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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532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杖刑 “钱老爷慈悲为怀,念在你们是小……

“钱老爷慈悲为怀, 念在你们是小镖局,在外跑一趟着实不易,又吃不起官司。”状师抱着胳膊, 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撤案。”

镖师愣了一下, 仿佛不相信这话是真的,他看看状师, 又看看陈秉正, 又惊又喜“这是……真的?”

陈秉正点头道:“既然原告撤案,本案就此了结。福成镖局的镖银是否照常支付?”

状师指一指外面:“钱老爷吩咐过了,以货物抵镖银,五百匹丝绢,已经全数送到外面。虽然发了霉,市价也比五百两镖银高。福成镖局现在就可以提走。”

陈秉正冷下脸来, 盯着状师一言不发。状师被他锐利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勉强笑道:“镖局不会吃亏。”

陈秉正便问镖师:“你们可愿接受?”

那镖师本以为要赔上万两银子, 这几天早就被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如今钱家主动撤案,他已经在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镖银更是不敢再想,一叠声地答道:“愿意,愿意。”

陈秉正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摆摆手道:“以后记得押镖要谨慎些。”

镖师倒并不糊涂, 看得出钱家的人前倨后恭,定是陈秉正从中说情。他恭恭敬敬地给陈秉正下了一跪:“谢大老爷护我们周全。”

“去吧。”

镖师恍惚着走出门去, 脚步竟有些虚浮。烈日当头,县衙门口的石板被晒得发烫。几个健壮的男人站在前头,后面十多个农妇或站或蹲, 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焦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不耐饿,发出尖利的哭声。

大门缓缓打开,镖师走了出来。蹲着的人全都站起身,神色仓惶,想要从他脸上寻个答案。连哭闹的孩子也被吓住了,怔怔地瞧着他。

他终于开口了,“钱家……不告了。还给了些布匹……”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镖师将孩子接过来,尽量沉稳地说道,“都是好料子。娘子,回家拣合适的,给你裁两件衣裳,还有孩子……”

林家父女站在街边,远远望着令人动容的一幕。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爹,这些镖师还不知道是钱家一开始就做了局,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有时候不知情未必是坏事。”林东华微笑着看向林凤君,“惟愿吾儿鲁且直。”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睛。

“希望你聪明勤快。”

“噢。”她点头,“我尽量。”

济州府衙公堂内,状师上前说道:“大人,给福成镖局的五百匹丝绢已经交清。”

他正想退下,陈秉正却说道:“留步。”

状师愕然地停住了脚步,躬身施礼,“请大人赐教。”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赐教不敢当。王状师,听说你是崇光十五年的秀才,在济州府赫赫有名。”

“是,大人。不过府尊乃是进士出身,我辈与府尊相比,实在是萤火比日月,不可同日而语。”

陈秉正不接这个话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钱家的契约,每一样都由你过手?”

那状师心里砰砰乱跳起来,“这我不敢说……”

陈秉正的眼神越发锐利,状师有点慌了,“纯属意外,我也不知道……”

陈秉正忽然笑了,“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

状师擦了擦汗,“谢府尊大人体恤。”

陈秉正摇了摇头,突然取了根令牌,向下掷出:“将这状师拿下,重打三十大板,只要留性命在,用心打!”

状师大惊失色,“这是何故?”

左右两班衙役也愣了,一时竟然无人上前动手,陈秉正冷着脸道:“都聋了?给我押起来。”

这才有两个乖觉的衙役上来,将状师重重地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大叫道:“大人,我到底哪里错了,请明示!”

“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人不清楚,事关刑名,小人实在无辜,只是照章办事,从未逾矩!”

“就你也敢称无辜?”陈秉正喝道,“国丧期间,我亲眼所见,你家竟然还是两扇朱漆大门,地处闹市,人来人往,分明是一片不臣之心!”

状师心中一沉,济州城内用朱漆大门的人家不少,但他知道陈秉正有心报复,不敢申辩,仍旧挣扎道:“小人知罪,只是小人尚有功名在身,按我朝律例,需革去功名后才可定罪,祈求大人明鉴。”

旁边的推官也坐不住了,上前劝道,“府尊高抬贵手,按规矩,秀才见官不跪,又可免刑。何况……”他没敢再说下去。

陈秉正一言不发,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便放了手。

状师刚要起身,忽然啪的一声响,陈秉正拍了惊堂木,喝道:“按住!此人以为对刑名律法熟极而流,实则大谬。亏礼废节,谓之不敬。大不敬,乃十恶之六,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别说什么秀才,就算举人进士,斩刑我都判得,何况只是杖刑,给我打!”

衙役见陈秉正态度坚定,立即抢上前来,扒了那状师的外衣,拿起杀威棒,狠狠地开始行刑。

状师再不敢叫屈。衙役们几十棍子打下去,打得他惨叫连连,眼看状师昏厥过去,血肉满地,陈秉正轻呷着茶水,神色如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秉正摆摆手道:“叫钱家派人来领回去。地上的血,用凉水冲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上面大大小小画了不少红圈。

“昨日到码头缉捕盗贼的衙役,陈五哥等五人,忠勇有加,赏纹银二两。其他人等,赏纹银一两。”

十几个衙役站成两排,跪下谢了赏。陈秉正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县衙待命的夜班衙役十人,在班房里推牌九,玩骰子,直到五更时分才散。”

衙役们脸色都变了,“大人,全然没有的事。”

陈秉正将名册放在一边,指着道,“李承祖赢了三局,进账五两有余,谢六儿赢了两局……”

众人见推脱不得,只得都跪下求饶。陈秉正叹了口气:“先革你们三个月的银米,如若再犯,杖二十,逐出公门。”

他施施然地进了内堂,余下的人散去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交换着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定然有眼线无疑。这天杀的狗贼,吃里爬外,抓出来砍了他。”

“我看谢六儿眼神飘忽,八成是他,他一心想当班头。”

“不一定,我猜是陈家老三……”

众人嘀嘀咕咕过后,忽然觉得个个都撇不脱嫌疑,悚然地住了嘴,各自归家。

日头高照,王家布铺内的顾客不多。林凤君拿着一匹灰色棉布,在父亲身上比划,“给你裁两件棉袍。”

“冬天我有斗篷就够了。”他微笑道。

“不够。”林凤君道:“我想过了,咱们武馆招不来新人,一定是因为你打扮得太朴素。爹,你做教头,就该是武馆的门面,外人瞧见你衣裳上尽是补丁,那就是学得再好也没出路。”

他很无奈:“做衣裳还要讲一番大道理。”

“我有理才讲理。”

“没理你就搅三分。”

林凤君将一块绿豆糕送到父亲嘴边,一口下去,清清甜甜。“爹,都听我的。”

忽然好几个女人走了进来,娇鸾迎上去,“各位姐妹,这里有上好的棉布……”

一个打扮精干的女人操着浓重的乡音,“东家,你们收布吗?绢布,便宜的。”

林凤君抬起头来,看见她们的样子有点熟,忽然想起来了,“福成镖局?”

“对,就是俺们男人,送了批货,人家给了绢布抵镖银。实话实说,有点发霉,所以……”女人很局促,“这布是贵,可一扯就坏。俺们是乡村人家,用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孩子又小。”

林凤君笑道:“别舍不得,你们逢年过节喝喜酒,也是要换新衣裳的。”

“还有半年才过冬,俺们哪里有地方囤着,堆在院子里怕下雨淋坏了。”

“地窖呢?”

“上头长着霉,进了地窖,几天就烂穿。”女人眉头紧锁,小声求告,“刚才走了好几家,东家都不收,叫俺们快走。实在没有办法了么。”

林凤君和娇鸾对视一眼。这城里的布铺不到十家,要么是钱家的铺子,要么跟他们有往来,知道这批布的来历,不敢收。

女人拿了两匹布给她们展示:“这里,还有这里,一点点霉。东家,你行行好,给收了吧。价钱好商量呢。”

林凤君同情心大起,拉着娇鸾到后面商量:“你有没有主意?”

娇鸾很为难,“凤君,倒不是钱的事。发霉的丝绢,做衣裳人家都不要。有些书画铺子买去做装裱,倒是可以,可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匹。”

林凤君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女人看见她的神情,便垂头丧气地说道:“那俺走了。”

忽然她脑子里泛出一个念头,“且慢,大姐你回来,这事……还有的商量。”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能收?”

林凤君俯身抱起一匹布,“你等一等,我……我想先去问个人。”

第112章 测绘 陈府花厅里,桌上摊着一段素白色……

陈府花厅里, 桌上摊着一段素白色的丝绢,几点霉斑在光洁的布面上悄然晕开。黄夫人微笑道:“凤君,你找我帮忙?”

“是。”林凤君有些犹豫。

“需要钱的话只管说, 咱们是一家人。”周怡兰在旁边陪坐,她招招手, 叫丫鬟送点心倒茶,“大胆开口。”

“不是钱的事儿。我只觉得可惜了东西。这丝绢做不了衣裳, 也可以做别的。”林凤君将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朵绒花,“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想发霉的丝绢裁成碎片,上浆后也可以堆叠成花,五颜六色,又漂亮又大方。”

周怡兰将那朵绒花拿在手里转了转,这是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用白色的丝绢堆成,中间用金箔点缀。“倒是很别致。”

“是, 这绢花比不得金银首饰,卖价便宜,货郎的担子上就能买。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时不时会买一些,插在头上。”她顿了顿,微笑道:“夫人, 大嫂,不, 周夫人……”

周怡兰笑着摇摇手:“就知道你们年轻人爱折腾,鸡声鹅斗,过两日就好了。这声大嫂你叫定了, 不许改口。”

林凤君开口道,“你们人脉广,要是认识能做这绢花的匠人就好了。”

黄夫人想了想,“济州本地不产这个,我大概知道南京有数十家绢花铺子。不过送到南京的话,运费不薄。”

“我想请师傅来济州传艺,我可以学,也可以带人学。”

“找匠人传艺……”黄夫人皱着眉头道,“凤君,这只是第一步。开作坊要租赁房屋,雇佣工人,颜料金箔,铁丝珠片,样样都是费用。五百匹丝绢,怕是能做十万朵花,怎么往外卖呢。这花儿售价不高,想回本只怕很难。”

林凤君沉默了,神情有点失望,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微笑着抬起头来,“我是镖户出身,走家串户惯了的。大不了我就赶上牛车,沿着陆路一直往北走,济州卖不掉,我就到严州、江州,沿途叫卖。一朵花虽然便宜,只赚几文钱,积少成多,总有回本的一天。”

她的眼睛闪着光,似乎那路上的风雨都不算什么。等她一口气说完了,黄夫人却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出了神。林凤君有点慌,“夫人,是不是我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是不是。”黄夫人微笑道,“你很好。”

黄夫人将绒花放回匣子。“薄利多销,是一种手段。不过凤君,你再想想看,同样的辛苦,如果你能把做出来的东西卖给有钱人,一次能赚几两,胜过你做一千朵花儿。”

“有钱人?”凤君愕然地望着她,“花儿卖几两银子,那不是奸商么。”

“你情我愿就不是奸商。”黄夫人若有所思,“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

林凤君垂下头去,“不在乎价钱……我想不到。哦,以前给我母亲治病买药的时候有过。”

周怡兰愣住了,声音变得很柔和,“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我在娘家的时候,哥哥给我带过外头卖的小糖人,兔儿爷。你喜欢什么?”

“我跟着爹在路上东奔西跑,偶尔得空买图画本子,听先生说书,看人打铁花,在澡堂子里搓澡。”林凤君掰着指头数着,“王大哥家杀猪,绑在树上嗷嗷叫,他一刀毙命,好看。”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歪,挠一挠头,“都是稀奇古怪。”

黄夫人沉默了一会,“不,你见识很广。我很羡慕。”

“可是这些不能挣钱。”

林凤君四处看去,这屋子里摆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屏风,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有钱人喜欢这个,自己可不会。

她忽然眼睛聚焦在周怡兰手中的团扇上,那是丝绢制成的,上头是刺绣的花鸟。“大嫂,这个多少钱?”

周怡兰顺手塞给她,“你拿去。”

林凤君和黄夫人对视一眼,“用刺绣片补霉斑,比如这一片,可以画一串葡萄,一定能遮住。”

黄夫人点头:“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家里就有绣坊,五百匹布也吃得下。”

凤君立刻开心起来,“我替福成镖局谢谢夫人。我还想要些裁下来的边角料……”

“只管去拿。想做花儿,也可以试试。”黄夫人笑道:“秉正问过我了,那座绣坊原是他母亲的陪嫁铺子,他想用来做聘礼。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我怎会反对。横竖都是你的。我写个条子,让掌柜收了就是。给多少钱,你看着办。”

周怡兰也跟着笑,“二弟的家产可不光这些,我也准备了好些东西,先不跟你说。”

林凤君虽然豁达,也被她们说得害羞了。黄夫人要留她吃饭,她只说镖师们的家眷还在等,便告辞出来。

五百匹丝绢立即被送到绣坊,实收八百两银子,福成镖局的女眷们喜出望外,对林凤君千恩万谢。

娇鸾笑道:“凤君是济安武馆的东家,你们是同道中人。”

镖师们也过来作揖:“林东家实在义气,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开口。”

林凤君客气了几句,嘴上说“同气连枝”,心中却默默叹气,如今世道艰难,小镖局出门闯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奸商比盗匪还不容易对付。

可是总算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父亲已经将饭做好了,顺手递上一封信,“东家,雪球带来的,请审阅。”

她打开看去,是一笔秀丽典雅的字,“爹,芷兰说她过几日就启程。”

“好。”

“她还问候师伯。”

“吃饭。”林东华神色平淡,凤君扒拉了两口,尽是青菜,“我想吃肉。”

“新皇登基,过一阵就解禁了。”父亲苦笑,“天子之丧动四海。”

忽然白球从窗户外径直飞来,在她手边落下。她赶紧将筷子撂在一边,满心欢喜地拆信,“酉时三刻,运河大堤,码头向北五里。男装,牛车……铁锹?”

林东华笑道:“听起来像是杀了个人,要赶紧处理尸体。”

她一惊,“他还有这本事?”

“杀人容易埋尸难。凤君,你不会报官吧。”

“自然不会,先埋了再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他自己就是官。”

林东华点头:“那你代我转告,下次写信,用暗码交代。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凤君望向窗外,一轮红日在西边,已经在渐渐下坠。她站起身来,“我走了。”

来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林凤君头上戴着斗笠,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扮,像是个年轻的农夫。她沿着大堤一路向北,很快就看见了陈秉正,他一身黑色绸衫立站在堤坝上,衣袂被晚风吹起,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衣裳很干净,不太像杀过人的。她跳下车来,心里起了嘀咕,“怎么忽然打扮得这么俊俏。”

“我要是像你一样有本事,能从墙里翻出来再翻回去,就不拘穿什么了。仪容不整,要被弹劾的。”他将那把铁锹抄在手里,指着面前迎风摇摆的荷叶,“今天要干点脏活。”

“不是埋进去,难道要挖出来?”她一头雾水,只能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这大坝两侧,已经淤积了不少田地。”陈秉正拎着铁锹向下走,“我这些日子盘查济州的鱼鳞图册。五十年来,以往村民持有的良田,已经被豪强们抢占了多半,加上蓄意隐瞒的田产,账面上的税亩大量减损。村民耕地三分,却要出一亩的税。”

“可是他们吃进肚子里的肉,怎么会吐出来。”

“这就是了。”陈秉正道:“田亩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所以我身为地方官,又要将朝廷要的赋税收上去,又要尽力不盘剥百姓。那天村民打架,倒是提醒我了。”

他将绸衫挽起来别在腰里,又往下走了一步,忽然哎哟一声,一只脚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林凤君赶忙上前将他拉住,这淤泥又湿又粘,她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出来。她摇头道,“这泥里只能种藕,能算农田吗?”

“我有个同年在工部,听他说起过,运河水携带泥沙,能冲刷出上等良田,可以种稻米。只是为了运河通畅,不许官民私占。”

他用铁锹向下使劲,将泥土翻到地面上,“我试一试这堤坝沿岸泥有多深,含水几何。咱们弄清楚了,再写信给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我本不该找你来做这种脏活,只是事关土地,我不敢交给衙役来干,生怕传出去再引发村民械斗。”

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用毛笔描出了大堤的走向,有宽有窄,“我去量,你在岸上记录。”

林凤君摇头,“我去。”

“我比你高些,万一陷下去也不妨事。”

林凤君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那一枚哨子,郑重地挂在他脖子上,“咱俩分头去挖,你若是陷在里面,便吹哨子叫我。”

陈秉正伸手将那只哨子握了一会。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是幽暗的宝蓝色,她着了急:“快天黑了。”

他点头道:“好。”

他将鞋子脱掉,沿着淤泥边缘试了试,用一根木棍使劲下探。淤泥瞬间将棍子淹没了。他提起来用手比量,“厚度三尺三。”

“好。”

铁锹翻飞。“上面一半是灰色沙土,厚一尺二。下面是黑色,腥味较重。”

“记下了。”她在图册上勾勾画画,“向前走一百步,再测。”

隔着几十步远,两个身影同时向前移动着,荷叶的清香混着污泥的腐臭味,有种独特的气息。

“厚度二尺五,沙土一尺一。”

“厚度四尺二……还不到底。”

他险些脱了力,差点就栽在淤泥中,还好稳住了,向后抽身。林凤君点起灯笼,望着远处的江面,“运河在这里绕了个大弯,所以淤泥越来越深。不能再往前走了。”

陈秉正取出油纸,将挖出来的泥包了起来,“我带回去。”

他弯下腰去,就着荷塘中的水洗了手脚,顺手将一支靠岸边的荷花花苞摘了下来,递到凤君手中,“送你的。”

林凤君将它握在手中,只觉得它比盛放的荷花还要好些,盛在水瓶中,可以开好几天,整个屋子都是香喷喷的。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程路上。不远处是码头的灯火,影影绰绰。他费了点力气才将靴子穿上。晚风中,林凤君荒腔走板地唱着,“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忽然他瞧见灯火乱晃,像是岸上起了什么冲突。林凤君也好奇心大起,牛车慢慢靠近。

陈秉正眼睛很尖,“好像是官家的驿站。”

夏日的夜晚很静,声音便传得远,听在耳朵里一字不落,“我们只认勘合。”

“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烦请过路驿站照顾。”

“什么大人小人我都管不了,我们上司刚刚吩咐过,没有朝廷签批的勘合,任何人不准到驿站过夜。”

“我们是京官家眷,一路过来都住驿站。”

“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卒子……”

陈秉正听得眉头紧皱,“官员家眷在驿站蹭吃蹭喝的事情着实不少。这笔钱都是要地方支付的。一年到头,也有数千两开支。”

“吁……”林凤君将车停下了,“大人,不能叫老实人吃亏。”

陈秉正点头道:“我这就去调停。”

林凤君跟了两步,又停下了,“你是官员,说话管用。我在车上等你。”

陈秉正走到驿站门前,果然看见一顶软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驿卒正在争吵,两个人都已经脸红脖子粗。

他叫道:“什么人?”

那管家回头看他,黑暗中瞧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污泥的臭味,便啐了一口道:“河边无青草,不需多嘴驴。”

忽然从轿子中传出一个娇软的声音,“周管家,咱们出门在外,要客气些。”

陈秉正吃了一惊,他开口问道:“是……京城冯家的小姐吗?”

第113章 解释 管家反应快,已经拦在轿子前头,……

管家反应快, 已经拦在轿子前头,警惕地上下打量:“你是谁?”

陈秉正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轿子里没有动静, 轿帘静静垂着,没有一丝波浪。

管家指着他叫道:“你站远些。这一身什么味儿, 实在腌臜。小姐不要管他,狗拿耗子……”

忽然有人闪身过来, 挡在陈秉正面前, “说什么狗拿耗子?我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哈巴狗蹲墙头,硬充坐地虎。”

那管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林凤君一激,便是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多管闲事死得快。”

林凤君叉着腰道, “哪里是闲事?你们要住在驿站,吃喝就是官府出钱的, 回头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我是济州人,纳粮服徭役,便也有我的一份,你们这不是变相从我兜里……”

忽然轿帘掀开了,露出半张清丽的脸,肌肤如雪, 眉目如画。女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更显得清冷出尘, 全无俗韵。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直直地向她望过来。

林凤君也呆住了,上次在京城郊外见面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冯小姐比记忆中更美了三分, 像是月亮中的嫦娥。

她赶紧回头望向陈秉正,今日实在太过不巧,一个时辰之前,他还穿着绸衫,样子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此时此刻……他衣裳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淤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池塘水底的鱼腥味。再加上自己没遮没拦地说了那么几句……

算了,自己尴尬也不要紧,她赶紧说道:“陈大人……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出来泅水,对,泅水。”她推一推陈秉正,“你说话啊。”

冯小姐的眼神落在陈秉正脸上。他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很平静:“冯小姐安好。问候恩师、夫人安好。”

林凤君松了口气,她小声道:“我先走了。”

“你别……”陈秉正还没说完,只见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

轿门忽然开了,冯小姐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行了个万福,“一切都好,陈大人万事顺意。”

驿馆门前挂着白色灯笼,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冯小姐回头向管家说道:“这位便是济州知州,陈秉正大人。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几次。”

那管家用力盯着陈秉正,半信半疑,“小人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我记起来了,您在京城的时候,的确到府里来过。”

他将一封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秉正:“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小姐回乡探亲,路过济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陈秉正往信封上看了一眼,正是恩师的字体。许多前尘往事浮上来,他看得出了神。

驿长悄没声息地出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尽数听在耳内,又瞧见此情此景,脸上堆上笑来,“陈大人贵脚踏贱地,小站蓬荜生辉。新备的茶叶……”

他一边骂驿卒,“说你不长眼睛,分明是贵客。快将门打开。”一边冲着管家点头哈腰:“行李在哪里?”

驿卒嘟囔道:“刚才你还……”

驿长赶紧打断:“偷懒耍滑的东西,快去搬。”

那驿卒嗯了一声,不敢再说。

陈秉正将恩师的信双手奉还,忽然说道:“冯小姐,官员出门,应当携带勘合。无勘合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冯小姐立时明白了。

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她向左右望了望,管家陪笑道:“陈大人,叨扰一晚,实在是不得已。”

丫鬟说话却直白:“陈大人,你这人真不晓事,放着我们老爷对你的恩情不提,我们一路住了十几家驿站,都是笑脸相迎,偏你这里要扭着来。”

陈秉正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勘合者,一切费用自理。恩师对我不薄,我无以为报。今日驿站里吃饭住宿的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冯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陈秉正道:“朝廷有法度,驿站有章程,我……”

冯小姐冷冷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再说了。费用我自己结清就是。”

陈秉正伸手去怀里去摸,却摸了个空。正尴尬之际,驿长笑着走上来:“陈大人和贵客请上坐喝茶,费用好商量。”

他摇了摇头,拿起哨子吹了两声。林凤君果然迅速出现了,“什么事?”

他凑过去说道:“给我拿点钱。”

林凤君心里雪亮,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摸出二两银子,叹了口气,又加了二两。

她将银子塞给驿卒,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尊贵宾客,给他们炒几个好菜,上好酒。”

“现在不让饮酒。”

“那就算了。房间收拾得干净些,床帐放好,河边多的是蚊虫。”

她又拣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小哥平日辛苦,这是给你的打赏。”

那驿卒喜出望外,也不再抱怨了,笑着将大门开了。

陈秉正作揖到地:“小姐出门在外,风尘劳顿,还请早日安歇。秉正惭愧,便不打扰了。”

冯小姐立在门前,神情复杂。丫鬟道:“小姐,咱们去歇着吧。”

林凤君也道:“夜里风大露水重,你衣裳这么单薄,小心吹着。”

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仲南,你起复了,我很替你欣喜。”

他微笑道:“多谢冯小姐。”

“父亲……他也很高兴,家宴时特意多喝了几杯。”

“他对我恩重如山。”

她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你……你的腿康复了吗?走路可有大碍?”

陈秉正点头道,“无碍。”

他声音很小。冯小姐仿佛不信似的,茫然地盯着他看。林凤君补一句:“他全好了,不信让他走两步给你瞧一瞧。”

冯小姐苦笑起来,“那是万幸。”

陈秉正开口问道:“郑兄,他可好?”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得很。他时时牵挂你。他日必能再会。”

“是。”

冯小姐又福了一福,闪身进门,裙裾微微荡漾着,像微风下的波浪。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上了。陈秉正转身道:“凤君,咱们回去吧。”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程路上。堤坝很宽,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窝在车尾处,折着腿,像要掉下去似的。

她叫道:“坐稳了,掉下去不管埋。”

“我怕弄脏了车。”

她笑了,大男人有时候也矫情的很,“就是些塘泥,晒干了就是土,拍一拍就掉了。米面果菜都是土里种出来的,怎么能说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蹭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便去扣她的手。

林凤君赶忙甩开:“不准给车把式捣乱。”

他停了手,弯下腰去,将脸紧紧地贴在她背上。她本来将头发结了一条辫子,披在脑后。堤坝上下一通折腾,辫子便散了,在风中飘忽着,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月亮高悬,两个人影凑在一堆,瞧不出谁是谁。

林凤君很煞风景地笑道:“陈大人,你闻起来像是一条臭了的咸鱼。”

“入鲍鱼之肆……咱俩臭味相投。”

她收着力气,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自己做臭鱼烂虾也就罢了,别硬拖我下水,混赖了人。”

他只好转移话题,“好久没见七珍和八宝了,你放它们来府衙瞧瞧我。”

“知道了。”她扯了扯缰绳,“有话就快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我十四岁时,父亲带我去了省城读书,做了府学的廪膳生员。”

“啊?”

“就是府学供给食宿,不用花钱。”

“读书真好。”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当年冬天,他就殉国了。”

林凤君的心突然疼起来,喉头哽住了,“嗯。”

“我与郑越是同乡,同吃同住,一起读书。学规繁苛细密,以禁令惩治为主,所以日子过得十分枯燥。冯大人当时是通判,主管府学,对我俩很是赏识,偶尔他府上有些文人酬唱的饭局,也叫我们叨陪末座。”

“所以你就认识了冯小姐。”林凤君忽然有点莫名的惆怅,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天天在练拳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与她之间并没有私下往来。我不希望你误会。”

“动过心也不是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脑袋砍了碗大个疤,这又算什么大事。”

陈秉正张了张嘴,终于答道:“你说得对。”

“可我觉得今晚驿站的事做得很不敞亮。”她很认真地说。

“我盘点了驿站迎来送往的支出,去年便是五千多两,一大半都没有勘合。我刚三令五申要严查,若是自己开了口子,再难约束下人。”

“照你说的,她爹是你师父,郑大人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路过济州。我家是江湖人,也没有让恩人住外面的道理。依我看,你就该请她到家里去住,总比在外面舒服些。”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知道了。以后都由你安排。”

她“吁”了一声,来喜将车停在一处地方,门前挂着白色幌子,写着四个大字:“涤尘清心”。

“这是?”

“济州排名第一的混堂子。”她又掏出一把铜钱,“去吧,搓干净,不然……”她使劲回想陈秉正的用词,“就会被人弹了,说你坏话。”

他愣了一下才跳下车,“那叫弹劾。”

“知道了。”

林凤君回到家,屋里亮着盏小油灯。父亲大概是睡了,屋里安安静静。她将那支荷花插在水瓶内,放在窗前,一滴水珠顺着茎杆滑落。

“动过心……”她想起冯小姐的风姿,那样勾魂摄魄的美丽,换了自己也一样动心。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烦气躁,大概是天热了,肝火旺盛。“他十四岁就认识她,她是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她暗骂自己真没出息,怎么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可是思绪翻飞,像蛛丝一样向外飘散,只觉得身上都不自在起来。

她翻开床头的《白蛇传》,一眼就看见那句:“法海道,人妖殊途,绝非良配……”啪的一声,她又将书合上了,“这老秃驴懂什么,白娘子自有好处。”

林凤君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描画。天下着蒙蒙细雨,白娘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温文尔雅,仙气飘飘。“别看她是妖怪,许仙就喜欢她,别人都不行。”

她愉快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忽然一个念头闪电式地劈进脑海,她坐了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黄夫人的话语响在耳边。

三天后,林凤君走进了空荡荡的书场,手里提了个大包袱。

两个伙计正在下象棋,懒洋洋地摇头:“过阵子再来吧,官府有令,一律停业。”

“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怀疑地看了她两眼,向里头叫了一声,“东家,有个小娘子找你。”

她走进了二楼最大的雅间,李生白带她来过。书场东家看着她像变戏法似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东家拿起一条丝帕,上面绣着两个撑着伞的美丽女子。林凤君暗道绣坊的师傅手艺好,将那幅画还原得栩栩如生。

“这是谁啊?”

“白娘子和青青。”她指着旁边绣的字样,“西湖初遇。”

“就是那个永镇雷峰塔的蛇妖?一条白蛇,一条青蛇。”

这话林凤君不大爱听,“东家,我记得你这里卖点心果品,上回我来听书,还尝过,味道不错。”

“是。”

“我想跟你商量,等书场重开了。我将这批货在你这里寄卖,要是能卖得出,三七分帐,我七你三。”

东家怀疑地盯着这丝绢帕子,“你要卖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条。”

“疯了吧,这价钱能在外头买十条有余。”

“可是外头买不到。只管试一试,卖不出去,全都算我的。”林凤君微笑着拿出一锭银子,“您到时候先让伙计们吆喝几声,这是给他们的茶钱。”

东家掂了掂那银锭,的确是真的。他想了想,自己确乎没什么损失,只是举手之劳,“那我吩咐下去。”

“多谢东家。”林凤君又拿起一柄团扇,上面画着许仙和白娘子,两个人在桥上对望,脉脉含情。“我们还有绢伞,一共六种花样,样样不同。集齐六条帕子,可以送一柄团扇。集齐六柄团扇,可以送一把绢伞……”

第114章 粮荒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济安武馆的……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济安武馆的草地上, 十几个孩子分成左右两队,正在演练兵器攻防。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林凤君拍拍手, 指着正在耍枪的陈秉文说道:“咱们来对一招。”

她指了指自己的咽喉,陈秉文手都抖了, 林凤君拉下脸来,“男子汉大丈夫, 决不能犹豫。”

他上前一步, 枪尖直奔林凤君的喉头,离着二尺远就摇晃起来。她向旁边纵身一跳,让过枪尖,手里的木棍正正地敲在陈秉文的手上。他哎哟一声,红缨枪便落了地。

林凤君喝道:“习武之人,招招都要往死里打。这样一无准头, 二无力气,瞻前顾后, 早晚会吃大亏。”

宁七笑道:“师姐,他对着你不成,对着我就火力十足。”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在林凤君肩头轻盈落下。它歪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翅膀轻轻扑棱,发出沙沙的细响。

林凤君又惊又喜, “雪球,你回来了。”

林东华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都听着, 今天中午加餐。”

宁八娘和宁九娘叫道:“师姐,还有几天才能吃上肉。王大哥最近都没有来送肉。”

凤君叹了口气,“馋猫儿似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功课要紧,知不知道?”她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女孩们,“一边去,别让他们瞧见。”

宁七早看在眼里,挑一挑眉毛,“我说围墙底下有剥得稀碎的鸡蛋皮,原来有小灶。”

远处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君,我有江州带来的云片糕,要不要吃?”

林凤君立刻冲了过去,将眼前纤瘦的女子紧紧抱住了,“芷兰,我好想你。”

芷兰拍一拍她的背:“我也天天想。”

“不走了行不行?”

芷兰看向林东华,他郑重地点头:“武馆就现在缺先生教读书识字。你就在我家住下,我将你和凤君一同看待。”

她就微笑道,“师伯说的话,我一定听。”

林凤君欢欣鼓舞,即刻拉着芷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孩子们也顺势散了,三三两两地观望着这位新来的女先生。“这是习武场,这是教习的屋子,这是厨房,几个学生轮流下厨,他们都会做饭。芷兰……”

芷兰“嘘”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凤君,我改名字了,现在叫林金花。师父给我买了个逃人的户籍,我专门挑了个姓林的。”

“金花……”林凤君笑了,“你也姓林,咱俩就是亲生姐妹,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林东华指挥着几个孩子,扛着一个沉重的袋子进了厨房,正好被她瞧见,“爹,这是什么?”

芷兰收敛了笑容,“是我带来的,一百斤白米。在江州是贵价货,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凤君瞠目结舌,“这年头,到武馆当先生需要自带干粮的吗?”

芷兰叹了口气,“今年雨水少,江北许多地方出了旱灾,庄稼绝收。江州已经多了许多流民,粮价一天一个样。”

“流民……”

“就是受灾逃荒的农民,没有饭吃,只能离乡背井,沿街乞讨。乞讨不到,便聚众抢掠。”林东华很严肃,“集结造反的也有。人到了那种地步,便不是人了,吃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杀人来吃。”

宁九娘吓坏了,立时哇哇地哭了起来。宁七神色凝重,只有陈秉文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不能下河捉鱼吃吗?”

林东华叹了口气,便不答话。陈秉文一脸天真地说道:“师父,你不用急,有我在,缺不了咱们的饭吃。”

宁七叫道:“你懂什么。”语调很不客气。

陈秉文推了他一把,“叫师兄,没大没小。”

宁七一个不防备,一个香囊就掉在地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林凤君捡起来闻了闻,“还怪香的。”

她解开口子一倒,一枚奇怪的钱币就落在手心。“风花雪月……”她问芷兰,“你认识吗?”

“不认识。”

林东华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劈手夺过这枚钱币,冷冷地盯着宁七,“是你的?”

宁七看见他寒冰一样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时便想否认,“不,不是……”

“那是谁的?”

他脑中千回百转,只得老实交代,“我在清河帮的船上捡到的。”

林东华将香囊收到袖子中,林凤君看他的脸色,知道不是好物,不敢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爹,家里还有多少米面?”

“有些陈米,可是武馆有十几个孩子,勉强够吃二十天。”林东华想了想,“凤君,赶紧叫所有人去买米。宁七,秉文,你们俩过来,我有事交代。”

林凤君带着人,将米袋包袱尽数搜罗,飞快地奔了出去。

宁七和陈秉文面面相觑。宁七大着胆子道:“师父,千真万确不是我的。”

林东华将那枚春钱在桌面上一转,它就转成一道白影,“我知道。你没钱,去不起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陈秉文叫道:“我有钱也没去过。”

春钱越转越慢,最后无力地倒下了。林东华小声道:“你们两个去办一件事,跟踪平成巷卖猪肉的王有信,看他把猪肉偷偷送到了什么地方。”

陈秉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杀猪?民间还没有开禁。”

“那帮一肚子脂油的富家公子能忍住嘴巴?鬼才信。”宁七笑了一声,又赶忙补充,“师兄,你是例外,污泥里也能生出白莲花。”

陈秉文脸上立时露出得意之色。林东华憋不住笑了,“速去速回,不要跟人起冲突。”

济州城最大的粮铺门外已经挤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米袋。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两边都有人把守。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六百文一斗,限量一斗”。

伙计站在柜台后,懒洋洋地量着米,每舀一勺都要抖三抖,米粒洒回筐里。

“昨天不是五百文一斗吗?”

“随行就市,现在就是这个价。”

买米的人磨蹭着问道:“五百五十文一斗行不行?家里有老人孩子,昨天我本来就要来……”

伙计板着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外面又有不少人要往里进,在狭窄的门口推挤着,寸步难行。芷兰本来就瘦弱,险些被推倒在地。林凤君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娇鸾,从人堆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三个人。”她将米袋递过去。

“只有一斗了。”伙计将木牌翻过去,上面写着“今日售罄。”

“这是什么道理?”娇鸾叫道。

“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她们奔走了好几家铺子,只买到了五斗米,已经是筋疲力竭,只能站在路边歇脚。娇鸾有点害怕,手一直在抖,“凤君,照这样下去,我怕有钱也买不到。”

林凤君本想说一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握着拳头,“会有办法的。”

济州府衙的花厅内,几个粮商都垂着头坐着,一声不吭。

陈秉正坐在主座上,翻开一本簿子,摊开给众人看:“今日米价,六百文一斗。十日内已经连涨了五成。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行情价吗?”

粮商们偷眼望着钱老爷,他陪笑道:“实不相瞒,济州本土稻米本就不多,还要等外地的调货,这都是去年的陈米,仓储不足。”

陈秉正道:“去年明明是丰年。”

“大老爷明鉴,去年收成虽多,还是要交皇粮国税,又要缴纳储备的军粮,留在济州的本就没有多少。”钱老爷摇头道,“多年从商,没有一年像今年这样难。清河帮已经提了条件,过往粮船,要额外加三成的保运费用。我们卖的越多,赔的越多,也有难处,请老爷体谅。”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翻着帐,“现下你们仓库里有多少存货?给我报个数。钱老爷,我知道你在迎春街附近有粮仓。”

“小人不敢欺瞒,已经盘点过,家中六个粮仓,共计只有一万石大米。”

“当真?”

“句句属实。”

几个粮商纷纷自报家底,“我家存粮有限,只有五千石。”

“我有七千石。”

陈秉正将数字一一记下,“济州城内存货约三万石,远远不够。钱老爷,你是商会会长,见多识广,市民若抢购粮食,引发混乱,你知道后果。”

“大老爷,不是小人蓄意涨价惜售,今年雨水少,稻米收成不好,济州的饥荒怕是秋后就到。若一早就把粮食卖光了,日后如何应对,请大人三思。”

粮商们纷纷附和:“说的是,不如官府择机开太平仓,出仓米救济,才是万全之策。”

陈秉正摇头道:“还不到开仓的时候。米价涨,那就是万事万物都要涨。百姓可以不穿新衣,但决不能一日不吃饭。今日我将这话说在前头,济州拢共十一家米行,必须共同进退,谁也不许再涨价,若一意孤行,不要怪我办事难看。”

他将一张地势图摊开,粮商们凑过来看,陈秉正取出一枚针,扎在粮店的位置,“今日起,持济州户籍者,方可买粮,会有衙役在门口守着,违者立时拘捕。”

第115章 出击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人弓着腰,……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人弓着腰, 肩上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在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他抬眼望一望西边,日头坠下去了, 热气却从地面蒸腾上来,和正午一样毒。扁担吱呀吱呀地叫, 箩筐上用西瓜叶遮盖得很严实,底下漏出几滴血水, 滴在土路上, 转眼就渗入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这人正是王有信。他在码头旁边的小树林里停下了,向里面张望。

“是好货吗?”一个中年男子凑到他身边,两个人默契地对视。男人揭开箩筐看了一眼,“这回肥肉多了些。”

“新宰的,胜在新鲜。”王有信陪笑, “包客官满意。”

中年男人再没说什么,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王有信, 将他打发走了。

男人将箩筐拎到一棵树后面,那里停了一辆板车,上头堆了两只青灰色的瓷坛子。他在车辕坐下,擦一擦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白色的烟圈。

吞云吐雾之际, 冷不丁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咳嗽,他立时警觉起来, “谁?”

他手里扣着一枚石子,向那边摸过去。忽然树叶刷刷乱响,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少年站了起来, 头上还顶了几根草叶。

男人堵在他跟前,“干什么的?”

少年眼睛咕噜噜乱转,并不说话。旁边又站起来一个人,个子与那少年差相仿佛,只是穿着素白绸衫。看打扮像是富家少爷和小厮。

少爷一脸茫然。男人看见他二人的模样,心中雪亮,虽说这事并不罕见,可让他撞见了,不由得叫了声晦气,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灰衣少年表情羞愤,一溜烟地跑到一边。绸衫少年却扯住男人,从怀中掏出钱来,“你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了。”

男人看见银子,双眼发亮:“知道了,天王老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绸衫少年千恩万谢,又让他赌咒发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奔向大路,终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面面相觑。

陈秉文脸都红了:“今日真是德行丧尽。宁七,你好大的狗胆,真不要脸。”

“少爷,我可一句话也没说。谁叫你身娇肉贵,连旱烟的味道也忍不得。带着你真是拖累。”

“叫师兄。”

宁七叉着腰,“师兄,你是富家子,什么没见过。我才是舍了脸皮。我虽穷,也不至于……”

“行了。蚊子可真多。”陈秉文翻了个白眼,一直挠胳膊。

“这人有点功夫但不多,一身油烟味,胳膊粗,脖子粗,大概是个厨子。”宁七望着远处的运河河面,“今晚船上会有酒局,两坛酒,中等席面。”

“蒙汗药下了没有?”

“全下了,酒里,肉里,让他们尽情吃顿好的。”宁七点点头,“咱们只管等。”

陈秉文走了两步,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的事,千万不许说出去,更不许告诉师姐,不然打烂你的头。”

天慢慢黑下去了。栈桥向北二里路,运河在这里转了个弯。在僻静角落,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砾,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哗哗声。两个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坐在圆石上,手中长长的鱼竿斜斜探出。

忽然鱼竿轻颤,竿梢骤然绷紧了。林东华向上一提,一条肥壮的鲤鱼在水波间忽隐忽现,尾巴狂乱地拍打出水花,死命挣扎着不肯就范。

陈秉正上前用网扑住,将它扔进鱼篓,扣上盖子。

“伯父大人好身手。”

“一条鱼而已,跟身手有什么关系,我动都没动。”

“一竿一线一天地,伯父心中自有丘壑。”陈秉正指着自己的鱼篓,“看我就没有一条入账。”

“那是你的心不够静,还在惦记着更大的鱼。”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

突然林凤君的声音在陈秉正身后响起来,“什么更大的鱼?”

林东华笑道:“这鱼可不是真的鱼。”

林凤君似懂非懂地皱起眉毛,“你还惦记谁呢?”

陈秉正叹了口气,“苍天在上,伯父作证,我只是在说鱼。”

她指了指鱼篓,“说好的守礼不吃肉呢,你自己说了又不算数。”

“只是抓鱼,我又没吃。”他很淡定,“孩子们要养身体,拿回去炖了,不算什么。所谓礼制规矩,不过是约束老实人的。两种人不用守规矩,一种高高在上,以日代月,行二十七日除服礼。一种身在底层,除了一条命再无顾忌。比如流民,人都吃得,鱼如何吃不得。”

林凤君听得茫然,不过绕来绕去,就是说鱼可以吃,她高兴起来,“懂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真多。”

“我倒希望世事非黑即白,痛痛快快。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算是学明白了,还是得隐忍,伺机而动。”陈秉正神情很严肃,“谢谢伯父出手相助。”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地方能买猪肉罢了,不必谢我。”林东华将鱼竿一甩,一条肥大的白鲢鱼咬着钩被提上了岸。林凤君看它肚腹鼓胀,叫道:“爹,它肚子大了,里头有小鱼。快放了吧。”

林东华将鱼钩从鱼嘴里拔下,随手一撇,扑通一声,那鱼又进了江里,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波纹。

“它说不定能生几百条、几千条小鱼。”林凤君双手合十,“河神保佑,让它平平安安的。”

“真有河神吗?”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当然有了,岸上拜土地,水上拜河神。相传他是人面鱼身,跟白娘子差不多,不管是修堤坝还是行船,要是拜神不诚心,他发起火来就将人沉在江里了。”她絮絮地说道,“读书人百无禁忌,呸呸呸。”

正在此时,栈桥上船夫起了锚,一条精致绝伦的花船离了码头,缓缓驶向河心,船上的灯次第点亮,影影绰绰可见妙龄女子的影子。花船在他们面前悠然驶过。有女子的笑声从河中传过来,还有脂粉香味夹着酒味,幽幽地在夜色中散开去。

林凤君恍然大悟,“爹,怪不得一开始你不叫我来。原来你也要看热闹。”

林东华咳了一声,“看什么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笑声轻轻柔柔的,仿佛黏腻着往人耳朵里钻。她听得骨头酥麻,回头看陈秉正神色如常,不为所动的样子,“你见识倒广,懂行的?”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年有同乡、同年叫我应酬,我推脱了几次,便也没人叫了。我乐得清静。”

林凤君想了想他在京城的住所,也的确不像是交友广泛的,便嗯了一声,算放过了。陈秉正松了口气,“伯父,你只管放心。林家的规矩我懂。”

“你知道就好。”林东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忽然船上传来泠泠琵琶声,悠扬婉转,意境深邃。陈秉正脸色沉静下来。隔了很远,只见珠帘半卷,烛影摇红,一名女子斜抱琵琶,正在弹拨。

借着便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大概是灌酒声,调笑声,林东华听见许多污言秽语,料想船上情形已经不堪入目,只得摆手道:“凤君,你走开些。”

林凤君脚下没动,自己拈了两块碎布塞进耳朵,“这下听不到了。”

琵琶声骤然停了,没过多久重新响起来,曲风为之一变,成了坊间俚俗的小调,恰是范云涛唱过的“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

林东华微微一笑:“开始了。这些人在酒过三巡之前,说得都是虚头巴脑的话,绝不会谈生意。”

他与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那蒙汗药开始并不会发作,要等酒喝到七分,才会筋骨酸软,难以行走。”

“外层有护院,看样子也有二十几名。”

“他们不是吃素的。”林东华笑道。

夏夜的微风拂动衣角。父亲专注地盯着鱼线和浮漂,偶尔出手,便是一条大鱼。林凤君转头望向陈秉正,他的手微微颤抖,浮漂一动,他猛然上提,一条鱼猛烈挣扎着,甩掉鱼钩跑掉了。

“你这样不成。”她跑过去,“手一定要稳,上钩容易,入袋很难。”

“是。”他答非所问:“不知道鱼有多少,有多大。”

“胃口再大也吃得下,清蒸,红烧,香煎,总有一种做法。”林东华笑道,“你只管先去抓。”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他起身行礼,“伯父,希望我能不辱使命。”

岸上拴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急速离去。林凤君接手了他的鱼竿,“爹,我再多钓几条,藏在水缸里。芷兰会熬鱼汤……”

林东华叹了口气,“凤君,即日起叫孩子们都到家里来住。若是乱起来,人多有照应。出门要结伴而行,不能落单。”

她眨了眨眼睛,“爹,咱们是做武馆的,也要这么小心吗?”

“乱拳打死老师傅,你懂不懂。”林东华无奈地摇头,压着声音道,“你没经历过的事还多着呢。可我宁肯你不要经历。”

夜风把声音送得很远。船上的琵琶声渐渐缠绵,酒局愈发火热,林凤君专注地盯着甲板,有人在巡逻,四个人一队,大概二十个人左右。

忽然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伴随着尖叫声,有人沉重地倒地。林东华好整以暇地收起鱼竿,将鱼篓封好,“看看陈大人出手的时机怎么样。”

林凤君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她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花船上乱起来了,有穿着轻纱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甲板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倒了下去。

一缕五颜六色的烟从甲板上升起来,那是求援的信号。林凤君望向码头,陈秉正得赶紧来,习武之人,就算一时中了蒙汗药,也会自行调息。错过了这一段,再无机会。

不远处突然有呜呜的号角声,两艘巨大的官船从码头开拔,分左右包抄,将这艘花船夹在中间。官船很宽阔,陈秉正站在甲板上,沉稳如松。他朗声道:“停船靠岸,人员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花船上有人在尖叫,但声音微弱。陈秉正招招手道:“上去搜查,不许放过一个。”

众人齐齐叫了声:“是。”

林东华站在岸边,冷静地观察着衙役们将瘫软的人一一拖出来,排成一排丢在甲板上,用绳索捆住,“陈大人今晚实在威风得很呢。”

林凤君笑了,“是爹用的计谋好,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父亲一挑眉毛,“真是明辨事理,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忽然他脸色变了,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水中,林凤君问道:“爹,有大鱼?”

“大概是吧。”他拉着女儿猫下腰,隐身在一棵树的后面。

一个黑影飞速地泅着水,离岸边越来越近。没过多久,他手脚并用爬上了岸,跪在泥地上喘息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只觉得腰间一软,瘫倒在地。

林凤君叫道:“爹,我今晚总算没有空网而归。”

她将这人转过来,林东华忽然道:“这人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