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从西边落下。她路过了一家客栈没有停。“陈大人,我知道前边五里有座土地庙,咱们怕是只能在里头歇一晚了。”
第27章 破庙 这土地庙是青砖灰瓦的院子,十分……
深夜, 荒野,破庙。
院子正中有一棵参天槐树,枝干虬结, 树冠如伞。一阵寒风吹过,满地黄叶翻滚。井台边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 林凤君使劲摇着辘轳,正从井中缓慢地提出一桶水。
水桶渐渐升上来, 眼看就要到地面, 忽然身后传来啊地一声,是陈秉正嘶哑的叫声。
她手一抖,水桶就直直地落下去。
屋子中间燃起了一堆火。他以白天的姿势侧躺在火堆边上,身下垫着棺材板。林凤君三步并做两步冲进来,抽出匕首:“什么事?”
满屋只有木柴爆开的轻响。她环顾四周,他不叫了, 公鹦鹉却昂着头,高声叫着, 母鹦鹉眼睛瞪得圆圆的,羽毛也在发抖。
“我还以为火苗燎到你衣服上了。”她松了口气,将他挪动得离火远了一些。
他垂下脑袋,“刚才瞧见一只老鼠爬过去了。”又补一句:“黑乎乎的,挺大。”
她听得笑了,“原来陈大人这么伟岸不怕死的人, 也会怕老鼠。”
“不怕,就是……有点突然。”
林凤君打量着周围, 苔痕斑驳,不知道有多少蜘蛛网密布在房梁上。她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向暗处丢过去, 一片火星飞起,果然有三五只老鼠吱吱叫着在地上乱窜。他浑身一震。
她只得拍拍他的肩膀,蹲下来安慰道:“有火堆在,它们不敢靠近。”
“好。”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毫无气概,试图找补,“这破庙老鼠没见过人,胆子应该很小。”
“这就对了。”她笑一笑,“我去打水,回来烧饭。”
她重新走到辘轳旁,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又响起来,水桶眼看就要到地面,忽然身后又传来啊地一声,这次叫声更嘶哑了,长长的一声,到最后竟是破了音。
水桶又落到井里。林凤君冲进屋子,他脸色都变了。笼子里的公母鹦鹉展开翅膀抱在一起,两只鸟全都在哆嗦。
风带着篝火的火苗往上乱跳,她只觉得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他指着她背后:“老鼠……”
她转着圈去找:“哪有老鼠。”
“老鼠被蛇吃了。”
她吓了一跳,沿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暗处有一条很粗的蛇沿着墙根游走,黑底带着白色环纹,头部以下鼓鼓囊囊的,估计是生吞了一只老鼠。
她一时也觉得手脚发麻,回头看见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只得横下一条心,又抽出一根最粗的柴火冲到角落里,跟蛇正对面。
捕蛇的法子父亲教过她,她使劲回忆着,“打七寸,七寸……七寸在哪儿呢?”
想不起该从哪个位置数起,她抄起一棍子打在蛇的身体中间,它翻滚着向上窜了一截,差点咬住她的手腕。她咬着牙用棍子将它挑起来,仓惶狂奔出门,使了全身的气力将它扔到院墙外面去了。
林凤君终于将那桶水从井里提上来,仍是心有余悸。她精疲力竭地往陈秉正身边一坐,舒展开腿。火苗烘烤着腿脚,再舒服也没有了。
他着急地问道:“它咬到你没有?我怕有毒……”
“你怎么知道有毒?”
“柳子厚《捕蛇者说》,永州之地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他啰啰嗦嗦地说了几句,“反正就是有毒。”
“没咬到。”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手掌,从棺材里拿出一袋石膏粉,在地上洒成一个圈子,又拆了一个纸包,里头是黄色的粉末,发着刺鼻的味道,她细细地洒着。“这是雄黄粉,蛇虫鼠蚁都害怕,绝不会跑进来。”她比划着向他解释:“有我在,包你没事。”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三分感激七分佩服,估计刚才将她的英姿全看在眼里。她心里立刻涌上一股得意,“以我的身手,对付它还是绰绰有余,不过老鼠跟蛇都是不能杀的,那是大仙,说不定修行了就能化成人形呢。那图画书你不是看了吗,蛇吸取了天地灵气,还能化成美女,跟人成亲……”
他不经意地往后缩了缩。
她耐心地解释,生怕他口出不逊冲撞了大仙,“咱们才是过路的,要对它们客客气气,拜过本地的神灵才能平安。”
正中间木头供桌上,摆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两个泥塑的神像,身后披着破旧的红绸,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拿出了一堆水灵灵的萝卜和一包米,那是黄昏的时候从路边的农家买的。都是新从地里摘的萝卜,还带着绿色的缨子和泥土。她从中挑了一个品相最好外皮最红的,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伏下身虔诚地拜了三拜。
供桌两边贴着一副残破的对联,她好奇地盯着念叨道:“敬吾二老,什么三多……”
“赐尔三多,多福多寿多子。”陈秉正淡淡地说道,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气。
“我要不了那么多,平安就够了,平安到家也就能挣到钱。你也快拜一拜。”她又拣了个美貌的胡萝卜供上,“这是替你供的,拜完你否极泰来,病也好了。”
陈秉正笑了笑,双手合十,向着供桌躬了一下身子。她连忙从旁边解释:“公公婆婆,他诚心拜你们,就是身子不方便,心诚则灵,千万莫怪。”
她先拿了一把米喂了鹦鹉,又取出一个粗瓦罐烧上了水,萝卜洗干净,用匕首削成一块一块,连米一起丢进水中,水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坐在火边,听着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两个人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只有咕咕作响的肠子挣扎着发出异议。
她强打精神,“其实刚才碰到老鼠,你就可以用哨子,我一定会来的。”
他用手拿起脖子上的哨子,是一块小骨头做成的,上面用刻刀挖出了几个孔,“一时没想起来。这是……骨头做的?”
“对。”她指着下面两个孔解释,“平时吹的声音是叫人过来,按住这个孔,声音更尖,是叫人走。”
他试了试,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他赶紧停下了,“是怕官兵来抓你们吗?”
她愣了一下,闷闷地摇头:“不是。别打听那么多。”
陈秉正敏感地捕捉到一点信息,将骨哨握在手里细细端详。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没有花纹装饰,边缘尖利的地方都被刻意磨得圆润。
她忽然语气很生硬地说道,“别看了,希望用不上,到了济州赶紧还给我。”
他愣了一下,“好。”
一人一碗萝卜粥,煮得很烂。胜在萝卜和米是新鲜的,倒有种质朴的清香味道。
林凤君总有些心虚,毕竟从住客栈房间沦落到山野破庙,从羊汤大饼沦落到萝卜粥,下面一步就该去草丛里跟蚂蚱争抢露水喝了。父亲说得对,她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要不是她半夜离店,他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要是怪罪,理由也十分充分。
她一边喂他,一边紧盯着他的脸,怕他怒火攻心,将碗砸了,可惜了粥也可惜了碗。
陈秉正很安静地喝着,瞧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好歹是喝干净了。
她掏出剩下的铜钱,翻过来倒过去地数。钱袋已经见底了,怎么也要凑出这几天的钱。
“要不……我到路边再挖一些萝卜。”
他冷冷地说道:“不告而取,不是什么好事。”
换做以前,她好歹也得跟他拌两句嘴,此刻心虚作祟,她没敢说话。她往火堆里加了一把柴,“你先别急,等我想想,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这句话给了她一个提醒,她转头看着鹦鹉笼子,“要不……把它们卖了吧。秦琼还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呢。”
两只鹦鹉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眼睛都睁得溜溜圆。陈秉正立刻打断:“这可是你的神鸟,怎么能卖。”
“好,不卖不卖。”她其实说出口就不舍得了,还好他的话给了一个台阶下。她又看向他,“陈大人,你有什么主意?”
“我想着我的……不,你捡到的那个金凤钗可以卖掉。砚台识货的人少,金银还是能出手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凤君将盒子打开,凤钗粲然生光。她忽然想起在京城灯会上他站在桥头的孤寂身影,想必花了许多心力在这钗子身上。
她也摇头:“怪可惜的,这么美。”
她抱着胳膊沿着火堆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有土地庙的地方,前面必有镇子。我挑个繁华的路口卖艺去。”
“你?卖艺?”他怀疑地看着她。
她被他的眼神激起了万丈豪情,一拍胸脯:“撂地卖艺可是我们学武之人的绝学,卖的好不好也全凭本事。”
“是吗?”
“怎么揽客,怎么招呼,怎么收钱,都是有讲究的。我爹哪儿都厉害,就是卖艺没我精通。”
她摩拳擦掌起来,“怎么把压箱底的手艺忘了,明天让你见识见识。”
林凤君在包袱里翻了翻,挑出两件勉强能看的,又出去提了一桶水过来,“我再烧点水,先洗脸梳头。”
“走镖不是不洗脸吗?”
“先给你洗脸梳头。”她强调了一下,“我洗脚,脚上很疼,怕是生了冻疮。”
她小心地用梳子梳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打散再梳开,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
她将一个小罐子打开,里头是半罐子脂膏,细腻雪白,闻着一股明显的香味。陈秉正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猪板油。这可是自己熬的,特别好。”
“我不要。”
“你真不识货。”她取出匕首,将脂膏抹了一点在刀刃上,均匀地搓开,“我们的匕首、袖箭、腰刀都要用猪油养着。身上涂一点,一冬天都不会冻伤。”
“那你拿去擦脚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想解释涂脚的猪油不能上脸,只好打了个岔:“你好像忘了件事。”
“什么?”
“今天的账还没算,没让我按手印。”
她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嗫嚅着说道:“都是我不好,害得车夫跑了。要是再收你钱,我心里过不去,我爹也要骂死我。今天起就不收了。”
他忽然憋不住笑了,“那以前的呢?”
“以前还是要算的。”街上买的新帕子还在,她用帕子沾了水,仔细地给他擦掉额头上的泥土和污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举目望去,半边天空的繁星离得很近,宁静的闪烁着。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他忽然喃喃说道。
她愕然地转头看着他。他脸上有些萧索之意。她苦笑道:“陈大人,先别忙着作诗了。”
“啊?”
“咱们能看见星星,是因为这屋子本就塌了一角。最好土地公公婆婆保佑,今晚别下雨。”
她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她心里浮上一丝愉悦:“拜神拜对了,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苏轼
第28章 跟头 她的愿望成了真,第二天果然是个……
她的愿望成了真, 第二天果然是个初冬难得的大晴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林凤君收拾停当,一早就赶着牛车进了镇子。这镇子本就不大, 一共不过五六条街,几千人口。她把几条街都走遍了, 最后选定了一棵枝叶茂密的榆树将车栓好。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牛低着头嚼着掉落的枝叶,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捏着钱袋里有限的铜板, 还是决定去买了两个油旋。
陈秉正仍是侧躺在棺材边上,她将油旋用纸包好,送到他嘴边,他却摇了摇头:“不劳你喂,我可以自己吃。”
她又惊又喜:“我就说你快好了。等到了济州,你可要再写信给李大夫, 谢谢他救命之恩。”
“好。”
他将油旋握在手里,小口咬着。这是铁鏊子上刚刚烘出来的, 入口酥脆,内里软嫩。林凤君坐在他身边,几大口就吃光了,仍是意犹未尽:“真想再来一个。最好里面加上酱肘子肉,咬一口满嘴的油。要肥的,瘦了不好吃。”
“那就再买啊。”
她犹豫了一下, “待会要打套拳,吃太饱了不方便。”
她闭上眼睛, 似乎在回味这难得的美味,过了一会才睁开,手指着南北两条街的交汇口:“我看好了, 就在那儿,人流畅旺。”
林凤君取出黄杨木梳子,将散碎头发尽数向上拢起来。晨起的商贩们已经来了,多是挑着两个担子,在街边出摊卖菜、卖肉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着圈伸展胳膊,向前踢腿。忽然她鼻子里闷哼了一声,弯下腰去。
“怎么了?”
她拧着眉头在脚上揉,“没事。”
她将斗笠取下来遮在他头上,阻挡太阳直晒,“你在这里观敌瞭阵,要是衙役们过来收出摊钱,你就赶紧吹哨子叫我回来,知不知道?”
“嗯。”
“可惜你不能走路,要是混在人群里给我叫个好也不错。”她眼珠一转,“不过就算好了,你也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爹也是,总是太老实,用的都是真功夫。有些江湖人不是纯卖艺,演胸口碎大石卖狗皮膏药大力丸,他们挣得才多。我爹不叫我学。”
她弯下腰拣起一根较粗的树枝,自信满满地叫道,“那我去卖艺了,你就瞧好吧。”
林凤君一袭素衣,乌发高束,她先用树枝当当地敲着铁盆,再作了个团揖,高声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有几个人驻足,往这边观望着。她又用树枝敲了下鸟笼,公鹦鹉可能想到了即将被卖掉的命运,立即热情表现起来,也跟着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她掏出三个颜色不同的彩球,在手中轮流抛接着,越来越快,很快在空中晃成一道彩色的花影,过路的孩子们率先鼓了掌,凑过来围成一个圈子,指着说:“要看。”
人渐渐聚拢了,陈秉正勉强把身体挺直了,才看见她立在人群中央,比了个起手式,英气逼人。
林凤君笑了笑,将腰刀从背后抽出来,虎虎生风地耍了一套刀法。陈秉正是外行,也瞧得出她的一招一式刚柔并济,是下过苦功夫的。她的身影在场内绕着圈子游走,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白鹤亮翅,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围观的孩子们很捧场,踮起脚尖,张大嘴巴,也有大人捋须点头,目露赞许。约莫一炷香工夫,她卖力地将整套刀法打完,随即在原地腾跃起身,翻了个跟头,一个利落的收手势,收刀入鞘,像是满天乱飞的鸽子骤然归了巢。
人群轰的一声爆发出喝彩声。她擦了擦汗,挤着眼睛冲他粲然一笑。陈秉正远远望着,竟有些心动神驰,自问若是自己在围观,便是叫一声好又何妨。
她又向人群团团作揖,然后拿出铁盆:“路过贵宝地,盘缠用尽,情非得已,还请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
小孩还在呆呆地鼓掌,大人的脸上却都犯了难,牵着孩子的手快步走开了。经过陈秉正身边的时候,小孩还在问:“那个姐姐是在要钱吗?”
“是。”
“她说没盘缠了。”
“十个卖艺的十个都这么说,都是骗人的,别信。”
小孩懵懵懂懂地随着大人离开了。林凤君捧着铁盆,挨个对人点头,有几个抹不开面子的掏出几枚铜钱。钱被丢进到盆里,当啷作响,她挤出笑容。
一圈过后,人渐渐散开了,她脸上带了焦急的神情,“各位兄弟姐妹,我这还有会唱戏的鹦鹉,是真的会唱戏……”
她敲敲鸟笼,公鹦鹉卖力地仰着脖子高声唱道:“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然而人群还是没有驻足,她垂下眼睛,去捡铁盆里的铜钱,一共几十枚,刚好够早上的油旋钱。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还是按规矩给每个打赏的人躬身道谢:“谢谢。”
忽然哗啦一声,一把铜钱被扔进了铁盆。这声音在她耳朵里犹如天籁,她循声望去,大概有两百文,赶忙上前去行礼。
打赏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大概是个富家少爷,穿着一身绿色杭绸直裰,脑满肠肥的样子:“刀耍得不错。”
“谢谢夸奖。”林凤君陪笑,“这位公子真是懂行的。”
“懂行倒是说不上,刚才你原地翻了个跟头,挺好看的。”少爷伸手在空中转了个圈子,“我就好这个。”
几个家丁围着起哄,“再翻两个给少爷看看。”
她眼神有些犹豫,沉吟着没答话,少年的脸拉下来:“不想翻?”
她连忙摆手,“公子,我不是……”
“那就翻吧,一口气翻够十个,我给一两。”
“一两?”她眼睛亮了,“真能给一两?”
“本少爷还能骗你不成,翻二十个给二两。”他懒洋洋地说道。后面家丁起了哄,“翻,翻,翻。”
她隔着人群看了陈秉正一眼,他披着一件父亲留下的破旧外衣,焦急地盯着她。她想了想破庙里的蚊虫鼠蚁,还有那一碗黏糊糊的萝卜粥,还有他缩在篝火边的惨状,咬着牙道:“好,我翻。”
林凤君将腰带紧了紧,两腿略弯,调整了身体,然后卯着劲蹬地向上起跳,在空中转了个圈子,最后微微转了一下方向让脚掌落地,身子控制着下蹲。
脚掌触地,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是有几百根针同时刺进去了,疼得钻心。她用力咬了咬牙,用力起跳,又是一个。
家丁们数着数:“五个,六个,七个……”
脚底像是被刀割成了几块,起跳和落地那两下,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脚上,顷刻间仿佛就要四分五裂。豆大的汗珠子都出来了,甩在半空中,落在地上。
“八个,九个……”
她忽然脚下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险些跪下去。陈秉正心中一紧,远远望着,她脸色也变了,苍白得没有血色,眉毛全拧在一处,极痛苦的样子。
她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他忽然想起吃油旋的时候,她伸手去揉脚。昨天晚上她说脚疼,怕是生了冻疮。对了,那天她狼狈不堪地赶回来,浑身都是湿的,鞋子里头淋淋漓漓也都是水。初冬天气,那凉水的滋味……
“十一个……”她将手放在膝盖上歇了歇,调匀了呼吸,顺便让脚掌也松快些。少爷顿时不乐意了,家丁们也在起哄,“说好一口气的,别偷懒啊。”
她将下巴抬起来,深吸了口气,又翻了一个,落地歪歪扭扭,“十二个。”
陈秉正愣怔怔地看着空地上那个挣扎着起跳的身影,脑袋里忽然一阵发空,接着便是不知道什么感觉,滔天骇浪一样扑来,将他淹没了。好不容易在浪里冒出头来,他醒过神,抖着手去摸胸前的哨子,放到嘴边。
“十五个。”她几乎就跪在地上了,仍然在陪笑:“我接着来。”
有尖锐的哨声从街对面传过来,长长的,带着颤音。熟悉的声音让她抖了一下,哨子的意思很明确,“快过来,快过来。”
她定了定神,他在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停下了,隔着街道和他对望,他吹着哨子,做着手势,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手挥得很急。家丁们不太满意,“就十五个,不到二十个。”
她抖抖索索地开口,几乎说不成句子,“那就一两。”
一锭碎银子落在铁盆内。她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但还没忘记弯腰端起铁盆,拎起鸟笼,穿过零星过路的人群向他奔过来,脚下有点瘸。
“什么事,你发病了?还是……”她左右看着,没有衙役过来。
“没有,我饿了。”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只有两颊是潮红色,汗像涌泉一样从额头一路向下,沿着下巴坠落,在尘土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忽然怒气上来了,气冲冲地说道,“那你捣什么乱,眼看就能多挣一两银子。这一下,我就白折腾了。”
她将鸟笼重重地往旁边一放,胸脯一起一伏。他眼睛落在她的脚上,鞋底都快磨破了,受力真的不轻。
“你这饿肚子怎么就不挑时间呢?”她怒气未平,“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半点忍不得。”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对。”
“你还没有鹦鹉有用呢,连它都会揽客,你……”
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冒撞了,但又收不回来,只好扭过身体不看他,两个人都沉默着。
“把我的钗子卖了吧。”
她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你说过不是你的。”
他生硬地说道,“是我的。卖了咱们的盘缠就有了,今晚住客栈,我受不了跟老鼠住在一个屋子。”
她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苦笑道,“我再想想办法。”
过了一会,她才闷闷地说道:“好歹挣了一两多银子,够吃顿好的了。中午你要吃什么?”
“油旋夹酱肘子肉。”
“嗯?”
“嗯。”
第29章 春联 食物进了肠胃,连带将一切戾气都……
食物进了肠胃, 连带将一切戾气都化解了。吃饱喝足以后,她浑身都懒洋洋的。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她抬起头, 任阳光透过树叶晒在脸上,像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肌肤, 连脚上的疼痛似乎也缓和了。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舒适。
“陈大人, 我觉得卖艺挣得不多, 可能是地方选得有问题。这边我看过了,都是些卖菜的小商贩,自然舍不得花钱。”
“别再卖艺了,挣不了几个钱。”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她心情转好了,想说服自己不与他计较,嘴上却忍不住, “陈大人,人不能吃饱了就忘本, 就刚才这顿荤腥还得谢谢我呢。”她转脸看着鸟笼,“是不是啊我的宝贝神鸟。”
公鹦鹉很不忿地瞧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你变脸变得真快,想卖了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午时刚过,街上行人渐少,行色匆匆。晨起的农夫赶了几里路来卖菜, 大都已经卖完收摊子回家吃饭去了,出来闲逛的人自然也没了, 就算是换个地方卖艺,大概也不是时候。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过各样念头,正好有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 手中摇着个拨浪鼓,叮里当啷一路响着。她看着货架子上面挂的各色头绳和绒花儿,忽然心中一动,“头绳多少钱啊?”
“五文一条。”
“给我来一条。”她数出五枚铜钱,伸手去架子上取了一条白色带穗子的头绳。
陈秉正愕然问道:“白色?”
“正是。”她将那根头绳朝他晃了晃,“为今之计,只有出些奇招了。这里的人不舍得为了看拳脚功夫花钱,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说什么?”他皱着眉头。
“我想好了,明天咱们换个地方。你往棺材里一躺,我把盖子一合。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扯着嗓子哭两声,说是卖身葬……夫,瞧热闹的人肯定就多了。我往头上插个草标,说不定有些富户愿意买进家门。晚上我再用功夫跑出来,没人追得上。”
她一边想一边说,顺手就把头上束发的竹簪子抽出来,一头长发披散,垂泻过了肩膀。一阵风吹过,黑鸦鸦的头发便随着飘飘荡荡。她本是活泼喜气的小圆脸,被黑发一遮,竟显得素净单薄,有种楚楚可怜的动人。
她随手将乱发向后拨了拨,双手绕着盘发髻,将白色的头绳编进去,穗子垂在脸旁:“我就扮成个小寡妇……”
陈秉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开口喝道:“不准去。”
这一句说得字字生硬,简直像是斩钉截铁的意味。她的眼睛霎那间就睁大了,只觉得他这火发得不知所谓:“为什么?”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他阴沉着脸,样子非常吓人,“我是主家,我说了算。”
她不明所以,很耐心地解释:“知道你不喜欢骗人。这办法是有点不厚道,可坑的都是那些……你说叫登徒子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有人出钱买了你,家里肯定有些底子,住的都是深宅大户,你跑不出来怎么办?”
“寻常宅子可困不住我。两三个武艺一般的护院也不在话下。”她开始得意起来,脸上涨得更红了,笑道:“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寡妇,他们不会有防备的。”
陈秉正看着她懵懂的神情,笑起来一口白牙,透着一股傻气。他一时竟无话可说,只是咬着牙道:“就不准去。”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无可奈何地把头绳收起来攥在手上,他怒道:“赶紧丢了。”
“你……”
“不吉利,碍眼。”
林凤君转身指着棺材,又冲着他瞪眼睛,意思是还能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他再不说话,只顾着低头生闷气,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
她到底没舍得把头绳丢掉,卷了卷揣进袖子里,又取出梳子,将散掉的头发重新扎好。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我有个主意,能挣到钱。”
她瞬间来了精神,“卖东西吗?”
“嗯……”陈秉正眨了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带我去找个茶馆。”
她举目四望,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摊,露天搭了个凉棚,挂着幌子,“那家?咱们去坐坐。”
“外头的摊子不行,我要一间雅间。”
她垂着头将钱袋里的所有家当给他看,“陈大人,省着点用吧,这不是摆谱的时候。”
“我能赚回来。”
她一肚子不相信,还是拉着车带他去了,茶摊不行,只要茶馆,终于选定了两条街外的一家,装饰勉强算是像样。
她将牛车栓好,背着他进门,要了一个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将人放下。伙计进来了,瞧见这俩人的样貌打扮,一脸狐疑地打量。陈秉正将身子直起来,淡淡地说道:“要一壶六安瓜片,茶叶要提片,不要梅片。水要山泉水。”
“没有山泉水。”
“那就井水,一碟山药糕,一碟绿豆糕。”
伙计听了这话,立即晓得这客人必定是穷酸且挑剔,得罪了怕生出事端,立时收敛了神情,打起精神一叠声地说是。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劝他别点太多,他又说道:“林姑娘,你出去到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买些洒金红纸,要抚州的清江纸。一支大号毛笔,要莱州的狼毫。一支墨,要泾县的徽墨。”
她瞠目结舌,一个也记不住,顿了顿才说道:“我明白了,捡铺子里最好的买,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你这是……想卖春联?”
他不回答,林凤君回过味来了,原来他是不想提那个“卖”字,生怕玷污了读书人的高贵。这人总是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矫情。
不一会,她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了,两只手险些放不下,他扫了一眼,皱眉道:“样样都粗糙,没有一件上等货。这笔还是羊毫,不是狼毫,差得远了。”
林凤君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从包袱里将他那个值钱的砚台取出来,郑重地摆在桌上,“陈大人,这不过是个小镇子,能买得到就算运气好。况且功夫好不在兵器上,要是没真本事,别说羊毛,把天上飞的龙鳞刮下来给你当笔也不好使。”
陈秉正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无法辩驳,只好说道,“勉强能用。”
她将大张红纸用匕首仔细裁成均匀的宽条,长短不一。他提了一口气,上手磨墨,她瞧见了,连忙拦住:“我来我来,你收着力气写字就好。”
她稍一使劲,墨条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差点把墨溅在人身上。她吓了一跳,陈秉正却没说什么,用手比划着跟她解释:“是这墨太过粗劣。你用腕子使力,绕着砚台转圈,勉强一用。”
他一会嫌墨浓,一会嫌墨淡,浓了加水,淡了加墨,好一阵子才算合意,林凤君两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想到他说能挣钱,勉强忍着不说话。
他提起笔,神情忽然好像换了个人,气势非凡,从眉宇间射出光来。她看得有点发呆,只好盯着他的下半身……还很不体面地半躺在凳子上,钦佩之情立时就不见了。
饱蘸了浓墨,他笔走龙蛇,瞬间就写了一对春联出来,她很捧场:“陈大人,你可真厉害,都不用拿尺子比着写,字大小都一样。”
这句夸奖像是没夸到点上,他毫无反应,表情淡漠:“认识吗?”
“什么日,兰,光,春风……这几个字我认识。”她实话实说。
“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春和景明。”他将笔放下,“拿去吧。”
她看不大懂,但本能地感觉写得不错,“卖……不是,路过的人想请回家,该付什么价钱?”她尽量文雅地问。
“一两银子一副。”
她吓了一跳,“这几个字就要一两?”
“当年一位同乡的父亲去世了,找我写墓志铭,润笔一百两。”他淡淡地说道。
她眼中的崇拜之情简直要冲破眼眶,欢天喜地拿着出去了。陈秉正好整以暇地半躺着,端起茶杯。杯中热气袅袅上浮,茶叶的清香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十分脱俗。
他呷了口茶,慢腾腾地吃着山药糕。入口软糯,他吃了一块,又是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望向窗外,时间有点长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此时正好撩开帘子进来,手中空空:“已经卖掉了。”
“我就说……”
“卖了五十文。”
“什么?”他的背直起来,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春联,过路的都嫌贵,又说文绉绉的瞧不懂。我算了算,二十文就够本,五十文咱们已经赚了不少,能出手就出手。”
他发了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不识货。”
“可现在也没有同乡的父亲死掉,刚好让你写墓志铭啊。”她嘟囔道,“入乡随俗,你就写点简单的,说不定能卖的更好。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大伙儿都认识,看着喜气洋洋的。还有横批,要“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村里人养牛羊的多,他们愿意买。”
陈秉正凝望着他价值不菲的砚台,迟迟不肯动笔。林凤君福至心灵,委婉地劝道:“老百姓想好生过年,不就图个吉利。花钱讨个好彩头,人人喜欢。你哪里是卖春联,是给大家送福气送富贵的仙人。”
这话说得像暖暖的春江水,顷刻把他心底的那些沟壑填平了。他点头道:“也罢”,随即奋笔疾书,顷刻间便写了二十来对,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林凤君很欢喜,指着“六畜兴旺”的横批,“我要是买,也买这个。”
这次出去不一会她就又回来了,提了一袋铜板和一大卷红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卖的快,好几个人没抢到,都快打起来了。我就说屋里还有呢。陈大人,你这样有本事,再写几个呗?”
她继续用匕首裁着红纸,“对了,有一户人家娶媳妇,门里门外都要贴喜联,一路贴到洞房。我跟他讲了讲价钱,二百文一副,一共要五副,你能写出来吧?”
他挑了挑眉毛,仿佛不可置信似的。
她就笑一笑,“要是写不出,三副也行。”
果然他信手写来,不一会五副对联已经都齐了。
她兴高采烈地趴在桌上,只嫌墨干得不够快,举着纸张给它扇风。又过了一阵子,她就提了一包麻绳捆着的喜饼过来,“娶亲的那一家很满意,又加送了包喜饼,让咱们都沾一沾喜气。”
这喜饼包装虽简陋,用料却扎实,酥皮包裹着枣泥馅儿,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她看着手里沉重的一大包铜钱,虽然都是零钱,数一数也有二两多,加上早上卖艺的一两多银子,足可以撑过这几天。她对陈秉正又加了三分佩服,“读书真好,挣钱比我容易,也体面。”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陈秉正也捻着一个喜饼,在嘴里细细嚼着,笑微微地不说话。忽然伙计带着掌柜进来了,进门便对着陈秉正作揖,原来这茶馆中堂也要写两幅字,加上匾额。
他俩对了一下眼神,林凤君立即上前,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她嘴上奉承掌柜,连茶水带点心都夸了个遍,价钱上却寸步不让。
陈秉正全程一言不发,神态漠然,只是在关键时刻配合她点头,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后谈定了一两银子全包的价钱,他不置可否,林凤君却是高兴得脸都要笑烂了,又伸手去给他磨墨,“大才子,招财进宝的福星。”
他闷着头认真写完,她便拿出去给掌柜仔细观看,众人都赞出色,掌柜心情大好,笑道:“茶点费用也不用给了。”
这一下真正喜出望外,她算了算又是三百多文的进项,嘴都合不拢。她刚要回去告诉陈秉正,冷不丁瞧见茶馆外头站了个穿着灰色土布衣衫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神色窘迫。
她心里起了疑,正在打量,忽然那女人走了进来,支支吾吾地问道,“听说这里有先生字写得好……”
林凤君愉快地回应,“正是,要写对联吗,春联大减价,也快收摊了,给你三十文一副。”
女人脸上堆上了笑:“读书人金贵,难得一见,我想请先生给孩子取个名字。”
她将女人带进雅间,将帘子合上。女人将孩子带到身前,“她小名叫五斤。”
这孩子身量瘦小,头发枯黄,手里捏着一个大红色的风车,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的糕饼。林凤君看她眼馋,伸手拿了一个喜饼给她:“慢慢吃。”
女人的衣裳上打了不少补丁,说话也不利落,“我叫苏九娘,她爹叫常三。常胜将军的常。都是种田的,大字不识一个。孩子生下来身子弱,只有五斤重,又怕不好养活,就五斤五斤地叫着,叫到这么大了也没个大名。先生,你是念过书的,我想着请你取个好听的名字,日后寻婆家的时候也好看。”
陈秉正忽然笑了,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只觉得他笑得通透敞亮,眉眼间竟透出一股温柔,像是把脸上的冷峻神色全抹去了,心里便是一动。
他细细地问了八字,又闭上眼想了一会,才笑道:“家里姓常,那就只取一个字,叫做常宁。”
林凤君拊掌笑道:“这名字好,常乐安宁,好写又好听。”
他提起笔来,在红纸上写了“常宁”两个字递给女孩,她怔怔忡忡地瞧着,喃喃道,“常宁,我有名字了。”
苏九娘一个劲地点头,“很好。”她又伸手在兜里掏钱,捏着几个铜板塞到林凤君手里。林凤君拦住了,笑道:“不过顺手的事,不必破费。”
陈秉正咳了一声,伸出两个指头,“还是要收的,盛惠两文。”
苏九娘将两文钱恭恭敬敬地摆在他眼前,便要领着常宁出门。林凤君瞧着母女两个的身影,禁不住想起自己娘亲,眼圈就红了,看桌上还有大半筒喜饼,忽然心里一热,将剩下的喜饼用纸重新卷好了塞进孩子手中,“常宁,你拿着吃。”
苏九娘吓了一跳,不断推让,林凤君摇头:“喜气都沾一沾,尤其是孩子。”
两个人出门了,林凤君和陈秉正两个人对视一眼,她伸手拿起那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握着,“知道收钱了。”
“嗯。”
她对着他只是笑。
忽然有人撩开帘子进来,是小小的常宁,怯怯地将手里的风车递到林凤君手中,随即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夕阳西下,老牛也吃饱了肚子,车走得平稳多了,不紧不慢。林凤君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那只红色风车。风一吹,风车的叶子嘶嘶地随着旋转。
她先是在手里握着看,又递给陈秉正,“你要不要玩?”
“不。”他挑了挑眉,像是嫌它幼稚。她将它插在车辕的缝隙里,听着转动的声音,忽快忽慢。
“常,宁。这名字很好。”她忽然回头问:“陈大人,大才子,能不能给鹦鹉起个名字?”
他瞧着笼子里那一对鸟儿,“这可是神鸟,你本来打算给它们叫什么?”
“我本来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就想叫招财、进宝。”看两只鹦鹉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接着说道:“后来又想到乡下有说法,取名要取的贱一点,好养活,我就想叫它们羊汤、大饼。”
两只鹦鹉忽然噌的一声站起来,抓紧横杆,头一伸一缩,嘴里嘎嘎几声,像是在抗议似的。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指着乱叫的鸟儿,“它们不愿意。”
“所以你来起吧。要吉祥的名字,念起来好听,容易写的。”
“要求不少。”他闭上眼睛沉思了半晌,“母的可以叫七珍,公的叫八宝。”
“八宝粥的意思吗?”
“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特别值钱。”他伸手点了点笼子,“七珍,八宝。”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也不乱叫了,一阵左左右右的小跳,显然十分愉悦。林凤君点头道:“那它们这是答应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掏出两枚铜钱又递给他:“多谢你,大才子。”
第30章 通铺 暮色四合,天空变成一种深邃的蓝……
暮色四合, 天空变成一种深邃的蓝色,西边又泛着大片泼墨重彩的红。官道两旁有几个农夫在叫卖香瓜,有白玉脆、白糖罐、羊角蜜等好几种, 垒成半人高的一堆。
她停下车,笑着回头问:“你是吃面的还是脆的?”
他只说:“随便你。”
她抄起一只瓜, 用手指弹了弹外皮,又放在耳边敲。卖瓜的农夫看她这样挑, 笑道:“保甜的, 不甜给你换一个。”
“那敢情好。”她愉快地回答。
她最后挑了一个白玉脆瓜,一掌拍过去便是一条缝隙。她再沿着缝用手掰开,顷刻就有清甜的香味满溢出来。
这瓜表面参差不齐,淋淋沥沥的全是汁水。她拣了一块卖相好的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她把里头带籽的瓤挖出来,给七珍和八宝吃。
香瓜意外的甜。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 边吃边看着西边的晚霞翻涌。日暮的微光将影子拉得很长,连带不断转动的风车也投下一个扁圆的形状。老牛转过身来, 像是也在欣赏难得的风景。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显得朦胧而温柔,世界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她一边吃一边笑道:“陈大人,麻烦你念首诗来听一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轻声念叨着。
“有点丧气。”她半仰着下巴,仿佛要争辩似的,“依我看, 夕阳无限好,黄昏也很好。”
这平仄完全不对, 根本就不叫诗了,陈秉正在心里笑了笑。忽然后面响起一阵哒哒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都是黑色的高头大马,皮毛如缎。
这队人马并排而行,将官道完全占了,险些就将农夫们的香瓜踏碎。他们慌乱地四下躲藏。马蹄踏地,激起滚滚尘土,扑了众人一头一脸。
林凤君猝不及防,手里的瓜上被扑了一层厚厚的灰,她顿时怒不可遏,起身想骂两句,却连马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只好用匕首将瓜削掉一层,恨恨地跺脚道:“习武之人怎能这般欺负老百姓,下次可别落在我手里。”
等晚霞完全散尽,天也就黑透了。他们寻到一家装潢精致的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她笑道:“我去要一间房。”
“要天字第一号上房。”陈秉正补充道。
林凤君笑了,虽然今天靠他卖字挣了笔钱,这上房住一天花费可不小,她又打了包票不跟他再要钱,着实肉疼得很。她将沉甸甸的一大包铜钱翻出来给他瞧,“咱们是小本生意,挣多少花多少,不是过日子的道理。”
“千金散尽还复来。”
“来喝西北风还差不多。”她没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
柜台里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坐着拨算盘,她说:“要一间上房。”就将铜钱递过去,伙计却摇头道:“客官,实在不巧,今晚这客栈被人包下了。”
她像是被凉水浇了头,“怎么不上门板?”
“没来得及,也是刚来人定的。”
她焦急地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客栈?”
“方圆二十里,可就我们这一家了。”伙计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看她有点发懵,嘴边露出一抹笑。
她从伙计的神情中看出来一点端倪,摸出几枚铜钱递到他手中:“小二哥,恳请帮忙想个办法。”
伙计似笑非笑,比了个手势,“办法倒是有,不过就是要费点劲。”
她索性抓了一小把铜钱递给他,伙计在手心掂量了一下,这才满意了,笑微微地说道:“我们客栈前院都是客房,过了道小门还有个后院,里头是大通铺。你要不要?便宜给你。”
她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想拒绝,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我给你钱把通铺也包了,不要再安排别人。”
伙计鬼鬼祟祟地拿出一串钥匙,“走后门,可别出来被人瞧见。前院都是贵客。”
林凤君出了门,陈秉正还依靠在棺材上等着她,眼睛里闪着亮。她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位富家公子一定期待的是红木的床榻,垂着通体绣花的床帐,被面都是丝绸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她跟他讲了原委,有点不忍心看他失望的眼神,没想到他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可能过了荒野破庙这一夜,整个人都不同了。
她只觉得内疚,他们俩能有住店的这笔钱,多半都是靠他那一手好字,结果现在有钱也办不成事,“陈大人,你多体谅,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
“嗯,我知道。”
“大通铺……就是屋里一间大炕,能躺十几个人,男女老少混着住,又脏又臭。”
他闭上眼睛,“林姑娘,你住过吗?比起那间破庙如何?”
她老实回答,“住过。比破庙好些,好歹有片瓦遮头。”
“那好,你能住,我便也能住。”他淡淡地说。
林凤君心想他跟自己怎么能比,他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她忐忑不安地将牛车赶进后院,用钥匙将房门打开。
一股旱烟味、汗味、脚臭味熏了许多年混杂而成的味道扑鼻而来,辣得眼睛立时就要流出泪来。房间的地面是泥底,炕席残破不堪,上头大概十来个铺位,堆放着被子和枕头。
林凤君刚要将他放在炕席上,可褥子实在脏得不堪入目,已经瞧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心里惭愧得要命,抽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垫在底下。“对不住。”
他趴下来,脸上没有表情,半晌才道:“也好,你还能有个地方躺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心里更酸了,将门闩插好,顶上一根杠子,找了个一丈以外的铺位,靠墙坐在炕尾。
“翻过前面这座山,明天就到济州地界了。你家里大富大贵,住的房子一定很好,以后再不用受苦。”她柔声说道。
他将眼皮垂下来:“林姑娘,你常住这样的地方吗?”
“那倒不是,实在没法子的时候住过一两回,脚夫、车夫、跑江湖的混在一块,炕上挤得满满的,想翻身要喊一二三,大伙一起翻。我爹将我放在角落里,怕被人挤着。”
他被逗得笑了,“真有意思。”
她点头:“我爹跟我说,有时候还能遇见江洋大盗呢。今天好歹就咱们两个,也算清静吧。”
她用火折子点了油灯,将小刀在火上烧红了,割掉了他大腿上最后一圈腐肉,吸干净脓血,将新生长出的肉芽都涂了药。
“仔细保养,过了冬天,一定会好的。”
“嗯。”
林凤君仔细地把伤口用纱布裹好,又将热水端来,给他将血痂周围擦干净。她擦拭的动作着意柔和了些,不让伤口沾到水。
“你回家再找个好点的大夫,伤筋动骨一百天。”
“嗯。”他咬一咬牙。
“我想好好泡个脚,今天一连串地翻跟头,疼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到了济州,我就照足规矩,找个混堂子,好好洗个大澡,将这一身的油泥尽数搓干净。洗完了躺在铺上,用珍珠粉敷一敷脸,还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什么烦恼杂事也都忘了,反正……”
“年前也不走镖了。”他突然接一句。
她愣了一下,想到以前说过这个话题,便笑道:“陈大人,你记性真好。以前觉得走船上的镖,十天半个月漂着难受。这次走陆上的镖,没料到更难十倍。不过回头也可以跟我爹夸口,终于自己走下来了。”
他敏锐地听到最后的关键词,“你头一次自己走这条路?跟郑越可不是那么说的。”
“揽客的时候都得把自己夸得好一点,多少吹了点牛。”她被当场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要是满意,以后你……不,你家里有货要走,也可以帮衬我家。”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想到路上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又对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屋子,她自己也觉得窘迫,“我知道出了不少岔子,很对不住。要不然就算好账,大家江湖再见吧。”
陈秉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讪讪说道:“那好,你也困了,早些睡。”
她的双脚早已肿胀不堪,前脚掌起了两个大泡,只有泡在水里才缓解了些,暖呼呼的舒服。
两只鹦鹉在笼子里歪着头,将身体贴在一起睡觉,很恩爱的样子。她看着心里就浮上一阵愉悦:“它们倒是不嫌弃,可能嫌弃也不会说。七珍、八宝,珍珠宝石一样的漂亮。珍珠……”
不知道为什么,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个退掉的牡丹纹珍珠戒指。这十几天忙得如火如荼,半刻钟也不曾停过。此时稍微有一点闲工夫,何怀远的影子就从遥不可知的黑暗里浮了上来。记忆里的师兄高大俊朗,笑起来豁达又不失温柔。她闭上眼睛,还是少年的何怀远在虚空里笑着说道:“凤君,你好好等着我。”
她确实等了,他没有。过去的几年恍然如梦。
她硬生生将他从脑子里赶走了,只觉得胃里到鼻子一路都酸酸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依旧圆润皎洁,像是在灯市那天一样,只是此刻周遭笼着一圈光晕,洒下来一地的寒意。对了,那天陈大人还能站着讲话,傲气得很。不过一个月光景,天翻地覆,连荒野破庙都住过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一阵冷清,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他弓着身子面朝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大概是想着冯小姐。跟他比起来,她不过是退了婚,似乎还不是最惨的。
她心里涌上一股同情,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又觉得月光照着千万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斟酌了半天,忽然听见一只蚊子在他那边绕来绕去的声音,她眼疾手快,立时将它击毙了。
她得意地给他展示蚊子尸体:“有我在,别怕。”
他只是笑,“我信你。”
“那就好。”林凤君忽然觉得自己话题转得极生硬,“蚊子夏天又多又毒,到冬天自然就没有了,可见就算蚊虫也讲个天时地利。你现在遭了大难,大概是时机未到。江湖上东山再起的例子很多,秦琼也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你这么年轻,千万别灰心。”
这一大串说完了,她简直自己都要给自己鼓掌叫个好,口才快赶上街角开书场的先生了。陈秉正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幽幽说道:“多谢。”
“谢什么。”她在脚上涂上厚厚的猪油,缓解肿胀。
他忽然问道:“林姑娘,你以后还走镖吗?”
“走啊。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学问,光靠卖字就能糊口。凭力气混饭吃,能接一单是一单。把你送回济州这一趟,本来算是不错的生意,够吃一阵。可惜被车夫卷走了好多衣裳,本钱都蚀光了。”
他以为她接下来会抱怨,没想到她接着说道,“上京城一趟,见识了特别厉害的女镖师,带回来两只神鸟,还认识了你这样的大才子,也算奇遇,值得值得。”
陈秉正转过来望着她。她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翘着脚,眼里闪着光,两颊是娇艳的红色,说两句脸上就有了笑,带出嘴角两个小梨涡。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做什么都有滋有味有盼头,连吃饭都仿佛比别人香好几倍似的。
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笑着拨一拨头发:“我知道脸上脏。”
他刚想解释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凤君反应极快,立即将油灯吹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这脚步声极厚重,来者一定是有下盘功夫的人。她的心仿佛停了半拍,伸手将匕首握在手里,万一他们推门,便要立刻扑出去先制住打头的。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嘘。”
他俩默不作声地听着。脚步声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有男人的声音道:“哎,这马槽里拴着头牛。”
“店里拉货的吧。要是骡子或者驴,倒是得搜一搜。”
窗户外面有一星红光闪亮,随即便是旱烟的味道沿着窗户缝隙溜进来。他有些憋不住了要咳嗽,她忽然伸手搭在他手上,按了一按,意思是千万忍住。
啪嗒啪嗒声传来,外面两个人大概是在闷着头抽烟。过了一会,忽然有个人说道:“你说这几个人能去哪儿呢,跟石沉大海一样。”
又是哒哒两声,是旱烟磕在鞋底的声音。“我也觉得怪。严州这里是必经之地,怎么也绕不过去。可是这几日来,不管是路上的卡口,还是客栈饭庄,通通找不到人了。一辆骡车,一辆驴车,五个人,其中一个还瘫了,走起来动静不小,总不至于凭空消失了吧。”
在黑暗里,陈秉正和林凤君同时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弄错了?”
“京城骡马市的消息,雇了两辆车出城,没道理弄错。”
“活见鬼。莫非……已经提早叫山匪给劫了道,全杀了埋了?”
“要真找不见,也只有这样说了。”那人长叹一声,“可惜了大好的立功机会。”
第二天鸡鸣时分,天刚蒙蒙亮,客栈楼下便有十几个黑衣短打扮的壮年男子分两路站在门口迎候。
漂浮的薄雾中,渐渐出现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骏马的英姿。他身姿笔直如松,双眼明亮如炬,衣摆随风飘扬,气势惊人。
迎候的人齐齐半跪:“少东家。”
何怀远跳下马来,脸色阴沉,“有没有找到?”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到一个样貌老成持重的,“少东家,几天没消息,是不是已经在路上叫人给下手了?”
何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红纸抖开,是一副对联的半阙,上面写着“春风棠棣振家声”,他冷冷地说道,“昨天午后,有人在十里外的镇子上卖对联,我看八成就是他写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没查出有可疑的骡车和驴车。”
忽然有个人叫道,“会不会是牛车……后院的马槽里,昨晚好像有头牛。”
十几个镖师如群狼捕猎一样扑向后院。何怀远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脚踢开,众人冲进来,大炕上一目了然,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那人讪讪道:“少东家,大概是我想岔了……”
何怀远深吸了口气,酸臭味中间夹杂着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似乎是猪油。他心中一动,望着远处浓阴的天空,高声叫道:“他们走不远,立即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