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老了,还没糊涂。”林东华叹口气,“你的诚意……可变得太快了,屋子里一盆炭火还没烧完。”
陈秉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伯父,我愿意三茶六礼,明媒正娶,一辈子对她忠贞不二。若辜负林姑娘,万箭穿心。”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能不能入赘林家。”他恳求道。
“想做我家赘婿的人很多。”林东华摇摇头,“我女儿只有一个。”
林凤君听得傻了眼,“爹,你以前不是说过他是好人。”
“好人不见得是好女婿。”林东华冷着脸道。“差别很大。”
凤君跺脚:“爹。”
陈秉正垂下头:“伯父,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您什么时候觉得我配做您的女婿,再松口不迟。”
两个人冷静地对视,林东华点了点头,“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陈秉正毕恭毕敬地说道:“那我去灶台烧水。”
林凤君不明所以,匆忙起身,“你哪里会,我去我去。”
父亲咳了一声,语调笃定,“凤君,你坐。”
她稀里糊涂地坐下了,将声音压得很低,“爹,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林东华瞪了她两眼,苦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女儿。”
陈秉正提着开水吊子挨个倒茶,“伯父,师叔。”他眼光落在芷兰身上,“这位小娘子……”
“我师妹芷兰。”林凤君心里一动,“江州来的。”
陈秉正站在一旁,林东华瞥了他一眼,才摆手道:“陈公子,坐吧。”
“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先查清楚一些事,然后继续将义学办下去,老老实实做个教书先生。”他实话实说,“我想回那个烧毁的宅子找些证据。”
凤君帮腔道,“爹,这很重要,我肯定会帮他。”
林东华不紧不慢地将茶水喝完了,“你贸然回去,怕是有危险。”
“我陪他去。”凤君脱口而出。
师叔范云涛憋不住笑了。芷兰也转头捂着嘴。林东华很无奈,“我……并不是反对你去,咱们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陈秉正愕然地抬起头来,林凤君喃喃道,“咱们?”
“自然是咱们。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林东华笑道,“凤君,告诉陈公子,你师叔是干什么的。”
林凤君骄傲地说道,“我师叔是江州数一数二的通灵先生,赶鬼、除病、造屋择日、看八字、解关、占卜、看相、超度亡灵、打醮、安神,样样都行。”
“真的?”陈秉正被这一长串给唬住了,眼神很茫然。
“自然是真的。”林东华郑重点头。“只不过轻易不出手罢了。”
陈秉正目瞪口呆。林东华笑道:“这里论辈分我最长,那这回就说了算。明日咱们去宅子现场超度亡灵,东西都已经预备下了。陈公子先回客栈,明日辰时三刻,到我家门口,咱们一起过去。”
凤君小声道:“爹,咱家还余着好几间屋子。”
陈秉正站起身来,拱手道:“伯父说得甚是。”
林凤君急了,“他出去住,只怕……”
林东华想了想,“既然凤君你帮他求情,也只好勉为其难,留他在这里住几晚。”他站起身来,“劳烦陈公子睡前把来喜、霸天和那几只鸟儿喂了,明天早起帮忙做饭。我林家不养闲人。”——
作者有话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论语》
第86章 搜查 天边微微露出些鱼肚白,霸天在引……
天边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霸天在棚子顶上引吭高歌。来喜扭了扭头,鼻孔喷出白雾。它用舌头卷走陈秉正掌心的草料,粗糙又湿润。
它不紧不慢地将草料在嘴里慢慢反刍着, 他用手拍一拍老牛的额头,它就歪着头很亲昵的样子。
林凤君拿了些鸟食, 喂鸽子和鹦鹉,八宝围着她跳来跳去, 她笑道:“你们也要出门?”
“嘎。”
“有翅膀就是好, 要是我也有,就不劳动来喜了,嗖的一声就能到。”
林东华牵着来喜去套车。范云涛和芷兰师徒两个在车后面对坐,一人一边。陈秉正便上车端正地坐在范云涛旁边。
芷兰冲着林凤君使了个眼色,笑道:“我师父这样富泰,陈公子……也是魁梧潇洒, 两边不一样重,怕是要翻车的。”
她和陈秉正换了位置, 师徒俩便坐在一边,凤君和陈秉正坐在另一边。车中间塞了好几个碎花布打成的包袱,裹着道袍摇铃等奇奇怪怪的东西。
林东华跳上车辕,车摇摇晃晃开始走动。七珍和八宝在前方飞着,一会儿一停。
陈秉正坐得笔直,体态极佳。可是从石板路换到村镇小道, 加上冰雪没有化尽,沟沟坎坎就多了。牛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每颠一下,就会让他和林凤君碰撞在一起。
在众人面前,他保持得很好, 竭力控制着自己,可到底崎岖难行,有几次便不由自主地和凤君撞了个满怀。
他与凤君千里相伴回乡,又成过亲,以往也不是没触碰过。只是这次全不同了,尽管是不经意的相碰,一股酥麻的震颤瞬间过遍全身,教人心烦意乱。好在他定力非凡,控制住了自己,挪动着离她稍远了些。
林凤君心里就跟敲鼓一样一通乱响。她望向旁边的山梁,也把身体绷得很直。偏偏前方就是搓衣板一样的路,车跟要散架了似的抖个不停,范云涛叫道:“师兄,我这老胳膊老腿只怕要散架。”
林东华笑道:“你肉多,什么时候也这么娇气起来。”
林凤君看芷兰脸色苍白,拉着她的手道:“你有没有事?”
陈秉正掏出那个破旧的水囊,“你先喝一些。”
她勉强喝了几口,陈秉正摇了摇头,“怪我早上烧火,将米粥烧糊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芷兰深深吐了口气,“陈公子,哪里能怪你。实不相瞒,我第一回下厨的时候,比你还……”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了嘴巴。陈秉正心里一跳,面上装作没事。林凤君拍拍手,“师叔唱首歌吧。”
范云涛将头发往后一拨,也不推辞,张口便唱道:“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好个阵头弗落得雨,青天龙挂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儿再来红罗帐里造仙桥,若有村东头,村西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边垂头,肯来小阿奴奴仙桥上过,怕郎君落水抱郎腰。”
这原是乡里少年男女对唱的情歌,歌词极直白泼辣。芷兰立时闹了个大红脸。陈秉正低下头,笑微微地不说话。林凤君原本是听惯了,冷不丁心里懵懵怔怔地发起虚来,只好将脖子扭到一边。牛车跌宕着往前走,继续颠簸着,两个人都心动神驰。
他们离了老远就看见那烧得焦黑的房子,塌了半边,外墙也没了一半。一部分是烧的,另一部分缺口很新鲜,大概砖头是被村民拆走了。
几个人跳下车来。废墟上满是焦黑的灰烬。断裂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地上。陈秉正立在原地怔住了,看着扭曲的房门,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涌上来。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着这群人。范云涛不紧不慢地拿出宽袍大袖的法衣穿上。芷兰也穿了一件略小些的,林东华将香炉安置在大门前,一起焚了香。
行人小声议论:“做法事哎。”
“就说里头有怨气。”
青烟缭绕间,范云涛抖动巨大的袍袖,一手举着桃木剑,一手拿着铜铃。林凤君在废墟前点起一堆火,他便手持毛笔,在黄表纸上一气呵成地画出些红色符咒,将它投入火中,一时火焰高高地跳起来。
他喝了一声,将桃木剑虚空一劈,喃喃道:“一心召请:法界六道,十类孤魂。面然所统,薜荔多众。尘沙种类,依草附木,魑魅魍魉,滞魄孤魂。”
他半念半唱,声音尖利有如鬼哭,围观的人听得一股寒意上头,嘟囔着渐渐走散了。
芷兰手持经幡,推开大门,几个人跟着进了火场,一眼就能看见那个两丈多宽的大坑。上头还覆盖了薄薄的雪。
林东华伸手抓了着泥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拧着眉毛:“怪得很,丝毫没有火药的味道。”
芷兰愕然问道:“师伯,你对火药很熟吗?”
“没有。”他淡然摇头:“只是凡鞭炮焰火,放完了都有些残余气味。”
林凤君俯下身在一片狼藉中翻找,险些被什么东西扎到:“怕是火油用得多了,偶尔火苗窜起来……”
陈秉正扯了她一把,“小心扎到手指,我来。”
他捡起一小块细碎的陶瓷片,“我事前想到了这一层,怕火油起火控制不住,便买了几个大肚子小口的瓷罐装火油,用棉线作为引线。也是看你们放焰火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试验过。”
八宝飞快地从空中飞下来,从他手里将那个闪亮的陶瓷碎片叼起来,凑到跟前给七珍看,见它丝毫不感兴趣,才张开嘴将碎片扔到一边。
林凤君盯着他:“陈大人,你也算是心细如尘。”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摇摇头,伸手触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这样缜密也被人发觉了,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人弓着腰,将地上的残留物翻来翻去,偶尔捡起些烧焦的木料。芷兰敲一敲墙壁,“没有夹层。”
林东华的眼睛望着熏黑的墙壁,“奇怪,这样程度的爆燃,点火的人一定会被炸死。”
林凤君点头:“爹,我昨天也是这么想,那点火的人是不是傻。”
她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保佑,赶紧让我们抓到坏人。”
她沿着院墙一路用木棍敲打一路念念有词,忽然说道:“那人从后面将你打晕?”
“是。”
“要是我的话,既然站在你身后,抢了东西,就能用刀把你杀了。呸呸呸……”
芷兰忽然冷静地插话:“用刀杀人再用火烧,和被火烧死的人,仵作勘验起来是不同的。肺和气管里会有黑炭。”
陈秉正心中陡然一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当晚有人在门口打晕了他,拿走了口供,扔进屋里。自己虽不算强健,也算高大,倒下去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动静。当时大哥的两个心腹就在屋内,却全程没有发现,这可能吗?除非……
他脑中翻江倒海一般,一瘸一拐走到墙根,扶着墙站着,只怕自己站不住。当晚屋里有大哥的心腹,那就是肯为他卖命的人。大哥事后不许自己再查,难道就是……他命人下的手。是的,这下全说通了,大哥原不想杀他,看了口供,知道他查到妙清观头上,才不得已痛下杀手。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得死,他没算到凤君会来,这是个意外。
林凤君在屋里转了几圈,凑到他身边。陈秉正目光呆滞地望着焦黑的院墙。喉咙一起一落,没有丝毫表情,但眼神像是死了一样。
她忽然胆怯起来,摇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喃喃道:“不会,不会。绝不可能。”
“你想到什么了?”
他握住她的手,像握紧这世上的最后一丝温暖,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查了。”
“怎么回事?你亲口说过的,不能让坏人祸害百姓。”林凤君吃了一惊,“谁威胁你了?有我在呢。”
陈秉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我……就当我怕了行不行?”
“我会拦在你前头,天塌下来也有我扛着。”她目光坚定,“你从来不是懦夫。”
他深吸了两口气,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凤君,你让我想一下,再想一下,还有一件事没想通。”
他闭上眼睛,“当晚没有那么多火油,又用掉了一些,不会引发那么大的火。一定还有痕迹。”
陈秉正蹲下身去,将脸贴着地一寸一寸地寻找,“脚印,纸片……什么都有用。”
林凤君跟着在焦土中扒拉,忽然她瞧见八宝悄咪咪地跟在她旁边踱步,“你这家伙,又在捡瓷片?”
八宝叫了一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落在她手上,她擦了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东西,亮亮的暖黄色。
她将它递给陈秉正,“这是什么?”
芷兰也捡到一块,脱口而出,“是琥珀。”
“的确是。”他用手指捏了捏,“怎么会在这里?”
林东华走到他跟前,将两块琥珀接过去,圆圆的两小滴。他忽然眼睛放了光,和范云涛两个人在墙角叽叽咕咕了一会,才笑道:“陈大人,有这两块东西,我觉得可以破案了。”
陈秉正没有一丝喜悦,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简直像等待命运的宣判。林东华拍拍手,“知道琥珀是怎么来的吗?”
“松柏的树干上流出来的。”范云涛微笑着接话。
“可是这里没有松树。”林凤君说道。
“那就是了。这是松香粉被火烧过凝结之后的痕迹。”林东华笑道:“陈公子,松香粉遇到明火,便会爆燃,比火油还要厉害。”
陈秉正绝望地点头,“当晚那两个人撒了松香粉,点火自尽,引发了爆燃……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林东华比划,两个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他像是在淹溺窒息的境地寻到一块浮木,不顾一切地抓了上去,“我懂了。这火是从外面引燃的。”
“一点不错。”
“那……”他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像重新回到了人间,“当晚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凶手。”——
作者有话说:“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好个阵头弗落得雨,青天龙挂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儿再来红罗帐里造仙桥,若有村东头,村西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边垂头,肯来小阿奴奴仙桥上过,怕郎君落水抱郎腰。”——冯梦龙《山歌》
“一心召请:法界六道,十类孤魂。面然所统,薜荔多众。尘沙种类,依草附木,魑魅魍魉,滞魄孤魂。”——苏轼
第87章 豪情 地面上积起了厚厚一层灰烬,像黑……
地面上积起了厚厚一层灰烬, 像黑色的雪,墙角留下一个人形的灰色印子,以诡异的姿势凝固, 周边有用铁锹挖过的痕迹。
范云涛举着铜铃摇动,叮铃铃作响, “逝者有灵,往生极乐。”
陈秉正在印子前双手合十, 严肃地说道。“我猜, 当晚已经有人进了这屋子,将两个帮手制住。所以我出门吩咐动手的时候,在屋里回答的就已经是那个人了。然后他取得口供,打晕了我,丢进屋子,在院子里抛洒大量火油和松香粉, 迅速离开。”
“谁来点火呢?”芷兰问道。
“他可以在远处点燃,抛掷鞭炮。一见明火, 立即燃烧。”
风卷来黑色的灰烬,在脚边打着旋儿。陈秉正有一种窒息的挣扎中突然透进一口气的感觉,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哥,“只需要一个人。”
“能轻描淡写地制住两个人,想必武功很高, 心狠手辣。”林凤君答道。
“行事很谨慎,不留痕迹。”芷兰说道。
“松香粉助燃, 原是和尚道士除妖点火时的小把戏,即便是跑江湖的人也不见得知道。”范云涛比划着手中的桃木剑。
林东华点头:“若不是你师叔在此地,这伎俩轻易识破不了。”
陈秉正仔细想了想, “伯父,我想找出这个人。”
林东华望着院子里的大坑出神,“并不容易。不过可以去卖松香粉的商贩处打听。这东西一般铺子里没有。”
“也只有这样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正午了,一轮红日在南边低低地照着,一丝热气也无。牛车嘎吱嘎吱响着,雪地里留下长长的痕迹。陈秉正望着车后这道痕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遗忘了似的,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轮廓可见却难以触及。
众人默然地在车上坐着。林凤君本来围了一条灰扑扑的围巾,被火场里的炭灰沾得脏兮兮,脸颊上也带了一抹黑。
陈秉正伸手去给她擦,结果痕迹越抹越大,一会儿就弄得半张脸都是。她瞪他一眼,他赶紧拿出那块绣着黄鸭子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揩抹一番。
她笑道:“这趟收获很大。”
“是。”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黑印,“知道的事情越多,感觉越糊涂似的。”
芷兰打了个喷嚏,林凤君赶紧将围巾摘下来给她戴上,“可怜见的,你就是瘦。”
陈秉正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裳扣子,被她打了下手:“老实待着吧。”
林凤君将手抄在袖子里,风吹过来脸上带着两抹红。不远处是结了冰的河流,不少孩童在上头用爬犁拉着飞快滑行,偶尔有连人带车一起翻倒的,也不在意,拍拍手接着起来玩儿。
林凤君指着给他看:“你会吗?”
“不会。”
“我教你啊。”她眉飞色舞,神态骄傲。
陈秉正忽然走了神,元宵节进城看灯的女孩在不在里头?她家里人会去妙清观吗?
他俩在南市门口下了车。十五已过,铺子都开门营业了,街市照旧繁华。
她不露痕迹地打听松香粉,好容易找到一家杂货店,掌柜却道:“年前进了些,全卖完了。”
“卖到哪里去了?”
“各大寺庙都买,驱妖除邪,收瘟摄毒。”掌柜翻开册子,“崇恩寺,慈悲寺,妙清观,三仙观……都有。都是亏钱卖的,只当香火钱了。”
林凤君笑着扫了一眼:“掌柜,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
掌柜讪笑:“神佛的钱我可不敢挣。”
陈秉正默默走出铺子。大哥也许说得对,自己在明,别人在暗,手中一丝证据也没有,横冲直撞只会送了性命。
他闷头道:“咱们回家吧。”
他虽然神思不属,熬出来的粥好歹没有糊锅。林凤君很满意,夸了又夸,虽然他知道是安慰居多。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生七十古来稀,不如就这样和凤君互相扶持,平淡地过一生,已经是难得的福分。
饭后他去院子里洗衣裳。长袍下摆上全是黑色,黏黏的,洗不掉似的。有一股烧焦的气味挥之不去,闭上眼睛总想起墙角那灰色的人形。也是谁家的丈夫,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父亲。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尽数杀人灭口,是杀头又赔本的生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方阴险狡诈,绝不是一时意气。
他正在出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林凤君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一定还会有线索的。改天……”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凤君。你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她瞬间明白了后面没说出来的话,“人命关天,怎能装聋作哑,说不管就不管。”
“我自己去。”
她瞪着眼睛,突然反手狠命拧了他一把,他险些叫出声来,“你也将我瞧得小了。我是惜命,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我们江湖人的本分。”
“万一……”
林东华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说道:“陈公子,我们是镖户人家,不是读书人。只不过见到些宵小之辈用邪术害人,总也忍不住跳出来管一管,这辈子不过问心无愧四个字罢了。陈公子,假如让你丢开手,忘了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他看着衣服上焦黑的痕迹,摇摇头:“我不能。”
“我也一样。既然知道了,便不能置身事外。你想把我撇出去,门也没有。”林凤君气鼓鼓地望着他。
“我也不能。”芷兰笑着一字一句说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凤君愕然地看着她,她接着说道:“就是做好事不惜命的意思。”
“噢。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林凤君指着八宝,“节义廉退。”
八宝叫道:“颠沛匪亏。”
她鼓掌道:“神鸟说的一定没有错。”
“那也不能把我忘了。”范云涛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笑微微地点头。
陈秉正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深深地作揖到地:“秉正多谢众位英雄大义相助。”
林东华大笑起来,“英雄还是好汉,不过虚名罢了,我倒不稀罕。做人无非要个痛快,师弟你说是不是?”
“正是。”
他这一笑,将眼角的纹路尽数展开了,目光中洋溢着不羁的豪情,整个人潇洒飘逸之至。不光陈秉正心头激荡,连芷兰也看得出了神。
陈秉正几乎要落下泪来,林东华揽着他的肩膀,“陈公子,一个人冲锋陷阵可不成,往往吃亏就在这里。我虽读书少,也知道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我们几个臭皮匠出出主意,说不定比诸葛亮还精明,你说是不是?”
他微笑道:“伯父说的是。既然如此,我便再回一趟陈府。”
林凤君愣住了:“你……不想在这洗衣做饭了?”
“我回去找些助力。”他笑得越来越开,“来日方长,我绝不敢有一丝偷懒。”
七日后,陈府的侧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马车是青布帷幔,外表朴素。车夫等了许久,才有个高挑的丫鬟拎着包袱出来。
车夫殷勤地笑道:“青棠姑娘这是要出门?”
青棠并不回答,转头左右无人,才小声道:“送大少奶奶出门,不准声张。”
车夫吓了一跳:“我这辆车接送丫鬟仆妇还差不多,大少奶奶怎么瞧得上。再说,您不是服侍二少爷,莫非是另投了明主?”
青棠板起脸来,将一块散碎银子递过去:“主子叫你是荣幸,千万别多嘴。”
车夫千恩万谢地接过去,不一会就见周夫人戴着帷帽出来,青棠服侍着上了马车,压着声音道:“去城外妙清观。”
“好嘞。”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往前冲,青棠高声叫道:“你要死啊,慢些,不要颠坏了大少奶奶。”
“是,是。”车夫很惶恐,“小的毛手毛脚惯了。”
车慢了许多,稳稳地在街道上前行。青棠问道:“快出城了吧?”
“是,姑娘你看前头的城楼……”
车夫抬起手来,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尖叫,他本能地拉紧缰绳,将车稳稳地刹住了。
车轮前方,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姑娘扑在地上,高声嚎哭着,又冲出来一个略大些的男孩将她拉起来。
小姑娘满胳膊都是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孩怒气冲冲地拦在路中间,指着马车:“什么人撞了我妹子!”
车夫暗叫不好,刚要打起陈府的大旗,忽然想起主子还在车里,只得默默咬牙,心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跳下车,从怀里掏出青棠给的那块碎银子,“拿去买点药。”
那男孩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要怎样?”
“你陪我妹子去看病。要是摔坏了胳膊,可不是这点银子能赔得起的。耽误她干活怎么办?耽误她找婆家怎么办?”
“我赶着送客人呢。这里去医馆很方便的。”车夫陪笑。“我们是陈府的人,绝不会赖账不还。”
那男孩突然冲上来,抱着他的大腿道:“快来看,快来瞧,有人当街撞伤了人……”小女孩尖利地哭叫着,路人指指点点,车夫急得出了一头汗。
青棠跳下来,“什么事?”
“他不放我……说要陪这小丫头去医馆看病。”
青棠走到马车边,低声说了下情况。周夫人叹了口气,“我看这孩子伤得着实不轻,那就去吧。”
“您呢?”
“你在路边先停一停,我服侍大少奶奶在车上等你。”
一盏茶的工夫,车夫才从医馆出来,陪着笑脸道:“都是我的不是,大少奶奶莫急,天黑之前咱们一定赶到妙清观。”
“嗯。”——
作者有话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屈原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千字文》
第88章 决战 妙清观静静地立于半山腰,山门两……
妙清观静静地立于半山腰,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头上顶着一小堆雪,往日狰狞的相貌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妙清观的住持是个三十几岁的道姑,面容极是素净, 略有些皱纹。她陪着周夫人走上石阶,一袭灰白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抖动。
“贫道法号静月。”
“静月师太, 叨扰了。”
“贫道荣幸之至。”静月师太双手合十,垂下头去。
进了山门, 里头意外地宽敞。青瓦上覆盖着白雪, 飞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偶然有鸟儿在屋顶驻足,一些雪粉飘落,簌簌地跌进石阶下的草丛里。
青棠隔着三步远,凝神静气、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我是第一次来,没想到如此恢弘壮观。”
“家师羽化飞升前, 将这里翻修过,也算了结了她老人家的一桩心事。”静月师太神态严肃, “菩萨慈悲为怀。”
她们走过放生池,里面已经结了冰,像一大块半透明的琉璃,残荷的梗无力地在冰面上支着。
周夫人看得出了神:“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虚寂,生道自常。”
静月师太略有些意外:“原来周夫人对道法也颇有研究。”
“只是些粗浅的见识, 平时也念经修心。”
静月便合十笑道:“人以难伏,唯在于心, 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夫人有慧根,我等羡慕不来。”
周夫人默默叹了口气, “这里真是清静悠闲,全无俗韵。在这里修行,是有福气的。只可惜家中琐事太多,牵绊住了。”
静月捕捉到她脸上的愁容,微笑道:“听说夫人出身高门大族,丈夫又是嫡长,事业有成。连知州夫人跟我闲聊时,也说夫人论美貌才学,公认为济州第一。便是哪一条,也够外人羡慕一辈子的。我原有心上门拜访,又怕别人说我攀附。”
周夫人发出几声苦笑:“哪里的话。我一早听闻妙清观大名,只是整日忙于家事,实难脱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哪里知道……”她顿了顿,便不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将地面分割成明暗间隔的小块。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菩萨低眉垂目,似笑非笑,右手结印,左手持净瓶,衣袂层叠,璎珞垂落。下面不少善男信女虔诚地一拜再拜。
桌上摆的都是供奉塔,一盘盘金锭银锭堆叠着,在长明烛火下粲然生光。也有许多铜钱碎银被投掷到真人座下,积了厚厚一层。
周夫人在蒲团上跪下三拜,她抬头望着慈妙真人半阖的眼睛,似有所感,两行眼泪便顺着眼角直流下来。
静月小声道:“夫人这是……”
周夫人默默将眼泪擦去,走到外面角落里,才压着声音说道,“我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
静月咳了一声,招手叫了个小道姑过来,“请夫人到后山静室坐一坐。我即刻就到。”
净室内石板铺地,靠墙只设着一副朴素的床榻,还有简单的桌椅茶具,除此以外一切装饰皆无。桌上摆了一座白瓷的慈妙真人像,香炉里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青棠开了窗,寒气立时扑了进来,带着一点香火的气息。
周夫人在椅子上坐定了,小道姑便送上茶来。茶叶是雨前龙井,回味悠长,是上等货。
没多久,静月就到了,手中端了个铜盘,上头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黄杨木盒子,还有纸笔。她做了个手势,叫小道姑下去。
青棠犹豫着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笑道:“这是我的心腹丫鬟,不妨事。”
静月只是摆手,“夫人,求仙问道乃是极私密之事。”
周夫人咳了一声,青棠这才磨磨蹭蹭走了,将门带上。
静月笑道:“真人慈悲,渡人间一切苦厄。这座真人瓷章更是灵验,有求必应。”
周夫人犹豫道:“真的?”
“夫人今日到此,想必也耳闻过显灵的故事。真人若是不灵,怎会有那么多信徒甘心供奉。夫人若有愿心,可将心中所求之事写在纸上,放入木盒,在真人面前焚化。”
周夫人犹豫着将白纸展平,手在上头来回摩挲着,半晌不发一言。她从头上取下一股金钗,“师太……我有一言,请转达给真人。”
静月摆摆手,“我是出家人,用不了这些富丽妆饰,也不会从中转达。夫人自行向真人恳求,往后所求若达成,夫人自己许个愿心就是了。”
“那……”她提起笔来,又放下了,“我不想叫人知道。”
“那是自然。在真人面前焚化,天知地知,连我都不会知情。”
“若真是灵验,我给瓷妙真人重塑金身。”
周夫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下笔如飞,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叠起来放入木盒。静月用铜盘接过去,呈到白瓷像前,背着身用火折子将木盒点着了,火焰笔直地窜向空中,片刻间便烧成了一堆灰烬。
周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神恍惚。“烧化了,真人就能看见吗?”
“能,一定能。贤德慈悲,洞察一切人间疾苦。”静月微笑道:“夫人在此处用些斋饭,歇宿一晚便是。睡前默念心愿,就能快些达成。”
周夫人将眼光在房间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有所顾虑。静月道:“道观自然不比夫人府上华贵,不过这里安静整洁,也不准外男进来,睡一晚也不妨事。”
“我的丫头……”
“我安排在隔壁,不耽误服侍夫人。”
“平日她伺候我惯了,安排同榻倒也方便。”
静月略一愣怔,“那好。”
周夫人默默地坐在窗前,望着那尊白瓷神像,有种风露清愁的姿态。窗外一轮红日将坠未坠。小道姑将晚饭呈上来。
食盒中盛着特制的斋饭,青瓷碗碟里,碧粳米饭热腾腾地冒着白汽。素鸡用豆皮层层裹就,素鱼以香菇作首,豆腐为身,上头还斜斜划着几刀,俨然是鱼鳞的模样。
青棠道:“真有意思,明明是素的,却又做成荤菜的模样,只怕做不像。”
周夫人咳了一声,“嚼在嘴里究竟是豆腥还是鱼鲜味,我都分不出。”
静月平心静气地道:“这斋饭斋菜都是庄田里送上来的。青菜豆腐汤也极鲜甜。知州夫人大为称赞。”她伸手盛了汤,“夫人还请慢用。”
周夫人用调羹搅着,慢慢将汤喝了下去。静月便笑起来:“山里天黑得早,我要带着徒弟们做晚课,夫人早点歇息。”
青棠忙忙地将木门上了闩。她推开窗向外望了一望,夜色如墨,黑暗中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偶尔透出几缕光,照在山后的树林上。
周夫人按一按太阳穴,“怎么忽然有些头晕。”
青棠笑道:“大少奶奶好不容易从府里出来,又赶路,自然累了。我服侍你上床歇着。”
两个人都歇下了。外面树林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摇动,不时传来夜枭尖锐的啼叫。周夫人嘟嘟囔囔道:“难得清静,这么早就困了。”
两个人都没留意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一支细细的竹管从里头伸了进来,幽幽地喷着白烟。
青棠迷迷糊糊地说道:“哪里来的香味,甜丝丝的。”
随即她也倒下了,人事不知。
一片寂静中,床前的石板忽然有了轻微的动静,随后竟自徐徐移开。那石板磨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一道幽邃的洞口赫然显现,内里黑黢黢的,隐约泛着些冷冰冰的湿气。一只青白的手探出来,五指箕张,死死扒住地面。继而冒出个男人的脑袋,头上梳着高髻。那人身子一纵,轻飘飘地窜出洞口,落在地上。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火折子打着了,向床上看去。两个女人僵直地躺着,一里一外,连帐幔都没来得及落下。
“居然是两个,算我赚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都不错,主子更漂亮些。”
他伸手去触碰周夫人的脸。秀丽单薄,眉目如画。大概是倒下去得太匆忙,妆也没来及卸掉,扑鼻的脂粉香味。
“美人求子,还要一举得男。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今日你算求到人了,等我好好疼你一把,就有了。”他伸手去脱自己的外衣裤子,腰里似乎有武器,他随意卸下来丢在一旁。
他又去脱周夫人的衣服,可外袍繁杂,一时半会解不开。他伸手一提,将青棠直直地提起来丢在地下,她哼也没哼。“一个丫鬟,也要浓妆艳抹,弄完你主子,我再来弄你。”
他俯下身去解周夫人的衣带,那是个死结,他不耐烦起来,双手用力一拽,衣带便断成两截。他立时伸手去她身上摸索,冷不丁周夫人略转了个角度,用力一踢,一脚狠命踢中他的要害部位。他全不提防,瞬间躬下身去,叫了一声。
背后忽然有一阵凉风吹过,他本能地一闪,黑暗中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脸飞过。他反应极快,瞬间伸手去摸武器,却扑了个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青棠已经站了起来,他叫道:“做局?”顺手抄起外袍缠在身上,将椅子抡起,果然抵挡了几只袖箭。他抄起桌上的那座白瓷神像一磕,用衣服卷起瓷片,向对手袭来的方向挥去。
对方反手一剑刺过来,却只刺中了空气。“当”地一声巨响,那男人踹开窗户,飞也似地向外头的密林狂奔。
青棠并没忙着去追,在原地吐了口气,急急地问道:“芷兰,你有没有事?”
“凤君,我没事。”芷兰从床上坐起来,从口中吐出一粒丹药,拎着被扯断的衣带笑了,“天杀的急色鬼,我这一脚下去,管教他鸡飞蛋打。”
“什么?”林凤君迷茫地问道。
“没什么。”芷兰一阵疑惑。
“还好我一直守着你,这人武功着实不错。”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一根蜡烛点上,擦掉脸上浓重的脂粉,跟芷兰相视而笑。她从床下将男人的短剑扒拉出来:“放心,他没了武器,决计跑不远。”
“他还没有穿鞋,看着赤脚大仙能撑多久。”
密林中,林东华屏住呼吸,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横枝上。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弯刀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震颤着。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那是碾碎枯叶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他在心中计算着距离,身形却纹丝不动。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丛。林东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梭。那人轻功极好,时而前行,时而折返。
突然他身形一歪,像是踩到了什么,林东华轻轻拔出了弯刀,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了上去。
“当”刀锋与一段粗树枝相撞,将它劈开。那人身形极快,诡异多变,向后翻了个跟头,又要逃窜。
林东华抓住机会,弯刀直刺对方咽喉,对方却向后退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抓了一把石子洒向林东华面门。
林东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疑云,他刀锋一转,将石子尽数拨开,左掌拍出,正中那人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一棵大树上。
范云涛这才施施然地跳下来,手持一架渔网,将那人从头到脚捆了个严实。“师兄,好功夫。”
他吹了一声哨子,密林外忽然亮起了光,随后一处接着一处,光芒点点,照亮了半座山。陈秉正手持一根松油火把,一瘸一拐地踏入密林,“多谢伯父出手相助。”
陈秉正看向那架渔网,那人不再挣扎,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心中的猜想已经落地了八/九分,只待最后一击。他冷静地伸手拨开那人前额的散发,一张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略显苍白,但神色淡然。
是万世良。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他依然心中一震。“真的是你。”
万世良的眼睛并不躲闪,“是我,二少爷。”
树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陈公子……”
“二弟……”
陈秉正叫道:“抓到了。”
一群兵士簇拥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他身穿红色官服,锦鸡补子,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陈秉玉。
陈秉正上前跪下:“启禀周大人,此案主犯已抓获。”
“很好。”周大人点了点头,“秉玉,道观里的道姑……”
“岳父大人,从住持以下都已尽数擒获,一个不剩。”
“好。都带回去,慢慢过堂。”他对着陈秉正微笑,“陈二公子推断果然不错。”
“多谢周大人明辨。”——
作者有话说: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虚寂,生道自常。人以难伏,唯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太上老君内观经》
第89章 审讯 穿过两道月亮门,讲经堂内已经灯……
穿过两道月亮门, 道观的讲经堂内已经灯火通明。
中间原是住持讲经的台子,临时加了桌椅,略显简陋。周大人坐在中间, 脸色阴沉,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他揉了揉眼睛, “秉玉,做事要周到谨慎, 不能给人留把柄。要案不通报州府衙门, 又不叫济州知州,不合规矩。”
陈秉玉道:“岳父大人,我知道济州知州与妙清观素有往来,若转交他们,怕是风声早就泄露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大人, 此事牵连甚广,几事不密则害成。”
周大人扫了他一眼, 不置可否地指了指身边。陈秉正便在他旁边坐下,提起笔来,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凤君和静月师太一前一后走上来,静月手上缠着镣铐,仍是一身道姑打扮。
陈秉正摆一摆手,林凤君就给她将镣铐解了。
周大人要拍惊堂木, 手顿了一下,拿戒尺代替了, 啪的一声,“静月,你可知罪。”
“大人明鉴, 贫道正在和徒弟做晚课,突然来了几个人,将我捆绑看管。请大人为贫道做主,还我一个公道。”静月师太神色平静,毫无惧意。
芷兰说道,“大人,民女状告妙清观住持在寺中暗设机关,凌辱良家妇女。”
“有这等事?”静月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林凤君叫道:“我是证人,那歹人分明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陈秉正道:“经查,净室内有暗道机关,已经遣人试过,地洞修得极阔朗,爬过去便是藏经阁。你的徒弟们供认,藏经阁的钥匙都掌握在你手里,从不曾借给他人。”
“既然是歹人犯案,又何必用钥匙,翻窗翻墙都做得到。”
“这机关长达数十米,在观里挖土钻洞,身为住持不知情,似乎有些难了。”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
静月微笑着搓了搓手,“我说过,是先师在世时住持的翻修,我当时只是小徒弟,日日诵经,参与极少。我猜,大概是怕藏经阁起火,经书转移不便。”
“请问你师父的法号?”
“慧洁。聪慧洁净。”
“好一个聪慧洁净。”陈秉正点头,运笔如飞地记录。
静月拉下脸来,“先师在观中修行四十余载,道行既深,德望亦高。她老人家待香客极是温和,每逢有人求问,必细细开解,温言安抚。我当日只是个小孩子,偶有顽劣,她也只略略责备几句。济州、严州、江州各地百姓皆称她为”活菩萨”,每逢灾荒,她总将观中存粮散尽,自己却啜些薄粥度日。”
“翻修道观,大兴土木,所费当不下十万金。”
“香客们感念慈妙真人显灵,有求必应,所以捐赠极踊跃。高门富商捐千金者也不乏其人,所以正殿前立了功德碑,大人尽可以去查账。首辅叶大人不仅捐了五百两银子,还为山门题写了“福地洞天”四个大字。待道观翻修完成,家师了却一桩心事,这才端坐蒲团之上,淡然飞升,神色如常。消息传到京城,叶大人极为痛惜,又手书“慈悲为怀”,刻在她老人家墓前石碑上。”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段话说完,周大人脸色立时变了。他咳了一声,低声道:“秉玉,你随我出来。”
陈秉正心头一紧,手便停住了,险些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周大人低声道:“陈二公子,你继续问便是。将口供拿给我看。”
翁婿二人出去了。一时众人的眼光都落在陈秉正身上。芷兰听见静月的这番话,脸色苍白,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林凤君也大概看懂了,急得差点要跺脚,还是忍住了。
一片静默里,陈秉正站起身来,走到静月身前,“你师父既然选中了你做住持,想必对你十分疼惜。”
“的确如此。”她双手合十。
他看着静月的手,几根手指上伤疤叠着伤疤,让他想起宁七,“铜锅里烧热油,取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才能练得成。”
静月神色一滞,手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藏。陈秉正说道:“你是出家人,却长着一双盗门的手。是进妙清观做道姑之前还是之后?”
她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慈妙真人大慈大悲,师父收留了我,宽宥了我,我才有今日。”
陈秉正道:“功夫是她逼你练的吧。”
“我本来就是要饿死的人了。”静月脸上有一丝动容,“我这条命是她救下来的。”
“救了你,也不一定非要替她卖命。”他摇头,“你在那座白瓷神像前,借着盒子着火的工夫,将里面许愿的白纸取出,找人安排。所谓的显灵,不过是对症下药。”
“我听不懂这位公子在说些什么。”她又搓了搓手,“既然公子帮忙抓到了歹人,贫道感激之至。明日还有早课,劳烦将我的徒弟们放了。”
“慢着。周夫人刚才所求何事,你可知情?”
“即刻焚化,绝不知情。”
陈秉正望了一眼林凤君,她立刻接话:“那可太好了,我家夫人真是瞎操心,说有人会偷看。我就出了个主意,让她在纸上沾了药粉,谁要是黑心眼拿了去,不出半天,即刻红肿溃烂,无药可救。”她看向芷兰,“神明看了自然是不妨事。”
静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里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痒,她一直在搓。
陈秉正道:“我问完了,住持自行离开便是。”
静月脸上都没了血色,脚步踉跄起来,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得栽倒。林凤君叫道:“师太,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
她穿宽大道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空荡荡的讲经堂只剩下三个人。
芷兰轻声道:“快看牢她,她跑了怎么办?”
林凤君笑道:“中了这毒,腿脚酸软无力,想跑都难。你只管放心,我爹死死盯着她呢。”
“原来你教我摩挲纸张是这个意思。”芷兰看向自己的手,仍然是莹润光泽,毫无异状,“怎么我没有中毒?”
“因为药粉根本不在那。”她做了个戴镣铐的手势。
芷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偷看信徒的心愿,可算不得什么罪名。周大人也出去了,我猜是……”
陈秉正点头:“兹事体大。妙清观背后势力极大,香客众多,谁都不愿意担干系。万世良逼/奸不遂,论罪只能杖责。要办成铁案,只怕难了。”他想了想,“殿前有功德碑,写着香客姓名。也许有人能出首告发?”
芷兰眼里全是泪,道:“大人,你不懂女人的难处,在这世道活着实在太不易。良家妇女无辜失身,已经是天大的罪过,若被人揭穿,轻则被休弃,重则来个羞愤自尽,才能保全夫家和娘家的名声。连同血脉不明的孩子只怕也要遭了毒手。所以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道观就是知道妇女不敢告官,才咬死不认账。”
林凤君见陈秉正目光游移,跺脚道:“这帮人也可恨了。咱们折腾好一阵子,这么轻拿轻放,拿他们没办法,不是要害更多人。”
芷兰拍拍她的背,“凤君,莫着急。”她咬着牙,伸手就拼命去扯自己的衣裳:“我向官府告发那歹人逼/奸既遂……”
陈秉正连忙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绝不能放过奸人。”
林凤君叫道:“你疯了,好不容易……”后半句便烂在嗓子里。
“诬告反坐,另加三等。”他咬着牙道:“芷兰,你先回去歇息,意气用事要坏了大局。”
芷兰也走了,陈秉正眉头紧锁,缓缓步出大堂。他向正殿前的那块功德碑走去,碑顶上落了点雪,在暗夜里幽幽发亮。
林凤君默默走在他身边,“是没办法了吗?大嫂的父亲那么大的官,也没有主意。”
“我还在想。”他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伸手拂去石碑上头的雪,“子产铸刑书以救世。”
“什么?”
陈秉正忽然回头问道:“凤君,去年你护送我从京城回乡,那棺材里藏的是私盐吗?”
她冷不丁被问到痛处,脑子里轰的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啊。”
他微笑着嗯了一声,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天一定会亮的。”
几个兵士守着柴房。万世良弓着腰坐在角落里,被锁链捆得很牢。陈秉正进了门,他将眼皮略抬了抬,又合上了。
陈秉正在柴草上坐了。“万公子,江湖上可不光是打打杀杀,除了明的,还有暗的。所谓千门,以骗为生。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合称千门八将。”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八将联手,天罗地网,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以逃脱,所以我也陷进去了。”
万世良摇头:“陈公子是聪明人。”
“人一旦自认为比别人聪明,那就要倒霉了。论起谋算人心,将计就计,万公子其实比我聪明得多。明明可以靠武功搏杀,结果只用几句话就叫人死心蹋地,好本事,好计谋。”
万世良笑了笑,并不回答。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真正的骗子不一定花言巧语,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见到了我在府学宴会上最落魄的样子,所以惺惺相惜,想要帮我一把,何等高明的故事。”
“然后恰恰就在那天晚上,秉文去了赌坊,赌输了玉佩,被人追打,然后你非常巧合地出现了,卖了我第一个人情。回想起来,刘嬷嬷既然已经是你们的内应,在秉文身边安排几个帮闲,诱他入局,简直是易如反掌。至于赌坊……这种一掷千金的财神爷,他们怎么会不欢迎,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秉文年纪小,耳根子极软,好胜心又强,别说玉佩,输掉裤子我都不稀奇。然而你们不要别的,只有扣下他的玉佩,才有下一次的机会。这玉佩关系重大,他一定会想法子赢回来。很快机会就来了,你我约在茶楼谈义学的事,我记得地方是你定的,非常巧合,就在赌坊斜对面。更巧合的是,快吃完了就有人在茶楼大声议论,什么鸡王出现,陈三公子如何霸气。我听了这些闲话,自然是要眼见为实,这样一来,兄弟失和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你见了黄夫人一面,确认她没认出你就是那个戴帷帽吓她的人,同时在她面前留了一个热心救她儿子的印象。这很重要,方便你从幕后走向台前。”
万世良笑道:“陈公子真的很会编故事。”
“那我就编下去,请你指正。”陈秉正笑眯眯地继续,“为什么你要露面呢?现在想起来,原来靠诱惑吸食福/寿膏,偶尔扮鬼恐吓黄夫人,就能获得一大笔供奉银子,可时间长了,她精神不济,开始气郁狂躁,能活多久都不一定。加上秉文年纪大了,在一两年内就要议亲,若是新媳妇进了家门,黄夫人又有私心,必然会将外头的商铺田产交给她打理。到时候刘嬷嬷这枚棋子就全不管用了。所以要尽快安插一个秉文信任的人,代替刘嬷嬷的位置。你很合适,因为秉文自小没了父亲。”
万世良的眼皮跳了一跳。
“仔细想来,贪心之人,不在穷富。黄夫人就不用说了,我想找个知心好友,同道中人,秉文一直惦念父亲生前对他不闻不问。”陈秉正叹了口气,“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书生,为了能教书而感激涕零。”
“所以前几天我在苦思冥想,那一天在城南宅子,按照常理,那人原本可以直接杀了我,救黄夫人和刘嬷嬷出来,完全不用点火烧房子。后来我想通了,她俩早已经是无用之人,所以你精心制造了个场景,通知秉文,让他目睹房子燃起了大火,在烈焰下表演一下忠心耿耿,不畏艰险。他才十四岁,在丧母的悲痛下,他总要找个人来依靠,是这样吧。”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万世良摇头,“陈公子,你相信就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几事不密则害成。——《易经》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鬼谷子》
第90章 变数 陈秉正看着这个被锁链困在墙角的……
陈秉正看着这个被锁链困在墙角的男人。他身上只裹着深蓝色的外袍, 光着脚盘着腿,但神情全不像是那个瑟瑟缩缩的书生了,他脸上带着几分讥诮和得意, “若真如陈公子所言,我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早就高床软枕温柔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陈秉正摇头,“南城宅子放的那一把火, 你做得太着急了, 秉文来得也太及时。并且你从未想过,会有人冒着那样的火冲进去救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凤君也是,秉文也是。”
“在你心里,他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好赌爱玩, 可为了他母亲,他真敢不顾自己。所以你不得不跟上去, 偏巧凤君救了黄夫人出来,又确认我在火场里头。照常理推断,我跟你的交情应当远大于秉文,我一手引荐你进陈府,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对此无动于衷, 即便不帮忙,也不会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所以我细细回想, 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实证,而是人情。”
“当时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万世良冷静地眨眼, “只当我性情凉薄吧。”
“你成功获取了秉文的信任,但这些还不够。以你的经验,控制女人,还是要抓住她的软肋,一旦弄上了手,她就会予取予求。你太贪心了,所以中了埋伏。”
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在颤抖。
“你有这样的武功,言谈举止并不是粗人,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如果做保镖护院,也会有不错的薪俸。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为害乡里?”
“为害乡里。”万世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来这里求神拜佛许过心愿的人们,心愿达成后各个欢欣流露,喜不自胜。你猜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公子,我劝你一句,难得糊涂。这世道人人都在撒谎,骗自己,骗别人,有时候明知道是假话还乐意相信,因为他们只想听顺着自己心意的。聪明人都是逐利而来,只有傻瓜才会争辩是非。你倒是会跟皇帝老儿说真话,他赏识你了吗?还不是一顿板子打出京城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紧盯着陈秉正的表情,像是要等他发怒似的。但陈秉正笑了笑,平静地答道,“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没想过许愿吗?求不得之事。”
“自然有过。但许愿不如发愿,行愿在自身。天地生人,各得其分。若夺人之所有以充己之所无,是逆天理也。如同饮鸩以止渴。”
“我真是讨厌读书人。”万世良将脚伸直了,“文绉绉的,谈天说地,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仿佛各个都是正人君子似的。”
“这不是仁义道德,而是法理。大明律,逼/奸未遂,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秉正说道:“杖刑,可轻可重。”
万世良挑了挑眉毛,“看我招不招。”
“你受谁的指使,犯过哪些罪行,老实招供,可以从轻。”
“从轻……”万世良笑了,“我考虑考虑。”
陈秉正语气里带些惋惜,“你武功上佳,想必在江湖上有过名头,为何沦落到这乡野道观,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若被官府打死了,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披麻戴孝,上坟焚香,怕不是要进地狱,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
万世良听到后面几句,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没有回答。陈秉正严肃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忽然一口痰从万世良嘴里飞出来,险些落在陈秉正脚边,“够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善心。说起耍心眼骗人害人,谁也没有你们当官的有本事。那些头戴乌纱的老爷们,嘴里全是忠君爱民,背地里坏事做尽,哪有一分良心。上司跟前弯着腰杆子递谎话,百姓面前挺着肚皮耍官威,舌头底下颠倒阴阳,那是全挂子的本事。”
“也有忠臣贤臣。”
“结果就是死无全尸。”
他一改懒洋洋的架势,整张脸都涨红了。陈秉正悚然一惊,仔细打量着,他外袍下摆散着,露出的两条腿连同脚上尽是深深浅浅的伤疤,时间大概很久了,但依然能想见当时的惨烈。
陈秉正打了个寒噤,背后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盯着万世良,“你到底是谁?”
他默然不答。
陈秉正去看他的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茧子,你不是读书出身。秀才的身份自然是假的,名字……是讽刺吧。”
突然,他借着灯光,在万世良的小指上头发现一块伤疤,与陈秉文手上的极为相似。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牙齿不受控制地战栗:“你这千刀万剐的……”
万世良挑衅似地将指头举起来,“你看清楚了?”
“你……”
“你想查是吧,第一个毁掉你家。”他抖一抖腿,“自诩聪明的陈二公子。我要是死了,大家都不能活。”
陈秉正脑中嗡嗡乱响。万世良微笑道:“我招,我都招。”
陈秉正将笔拿起来,按他说的记了两个字,又放下了,气渐渐喘不匀。“十几年前,是你杀了我母亲是不是?”
“我没有。”万世良一口否认,“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撒谎,分明是你将她害死了,她手上是挣扎的痕迹……”一晚上的克制终于决堤,他忍不住站起来,怒视着万世良,“杀人凶手。”
“不是我。”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我去那座庄子里看过。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甚至……”
陈秉正将指头按在眉心,一切都乱了,全出乎意料。他盯着万世良腿脚上的伤疤,忽然一些尘封的记忆如深潭底部的枯叶,被暗流搅起,幽幽地浮上水面。
他幽幽地说道,“我听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创立铁鹰军的时候,曾经从民间征召了一批能人异士入伍,做教头教习士兵。铁鹰军连战连捷,勇不畏难……”
万世良大笑起来,“最后没有在战场死于倭寇刀枪之下,却在驻地被朝廷派来的人诱杀。人头落地,内脏横流,死无全尸。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是吧,陈公子。”
“说到撒谎骗人,这朝廷才是最大的骗子!”他挣扎着,锁链哗哗作响,“我们被埋伏好的精兵乱箭齐射,然后被挥刀砍杀,刀剑上都是毒药。同门的肠子流了出来,落了我一手,还是热的,塞都塞不回去。我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快死在山下,有个道姑救了我。陈公子,你觉得世道上谁好谁坏?”
忽然咚的一声响,陈秉正回头看去,是林东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林东华喃喃道:“果然是你。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好的轻功避让,天下没有几个人能练得出来。”
“是我。帮主,你当年带着我们去投军,去招安,口口声声说什么锦绣前程,其实是一条断头路。你手上全是弟兄们的血,怎么有脸苟活到现在。”万世良冷冷地说道。
林东华垂下头去,“你的脸……”
“有高人给我易容,去了毒,但相貌也都变了。”万世良道。
“你就在济州,为什么不找我?哪怕是找我报仇,杀了我。”
“我很想。你还做了镖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起日子来了。兄弟们连坟头都没有。你苟活的每一天都是欠他们的。”万世良冷笑一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秉正,抖一抖手上的锁链,“帮主,你放我走,咱俩算扯平了。”
陈秉正叫道:“伯父,不能放。”
“你这女婿是个傻子,地地道道的大傻子。你懂吗?”
林东华上前一步,刚碰到锁链,又收回去了,“你犯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也好久没睁开了,我什么都不怕。”万世良深深吐出一口气,“陈秉文就要到了。”
陈秉正脸色立时变了,“什么?”
“刚才周大人已经带人来过了。我说把秉文送过来我就会招。算算时间,紧赶慢赶,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疯了。”
“横竖都是死,死得轰轰烈烈,快活一点不好吗。”万世良混不吝地说道,“帮主,或者你杀了我也行。江湖规矩,只当我跟你比武没比过。”
陈秉正的手都抖了起来,他定了定神,“不要牵扯无辜。”
“没有人是无辜的。”万世良闭上眼睛默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秉正仓皇地回头望去,果然是陈秉文,一张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悄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武将,大概是陈秉玉的手下。
“万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林东华和陈秉正都僵直地立在当地。万世良微笑道:“你二哥诬赖我偷了道观的东西。”
陈秉文的脸渐渐扭曲起来,“我娘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又对着万先生下手。”
林东华回过神来,起身去拦他:“三公子,你先出去。”
陈秉文在他手里扭着,却始终逃不脱控制:“万先生是被冤枉的。”
陈秉正心乱如麻,喝道:“不关你的事。”
万世良笑道:“这世上总还有人相信我是好人。”忽然他双目陡睁,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铁链哗啦作响,簌簌抖动。
林东华道:“不好。”刚要上前,冷不丁听见咔嚓一声响,锁链先是从腕间崩开裂缝。
陈秉文如同被雷劈过,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万世良脚下发力,径直冲到他面前,轻松将他提起来。“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哐的一声响,窗框碎了,两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