是不会被萧绪发现的。
马车驶动起来,云笙就靠在宽敞座位上,手捧话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明亮的天光和马车驶动中不时飘入耳中的街道边的人声,让手里情节刺激的话本好像在隐隐灼烫。
这应是有些羞人的,但云笙觉得自己学坏了。
她以前可不会这么大胆。
不过她将此归结于是萧绪带坏了她。
那人可比她要不知羞耻多了,表面瞧着清贵端方,背地里说起荤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昨晚说好不做什么,却还是对她的屁股又捏又打。
云笙看得入神,一路上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待到茶水喝过一杯,点心吃了两块,干果吃掉大半,马车缓缓停下。
云笙起先以为是前方有何阻挡需要等待,便并未在意,仍专注于话本上的文字。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随行的下人纷纷行礼声。
“见过殿下。”
萧绪应声,简洁地吩咐了两句,声音清冽悦耳。
云笙蓦地从座椅上直起身,来不及想这是到了地方还是半道碰上了萧绪,赶紧手忙脚乱地掩藏话本。
她刚将话本胡乱塞进座椅下的抽屉离里,车帘就被几根修长的手指从外撩开了。
云笙眼睫一颤,抬头就看见萧绪弯身走了进来。
两相对视,萧绪看着云笙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呆呆的模样有些可爱。
可宽敞的车厢,能坐人的地方却是摆满了各式物件,虽整齐有序,但他弯着腰站在帘下,可以清晰看见,车厢里完全没有他能落座的位置。
萧绪轻嗤一声,好气又好笑。
云笙闻声回神,脸上因话本而起的薄红落在此时,正好像是窘迫的羞赧。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萧绪好像看穿了什么,也或许是人在做坏事时就不自觉心虚。
可她只是看话本而已,算是什么坏事。
不过就是这些话本有些不正经而已。
云笙快速地看了一眼萧绪。
此次这本话本,女主人公有三个丈夫,各个身强体壮,又各有千秋。
云笙以往也不知自己竟然会喜欢看这样的话本,可是真的很刺激。
她直觉这绝不能让萧绪发现,否则定会被他没收。
萧绪其实只是看出她的异样,毕竟她掩藏的模样实在不怎么高明,但并不知她在为何而撒谎。
只是看起来很可爱,就不由多看了一会。
云笙动手收拾身旁的东西,局促道:“你怎么来了?”
萧绪还是迈步先走进了马车,躬着身陪她一起收拾:“你的意思是,让我自行走着去西苑行宫?”
“……我不是那个意思。”云笙收出一段空位给萧绪坐,她偏头往车窗外看去,“这是到哪儿了?”
“西城门。”萧绪坐下,视线在马车内扫视一周,“你刚才在做什么?”
云笙嘴唇一抿,还来不及想一个蒙混过关的说辞,就被萧绪接着又问:“在做坏事?”
“才没有呢!”云笙当即否认,习惯性在心虚时用手指扣动坐垫的动作让她碰到了放在身旁近处绷在绣绷上的天青色锻料。
云笙拿起绣绷:“我在给你绣香囊。”
萧绪看了眼空荡荡的锻料,缓慢将视线挪回云笙脸上。
云笙放下绣绷,小声解释:“只是还在想要从何起针而已。”
萧绪不语,伸手拿起放在他这一侧,连锁扣都未打开的针线盒递给云笙。
“……”
云笙硬着头皮说了声谢谢,但接过针线盒,理不直气还壮地放到一旁:“你在我就不绣了,我陪你说说话。”
萧绪哼笑一声,换了个姿势靠上椅背,放松了身体。
云笙道:“原来你早晨说让我先出发,是让我在西城门等着与你会合啊,你也不说清,我还以为我们分开去呢。”
若是他一早说明白,她哪还会在马车上看话本。
“看你睡眼惺忪,只怕说了你也不记得。”
“怎会不记得,你早晨说的我都有清楚听到。”
云笙又问:“你今晨何时起身的?”
“寅正时。”
“这么早,此事还要这样忙碌很多日吗。”
云笙记得,前一日他甚至更早,天不亮就已经在宫中了。
除去成婚那日,她都不曾这么早苏醒过。
萧绪闻言,怔然一笑。
似乎是成婚头几日的闲散让云笙对此有了些误会。
“并非因公务繁忙至此,我平日素来都是如此。”
云笙讶异:“素来寅正起身?”
虽知她误会,但见她惊讶的模样,还是让萧绪觉得有些新奇。
过往数年,父亲对他要求严苛,他自身也严于律己,寅正起身习武,辰初入衙理政,酉时归府,夜里若是无事,便案前读史及子时,方熄灯安置,若有事,便休时不定。
久而久之,他不知何时起已觉得这是不足为奇之事了。
他回答她:“是,多年如此,已是习惯了。”
“如此早起,不会困乏吗?”
云笙一边说着,手上一边在别处摸索着。
萧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从她摆满的那些东西里拿出了一个方形小枕和一张坠着流苏的薄毯。
一看便是女儿家的东西,又粉又软,被云笙拿在手里衬得她面庞雪白,模样娇俏。
但云笙却很快动手将小枕放到萧绪脸侧正好能靠的地方,又摊开薄毯搭上他身前。
而后颇为满意道:“今日赶在路上,便不能好好午歇了,你若困乏,这样能够睡得舒服些。”
她似乎也不知他过往并无午歇的习惯。
不过萧绪并未解释,余光瞥见那粉粉嫩嫩的小方枕,突然伸手将其拿走。
在云笙不解的目光下,将软枕放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这才靠了上去。
云笙见状,还以为是自己原本摆放的地方会让他躺得不舒服。
随后又注意到窗外的日光正好洒落在薄毯上,遂想起夏日小憩怎需得着薄毯遮身,只怕反倒闷热。
她这便伸手要去拿走薄毯。
手指才刚触到,就被萧绪动手挡住了。
云笙轻声道:“盖着热。”
“不热。”萧绪拿走她的手,再随意抚平薄毯上的褶皱,任由这很是不搭的清新浅色与他深色的衣袍贴在一起,就此闭上了眼,“盖着刚好。”
马车内氛围静谧,只有车轱辘碾压过地面的响动。
云笙乖巧地不再言语,目光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偷瞄一旁将要入睡的俊容。
萧绪本是并无困意,带着几分逗弄的心思,去靠这颜色和触感都与他极其违和的软枕。
可关上视线,别的感官便变得无比清晰。
鼻尖嗅闻到丝丝缕缕馨香,不知是从她身上飘来的,还是近处的软枕散发的。
轻柔而缓慢地将他包裹,令他沉入了这片香气中。
沉溺半晌,身侧传来细微响动,他随之睁眼,眼前一片泛白的暗色,好似天将破晓时的清晨。
云笙躺在近处,睡意朦胧地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暖意的吻,随即又消散在微光里。
画面流转,是深夜的书房,他正埋首批阅公文,门吱呀一声轻响。
云笙端着汤盏走进来,烛光温柔地映在她侧脸上,她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墨发,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耳畔。
天亮了,窗外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垂眸看了眼桌上的临帖,心生烦躁。
忽然门帘微动,转头便见云笙在他近旁坐下,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捧起,云笙眉眼弯弯地笑着,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进他掌心中。
他低头看去,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晰,也感受不清,想握紧,掌中物却在一瞬之间变成了青烟,从指缝间溜走了。
思绪回炉时,萧绪赫然睁开眼,发现马车内仅有他一人。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感觉身前异样,一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云笙的薄毯。
萧绪神情微怔,本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小憩,却不想竟当真睡着了,连云笙何时离开马车的也不曾察觉。
他瞳孔紧缩了一下,没抓住的梦境似乎要在脑海中努力拼凑出具象,直到他撩开车窗帘,认出周围景象,这是暂停在驿站。
看着周围来往的路人,萧绪落下车帘,垂眸哑然失笑。
以往梦见她,是因不得她。
如今人就在近处,他抽着一点空闲竟还不消停。
低下的目光逐渐聚焦,萧绪注意到了脚边的抽屉。
起初上马车时他就已是看见,座椅下的抽屉露出一条没能关紧的缝隙,缝隙依稀可见抽屉里是一本书册的轮廓。
不过此时,抽屉紧密闭合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有人想要趁他入睡打开抽屉,却被他随意放在此处的腿脚挡住了,遂放弃,再闭紧。
萧绪弯身,伸手拉开抽屉,抽屉内的书封正面朝上,书名清晰入眼。
《一妻三夫之夜夜争宠爱不够》。
“……”
马车帘被撩开时,守在马车前走神发呆的侍从被吓了一跳。
侍从一抬眼,更是被萧绪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垂首站直身。
“世子妃在何处?”
“在……”侍从侧身正欲指引,一转眼,竟见世子妃原本所在的位置,竟只剩她的丫鬟翠竹一人,当即倒抽一口气,“小的这就去找。”
萧绪跨下马车,目光紧锁着驿站外一大片随风晃动芦苇丛,抬手止了侍从,大步朝那走了去。
时值盛夏,芦苇已生得极高,青灰色的长秆顶着茂密的穗,连绵成一片青纱帐,在风中起伏。
萧绪沿着河滩边触及青纱的边缘,几步之后便没入了其中。
波浪深处,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随着芦苇的摆动时隐时现。
她微微低着头,纤细的脊背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眼前的什么东西,对远处正在靠近的动静浑然未觉。
萧绪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
“笙笙。”
他沉声一唤,云笙惊呼着转身,手下意识就往身后藏。
见是他,她脸上的惊慌又瞬间化为盈盈笑意,弯着眉眼站起身:“你在找我?”
萧绪眼底波澜深沉,面上却未显异样:“嗯,醒来发现你不在。”
云笙将手背在身后,语调轻快道:“把手伸出来。”
萧绪已是照做摊开了手掌,才缓声问:“做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云笙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她上前一步,将微握着的双拳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萧绪目光却未落在掌心,而是凝注着那双亮灿的眼眸。
芦苇映在她透亮的瞳眸中,盛着夏日流光,笑靥明媚得动人心魄。
云笙轻轻打开双手。
萧绪喉结动了动,掌心蔓开一片绵密的痒意,他才垂眸看去。
一只用嫩绿苇叶编成的精致小兔,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里。
“你看,我编的小兔,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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