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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18353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宁七 ”噼啪……嘭!” 短促的……”噼啪……嘭!”

短促的炸裂声跟着一声爆响, 陈秉正猝不及防,脑中一片空白,手就卸了力, 直直地栽了下来。

还没等他醒过神,忽然他眼前的世界又转了一圈, 蓝天白云在头顶兜着圈子,腰部被什么人给托住了。

天旋地转中, 只有林凤君的脸无比真切, 眉是眉,眼是眼,凑得那么近,险些贴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一场美丽的幻梦,直到两个人重重地落了地, 脚上一受力,他险些叫了出来, 还是咬牙忍住了。

林凤君将抱着他的手放开了,自己退开一步。陈秉正扶着墙站定,两个人不失仓皇地对视。

她怎么也不能将这个意图爬墙的人和冷静古板的陈大人联系在一处,也许人有相似?

她凑上前看他的眼睛,“是你吗?”

他神情尴尬,“是。”

也许是失心疯了?她害怕起来, 在陈府里出什么事她都不意外。她指着牛问道,“大人, 它叫什么名字?”

“来喜。”

那就对了。她端详眼前这堵墙,有些年头了,土坯都剥落了些。难道是像《西厢记》里的公子翻墙去约会?冰天雪地, 好有闲情。

陈秉正弯腰捡起墙边的拐杖,晕头转向地说道:“凤君,你怎么在这。”

“路过。”她指着来喜,“我去买烟花爆竹,还得去村里弄些干草。冬天很长,得给它备粮食。”

“哦。”

忽然她将胳膊抱起来,神情严肃,“陈大人,私闯民宅不对。”

陈秉正忽然觉得荒谬,这俨然是他以前查案的口气,如今俩人身份倒转了,他竟有了小偷嫌疑,“不是私闯……”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墙灰,摇头道:“这是我家的产业。”

“哦。”她怀疑地上下打量,“那你怎么不走正门?”

“我……我没有钥匙。”

“你有房契或是地契吗?”新买了房,她也是见过这两样的人了,故而说得无比笃定。

“我……没带。”陈秉正抬起脸,神色依然正义,默默看了她一会,“你不要管了。我也不打扰你。你去忙吧。”

她回过味来了,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快走,别多管闲事。

也对,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不能不识趣。她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冷不丁站住了,回头道:“陈大人,你以前叫我改邪归正,趁年轻走正道。”

陈秉正的脸愈发黑了,他背转身去,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

“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对一个瘸子来说,他的步子算快的。

林凤君看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冰雪。“咱俩……算朋友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不用你管。”

林凤君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拐过墙角。她拍着来喜的头,“他不知道又犯什么病。”

她跳上车辕,牛车缓缓走了几百步,快要到路口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大概是在一块相处过,她本能地觉得他有心事。

可是他不要自己帮忙,又何必巴巴的凑上去,总要他自己开口才对。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想到自己和父亲马上就要搬家了,新家还没告诉他,万一他真有事又找不到她……算了,还是告诉他一声,有备无患。

牛车在空地转了个大大的弯子,掉头回来。雪地上他的脚印很显眼,一行深一行浅。忽然脚印消失了,她抬起头来看,墙头的积雪落了一些。

她将来喜拴在外头的一棵树上,笑道:“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林凤君身形一纵,立刻闪身翻越了土墙,落在里面。

没见到他的人,诡异的是也没有鞋印,雪地上乱糟糟的一片,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然后……几行脚印通向了远处的几间屋子。脚印似乎不大,要么是女人的,要么是小孩的。

她起了疑心,脚下一点,飞快地奔向屋子。

屋子外面堆了些干柴,窗户上糊的纸不知道换了几遍,用些乱七八糟的字纸打着补丁。她试着用唾沫舔开一个洞,只能看见屋子的一角,陈秉正被绳子捆着丢在角落里,用破布蒙着眼,嘴里也塞了一块。

林凤君吃了一惊,立即将腰里的匕首抽出来,警惕地张望。这里四下无人,只可能是他爬进来,就被人捉住了。

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轻举妄动,回城找救兵也不一定来得及。陈秉正腿上不灵便,就算解了绳子也跑不了。

她思前想后,决定先试探一番,自己猫着腰躲到屋后,将带在身上的一根爆竹拿出来点着,远远地扔在雪地里。

这爆竹名叫地老鼠,点着之后梆的一声,就在地上乱转圈子,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她冷静地观察着,从屋子里奔出几个小孩,有男有女,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里都拿着木棍。

一群小孩看见地老鼠在满地乱窜,不敢上前,待它烧完了才围上去,用木棍捅:“没什么。”

从屋里又走出一个男孩,林凤君只觉得十分意外,那小孩在街上撞过陈秉正,还和她交过手,所以认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叫道:“老大……有人把鞭炮扔进来了。”

那男孩将纸屑踢了踢,皱着眉头,竟有些当头儿的气势,“今天怎么回事,有人想闯进来,然后又是鞭炮。”

“是不是那个小偷有同伙,在外头接应。”

林凤君反应过来,他们在说陈秉正。

“我看不见得是小偷,我试了试,他一句春典不懂。”男孩说话很笃定,“这个瘸子我以前见过,看穿着打扮似乎是只肥羊。”

她险些笑了出来,有孩子便问:“那怎么办?”

“先问清楚来历再说。”

“要不要敲他家里一笔?”

男孩摇头,“绑票就算了,看他的样子,非富即贵,万一惹急了,数不尽的麻烦。”

林凤君暗赞这男孩思虑周全,是混江湖的一把好手。她也明白了,这里可能是废弃的房屋,小叫花们发现了,便聚集于此,吃饭睡觉有个照应,渐渐成了个小帮派。

她又摸到窗户前,顺着那个小洞往里看。有个小女孩上前将陈秉正嘴里的破布扯了,眼睛还蒙着,“你是谁?”

陈秉正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你们又是谁。”

小女孩骂了一声,从背后搡了他一把,他们老大便摆一摆手,“我们是这里的住户,你私闯民宅。”

陈秉正愕然道,“这是我家的产业。”

男孩愣了一下,笑道:“你也是来占地的,不妨告诉你,这地方已经有主了,以后请早。”

陈秉正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五六年了。”男孩拍拍手,“到别处去吧。”

陈秉正一下子沉默了,“住了五六年,那……家具,还有别的什么……”

“都是些寻常的桌椅板凳,烂的差不多了,又不值钱,都当柴火烧了。”男孩上下打量着他,“我这里十几口人呢,总要腾点地方。”

陈秉正脸色忽然变得煞白,高声叫道:“这是我家的地方,你们怎么敢烧了,你们,你们……”

男孩见他情绪激动起来,眼睛一转,“没见过进自己家要跳墙的。”

陈秉正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高声喊道:“我要报官,把你们撵出去,你们这群小偷,强盗……”

男孩冷下脸来,将手一挥,左右两边就有人拿棍子上来,刚要打落,忽然有个人影从门口直掠进来,在陈秉正面前站定,将他眼前的布拽开了。

她拱手道:“并肩子,灯笼扯高点,都是一家子。”

男孩立即认出了她,“踩宽了吧姐妹。”

“一碗水端来大家喝,都是甜的。”她自报家门,“我是济州林家的镖师。”

“我姓宁,人家都叫我宁七。”男孩回了个礼。

陈秉正站在原地,紧紧盯着这间屋子,没有家具,四面墙上蜘蛛网一样挂满了绳子,搭着破衣烂衫,地上丢的都是灰扑扑的被褥,白墙上被熏得乌黑,估计是在屋里取暖熏的。那男孩说的是实话,什么都没有了,都被破坏干净了。

他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呼吸也粗重起来。林凤君看他脸色不好,连忙陪笑:“宁老大,他……他有点失心疯,我带他去看病。”

“我没疯,我……”陈秉正咬牙道。

林凤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她手里的暖意渗进来,他就及时地闭了嘴。

宁七笑道:“是你男人自己跳进来的,又在我的地盘胡言乱语。”

“对对对。”她鸡啄米似的点头,“他也控制不住自己,这病难治。”

宁七摆摆手,“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赶紧走吧。”

她扯着陈秉正往外走,他频频回头看去,田地被雪覆盖了,到处都是树丛,当年即便是有痕迹,也早就被掩盖得干干净净。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呢?

第72章 义学 来喜只顾着闷头使劲,牛……

来喜只顾着闷头使劲,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城路上,伴着林凤君荒腔走板的歌声:“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 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偶尔来了个大坑,一阵猛晃, 她好不容易才将车稳住了。转头看去,陈秉正木然地坐在车上, 眼睛望向虚空, 像是在出神。

林凤君有点不忍,决定把开心的事跟他分享一下。她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我家新买了宅子,要搬家了。”

他仿佛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恭喜。”

“那房子在迎春街上,三层楼, 白墙灰瓦,一眼就瞧得见, 价钱特别划算。”她絮絮地说着,“我昨天还在想,自从遇见你,我就转运了。改天你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一定。”他很礼貌。

她忽然问道,“那庄子真是你的啊。”

“是。”

“陈大人,你能说超过三个字吗?”

他将眼皮抬起来, “能吧。”

“别嫌我啰嗦,你以后千万不要逞强, 单枪匹马这样出来。哪怕带个家丁护院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你已经不是以前……”她将后面的话咽下去,“世道太乱, 今天要不是我,你被人埋了都不知道。”

他心里一跳,几个字在他脑里嗡嗡乱响,“埋了,不知道。”

“你听见没有?”

陈秉正绝望地闭上眼睛。“多谢。”

她见他脸色苍白,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饼子递给他,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啃了两口。

“你当真要报官把那帮小孩撵走吗?”

陈秉正忽然来了股无名火:“他们私占了我家的田庄,撵不得了?”

林凤君意识到了火药味,她犹豫着说道,“毕竟是你家的庄子,想怎么办都随你,可都已经荒了很久,能不能过了年再说。”

“都成了土匪窝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一群小偷强盗。”

他眼前浮现出乌黑的墙壁,灰扑扑的铺盖,一无所有的空房子,心里涌上一股恨来,不知道是恨那些孩子,还是恨无能的自己,“他们本事可大得很啊。”

“都是半大孩子,出去怕是要冻死。”她叹了口气,“官府不养,他们自生自灭,难保走歪路。你行行好……”

他黑着脸扔下一句:“林姑娘,你倒是心肠好,都接到你家住行吗。”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林凤君愣了一下,反唇相讥,“我没本事,跟我爹凑合活着,自家不挨饿也就罢了。可是我也不像有些人,整天说什么办义学的大话。”

他气鼓鼓地瞪着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才道:“义学是给那些品行端正的孩子办的。”

林凤君忽然“吁”了一声,来喜应声而停,“你以前也说过我是小偷。”

“那是我冤枉了你。这宁七可是亲手抓住的,证据确凿。”

林凤君叹了口气,轻轻打了一鞭,牛车又行进起来。陈秉正将身体扭向另一边,很别扭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乞儿缺衣少食,想活着也不是罪过。”她苦笑道:“大人,你想办义学,少不得跟穷人家打交道。他们可不一定都品行端正。抠门,算计,欺软怕硬,小偷小摸,一身毛病只有你想不到的,讲道理可不管用,花钱也未必能落什么好处。”

陈秉正安静地听着。

“陈大人,钱是你的,愿不愿意花在他们身上,也随便你。你是个读书人,没怎么和穷人打过交道,做不来这个。还是做陈府二少爷容易些,有人服侍,领着月钱,不必自讨苦吃。像秉文那样……反正只要别去嫖去赌,老实做人,你家的钱就花不完。选条舒服的路走吧。”

牛车缓缓驶入将军府那条街,她微笑道:“下车吧。我就不过去了,碰见熟人怪尴尬的。”

他跳下车来,拄着拐默然走向那扇大门。门前挂着大红灯笼,石狮子多么气派。她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他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生下来就是富贵命。他可以作为一个纨绔子弟,愉悦地过完这一辈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叫了一声“驾”,来喜转了个身,又走出两步,忽然后面有人叫道:“林姑娘。”

她回身看去,就瞧见他一瘸一拐地向牛车奔过来,眼睛放着光,整个人仿佛瞬间有了生气,“你等等我。”

林凤君愕然道:“做什么。”

陈秉正扶住车辕,跳上车盘腿坐好,微笑道:“我能不能去你的新家拜访伯父,只当是恭贺你们乔迁之喜。”

“今天吗?”

“对。来不及买点心礼物了,有点失礼,可是我有事要赶紧和伯父商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姑娘,我仔细想过了,自己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嗯?”

“我从小脾气就又倔又硬,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有些路舒不舒服,总要竭尽全力走一遭才知道,打退堂鼓不是好汉。”

“你……肯通融了?”她茫然地回答。

“对,我一路都在想,你说的对。孔夫子说过,有教无类。义学还是要办,我不会和他们打交道,但你会。”

她忽然咂摸出味道来,眉眼间渐渐涌上一股笑意,藏也藏不住,“你想要我帮忙?”

“就像你教我怎么用最少的钱买布买家具,教我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陈秉正点头,“我特别需要。”

她神采飞扬地搓一搓手,“咱们快些回去,将这主意问过我爹,他八成会答应的。”

“独木难成林,我一个人成不了事,帮手越多越好。”

“就是。”

林东华并不像女儿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谨慎地问道:“需要我们父女俩做什么?”

“办义学手续繁杂,可办武馆就没有人管了。”陈秉正诚恳地说道,“一应支出都可以记在我账上。”

林东华怀疑地看着他,“积德行善的人我见多了,求保佑也好,求扬名也好,总有所图。陈公子,你图什么?”

有那么一刻,陈秉正想将母亲的事和盘托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只是摇头:“我只想这世上多几个走正道的孩子,少几个小偷。”

林东华瞬间发了怔,随即肃然道,“陈大人,我应承你,必将全力以赴。”

林凤君拍掌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过了几天,雪冻得越发结实了些,葛家庄外的乡道上来了一个车队。村民们好奇地在家门张望着,一辆牛车打头,后面跟着几辆骡车,载重满满。

牛车上坐着凤君父女俩,骡车上陈秉正和李生白两个人,面面相觑。

“听伯父说,你和林姑娘已经和离了。”

“是。”陈秉正语气很平和,“我们两个还是朋友。”

李生白拱手道:“陈公子的确很有胸怀,从善如流。我没有看错人。”

陈秉正垂下眼睛,“我希望她活得更畅快些。”

车慢慢停了。几个人跳下车来,林凤君绕着外墙兜了一圈,“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进去的?他们不会爬墙,太费劲了。”

果然,他们很快在一个角落发现了狭窄的狗洞,她俯下身比量了一下,成人全然过不去,“这便是入口了。”

林东华观察了一下尺寸,笑道:“凤君,你守在这里,我进去办事。”

“好的,爹,管叫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飞不出去才是。”他微笑道:“有人逃了,便拿你是问。”

林东华带着另外两个男人走到大门口,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使了点力气去拧,锁轴咔咔有声,但并没有开。

“钥匙……”

陈秉正摇头:“一早就不见了。”

李生白将药箱拎出来,“伯父,我这里有铁钳……”

“不用。”林东华笑道,“陈公子,我把动静折腾得大一点,你不介意吧。”

“伯父您请随意。”

林东华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四五支爆竹,将外头的纸皮拆了,黑色的药粉尽数填入锁芯子里,然后将棉线做引信仔细塞进去,“你俩站远些。”

李生白向后挪了几步,小声道:“陈公子,你腿脚不便,站在我后面即可。”

陈秉正虎着脸站到一边:“不用。”

林东华高声叫道:“谁也不要说话,抱头蹲下。”

他使出了轻功,转眼已跳出数丈。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瞬间火星四溅,灼热的铁屑迸射出来。残余的半截铁锁落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金属灼烧的腥气。

林东华吸了一口气,多年前熟悉的记忆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冯梦龙《山歌》

第73章 收服 封闭了十余年的大门在陈秉正面前……

封闭了十余年的大门在陈秉正面前徐徐打开。面前除了冰雪, 便是一群拿着棍棒,衣衫褴褛的孩童,凶猛得像一群小野兽, 不遗余力地捍卫他们的家。

宁七站在最前面,瞳孔里烧着两簇火, 仿佛谁要是敢进来,就要将人活吃了似的。他指着陈秉正, “你怎么又来了?”

陈秉正将脸沉下来, “这是我家的田产,自然是要收租的。”

“你胡说,这明明是块荒地。”宁七高声叫道:“从来没有人来过。”

“以前没顾上,现在想起来了。”陈秉正比他高许多,冷冰冰地俯视下去。

“我不认。”

“田契在此,不由你不认。”他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盖了官府的大印,“认得吗?”

宁七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张纸上, 忽然整个人扑上来,陈秉正不留神,便被他夺了去。宁七手很快,两下就把它撕成碎片,然后得意地笑了,“这下没了。”

“这份只是官府里小吏的手抄, 加盖官印而已。”陈秉正从怀里又掏出一整摞,大概有七八张, 他用手搓成一个扇形,“要多少有多少。”

“你……”宁七气急败坏,“你想怎样?”

“我看这庄子风景秀丽, 地方宽敞,一年收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吧。你上次亲口说的,在这里住了五年。那就是……”陈秉正笑道:“五百两。看在咱们以前有过交情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四百两。”

宁七脸色变了,开口便骂道:“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货,算计到爷爷身上来了,爷爷就是没钱,你敢怎样。报官去吧,看谁管你。”

陈秉正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小年纪,耍赖可不好。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将军府陈家的人,别人报官,官府自然管不着,我要报官,他们一定管。”

宁七倒吸了口冷气,打量陈秉正的穿着气度,的确不是寻常富贵公子,心里就犯了嘀咕。他高叫了一声“扯乎”,率众向墙角的狗洞奔去。

陈秉正和林东华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便微笑道:“有气势。”

“终究不复当年。”他默默想道。

没过一会,就听见狗洞边哎哟哎哟的喊声。林凤君一手拎着一个,大踏步走过来,将捆着的人丢在地上。

一共十来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女孩极小,只有四五岁,林凤君便没点她们的穴位。她们俩目光惊恐地蹲在地上,抱着宁七哭个不停。

宁七指着陈秉正叫道:“小白脸自己没什么本事,就靠老婆,丢人败兴……”

林凤君摇头道:“可别瞎叫唤,他是我东家。”

陈秉正咳了一声,在孩子们面前控制着步伐走了一遭,虽然瘸了点,气势不减。他们像见了瘟神一样,女孩子们都往后缩。

林东华忽然开口道:“东家,我看孩子们还小,偶尔行差踏错……”

陈秉正瞥了他一眼,“林镖师,我花钱雇你来的,倒替他们讲话。你还想不想干了?”

林东华上前陪笑:“自然是少爷您说了算,只是这十几个孩子,看着也不大机灵,就算发卖,世道不好,只怕也没有人家会买。”

一群孩子吓得瑟瑟发抖起来,都往宁七边上蹭。他挺起胸膛:“一人做事一人当,姓陈的,是我叫他们来的,你杀了我,剐了我,老子要是叫一声……”

陈秉正皱着眉头道:“先前还是爷爷,如今又是老子,自己降了一辈。”

李生白在后面听得有趣,差点笑出声来,林凤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才勉强憋住了。

陈秉正漠然道,“就会打打杀杀的,真晦气。林镖师,这地方我是要挪出来开武馆的,让他们占着怎么行。那谁……”他指着林凤君,“记一下名字,先把欠条签了。”

林凤君谄媚上前,“东家,也别跟他们废话,按手印就好,一人四十两。”

陈秉正笑道:“这倒是个主意。”

她将烧火棍取出来,硬拉着宁七按手印,宁七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你要银子,全记在我头上,以后挣了给你,你别难为他们。”

孩子们都呆了,一时哭声震天,几个小姑娘哭得一脸眼泪鼻涕:“哥,这怎么行……”

林凤君心软得不像话,戏险些演不下去,只得强忍着道:“欠债还钱,这里哪是白住的。”

宁七瞪着她,将手印重重地按在欠条上:“我还以为你是个仗义的,原来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的狗。”

她叹了口气,“拿人手软,食人嘴短,小兄弟别怪我,我原来也是苦出身,学了点武功才有这口饭吃。”

宁七听了这句话,若有所思。他看着身边的一群伙伴,有呆呆坐着的,有哀哀求告的,全都六神无主。忽然他蹭到林东华面前,“师傅,这里是要开武馆不是?”

林东华点头,“是。”

“我求求你……”他一个头磕在地下,“你是好人,这些兄弟姐妹都是我招来的,你给他们一条活路,教他们点功夫,别这么饱一顿饥一顿。”

林东华为难地看向陈秉正,“我没什么,东家说了算。”

陈秉正道:“这瘦骨伶仃的,哪里学得出来,只怕白吃了武馆的饭。”

“不怕不怕。”宁七拉起一个小姑娘来,抻着胳膊给他看,“师傅你瞧瞧,我妹妹手长脚长,是练武的材料,您该打就打,不出三年就能学成,跟那个女镖师一样。”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林凤君暗暗戳了一下陈秉正,他终于点头道:“先试试吧,我家不养闲人。”

宁七松了一口气,向后坐倒,无力地挥一挥手,“都去磕头认师父吧。”

林东华问:“你呢?”

“等他们安顿好了,我就出去挣钱。”宁七苦笑,“四百两。”

林凤君指挥着外面的车夫运进来一批家具和梅花桩、傀儡人,正如她说的,竹子的桌椅板凳,便宜耐用。

李生白给他们挨个登记名字,然后诊脉:“李二狗,宁八娘,宁九娘……”

林凤君愕然问道:“你们真是他妹妹啊。”

宁九娘也只有八岁左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嘟囔着说道:“我是七哥从水沟里捡来的。”

李生白把着脉,忽然眉头一皱,将她袖子向上拉,肘部明显与常人不同,扭曲变形得厉害,胳膊上处处都是血痂。

林凤君吓了一跳,“谁将你打成这样?”

“我爹娘。他俩带着我到大街上,将我往马车下面推,教我大声地哭……怕不出血,就割出血来,车主见了害怕。”宁九娘木然地陈述,“有一回我被撞得重了,他们把我扔在水沟里。”

宁七忽然打断了她:“都长好了,不耽误练功。”

林凤君看着她胳膊上刀割的痕迹,实在不忍再看,远远走到一边。陈秉正也在墙角下站着,“待会你带她们去城里吃顿饱饭,东兴楼也好。”

“东兴楼的饭菜跟吃草似的,没滋没味。我倒是觉得,在路边摊上吃顿炒饼,火大油多,他们更喜欢。我跟李大夫问过,这屋里多的是跳蚤,找个混堂子洗干净换新衣,原来的破衣裳得用开水加药粉烫过。”

“你去吧。”

“那我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我雇了几个村民,在这里修个茅厕,男女分开。咱们要开工,得给他们点好处,你在这里监工,行吗?”

“嗯。”

林家父女俩好不容易将十几个孩子塞进几辆车里,连同宁七一起。来喜拉起来有些费劲,但还是坚持住了。

村民们拉着一车红砖来了,在后院里忙着和泥。陈秉正摆出生人勿近的面孔:“修结实些。”

“一定行,你瞧好吧。”一个膀大腰圆的村民,看样子是个领头的,冲着他陪笑。

冷风吹过来,带着无尽的寒意。陈秉正从角落里拿起那把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

记忆里的雪要软些。他将雪从四处归拢着,时不时伸手去拍,很快就堆成了一个大肚子的雪人。他使劲回想着,雪用的差不多,当年那雪人看上去更壮观,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几根树杈子当胳膊,炭……这儿没有炭。雪人表情一片漠然,无喜无悲。他站在雪人前,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似的。

父亲是抗倭殉国的,临走前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母亲到底葬在哪里?大概是在这间庄子的某个角落,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来日方长,他总会找到她。

过了很久,林凤君才回来,依旧荒腔走板地唱着歌,身后跟着两队小尾巴,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

陈秉正将林凤君拉到一边:“这颜色……”

“棉布上色没上好,就是灰的。耐脏,便宜。”她搓搓手,“娇鸾出的价简直是白送的。”

“后背画个圈,写个囚字就是囚服。”他看着碍眼。

“对啊,你真识货。她也给官府供货,价钱贵一倍。”

陈秉正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凤君却忽然拉下脸来:“不是叫你在这里监工吗?”

“对啊。”他指着已经砌到半人高的墙,“他们一直在干活,没偷懒。”

林凤君定定地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唉。”

她转身对着那几个村民叫道,“快给我停下。”

“怎么了?”领头的一脸笑。

“你们在这糊弄鬼呢。”她叉着腰,“这茅厕就算盖成了能用吗?”

那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林凤君飞起一脚,墙应声而塌,砖头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陈秉正惊得目瞪口呆。“都给我听好了,在家垒个鸡窝还要打地基呢。”

紧跟着就是一串酣畅淋漓的好骂,陈秉正和李生白对视一眼,都垂下头去。

“没想到林姑娘她……还挺泼辣的。”李生白嘟囔道。

“这算什么。”陈秉正审视他的表情,“身手更是了得,一般人占不了上风。”

“快人快语,正直爽利,实在是太难得了。”李生白点头。

陈秉正默默按住了太阳穴。

第74章 曙光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冬日……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冬日的树林静默如画,树干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阳光穿过枝杈的缝隙, 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积雪压弯了低垂的枝桠。陈秉正在树林中仔细地摸索着。他踮起脚,指尖一寸寸抚过皲裂的树皮。雪化了一些, 带着尘土黏腻地留在手上。指甲缝里卡进了褐色的木头碎屑,带着潮湿的腐朽气味。

突然, 他的指腹触到一道凸起, 比周围好像鼓起来一些,也许是被刀剑砍过。他屏住呼吸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树干。那裂片的边缘翘起细微的弧线,他的心陡然跳得很快,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最终还是失望了, 只是一道普通的树瘤,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一棵一棵地找, 花了不少功夫,可还是一无所获。忽然听见林凤君的叫声:“陈大人,柴火捡够了没有?”

他恍然记起来自己的任务,在地上捡起几根折断了的树枝攥在手里。林凤君已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收获,语气很无奈:“我教你, 炖肉的木柴一定要捡最粗的,不然柴火烧不旺, 肉就炖不透。”

她双脚一蹬,纵身爬上旁边的一棵树,顷刻之间便折了几段早已干枯的枝杈丢下来, “快捡啊。”

陈秉正抱着这些柴火,跟着林凤君走回后院。那里已经支起来一口大锅,宁八娘和宁九娘带着更小的几个孩子,用清水反复刷洗。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旁边箩筐里取出大块的骨头,在石板上用铁锤砸断。这是个力气活,小伙子的脸上不一会就冒了汗。

林凤君笑道:“陈大人,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王大哥,他叫王有信,平成街杀猪第一名。听说咱们武馆开张了,专门过来送猪骨头和下水肉。”

陈秉正看见这小伙子肤色黝黑,生得一副极壮实的身板,肩膊有棱有角,胸膛厚实稳健。大冷天只穿了一件薄衫,就算看不见也知道满身的腱子肉。

他心里有点不自在起来,可还是要礼貌地感谢:“辛苦了,大过年的,别耽误了你做生意。”

王有信憨憨地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牙,“不值什么钱,只当是恭喜伯伯跟凤君妹子。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吱声。”他笑着对林凤君说道:“多了一堆孩子叫你师姐,威风吧。”

林凤君一歪头,很得意的样子,“他们先学下盘功夫,再学刀剑,做不了镖师,就送你那当学徒,你看成不成?”

“成成成。”王有信又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汗,看向陈秉正,“东家,你这有什么力气活,就留着让我干。”

林凤君很快地接话,“我跟我爹在呢。”

“那怎么一样。”王有信点点头,“妹子,葛家庄这边约了几家杀猪,我先走了。”

“别啊。”林凤君挽留不成,跺脚道:“改天到我家吃饭……”

她将那些敲开的猪骨头投进大铁锅里,满满一锅,白花花的还带着肉。孩子们围上来,她笑着挨个敲头:“熬肉汤,管够。”

陈秉正默然地在灶台前坐下,胳膊上使了点力气,将树枝在膝盖上掰断。“咔嚓,咔嚓。”

有一根特别粗,他努着劲,硬是掰不开。他悄没声息地将它丢到一边。

林凤君瞥见这一幕,笑了笑,也不点破,将掰成一堆的木柴挨个塞进灶膛。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舔着黝黑的铁锅底,锅沿蒸腾起绵密的白雾,骨头在汤里浮浮沉沉。她将锅盖扣上,静听里面的咕嘟声。偶尔有火星从灶口迸出,又迅速暗下去。

李生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小声说道:“林姑娘,屋里用药面熏着,门窗都关紧了。你先不要进去,那烟有毒,是杀跳蚤的。”

林凤君点头:“知道了。”

“孩子们十有八九手脚上生了冻疮,有些还流了脓。我弄了些药膏……”李生白拧开一个莹润光泽的青花瓷瓶,里头是白色的脂膏,“估计这个有用。”

林凤君笑道:“李大夫,你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这骨头汤熬出来,上面便是一层板油,雪白厚重。收起来再熬一回,做成猪油,厚厚地涂一层在手脚上,包管冬天不生疮。”

李生白伸手挖了点脂膏出来,“我加了些当归、白芨、人参在里头,才做了一小罐,林姑娘,你闻一闻……”

林凤君轻轻嗅了一下,“还有人参呢,很贵吧。”

他摇头:“很便宜的。”

她想了想,伸手招呼宁九娘过来,替她卷起袖子,将脂膏涂在胳膊上的伤处,“小可怜,手上也有疤痕,快打开。”

陈秉正往这边看了一眼,正瞧见宁九娘手里攥着什么,待她将手张开,是用石头雕刻出的一只小老虎。

他陡然打了个寒战,伸手就去抓,女孩本就怕他怕到骨头里,边叫边往林凤君身后躲去,小老虎就掉在地上。

陈秉正躬下身去,瞬间就将它抢在手里。这只石雕小虎不过半个巴掌长短,并不是什么好石料,更像是从地上随便捡的灰石。底座残留着几道粗粝的凿痕,老虎身体却精心打磨过,线条如行云流水,尾巴向上卷着,煞是可爱。

小女孩绝望地大哭起来,“他抢我东西。”

几个人都惊异地望着他。他退了一步,将这石头老虎死死攥住,控制着语调尽量平静,“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刚才李大夫要清东西……”宁九娘死命地摇头,又哭起来。李生白抱起她来耐心地哄:“不怕不怕。”

陈秉正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屋子里走。刚要伸手推门,林凤君赶到了,伸手拦住:“屋里有毒烟。”

看见她的脸,他才找回来一丝理智。转头看去,一些零碎都被扔在墙角簸箩里,大概是孩子们从四处搜罗的玩具。他蹲下身去找,有掉了底座的兔儿爷,掉了珠子的拨浪鼓,果然,还有一只石雕的猴子,歪着脑袋,前爪捧着一颗浑圆的石桃。

他用手擦了擦上头的浮灰,猴子的尾巴被磕掉了一小截,看上去有些滑稽。

陈秉正忽然一阵恍惚,好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个温柔的身影从身边走过,有些清脆的笑声从暗夜里模糊地传过来。

“秉玉,你上蹿下跳得够了,果然属什么像什么。是时候送到军营里,学一学规矩。守信,你说呢?”

“老子管儿子,只怕管不住,倒是送到岳父大人那里好,有名的军纪严明。”

十几岁的陈秉玉吓得脖子一缩,“娘,你强词夺理,我弟属老虎,可也不像老虎啊。”

母亲笑眯眯地提起笔来,往陈秉正额头上落,“加个王字,这样就像了。”

他拼命挣扎,“我不干,墨进了肉里就糟了,上回我快把脸洗破了也洗不脱,被我哥笑话好几天。”

二十二岁的陈秉正两只手各握着一个石雕,将它们轻轻碰了一下,叮地一声。他望向院子里的雪人,过去的事情就像堆起来的雪,时间流逝,它慢慢融化,化成水,化成泥,再也无法分辨。只有石头耐得住时间的磋磨,可是人终究不是石头。

林凤君诧异地看着他。他有一张年轻的脸,可浑身上下弥散着的巨大悲伤,让他好像瞬间老了许多岁。

她跟着望向那雪人,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她弯下腰去拣了两块石头,跑过去安在它脸上,又用烧火棍在下面画了一道弯弯的嘴,咧嘴大笑的样子。

那雪人在冲着他笑。就像当年一样,笑得天真。他手里什么都留不住,稍微暖一些就化了。

化了,化了……突然心头有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脑子里瞬时澄明起来,一个猜想渐渐成了型。他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风从鼻子里进去,化作白雾吐出来。

林凤君搓了个雪球,在手中转着,没话找话地问道,“大人,要玩吗?”

他只是摇头,“不要了。”

宁九娘却跑过来,“师姐,我要玩。”

“手上刚涂了药,不准动。”她板起脸来,“都到灶台旁边去。”

木柴的焦香混着肉香飘得到处都是。她揭开锅盖,里头的油脂已经浮了一层,将汤面染成诱人的奶白色。

十几个穿灰色棉袄的孩子围上来,李二狗怯怯地问:“能不能给大哥留一点。”

林凤君转身去找宁七的身影,却瞧见他在墙角,跟陈秉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皱起眉头,疑窦如暗夜里的游丝,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在角落里,陈秉正将声音压得很低,“宁七,你也想吃一口安乐茶饭吧。”

“我没有这命。”宁七用脚搓着雪,忽然脸上露出惫懒的笑,“我身上还欠着陈公子的债呢。”

“你想跟他们一样学武功吗?”

宁七默不作声地将手摊开,几根手指上伤疤叠着伤疤,“铜锅里烧热油,取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手活练成了,就练不了别的。”

陈秉正盯着那几根弯曲的手指,“谁教你的?”

“盗门,下九流的玩意儿。”

“也有红、黑、白之分,是吧。”

宁七吓了一跳,“陈公子,你……”

“略知一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世事多艰,只混白道是不成的。”

宁七的眼神更复杂了,他半晌没做声,陈秉正肃然道:“既然你欠了债,那就给我好好做事,我自会想办法免了这四百两。”

宁七笑了,他在脖子里比划了一下,“豪爽,杀人越货的生意也有人做。”

“那倒不用。”陈秉正摇头,“我要你去跟一个人。”

第75章 教学 远处的村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啪……

远处的村庄传来一阵鞭炮声, 噼啪作响。声音穿过田野和树林落到孩子们耳朵里,成了零星的碎响。孩子们趴在窗口挤着往外看,只看见陈秉正由远及近走过来。

林凤君喝道:“赶紧坐下。”

他们出门玩耍的心思早就按捺不住, 尽管坐下了,还是窸窸窣窣地说着小话。陈秉正夹着一本《三字经》进门, 脸色严肃地扫视过来,下面的交头接耳并没有停。

林凤君立刻站起来, 将双手抱在身前, 恭恭敬敬地叫道,“先生好。”

大师姐先打了头,孩子们不明所以,可都老实地跟着做了。

陈秉正点头道:“今天便算是开蒙,开蒙乃是启发蒙昧……”

底下的学生眼神很茫然。林凤君小声道:“就是开始认字。跟着念就是了。”

陈秉正打开书本,念道:“人之初, 性本善……”

学生们面面相觑,只有林凤君是读过的, 非常捧场,一字一句地跟着大声念道:“性相近,**。”得到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李二狗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师姐,咱们是武馆,怎么还要念书, 以后可用不着。”

陈秉正黑着脸,重重地敲戒尺:“再交头接耳就滚出去。”

李二狗不知道从哪来了股邪气, 就要站起身,被林凤君强行按住。她力气很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上轿不能现扎耳朵眼,用到的时候再学就晚了。”她真心实意地说道,“书里有好些道理,长大了才明白。就算只认识几个字也有用。”

宁八娘嘟着嘴小声说道:“一定要他教吗?我要李大夫教,他是好人。”

她转脸望向陈秉正,他显然是听见了,咬着嘴唇不言语。她心里一酸,“陈……先生的学问是天下最好的,全济州都找不出几个,来教你们这些小毛孩,那是大材小用。都不许抱怨,认真听讲。”她将脸一板,戒尺在桌上敲出梆的一声,“听清楚了,谁敢跟陈先生过不去,我第一个不饶他,手心打烂,扔出去不给饭吃。”

宁八娘吓得一缩头,再也不敢作声。陈秉正的脸更黑了,他想了想,“先教你们写一二三吧,以后记帐有用。”

学生们有夹笔的,有抓笔的,千奇百怪。林凤君赶紧捡起自己有限的经验,挨个揪着手指头摆正:“毛笔是软的,不能向下使力,要向上用劲,用笔尖,不要用笔肚。”

陈秉正在屋里兜了一圈,一个一个地调整姿势,用戒尺将宁八娘的手腕向上托了托,对李二狗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照着手指狠狠捏了两下,对方也不敢叫唤,只是嘴里嘟嘟囔囔。

巡视完了,他摇头道:“不行。得从写大字开始练呢。”

林凤君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包土黄色的麻纸,给一众学生分发,陈秉正皱眉道:“这麻纸遇到墨,就洇成一团,不如换好的。”

“他们用这个够了。杀鸡不用牛刀。”林凤君笑眯眯地解释,“写完了还有用,可以糊窗户。”

他闷头写了“一二三百千万”几个大字,好不容易将他们教明白了,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临近收尾,他又说道:“《三字经》里的几句,曰仁义,礼智信,还是要记住。”

他提起笔来,写了“仁义礼智信”五个字,端正大方。林凤君鼓掌:“看清楚没有,这才是好字,能拿出去卖钱的。想当年……”

他咳了一声。她将这张纸拿起来,在空中抖开,神采飞扬地说道,“我挂在屋里,让你们天天……”

她忽然愣了,指着最后一个字问道,“先生,这“信”字是不是哪里不对,我记得底下的口是合起来的。”

陈秉正立时意识到不妥,他重重地添了一笔,将字补全了。底下又交头接耳起来。

“先生也写错字。”

“他到底懂不懂啊。”

林凤君赶紧制止,“不许瞎议论,陈先生写什么都对。”

这第一堂课尽管状况百出,终于有惊无险地上完了。学生们如蒙大赦,飞奔着到雪地里追逐打闹,半点没有留恋。

林凤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陈秉正走到她身边:“多谢了。”

林凤君忽然很想替他叫屈,庄子本来是他的,钱也是他出的,世事太不公平了,“我教训一下这帮不懂事的,以后就老实了。”

他面上倒是很淡然,“我的确不是个好先生。”

“你是,连我这样的笨人都能教会。”她很笃定。

“你一点都不笨。”他看着外头握着雪球互相偷袭还击的孩子们,手上默默地将草纸收起来,写上各人的名字,“你是大聪明。”

林凤君就笑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跟李大夫问过了,你还不能练蹲马步,可是拳法可以学。我以后教你。”

他手上并没有停,微笑道:“那我还要管你叫先生。”

她得意地眨眼睛,“不服气吗?”

“服气服气。”

冷不防一阵过堂风,将这摞纸尽数掀到地下散开来。两个人都急忙弯腰去拾,手不留神碰到一处,林凤君忽然眼皮一跳,看见他屈着的腿,上头还绑着她买的护膝。她愣了下,他的棉袍滑落,将膝盖全然遮住了,下摆轻轻晃着,波纹一样。她将目光慢慢抬起来,棉袍上连绵不断的花纹一路上升,然后是一张平静的脸,最后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

外面噼啪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马上要过年了。”她开口问道,“大人,你怎么过?”

“拜祭,家里来客的时候出去应酬一下。有空就读书。”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就这样?”

“嗯。”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和大嫂,陈家的礼数很多,亲戚也很多,光拜祭应酬都要耗许多工夫,还有些说不出的刀光剑影,真累。幸好自己逃脱了。

“我家今年会很热闹。我跟我爹会贴窗花,贴春联,买点心瓜子,自己也做糕饼,做水点心,放烟花爆竹。我买了许多爆竹,你都看见了,够大家一起玩的。李大夫也来。”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来吗?”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得空就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趣得很,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不一定瞧得上。

“那好。”

他给她写的那一幅字上画了红圈,“那《白蛇传》……”

她一拍脑袋,“太忙了,改天一定读。对了,宁七……”

“我让他办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凤君走向场地中的雪人,拍掌叫道:“不许再玩了,都过来练梅花桩。”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奔过来,将她簇拥在中间,陈秉正微笑着看了一眼,悄然走出门去。

马车是他新雇下的,进城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处茶楼前停下。茶博士很殷勤地带他进了楼上雅间。

陈秉正要了四样小吃,一壶龙井茶,待伙计将东西尽数端上来,才吩咐道:“没事不要进来了。”

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间药铺,布幌子底下挂着两条阴阳鱼。往来的客人穿着不凡,非富则贵。

一个老嬷嬷穿着云纹暗花的夹袄,搭配棕色马面裙,急匆匆地从门里出来,冷不丁被一个穿着破烂的半大小子撞了一下,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她怒气冲冲地叫道:“叫花子,你好大的狗胆。”

那少年赶紧冲上来扶她,她跺着脚拍打裙子上的尘灰,“毛脚鸡似的,你可赔不起……”

少年神情仓皇,手忙脚乱地帮她擦了几把,她扭着身体躲避,“别动手动脚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将衣裳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少年点头哈腰地送她离去,看见马车在街尾转了弯,才挺直身体,对着楼上挤了挤眼睛。

陈秉正将窗户关严实了。宁七过了街,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来,捧着茶碗一通牛饮。陈秉正捏着一块绿豆糕在嘴里慢慢嚼着,等他缓过劲来才问道:“得手了?”

宁七从怀里掏出两颗黑黢黢的丸药,放在桌上。“容易得很。她一点没察觉。”

陈秉正将这两颗丸药仔细收在袖子里,又问道:“她今天都去了哪里?”

“马车从陈府出来,径直去了两家铺子还有银庄,然后就是这儿。”宁七比划了铺子的位置,陈秉正不置可否地听着。过了一会,他又闲闲地问道:“李大夫那边呢?”

“东家,跟两个人和一个人,价钱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会让你吃亏。”

“李大夫从武馆出来,就去南市买生药,还去了间书场,没听就出来了。”

陈秉正喝了一口茶,“他有没有去过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比如春风楼或者是跟女人……”

“那倒没有。”宁七摇头,“天黑之后他就没出客栈。”

陈秉正沉默了。宁七忽然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东家,你是读书人,心思绕得很。你是跟他有仇,想找个人把他……”

陈秉正怫然色变:“不许胡说。”

宁七贼兮兮地笑,“李大夫是好人,可是他对林姑娘有那么点意思。所以东家你瞧不过眼,是不是?”

陈秉正冷着脸道:“你想多了。”

“东家,我们虽是下九流,谋财但不害命。我倒有个主意,你找个出色的姐儿,使出燕门功夫把他勾住了,天大的色心也变泡影。你只管出钱,我替你张罗,包管做的妥妥当当。”

陈秉正断然喝住了他,“宁七,李大夫是我朋友,我只有护着他的份,绝不会为难他。”

宁七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三人复杂的关系实在看不透,索性也不再出主意了,只将盘子里的糕点使劲往嘴里塞。

陈秉正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喜欢玩烟花爆竹吗?”

他眼睛里即刻闪了光,“当然。谁不想呢。尤其是二踢脚,飞到半天炸的那一下才带劲呢。”

陈秉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你去葛家庄附近,多多买一些存着,过年要放,去去晦气。”

宁七心花怒放,捧着银子笑道:“东家不怕我带钱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