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笙没太听懂杨钦淮所说的所谓时候到了是何意。
云笙想了想,低声问:“和王爷王妃都说过了吗?”
“还没有,本是打算七夕后说,不过……”
他未将话语说尽,因为这两日昭王府出了些事。
即便杨钦淮离别在即,云笙也仍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也只是兄长的同窗、友人,与她也只是相识的关系。
云笙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杨钦淮微微颔首:“多谢,我会的。”
他紧接着又道,“笙笙,本是想拖人送给你,但今日既是碰见,有此机会,我还是想亲手给你。”
杨钦淮取出一支细长的乌木签盒,指尖将其打开,盒内躺着一把竹骨折扇。
“这是?”
他没有展开,连盒带扇递向云笙:“笙笙,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年再会,之前的言辞失当也多有冒犯。”
“此扇是林泉先生的遗墨,我年少时在故乡偶得,一直珍藏,我想将它赠你,是赔罪之礼,也是临别之礼,望你能够收下。”
杨钦淮言辞正色,态度诚恳,云笙本就不是记仇且强硬的人,一下就软下了态度。
她想起之前那事本身也并不算多么严重,他既将要离去,也诚心致歉,她也没必要再为此僵着氛围。
云笙静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乌木盒:“杨大哥言重了,此物太贵重,我本不该收,但即是你的心意,我便不再推辞。”
见她收下,杨钦淮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再次道谢:“笙笙,多谢你。”
云笙也冲他点点头,而后两人未再多言,就此分别。
云笙回到东院没多久,就收到了沈越绾派人送来的补品。
翠竹仔细整理着,询问云笙:“世子妃,殿下今日午时可会回府,要先炖上一盅吗?”
云笙:“他应该不回……”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了声响。
萧绪阔步跨进院里,院中的下人拔高了些声通报:“世子殿下回来了。”
云笙诧异,偏着头向门前看去,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萧绪的身影。
她呆愣着没动,萧绪就已经走进了屋里。
他身影将门前光线遮挡之时,云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回来了?”
萧绪步履不停,径直向她走来,很自然地回答:“怕你担心也想见着你,所以就回来了。”
“……”
他怎么回事啊。
之前他只会说因为今日不忙而已啊。
云笙双手藏在袖口下紧攥了下手指,故作镇定地问:“那你今日在外可有注意伤势,伤口疼了吗?”
“没疼,有多加注意。”
云笙感觉萧绪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让她有点不知要把眼睛往哪放了。
“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萧绪道:“嗯,但下午在书房,不出府了。”
他许是看够了,终于从云笙脸上移开了目光。
视线一转,他在桌上看见了那支乌木盒。
“这是何物?”他随口问。
云笙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虽然隐约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但她没想瞒着萧绪。
“我方才去了一趟锦霞院,回来的路上碰见表弟了。”
提及杨钦淮的一瞬,萧绪就皱了眉。
云笙没注意看,她目光也落在乌木盒上,伸手把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折扇。
“这是他刚才送给我的。”
“他送你东西干什么?”萧绪声音很沉,话也接得快,云笙都还来不及解释。
待他说完,云笙才接着道:“他告诉我他将要离开昭王府了,这东西是为道别,也是为之前那件事赔礼道歉。”
她不知萧绪是否有记得这事,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之前说你坏话那件事。”
萧绪闻言没有言语,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了折扇。
他打开折扇,扇面一幅山水画,不算特别,但扇面一侧印有一位已故的名画家的印章。
“是……”
萧绪道出:“林泉先生的作品。”
“嗯。”
云笙偏头观察萧绪似乎平静无澜的表情。
萧绪突然转过头来,云笙的视线就此被逮了个正着。
她顿时脸热,自己看不见,但也觉得定是脸红了。
这都第几次了。
她怎比刚成婚时那时还不如,只是视线相对,有什么可脸红的。
云笙如此想着,但还是先萧绪一步移开了目光。
萧绪问:“他只和你说了这个吗?”
云笙回想了一下,她和杨钦淮的确没说什么,大多是些客套话,她还是大差不差和萧绪讲了一遍。
“你不能吃这个醋吧?”云笙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又讶异看向萧绪。
萧绪紧绷的面色忽而一松,他笑了笑,淡声道:“有点。”
云笙眼睛瞪圆,听不出他是说真的还是假的,又一次不能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萧绪把折扇往乌木盒里一放,盒子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道:“所以没收了。”
“……”
云笙此前不知,但如今一想到萧绪是为何吃醋,她感觉自己又要更红了。
她侧身移开视线,干巴巴地道:“你真小气。”
萧绪轻哼一声,拿着木盒往走出了屋中。
屋外,萧绪在偏厅唤来暮山。
暮山刚行过礼,身前就扔来了一个长条木盒。
他深受身手敏捷接住,就闻萧绪吩咐:“去查一下这把折扇,是否为林泉先生真迹,从何而来。”
萧绪作过吩咐后就离开了偏厅。
他唤人传了膳食,回到屋里,见云笙还坐在刚才那处。
“怎么发呆?”萧绪朝她走了过去。
云笙抬眸看他一眼,试探着问:“你把那东西收到何处去了?”
萧绪眸光微沉,定定地看着她。
云笙一见他这表情,心里不由泄气几分。
她倒没有不舍那把折扇,只是萧绪之前还没收了她的话本子,她不由想他没收之物不知是放在一起了,还是转头就扔掉了。
他只出去一小会就回来了,想来应是没处扔的。
但他这般表情,应该也不会告诉她了。
云笙闷声道:“不告诉我就算了。”
萧绪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你若喜欢林泉先生的作品,我送你更好的。”
“我不喜欢那个。”云笙不满嘟囔。
她甚至都不怎么了解那位已故的名画家。
“那你喜欢什么?”
萧绪询问着,也低头看了一眼。
七夕之前那几日,云笙腰上每日都挂着他送的那枚白玉平安扣。
可这两日不见她挂上,换成了另一组样式不同的玉坠。
云笙瞥见他的目光,自然也想到了自己刻意收进了抽屉里不再佩戴的玉环。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这么快就戴腻了,她只是一想到萧绪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刻下那缠枝的红豆,她就不好意思明晃晃地再戴上了。
云笙不擅掩藏地明显挡了下腰侧。
被他那目光看得受不了,只能暴露自己的原意,小声道:“你不要攀比这个,我没有在意那把折扇。”
这个话题没有再被继续下去。
很快屋里送进了膳食,两人坐上桌。
方才翠竹未得云笙吩咐,但见萧绪已经回府,就赶紧传话到了小厨房,让把王妃送来的补品炖上。
待到两人用完膳,炖了些时辰的补汤也端了上来。
萧绪嗅觉敏锐,闻到些许不太好闻的味道,微皱了下眉。
盅罐还盖着盖子,云笙倒是没那么敏锐,什么都还没闻到。
她也没注意萧绪的表情,还朗声告诉他:“这是母亲今日给锦霞院送去补品,也顺带给我们送了一些。”
云笙不知这汤究竟是补什么的,但既是母亲准备的,那应该是好东西。
她好奇地探着头往盅罐看,一边接着道:“我想着你身上有伤,又忙碌不停,补补身子总是好的。”
话音落下,云笙迫不及待伸手揭开了盅罐。
盖子一揭开,一股混合着浓重药材土腥与动物膻厚的怪味便冲了出来。
萧绪的眉头立刻嫌恶地锁紧,身体微微后仰:“这什么东西?”
云笙也顿时被这气味呛得皱眉:“闻着有些……特别呢。”
但见汤色醇厚,用料扎实,她想起良药苦口,补汤应该也是吧。
于是云笙强忍着不适,好声好气地劝道:“母亲送来的,自然是极好的补品,你本就受了伤,那么长的伤口,失血过多,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萧绪脸色愈发难看。
沈越绾自从年过四十后,便讲究起了养生之道,总喜欢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补汤,给他屋里送过几次,都被他要么拒掉要么倒掉。
眼看沈越绾不再执着于此,如今他成了亲,她却转而往儿媳那送了去。
萧绪冷着脸,沉声道:“端出去。”
候在一旁的丫鬟早已习惯,她也不是头一次接到这样的吩咐了,径直上前一步,伸手就要端走。
云笙一惊,连忙挡住:“别端走,你这是干什么呀?”
“笙笙,我不需要喝这个。”萧绪下颌线紧绷,难闻的气味已是令他有些难忍了。
“你怎么跟小孩喝药似的,岚哥儿都比你坚强。”
萧绪气笑,她竟拿他和岚哥儿比。
他不说话,云笙转而又软了语气:“喝进肚子里,补了身子才是要事,你捏着鼻子喝下去就尝不出奇怪的味道了。”
说着云笙把拖着盅罐下的盘子往萧绪面前来,又替他拿起一旁的汤匙,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接过。
可萧绪绷着唇角,并没有接,仍是一副抗拒的模样。
云笙举着汤匙的手僵在半空好一阵不得回应,她被他这副态度弄得逐渐开始恼怒,还有些委屈。
从前两日发现他负伤起,他就是这样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云笙将那伤势看在眼里,伤口那般长那般深,刘大夫为他上药时,一整盆水都染成了鲜红的血色。
可他倒好,夜里带着伤也要胡闹,白日更是一如既往忙于公务,丝毫不知休息。
这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对他关怀,为他担忧,还成了错事,不被领情。
沉默蔓延开来。
云笙低下目光,拿着汤匙的手指开始松落,眼圈隐隐发红。
汤匙将落之际,勺底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萧绪紧皱着眉头,伸手接住了汤匙,也握住了云笙的手。
云笙整只手□□燥的热温包裹,她霎时抬起头来,把汤匙完全往萧绪掌心塞紧,就抽出手又给他推来盅罐。
“补好身子,你才能早些好起来。”
末了,声音低了些:“不然会让我一直担心的。”
萧绪拿着汤匙,视死如归般舀起一勺,看着勺中黑乎乎的不明物,屏住呼吸送入口中,然后迅速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笙见状,自己也拿起小碗盛了小半碗,忍着怪味以示同甘共苦地陪他喝了一口,随即险些干呕。
她赶紧把那小半碗推到远处,再眼巴巴地盯着萧绪:“还有呢,要喝完才有效。”
萧绪在她的注视下,脸色铁青,一口接一口,将整盅气味不佳的补汤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汤匙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云笙见他喝完,心里也正满意地放下心来。
萧绪突然看向她,那眼神意味不明,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发问,幽幽地说出刚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笙笙,你问过母亲这汤药的功效,究竟是补血,还是壮阳吗?”——
作者有话说:[摊手]上一章真的很隐晦吗,真的没有人看懂吗,萧绪秒了居然没有人笑话他吗。
没招了,我之后再继续研究如何和审核斗智斗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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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笙笙,可以陪我一起去……
萧绪留下这样一句令人惊慌无措的话语, 就起身离开,说是要去书房办公了。
云笙呆在原地半晌,圆润的眼眸里眸光颤了又颤, 逐渐开始想, 沈越绾给柳娴送去补品是因她这两日为了岚哥儿劳心伤神, 那便是为补气血补精气神,可沈越绾并不知萧绪的伤势, 他们俩也都好好的,沈越绾送来的补品就说不定真的是……
云笙回过神来, 连忙唤来下人:“你们刚才炖的是什么汤?”
下人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晓。
毕竟是王妃派人送来的,且与市面上贩卖的别的补品不同, 这是王妃自己研究配比的,既无包装也无标识,对此没有深研之人没法一眼分辨出其品类和功效。
翠竹道:“世子妃, 奴婢方才整理时发现王妃送来的几副补品里都是同样的食材,可以拿一副新的出来仔细辨别,大概就能猜到其功效了。”
云笙赶紧吩咐了下去。
下人很快将一副未拆的补品取来, 摊开在铺了素绢的桌面上。
云笙坐在桌前凑近去细看, 当归片, 黄芪片,还有饱满的红枣与金黄的桂圆肉。
她心下稍安, 这不就是强身补血的方子吗。
可再往下看, 眉头便蹙了起来。
几根深紫色的枯藤般的东西, 表面还有蛇鳞似的纹路,摸上去又干又糙,她不认识。
几片黑如焦炭坚硬似石的片状物, 她好奇地拿指尖戳了戳,纹丝不动,更添疑惑。
角落还有一小包不知是内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笙迟疑地用两根手指轻地捻起一颗干瘪发黑的小果子,那果子入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什么风干已久的小心脏似的。
“呀!”云笙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这果子丢回桌上,拿起帕子拼命擦拭指尖,那股古怪的触感似乎还黏在皮肤上。
“快拿走,拿走,我不看了。”
云笙连连摆手,脸上的嫌恶已经藏不住,也逐渐反应过来,萧绪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那般精明之人,若这些是有害物,他能真往嘴里送吗,不就是嫌这东西恶心,才扔下那么一句话来吓唬她。
可恶。
“太过分了。”云笙愤然低喃。
总归他都喝下去了,若是补气血就正好,若是……那个,那他活该,今日她不会纵容他的。
夜里,萧绪神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云笙警惕地看过他一眼后,就如同他一样神情自若了。
萧绪观察了一阵,低笑一声。
这一笑就引得云笙破功,转而瞪他:“你再这般笑话我,今晚还让你喝那补汤。”
萧绪敛了笑,似乎是想起了补汤的味道,脸上止不住露出几分嫌恶,沉着脸色拿了衣物和药箱去了湢室。
*
七日后,岚哥儿遭贼人掳走一事有了结果。
外院负责车马调度与出行安排的管事周瑞供认不讳,称自己因在外欠下赌债,被京郊一伙流窜的马贼头目赵四重金收买,提前泄露了二公子一家七夕夜在京郊歇脚的行程。
当夜,赵四手下两人伪装成驿卒,趁众人休整之际,潜入房中迷晕了守门的侍卫,将岚哥儿掳了去。
马贼赵四在追捕中被击杀,其残部供称,原计划是将孩子带往北地索要巨额赎金,只因王府追查太紧,未及行动便已暴露。
此案由王府与官府协同审结,背主求财的周瑞重仗后发配边军为奴,已死的贼首赵四被枭首示众,其余从犯皆判流放。
卷宗上,这桩因家奴贪财勾结外贼的恶性绑架未遂案就此结案。
柳娴担忧多日的心情总算落了下来,人看着也精神了些。
这日午后,她便带着岚哥儿,身后丫鬟还提着几盒上好的燕窝与绸缎到东院来了。
“笙笙,这几日劳你记挂,来回探望。”柳娴一见面便拉住云笙的手,语气是久违的松快。
岚哥儿被教着,奶声奶气地抱拳作揖:“岚儿给大伯母请安!谢大伯母的松子糖!”
云笙哭笑不得,她今日还没给他松子糖呢。
她摸了摸岚哥儿的小脸:“大伯母这儿今日没备着松子糖,不过正好有些好吃的糕饼,之前也带给岚哥儿尝过,今日可要再尝尝?”
萧绪今晨又派了人去五味铺,买回的是五味铺的新品,她方才尝了两块,味道甚好。
岚哥儿自然也喜欢:“要吃的要吃的!”
云笙让翠竹去拿点心,便将柳娴迎进屋里。
岚哥儿在院子里欢欢喜喜吃着糕点玩耍起来,两人在屋里桌案前坐下喝着茶。
“这事总算是有个结果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柳娴长长舒了口气。
“那贼人竟将主意打到孩子身上,如今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柳娴道:“经此一遭,二郎把身边的人都筛了一遍,往后出行的规矩也立得更严了,只是想起那周瑞,在府里也有十几年了,平日瞧着也算本分,竟能做出这等背主的事来,真叫人寒心。”
“人心隔肚皮,为了银子,什么做不出来?”云笙年纪轻,对此事看法更直接,“我娘常说,用人既要宽厚,也得有章程管束着,自己院里的人,也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不能太由着性子。”
这话说得在理,柳娴点头称是。
聊完了这桩沉重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柳娴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对了,之前说的香露我今日也带来了。”
她打开锦盒,霎时便有芬香扑鼻,盒子里有好几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瓶身不过两指高,精巧可爱,一时还分辨不出分别是何香味。
柳娴取出一瓶,拔开塞子,一股清甜馥郁带着晨露气息的花香幽幽散开:“这是香桂,你闻闻,是不是比熏出来的花香更鲜活些?”
云笙好奇地凑近,轻轻嗅了嗅,眸中露出惊喜:“果真,这香气又正又灵,像新摘的花瓣。”
柳娴见她喜欢,接着介绍:“这儿还有别的味道,除了花香,也有果香,还有我自己试着调制的,未命名的香味,都带给你试试。”
云笙挨个嗅闻着瓶中的香气,味道各样,接连嗅闻,她都快分不出味道了。
柳娴笑道:“听闻南边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们,还会取一两滴兑在洗脸的温水里,说是能润泽肌肤,或是沐浴后拍在周身,既香身又清爽。”
她说着,拉过云笙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极小的一滴:“你且试试,抹开感受感受。”
云笙用指尖将那滴晶莹的香露匀开,初时肌肤略感一丝凉意,随即便是被滋润的细腻触感,那股清雅的香气仿佛渗进了肌理,随着她手腕的微动幽幽散发出来,比佩戴任何香囊香饼都要自然贴服。
云笙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手闻了闻腕子,真心赞道:“真好闻,阿娴,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柳娴将手中那瓶塞好,连同锦盒一起推到云笙面前:“我那儿还有别的味道,下次再带些给你。”
两人头碰头地研究了一会儿另外的香味,清荷的雅致,寒梅的冷冽,各有千秋。
话题又从香露说到了南边的衣裳料子首饰花样,屋内的气氛越发轻松愉悦。
又坐了一会儿,柳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云笙让翠竹把包好的点心给了岚哥儿的奶娘。
送到院门口,柳娴道:“改日得空,再来寻你说话。”
岚哥儿被母亲牵着,也仰起小脸,冲云笙用力挥挥手:“大伯母再见!岚儿下次再来吃糕糕!”
*
厢房内,暮山呈上一份简报文卷。
“殿下,皇陵工地的奏报一切如常,采买、用工数目皆在章程之内,近日并无特批的大额支取。”
萧绪沉吟几许,道:“所以张党在昭王府忙碌这近半月时间内毫无动作?”
暮山知晓,萧绪如此问便是并不认同于此。
小少爷遭绑架一案虽是结案,但其中仍有蹊跷。
暮山略作停顿,续道:“确有一桩小事有些奇怪,三日前,负责皇陵石料簿记工部员外郎赵文康,其老母忽染重疾,张首辅闻之,特向宫中请了恩典,遣太医院两名医术精湛的太医,连同十两上好人参送至赵家。”
“属下查过,赵文康与张首辅并无私交,此前也从未受过如此体恤,且赵母之病,据小道消息称,并非急症,此事属下正在核实,但这应无作假的必要。”
萧绪道:“一个五品员外郎的母亲生病,劳动当朝首辅亲遣太医,恩遇过厚,反而蹊跷,张怀仁从不做无本的买卖。”
“殿下的意思是?”
萧绪抬眼,目光沉静:“细查赵文康近半年的账目往来亲朋故旧,尤其是与石材商贾的接触,再查那两位太医,看他们是真去诊病,还是另有所嘱。”
“殿下是怀疑,太医是去传话而非诊病?”
“或许兼而有之,若赵母无急症,这番兴师动众便是做给人看的,做给谁看?要么是安赵文康的心,让他更死心塌地,要么,是让旁人都看见张首辅的体恤,日后赵文康若出了事,便无人会疑心到他头上。”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暮山微微躬身,接着又道:“殿下此前让属下去查的那把折扇已经落实,此扇的确出自林泉先生之手,据查在十多年前林泉先生路经明江县,将此扇赠予了一位貌美怜弱的夫人,听描述,这位夫人应该正是表公子的母亲,杨氏。”
此事报完,萧绪脸上并无太多神情变化。
经查证之事和他原本预料的大差不差。
明江县位于沈越绾和杨氏的故乡甘州以南五十多里的地方,那年杨氏从京城离开后,不明缘由地没有返回甘州,而是直接去到了明江县且定居了下来。
听闻杨氏的丈夫便是明江县人,他们成婚一年后,杨钦淮在明江县出生,至杨氏病故前,他们都一直生活在明江县,再未回到过甘州,此前萧绪让暮山调查杨氏在甘州的往事,也因此没有查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萧绪道:“杨氏在明江县的过往不必再查,查杨钦淮离开明江县后至借住王府前,这几年间的行踪,与何人交往,银钱从何而来,又投向何处。”
暮山立刻领会:“殿下认为表公子并非单纯投亲,其背后另有依仗或图谋?”
“不无可能,暗中查访,不要惊动王府其余人。”萧绪转而道,“另有一事,去备两辆寻常商贾式样的马车,不要任何王府标识,一应通关文书,另用化名办理。”
暮山迟疑道:“殿下是打算亲自前往明江县?”
萧绪并未直接回答:“江南富庶,商运亨通百物汇聚,亦是各方势力钱粮流转之所,顺路看一看,也无妨。”
“殿下打算何时出发?”
“待中秋之后吧,府中诸事需先安顿妥当。”
他也不想错过与云笙的第一个中秋节。
交代完后,萧绪抬了抬手,示意暮山退下。
然而暮山却在应声后垂着头依旧站在原地。
萧绪等了一阵,淡淡地抬眼:“你还有事?”
“……”
禀报前两件事于暮山而言毫无压力,偏是这最后一事,他恨不得能有人替他接这差事。
一想到等下免不了遭几记森寒的冷眼,暮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殿下,是三公子的事,消息传来称……跟丢了三公子,跟丢之前,三公子逃离的方向似乎是往北边去了,说不定是回京城。”
空气陡然一凝,暮山选择不抬头,也就不会看到萧绪的表情。
屋内沉寂良久,才听萧绪沉声问:“跟丢多久了?”
“算上传送消息的时间,大抵有个十多日了。”
话音刚落,暮山低着头听见纸张捏皱的压抑声响,而后萧绪再度沉默。
萧绪了解萧凌的脾性,无论最初缘由为何,他既已经出逃在外,家中越是对他追赶,他就越是要逃。
所以当萧擎川要把此事接过去时,萧绪并无抗拒之意,萧擎川的追捕只会令萧凌越逃越远,正合他意,他只需派人盯着,避免萧凌失手被萧擎川的人抓住即可。
然而眼下,萧绪的人跟丢了。
“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王爷也因此大发雷霆,三公子不知如何掩人耳目,王爷派出的人完全丢失了他的踪迹。”
算着时日,萧凌离京已经快两个月了。
以萧凌的个性,他不会打算长久流浪在外,如今这样掩藏踪迹,大概就是在往回走了。
他不仅要回京,还要避开家中所有追捕,再突然现身众人面前,以表明家中奈何不了他,也逼迫不了他做任何事。
萧绪猜得到他幼稚又自负的心思,本是不屑。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距中秋还有半个多月时间,而他前去明江县来回最快也要近一月。
屋内持续沉寂着,暮山心下叹息。
起初他以为是因殿下爱慕世子妃,心里在意三公子这个前未婚夫的身份,担心自己的婚事生变。
可后来他又觉得这很荒谬,世子本是手段强硬之人,何须在意身份权势都强不过他的弟弟。
如今想来,世子殿下在意的,只是世子妃而已。
这时,萧绪终于开口:“出行一事尽快安排,三日内,一切准备妥当。”
暮山一愣,抬起头来:“殿下,您是打算三日后就出发?”
“去办。”
“……是,殿下。”
*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云笙曲着双腿窝在美人榻上,穿着白袜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软垫上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手里拿着绣绷,天青色的布料上,已有一株成型的兰草,针脚平整,栩栩如生。
萧绪在门前就敏锐听见了屋内的轻声。
他开门的动作微顿,细细听了片刻,直到那小曲儿久未再起,他才轻缓地推开房门。
云笙总是难察他的动静,人都快走近了她才注意到,赶紧慌乱无措地把绣绷和针线胡乱往抽屉里藏。
一抬头,就见萧绪停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蹙眉:“你就算走路没声,进屋就不能先敲门吗?”
萧绪哼笑一声:“我回自己的寝屋,还需要敲门请示吗。”
“那我现在请示,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
云笙无言以对。
但她见萧绪虽是笑,面上却神情难掩沉色。
还不待她多想,萧绪已经向她走近,而此前由他执笔画出的兰草绣纹图纸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萧绪问:“为何急急忙忙要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在看什么荒谬的话本,害怕被他没收。
云笙没好气道:“这在完成之前不能被看到,不然不吉利。”
原本别的丈夫自然是没机会看到妻子成婚前为自己绣制的香囊,可他们情况特殊,云笙腹诽,这人匆忙成亲,还真是连这习俗都不了解。
萧绪的确不了解,他并未经历过成婚前筹备和等待的那段时间。
听到云笙说不吉利,他便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云笙被他这话逗笑,一边伸手去拿那张图纸要一并收起来。
她刚探出身体,手指拿到宣纸,乌发从肩头扫过。
萧绪突然上前弯身凑近。
云笙耳边陡然传来一道毫不掩饰的呼吸声,呼吸绵长,声音明显,令她被嗅闻的一侧瞬间热了起来。
她惊愣地侧头,身姿向后,将要不稳仰倒前就被萧绪伸手护住了后腰。
“躲什么?”
“你、你闻什么?”
萧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但云笙余光能看见他胸膛又起伏了一下。
“你好香。”
云笙霎时脸上红透,一把要推开他,却反被抱紧。
萧绪已是没有刚才那样明显的吸气声了,但他就在近处,自是正常呼吸就能闻到。
云笙羞赧地扭动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就索性不挣了,小声道:“是今日阿娴来院里给我带的香露,我觉得新奇,方才沐浴后就抹了一点。”
真的就一点,她自己也没觉得这香味有多浓郁,反倒清淡温雅,应是刚好合适的,
话音落下,才想着萧绪已经收敛了的吸气声又起。
云笙受不了这声音,眼睫颤了颤,好端端的香露被他弄得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一样。
偏偏萧绪还一本正经点评:“很香,是桂花。”
云笙又推了他一下,总算将这大山压来似的高大身躯推开了些,转移话题问道:“今日伤口怎么样,取了纱布可有不适?”
萧绪贴着她在美人榻上坐好,缓声道:“取了纱布如何你不是知道吗。”
“……”
昨夜萧绪沐浴后未缠纱布,云笙本是不知,但他躺下时衣角上移了些许,就被她看见了。
十来日时间,原本狰狞的伤口已是愈合不少,但伤口仍在,云笙不放心,怕他穿着衣裳摩擦到伤口,会又反复严重起来。
萧绪解释她也没怎么听进去,就认了自己的理,要人已经躺好还再起身重新去缠上纱布。
后来萧绪便不解释了,索性脱了自己的上衣,把她放到了身上,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如今已不需要纱布。
期间,云笙在一阵阵强力的颠簸中寝衣松散要滑落,萧绪还认真地将她系带重系,一边丁页,一边替她穿好衣服。
让她俯下身来,衣衫整着地贴在他赤.裸的身前,继续颠簸。
经此折腾,萧绪的伤口倒是全然无事,反倒是云笙,从第一次穿着衣服被弄软了身体,到下一次,就被剥光翻了过去。
想起这事,云笙便不想问了。
她放下双腿要穿绣鞋,萧绪伸手把她双腿一齐捞到自己腿上放着,一边拿过她的绣鞋替她穿,一边开口道:“笙笙,你想去江南一带走走看看吗?”
萧绪这话问得突兀,云笙愣了一下,才道:“怎突然说这个?”
“我将要往江南去一趟,来回要花些时间,你若愿意,我想你随我一起。”
“你是前去办公吗,我若一起应该不合适吧?”
“不全是为公务,此行将要路经母亲的故乡甘州,最早的时候,母亲便是在甘州诞下二弟,和二弟在甘州生活了一段时日,后来母亲也曾带着三弟回去探亲,唯有我从未去过,所以此行想去看看。”
云笙一听,心尖紧了紧。
上一辈的过往外人难评对错,但唯一明了的是,最初昭王和王妃不睦的婚事中,萧绪是最为受苦的。
但萧绪除了最初向她说起这事,后来再也不曾提及这些。
此时说起,云笙心里有些泛酸:“你打算何时出发?”
“三日后。”
萧绪动手帮云笙穿好最后一只鞋,轻轻放下她的双腿,抬眸对上她明显惊愣的眼睛:“笙笙,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摊手]出远门了,会碰到谁呢,好难猜啊
第45章 若萧凌也是打算去往母亲……
甘州位江南道北侧, 水系丰沛物产阜盛之地。
听闻甘州河道纵横,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春日有烟雨杏花, 秋日有菱藕满塘, 别有一番温婉清丽的韵致, 且还有江南这一路的更多风光。
只要不影响萧绪办公,云笙自然是欣然前往。
但三日后就出发, 未免太过仓促了,这一来一回, 必然是要在路上度过中秋节了。
云笙有些犹豫,思虑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想着, 她若不与萧绪一同,他就要一个人过节了,他们在一起, 即便是在路上,也算是月圆团聚吧。
时间太匆忙,云笙翌日就忙忙碌碌吩咐着准备出行的行李。
除去要在外过中秋以外, 她对此行称得上是万分期待了。
云笙过往只随家人在京城周边游玩过几次, 最多不过三五日就会打道回府, 此行少说要去一个多月,想想都令人感到兴奋。
翠竹替云笙整理了一些常用的随身之物后, 一路快步来到云笙身边, 压低声问:“世子妃, 要带上话本吗?”
云笙下意识扫了眼周围,屋内还有别的下人在收拾行李。
她偏头声音更低地道:“带上,藏得仔细些, 别叫人看见了。”
翠竹点头应下,这便朝着存放话本的角落走了去。
第二日,云笙前去向沈越绾请安,与她说起此行。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沈越绾竟是全然不知。
“你与长钰要往甘州去吗,何时决定的,去多久时间?”
云笙不解,萧绪出行的事怎会未曾告知父亲母亲,她还以为他早就请示过了。
沈越绾看出云笙的心思,待听到回答后,她轻叹一声:“长钰这些年一贯如此,他有主见也有能力,许多事定下了便直接去做了,我们也少有过问,说来也是我当初的过错,负气离府未能在他幼时陪伴左右。”
但她又温笑着轻拍了拍云笙的手:“但好在如今你们夫妻二人相伴,这一趟可不能白去。”
沈越绾打起精神,赶忙唤来了下人一阵吩咐。
她先是不知,如今知晓了,且二人去的还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那一段路她都熟悉得很,怎也得为两人做足准备。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萧绪一回来就看见外间坐榻上整齐叠放着几套质料特殊的油绢雨具与防风披风。
云笙不在寝屋这边,一转眼,他在东窗书案前找到她。
萧绪走了过去,看见书案上摊开着一幅详细标注的路线舆图,旁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册子,记录着自京城至甘州这一路主要城镇的可靠客栈口碑食肆乃至信誉良好的车船行名号。
云笙今日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萧绪已在近处,便笑着冲他招招手:“长钰,你过来看看。”
“今日我去了懿安堂,母亲知晓我们要去江南,就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这些。”
萧绪看见桌上还有一个打开的长条锦盒,盒中放着几件明显有些年份的物件,和几封崭新的信笺。
信笺上是沈越绾清隽的字迹,简单列了几个甘州故交的姓氏与如今可能的大致住处。
“母亲说起,你虽是未曾去过甘州,但在甘州的亲人都是熟知你的,母亲时常和亲友说起你,还有……”
还有那时候小小的萧凌,随沈越绾去到甘州,逢人便炫耀自己举世无双的长兄。
这话云笙没有说出口,转而道:“还有锦盒里的,是母亲当年从甘州带来的一些旧物与名帖,说若路上或到了地方,万一有事需与人打交道,或许用得上。”
萧绪目光在桌上物件停留片刻,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笙转头去看他,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告诉母亲。”
“没有的事。”萧绪敛目一瞬,再抬眼神情缓和了不少,“我只是有些意外,母亲准备得如此充分。”
萧绪想起很久以前,不同于他在府中由父亲指定的饱学西席单独课读,萧珉在读的书院组织外出游学,沈越绾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为弟弟打点行装,准备沿途可能用上的一切。
那时萧绪不明白,下人能做的事,母亲何须多此一举,但萧珉看上去很开心,还期待地询问他是否要同去。
沈越绾闻言,还不等他回答,就已是要继续忙碌着再为他准备行头。
不过萧绪最后并没有与萧珉一同参加游学,他自身课业繁重,对此也不感兴趣。
至今他已是记不清沈越绾究竟是否有为他准备什么行李,若是准备了,又做了些什么样的准备。
那时他不甚在意,如今看着桌上这些物件,心里却是感到了一些陌生的情绪。
云笙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我也不曾想到远行这样的事你都未曾和父亲母亲说起,母亲今日也道,我们此行走得匆忙,不然她还想再多准备一些。”
“长钰,这些我们都带上吗?”
萧绪道:“嗯,带上吧。”
云笙:“还有一事,明日我想回娘家一趟,晚上便宿在家中了。”
这话一出,萧绪便当即沉了脸。
云笙不等他说行还是不行,直接便道:“这次要外出这么久,连中秋也不在京城,就当提前与家人过节了,后日早晨你到云府来接我出发吧。”
*
临行前一日,云笙一早便动身回了云府。
云家几人得知云笙将要随萧绪远行,连中秋也不在家中,本是打算赶紧召集旁支,今日提前举办一个简单的家宴,但被云笙拦了下来。
萧绪此行既是化名暗访,就不便让更多人知晓。
她今日归宁,就是想在临走前好好陪陪爹娘兄嫂,就足够了。
当晚,云笙在闺房里取出了几乎完工的香囊。
原本绣制一个香囊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这一个却是用了近两个月时间才完成。
因为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为了习俗,她得避着萧绪单独绣制。
可有时她又会被话本吸引了注意力,一恍眼萧绪就已散班回府了,有时又是萧绪不务正业,正该当值的时候,却莫名提早回到了府上。
总之,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绣着,如今总算是完成了。
云笙坐在妆台前,低着头久久地看着这个香囊。
天青色的软缎,双面绣一株兰草,和萧绪画出的图纸一模一样。
云笙本想借回想绣制香囊的过程,和当初为萧凌绣制香囊时的心情做对比,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就这么盯着看,思绪不知何时就放空了,最终什么也没比较,也没想出任何结果来。
不知为何,她所思考的同是名为喜欢的情绪,她却没法在两者之间找到共通点。
好像这两种情绪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她轻轻放下香囊,抬眸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片刻后,云笙拿起一旁的剪子,剪下了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
青丝缠绕红线,在她手指间很快编出一个精巧的同心结。
她将同心结小心翼翼地从香囊的开口处放进去,藏于香料的下方,最后再拉紧了抽绳。
云笙看着鼓鼓囊囊的香囊,满意地拍了拍,嘴里小声低喃着:“那就这样送给你吧。”
翌日一早,云笙在云府门前登上了萧绪来接的马车。
此行仅有两辆样式朴素的马车,除了车夫,随行的下人也不过四五人。
出了京城城门,他们便是一对祖籍江南,在京城经营绸缎生意的小商户夫妇,相公欲南下探访货源并顺道归乡祭祖,娘子思乡心切,一同前往。
马车辘辘驶离京城,混入南下的商旅队伍之中,毫不惹眼。
云笙侧身朝向车窗,不必抬手,吹拂的风便将车帘撩起,向外探头就能看见一片绿意从眼前掠过。
云笙微扬起下巴,任风吹过面庞,发丝在耳后如丝绸般柔顺飘动。
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窗边拉回来了一些。
“晨风凉,待日照高升些再看。”
云笙乖乖地坐回他身边,无意识低下目光,就扫到了他今日腰间坠着的一块毫无雕饰的墨色素牌,旁边还悬着一个两指宽的扁皮鞘,想来是收了把随身小刀。
萧绪以为她在看他的伤处,淡声道:“前晚不是已经看过了,都开始结痂了。”
前晚云笙让萧绪撩起衣摆露出腰腹给她检查伤势。
她原意是担心他这一路出行,伤势若还严重在路上会难受,没想到这人身体当真强健,伤口恢复得很好,还结了痂。
而后她的目光就和检查伤势没多少关系了。
此时云笙的目光也和伤势没关系,她只是随意一看,忽而觉得他今日这一身,与她绣好的香囊挺搭的。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但云笙还没想好要何时拿出香囊,又要如何送给他。
她带走话题:“我爹娘也给我们准备了好些东西,后面那辆马车都快装不下了,你刚才怎不婉拒一些呢,有些东西我们这一路上都不定能用上。”
“岳父岳母的一片心意,我怎能拒绝,待到下一个驿站再雇一辆马车就好了。”
“我们不是一对小商户夫妻吗,驶三辆马车会不会太破费了。”
萧绪笑道:“你相公若是连多雇一辆马车的银两都拿不出,何来底气让娘子随我背井离乡,远赴京城。”
“……”
他还挺入戏。
云笙哦了一声,便没再多言,安安静静地靠在软垫上,身体自然地和萧绪相贴。
“困了就睡一会。”
云笙说不困,但还是偏头靠上了萧绪的肩膀。
马车内静了下来,逐渐高升的日照将两人相贴的身姿映出浅淡的剪影,随马车驶动轻晃在车厢里。
萧绪垂眸,看见云笙睁着眼目光还是飘向了窗外,虽然很安静,但看起来并不无聊。
她身姿纤细,小小一个,很轻易就被他完全揽进了怀里,眼眸很亮,不难看出眸中对于远行的期待和欣喜。
萧绪心口一紧,想低头和她接吻。
但他并未有动作,也没出声打扰她欣赏窗外风光。
原本带她出行是为避免他不在京城时,萧凌会突然回京。
若真是那样,会发生怎样的事,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只愿意去想,他与云笙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出行在外,他们相伴彼此,也舍弃了原本的身份,好像别的一切都可以暂时忘记了。
唯有一点不好,他这一趟的确有些公务在身,还有事关昭王府内的秘事。
或许往后,他和云笙还会有这样单独一同远行的机会。
她不是喜欢那乡野夫妻吗,找片田地,找间院子。
她那荒谬的话本子里写的,他也会做。
这时,云笙忽而从他肩头抬眸看来,刚才落在窗外的那一片潋滟的眸光,现在温柔地落在了他眼睛里。
萧绪喉间紧了紧,感到几分干涩,但面上未显。
云笙问:“长钰,你可有计划我们途中要在何处度过中秋,中秋前我们能到达甘州吗?”
距离中秋还有半月时间,但出门在外,路上的情况只能说个大概,没有准数。
萧绪问:“怎么了,你有何安排?”
云笙迎着萧绪的目光,脸颊肉眼可见地透出一片淡粉色。
但她语气依旧平稳,自然而然道:“没有啊,我只是想,无论如何总不能在山路上,在马车里度过佳节吧,最好能抵达甘州,不能的话也停留在一个繁华一些的城镇。”
萧绪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掌住了她的脸:“只是想过节的事,为何脸红?”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笙原本粉嫩的脸颊瞬间通红,泛起阵阵热意。
萧绪眸中兴味,把手掌完全贴上了她的脸颊。
“你、你烦不烦。”云笙偏头避开,还顺带推开了他。
她往窗边探头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都贴到了窗边去。
“日照出来了,我要看风景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
从京城到甘州近一千里路,看似遥远,但这一路却比云笙想象的要轻松顺利不少。
只是他们仍是没能在中秋时赶到甘州,因为这一路上新奇太多,他们走走停停,时常让云笙都快忘了萧绪还有公务在身。
当她反应过来后,要催促着萧绪赶紧启程不要再耽搁,他又淡声说没事,陪着她去了好几处有名的景点,还在沈越绾册子里所写的途径的一处食肆闻名的城镇多留了一日。
如此耽搁下来,眼看还有最后二百里路,但也已经临近中秋。
他们在临近的望州停下,此处是南北运河上的一座中型府城,市集繁庶客栈林立,在此过节比在荒郊野岭或偏僻小镇要便利得多。
入住客栈当晚,云笙望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轻声道:“中秋还有三日,我们就这么停在此处,是否太浪费时间了?”
萧绪正在检视暮山送来的信报,闻言抬眸:“再往前,除了直抵甘州,便只有零星村落与荒僻山道,望州是最适合的落脚之处。”
“可是就这么停留三日,会不会耽搁你的正事?”
萧绪放下手中纸张,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会,这一路本就已经是正事,一刻都不曾耽搁过。”
骗人,云笙腹诽。
他这一路只顾着陪她四处游玩,她几乎都没见过他处理事务。
她刚才不小心都听到了,这信报昨日就已经送达了,萧绪却是这会才打开看。
萧绪似是看出云笙心中所想,指尖点了点信报,道:“这信报是本地按察使司的官员闻知我到了望州,递来的呈禀与拜帖,接下来两日少不了要与他们见面问询,在此停留也不算耽搁。”
原本萧绪是化名暗访,按理说此地的官员不应提前知晓他的行踪。
不过他们这一路四处游玩,难免会泄露行踪,被知晓了无妨,他正好借着几日将周边的事宜处理一番。
云笙从不过问他的公务,闻言哦了一声,便道:“那我这两日带人自己在城中四处转转,你就不必管我了,安心忙你的事吧。”
话音落下,萧绪迈步到窗边,从云笙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萧绪身量高出她许多,微微俯身,正好将下巴抵在了她头顶。
云笙站在窗前,只看得见窗外的街景,看不见身后的男人,但熟悉温热的气息在他走近时就将她包裹了起来。
萧绪的心跳撞在她后背上,感受很清晰。
直至此时,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也还是会因彼此身体的温度而逐渐心跳加速。
云笙听见自己心跳声乱了,感觉到萧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她抬眸看向夜空,声音很轻地道:“今夜的月就已经很圆,好像已经在过中秋了似的。”
萧绪没有抬头,天边的月似乎并不那么吸引他。
云笙明明看不见身后,却好像也知晓他完全没有去看那月亮。
云笙听见自己心跳又乱了两拍。
她静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何事?”
“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过往对三公子的感觉应该不叫做喜欢。”
在云笙嘴里说到三公子这三个字时,萧绪原本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就不自觉绷紧了起来。
待到她说完,他却愣住了。
云笙没听到身后回应,只能从他的肢体反应分辨出他是听见了。
她没回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曾与他相处过,从来都只在别人口中听说他,那种感觉很像喜欢,我未曾经历过,所以之前分不清。”
萧绪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那现在为何能分清了。”
“因为……”
云笙拖长着尾音,迟迟没有下文。
她倏然从萧绪圈紧的怀抱里转过身来,扬着唇角,眉眼弯弯:“明日你要办公,我要去游玩,该早些休息了。”
余下的话,她想在中秋夜告诉他。
*
深夜,万籁俱寂。
云笙从一个模糊的梦中醒来。
睁眼时,她思绪还没彻底苏醒,恍然以为自己仍身处梦境。
只是意识到自己回想不起梦中的画面,也在床榻间闻到萧绪沐浴后的澡豆的气味,她才逐渐清醒过来。
竟是半夜醒来,她极少有这样的时候。
云笙半眯着眼,下意识动身想往身旁的位置贴近些,一伸手,却发现萧绪不在榻上。
这一瞬云笙惊醒了。
她睁开眼,屋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她紧张地摸了摸萧绪躺过的地方,感觉到还很明显的温度,又逐渐松缓下了心神。
客栈不比在家中,净房不在屋内,她当萧绪许是起夜去了净房。
云笙放下心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初秋的夜晚带来丝丝凉意,身侧的余温似乎也散得很快。
她不知怎的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一直在等萧绪回屋,却是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笙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来,伸手拿过了一旁的外衣替自己披上。
她想萧绪难不成是半夜有急务被唤走了。
她不知道。
云笙打算去一趟净房,若是没有碰见萧绪,她便解决一下就回屋自己睡下了。
如此想着,她穿好绣鞋推开了房门。
一开门,一道微光照亮了原本不该有光亮的客栈上层走廊。
入住时,萧绪包下了这一整层的客房,除了他们住下的这一间,其余客房应该都是空着的。
可走廊角落的一间客房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在屋里只点燃了一盏很小的烛灯,这显得很鬼祟,不知是为避免光亮影响到她在屋中安睡,还是为了刻意掩藏什么。
云笙静静地看着那间客房半晌,鬼使神差般,她迈步走了过去。
屋内,暮山禀报:“殿下,已经发现三公子的下落,就在明江县周边。”
“他到明江县来做什么?”
从丢失萧凌下落的地方,若萧凌是为回京,根本不会经过明江县。
暮山道:“未经殿下吩咐,属下没让咱们的人暴露在三公子面前,跟踪了几日,还暂且未能推测出三公子的意图。”
明江县距此就三百里路,这个距离让萧绪感到很烦躁,甚至三日后他们还将去往甘州。
若萧凌也是打算去往母亲的故乡。
萧绪沉着脸掐断了思绪,冷声道:“把他抓起来。”
暮山一愣,很快应了一声是,又问:“殿下,此次抓住三公子,依旧是将他往南边的方向送去,还是……”
咚的一声闷响,在静谧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暮山话音骤停,萧绪神情晦暗不明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屋内外各自都好像凝滞了一般。
直到声响再起。
云笙从屋外缓缓推开了房门。
她竟然头一次敏锐地察觉萧绪面无表情时眸中闪过的一抹慌色。
也或许是这抹神色压制不住的表露明显。
四目相对,云笙翕动着嘴唇,喉间紧绷地发出低声:“告诉我,什么叫抓住三公子,将他往南边送去?”——
作者有话说:[狗头]应该是下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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