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濯枝雨(二) 恨便是如此。
他一时之间不知把她带到哪里才能掩人耳目, 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客栈,吩咐小二准备了沐浴的温水, 好让她清醒清醒。
温水是用滚烫的热水兑出来的,整个房间里白雾腾腾, 水汽弥漫, 他站在屏风后,听着她在那一侧传来的细细喘息声,心里似乎有虫在爬一样。
“水好凉。”
她后知后觉, 许久, 忽然呜咽着说。
赵堂浔眼里有些无措:“忍一忍,凉一些, 才能让你更快冷静下来。”
“不好凉, 我会生病的,你你该不会是想报复我吧?”
她头昏昏沉沉, 意志模糊, 凭着直觉说话。
赵堂浔压着一口气,无奈道:“你别多想。”
他头低下, 死死看着地面, 确定她没脱衣裳,拽过装着滚水的木桶, 舀起一瓢, 板着脸, 冷声开口:
“我加热水,你小心一点。”
孟令仪舒服地嗯了一声,蜷缩起腿。
他皱着眉,努力不乱看, 把水紧紧贴着桶壁缓缓流下,不溅起一点水花以免烫到她。
可她却一点也不安分,小腿不自觉地动来动去,他的余光里,难免看到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浑身越发灼热,一时不差,她的脚竟然往前一伸,几乎要被滚水烫到,他立刻伸出手,挡住,哗啦一下,热水浇在自己手背上,麻木的痛意弥漫开来。
他忍着痛,没有吭声,回头看她,依旧懵懵懂懂,脸颊上爬着两抹红霞。
没有烫到她就好。
他蜷了蜷手指,皮肤发红,又问:
“现在呢,可以了吗?”
孟令仪低低嗯了一声:“还还行吧。”
她潮湿温热的掌心却突然抓住他的:“可可是还是好难受啊。”
他把自己的指头生生拽出来,几乎逃也一般的几步出来:
“你冷静冷静,我,我去给你买药。”
没等她回答,他就溃不成军地往外走,一路摸索着走到药铺。
掌柜的一抬头,见此人一身贵气,眼神冷的吓人,双颊却通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唯唯诺诺问:
“客官,您您要些什么?”
他吞吞吐吐,半晌,偏着头,艰难吐出几个字:
“若是中了媚.药,该吃些什么?”
他音量有些低,掌柜的没听清,壮着胆又问了一遍:
“您您说什么?”
赵堂浔身侧的手握紧,方才被烫的皮肤生疼,好让神志清醒些,他声音晦涩,闭了闭眼:
“媚.药,如何解?”
掌柜的愣了愣,接着赶忙低下头,面上了然,慌忙低下头走到一排排柜子前,摸索半天,拿了几个药包递过来,声音很低,只剩气声:
“公子,这媚.药性热伤身,就算急切,也最好少用为宜,此事还得慢慢调养,若是您有需要,小的这里还有一个方子”
他话没说完,赵堂浔脸色发青,一把夺过药包,低声道:
“多谢,我知晓了。”
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锭子,转身就走,双颊像是被烧了起来,脚步如飞。
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想到,孟令仪平素娇气,若是药苦,她不愿意吃怎么办?他脸色很是难看,还是板着脸,又在街边一家小食店买了一些果脯子。
他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果脯,走在扬州街头,天色转阴,开始飘起小雨,路上一溜青的蓝的伞,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他顶着细细的雨丝,走在其间,想到等他回去,她会在房间里等着他,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遭没有人认识他们。
脚步轻快起来。
紧皱的眉头却仍旧不敢放松,这样的愉悦像是悬在高空,大风一吹,就会坠落地面,摔的粉碎。
凉凉的水珠落在发丝上,他忽然不想走这么快,这样的期待让他美妙无比,沉醉其中。
他想起这段时间,她打了他,然后毅然离开。
他本以为生活将一切回归正轨,他的心将一如既往的平静,再也不会因为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而风雨飘摇,整日枯坐冷竹苑,晨起练武,夜间睁眼至天明,每日按照哥哥的吩咐受罚,习字,陪议,的确一切如常。
可他站在廊下,总是会恍惚看见有人在等他;须弥不喝他的血,他也不愿妥协,后来,须弥饿到两眼昏黑,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几乎要把他吸干,他诡异地痛快,痛快他仿佛战胜了什么,总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他比须弥需要更多时间;每一次回头之前,他心里贪婪地蔓生不该有的期待,期待原来也会有人在等待他,然后假装平静地迎接落空的感觉。
因为曾经感受过眷恋,美好,光明,所以他贪婪的本性忍不住开始期待。
期待,一种让人欲生欲死的情绪,将他的心温柔托举至高空,然后狠狠摔下来。
这样的痛苦,落空的期待,是生平第一次,远比他此生经历的所有疼痛折磨数倍,让人辗转反侧,焦躁不安。因为他从前从未期待过什么,他平静默然地接受所有事物流经自己,就算对哥哥,也不过是平等的交换,用他的服从和听话交换哥哥的呵护。
而期待不同,他想不通也问不出她为什么对他好,所以忍不住生出贪念,他期待,有人能无所求地对他好。
他闭了闭眼,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这样贪婪,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习惯。
他不该再来见她,因为这会打破从前所有为了习惯她不在的努力。
可她,竟然和别人定亲了。说心仪十五哥是假的么?那对他呢,那一点摸不着的情意,更是她兴起之时随意的挑逗,只有他,只有他才忍不住一步步明知是陷阱依旧步步紧逼。
他的理智一次次因为她失控,所以他又忍不住凑到她跟前,又被她轻而易举给的甜头满足,忘记她带给她的折磨,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无时无刻地想到她,不明白明明他在最初就明白她的接近终将会是一场空,还是那么不争气地让她闯进自己的生活,有时,他甚至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杀掉她,至少如今便不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自乱阵脚。
如果说,对哥哥的情谊是爱,那对她呢?
这样抓心挠肺,又怨又怒,看不见她就难受,看见她更是气结,这样千丝万缕缠得人心烦的情谊,是恨吗?
他恨她吗?
恨她心猿意马,恨她光明磊落,恨她故意气他,更恨她恨她果然始乱终弃,等她失望了,她还是走了。
大约,恨便是如此。
他不恨那些曾经欺辱折磨他的人,他只觉得平静,所以可以眼都不眨就杀了他们,甚至就算不杀,似乎也无所谓。可恨便是如此,与爱同样折磨人的情绪,他忽然懂得,她的存在大约是上天的旨意,要让他尝尝真正被被折磨的滋味。
他无法挣扎,只能接受,然后习惯,大约便是如此,是她带给他的满足的代价。
想清楚后,他也回到了屋子里,推开门,屋里依旧水雾蒙蒙,却没有半点声音。
他心头一慌,张口:“喂。”
依旧没有人应答,他顾不得别的,手里的东西一放,哗啦啦落在地上,然后绕过屏风,脚步猛地顿住——
孟令仪坐在浴桶里,昂着头,一身湿润,黑发上还带着水珠往下滚,她扯着衣服,轻声喘息:
“我衣裳打结了,解不开。”
他喉头发紧,低下头,非礼勿视,急躁地走到她身后,硬邦邦开口:
“哪里解不开?”
她把打结的带子递给他,他目不斜视,耳根却发烫,手忙脚乱,那么一小个结,却叫他也犯了难,被她几下乱拽,反而成了一个死结,可又不能用蛮力,他得把衣裳用火烤干,好让她待会原模原样回去,否则叫人看出端倪。
许久,她的呼吸错乱,在他耳边越凑越近,他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她的头即将晃悠悠靠过来时解开。
他几步又绕过屏风,冲里面道:“把衣裳扔出来,我帮你烤干。”
她低低哦了一声,看来,已经清醒不少。
他煮了药,小心又笨拙地放在风口放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小时候在宫里,也是奴才,可干的都是一些连主子都见不着的粗活累活,哪里伺候过人,对待自己,也是一贯随意,可她呢?烫了不行,苦了不行,其实她的性子还算不错,也没有那样娇气吧,可他心里却有个念想,不肯怠慢她。
等药凉了,他背过身,小心翼翼进去,非礼勿视放在浴桶旁边的小桌上,又做贼一般,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飞也一般在碗边放了一颗蜜饯。
他走出去,自己灌了一碗药,他也不太清醒,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流连,让他的心安定下来,这样最好,苦一点更好。
他复又捞起她湿漉漉的衣裳,砰的一声,有东西滚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他给她的血坠子和她曾经要给他的绿扣子。
心脏在胸腔怦怦跳动,远处天边劈下几道惊雷,霎时,天光大亮。
她不是说要扔了吗?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中反复摩挲,回头,透过屏风,看她曼妙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狂风大作,啪的一声,破开窗户,呼噜噜的风灌进来,一室的帘子随风摆动,书卷纷飞,雨水也哗啦啦洒进来,凉爽又痛快,他慌忙别过眼,几步上前,关上窗户,满屋子飘动的东西一样一样哗啦啦落下,唯有几张薄薄的纸还在空中浮动。
孟令仪恍惚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外面下雨了。”
她哦了一声,显然未清醒。
他心里沉甸甸的,心不在焉,把东西收拾好,用劲拧干她衣裳上的水,又开始给她烤衣裳。
火舌翻飞,热烘烘烤着他的脸。
一室寂静无声,天色越来越黑,他很是着急,怕事情遮掩不住,偌大的房间,只有这一簇火光,一灯如豆。
黑暗中,孟令仪晕乎乎喝下药后,没过多久,清醒过来,恍然回忆起自己在哪,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心绪纷乱,不知要从哪一件开始尖叫,茫然无措偏头,能看见赵堂浔坐在炉火边被映照得温柔的影子,低头,自己身上一片赤裸,水桶里的水冰凉。
她伸出手,羞愧地抱着脸。
她在干什么?
丢人真是丢到家了。
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被青月真算计了好,若是当真被那她怕是也要学一学贞洁烈女,此生无颜面面对自己了。
可前一会才被他警告不要多管闲事,接着就被暗算,也太丢人了,显得自己很蠢。
可转念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堵着的一块地方忽然打通——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上一次不顾她死活的人是他,可现在,怎么又这么好心,又是帮她脱困,又是给她喂药烤衣服,如此无微不至?
她想不通,不过习惯了,他就是捉摸不透,反复无常。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只能继续装,她扭捏着,提起声气,没脸没皮地发出一声尽力的娇声:
“咳咳”
赵堂浔闻声,眉心一跳,问:
“你清醒了吗?”
孟令仪继续夹着声气:
“唔,好冷”
赵堂浔微微蹙眉,他心烦意乱,忘了水会凉,刚想提起热水桶给她加水,又想着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泡着。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
“你当真还没清醒?”
孟令仪豁出去:
“唔好难受啊头也疼,腰也疼,怎么哪哪都疼啊。”
赵堂浔默了几瞬,脸上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看来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我去请孟大人和孟夫人来看看。”
他作势往门边走,孟令仪一个激灵,慌忙开口:
“别别别!你干嘛呀!”
他唇边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偏过头:
“哦?又清醒了?”
孟令仪很是羞愧,没脸见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衣服。”
他把她的衣服连同干燥的浴衣递给她,两人互相谁也不看谁,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他烤的很细致,每个地方都暖洋洋的,摸上去很舒服。
一室寂静,只听见火苗噼里啪啦的声响,良久,她穿戴完毕,走出来,两人相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你为什么不把那个东西丢了?”
“你上次秋猎时为何丢下我?”
二人同时开口。
第42章 濯枝雨(三) “真心,是何意?” ……
惊雷初歇, 雨声细密,淅淅沥沥地,明明天边还有一点儿亮光, 屋子里却已经一片黑沉沉。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之间, 只有彼此无措的呼吸声。
孟令仪一掏袖子, 自己的东西不见了。她向他望去,只见他顾盼间偏过头,摊开手掌, 血红伴着碧绿, 两个小物件,紧紧拴在一起, 稳稳放在他冰凉的手心。
她伸手去拿, 他却握拳避开,皱着眉, 神情很是固执:
“为什么不丢?”
明明上次她走的时候, 说她会丢了的。他不敢直面心里那一点儿隐秘的喜悦,她没有丢, 更加贪婪地想要往前试探一点, 为什么不丢呢?
为什么?
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萦绕心头, 只有这一个, 能够问出口。
孟令仪声音坚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上次,为什么丢下我?”
火光中,他细长匀直的鼻梁挡住一片翻飞的影子,睫毛的阴影陡然放大, 那细微的震动,也如同翩然飞舞的翅膀。
丢下?
在她看来,是丢下吗?
他眼神冷漠,背过身,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质,垂在身侧的手掌却缓缓握紧。
“好,你不回答,那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会多难过,多害怕,多生气吗?”
上一次,为什么“丢下”她呢?在他看来,不是“丢下”,而是逃跑。他在她面前如此失态,一想到那个夜晚,他便浑身战栗,想杀死那个意志薄弱靠在她怀里的自己。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看见他那样不堪的一面?那样的他恶心,卑微,软弱,而她呢,那样悲悯又仁慈,将他搂在怀中,用那包裹着甜蜜和温存的陷阱让他一步步靠近,最终在她面前溃不成军,让她看见自己这样的一面。
为什么要“丢下”她?因为他在她身边守了一夜,一想到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那样的一面,就恨不得杀了她,他那么卑鄙又自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他做不到,他更唾弃自己,放任自己沦陷,却难以自拔。
所以他走了。
他当然知道她会生气,会对他失望,可这样最好,让她认清他,从此别来靠近他,他们就此一刀两断,他也好当做一切如常,不用茫然地应付她闯入自己生活带来的波澜。
可她害怕,难过吗?
他眉心拢在一起,冷声开口:
“你何必害怕,就算没有我,还有那么多人惦记你,他们这么在意你,你只要在原地等着,迟早会被找到的。”
孟令仪惊诧地瞪大眼: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这根本不一样!”
他嘴角勾起冷笑,这样的笑凄凉又讽刺,仿佛她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孟令仪一把拽住他的领口,迎着他惊愕微恼的视线,怒骂:
“你说的是人话吗?笑什么笑?怎么,你消失了这么久,你哥哥不仅不关心你,还处处怀疑你,你真心错付,心里不舒坦,所以嫉妒我,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他眼里的惊讶越发浓郁,更多是被她说中的羞恼:“你放开我!”
可他即便恼怒,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心里漫起淡淡的酸胀。
他真是疯了,今天才会来管她的闲事!
孟令仪偏不放开:“你为你哥哥做了这么多,他从来都看不到,也完全不会回应你,你缺的难道是他当真来帮你打架帮你上药吗,你不就是等着他肯定你在乎你吗?我呢?我也一样,我才不稀罕你真的把我带回去,我就是想要你看到我的真心,回应我的真心,而不是让我像一个傻子,对别人这么好还被丢在一边!”
赵堂浔张了张口,半晌,语气晦涩低沉: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我做这些,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
孟令仪甩开他的领子,冷笑:
“所以呢?要不说你傻呢?对你好的不回应,现在呢,你觉得你很感动吗?我和你不同,我的真心被你践踏,我就再也不会对你好了。”
他听着她一句句愤怒的咒骂,胸前被她拽的一片凌乱,低着头,却极其隐晦地,不敢承认地,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似乎并不厌恶她的咒骂。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许久,他忽然幽幽开口:
“真心,是何意?”
孟令仪一愣,冷笑:
“真心?”
“还能是什么,是玩笑呗,反正也没人能看见。”
雨声渐渐停了,天色已经全然黑沉,两人心中都清楚,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事了,可都生了根似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心惊胆战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鼻尖红红的,像是月白的玉坠子上的那一点红,又像是心口的一小块疤。
他忽然觉察,原来心头这种闷闷的情绪,是愧疚。
他抬头,看着窗外,雨滴串成线,一溜地从瓦檐掉下来,又噼里啪啦碎成一地水珠子。
“为什么不丢掉?”
孟令仪没什么好气:
“因为忘了。”
他皱眉:“忘了?”
“因为没注意缠在一起了。”
他垂眸,淡声:
“我可以帮你解开。”
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竟然连疙瘩都能解开。”
他不说话了。
孟令仪转过身:“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保证如实回答。”
他微怔,怕她不按常理出牌,又暗暗思索,若是他不说真话又能如何?
她的声音猛地打断他的思绪:
“别琢磨了,反正天高地远见不到,而且,你什么样子,我都见得差不多了,我什么样子,今天也被你看光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捏紧拳头,眯起眼,想说他什么都没看。
“我回答你,我不扔,因为我舍不得,我总觉得”她定了定神,她并不觉得承认有什么丢人的:“我觉得我们会有和好的一天。”
他暗暗重复她的两个字:“和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和好”。
“我总觉得,我会原谅你。”
孟令仪颇为不甘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这个人向来大度,不想留什么遗憾。
他又重复:
“原谅?”
孟令仪皱眉:“你不识字吗?”
他是在故意和她作对吗?
他淡声道:
“不懂你的字。”
在他看来,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关系,又何谈和好,更何谈原谅?和好之后,又是什么呢?为何要原谅他?
他不懂,需要她给他一个身份。
孟令仪重重拍了拍桌子,气的脸色通红:
“不想解释了,我问你,你必须说真话,你今日为何要救我?”
他垂眸,真话?
“看你为旁人奔走,我不舒服。”
至于为何不舒服,又是何种不舒服,他不懂,总之,头脑发热,心脏钝痛,理智几乎剥离,这不是他。
然而这话在孟令仪听来,却有几分不同寻常了。她压下嘴角的笑意,强装严肃:
“你觉得我和别的女子,在你心中,都是一视同仁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平静,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话中可能产生的歧义: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唯有她,让他时而恼怒,时而羞愧,时而痛苦,时而疯狂。她是唯一一个能气到他,又能让他愉悦之人,是唯一一个让他想杀死又下不去手之人,是撞破他的不堪之人。
孟令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语调蜿蜒悠长,她隐约有些得意了。
不过这还不够,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以后还会伤害我吗?”
这一次,他却迟疑了。他不知道。
“除了须弥的事,我似乎一直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他冷声道。心里却更觉得屈辱,反而是她,上次扇了他一巴掌,他却从未反抗,若是换了旁人,定然已经被他挫骨扬灰。
而她呢?
他心里一向算的公平,既然她救过他,那她便是杀了他,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孟令仪一听须弥的事就来气,不过她决定大度地不翻旧账,日子还是要向前看:
“不仅是真的伤害我,还有让我难过,也是伤害。”
他微微皱眉,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样会让你难过。”
孟令仪想让他将心比心,可话还没开口,就憋回去,指望他将心比心,不如指望猪上树。
她眨了眨眼睛:
“我有办法,你听不听?”
他微微挑眉,狐疑地挑眉。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明明他只答应她说实话,怎么变成谈条件了?
“以后你干什么会让我难过,我就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摇头:
“孟小姐,我似乎并未答应你要承诺什么。”
“你这样,就很让我难过!”
他噎住,转眼看她,想说她不讲道理。
可孟令仪已经接着开口:“你要是能做到,我们就和好,以后,还是朋友。”
他微微思量:
“我不需要朋友。”
孟令仪凑到他身边,水灵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热腾腾的呼吸打在他脸颊上:
“怎么会不需要朋友呢?你看你,这也听不懂,那也听不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都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吗?有朋友多好啊,你看,我和慧敏便是朋友,我要出了什么事,她便为我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多仗义!”
他微微皱眉,听到她和旁人这样紧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
“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了,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我,我也都告诉你。”
他冷着脸:“无可奉告。”
“你要是不和我当朋友,那,那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她威胁他,看着他整个人一下警觉起来,很有成就感,没等他阴嗖嗖地开口,她便抢了他的词:
“别再说杀了我了,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她拽着他的袖口,笑盈盈:
“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吧,阿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朋友不好呢?”
孟令仪心里甜滋滋的,先从朋友做起,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由她说了算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第43章 濯枝雨(四)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
其实她心里清楚, 若是他当真从未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早在那日他们共同被追杀之时就把她丢下。
可他并没有,而是处处护着她, 没有让她受一点伤,滚下山坡的过程中, 也一直用手护着她, 后来,即便他伤的很重,却还是坚持要背她。
她眼睛不瞎, 能看到他做的并有自己的判断。
他其实, 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过是生气, 他为什么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可今日一问, 后知后觉明白, 他根本不懂“难过”,也不懂“将心比心”, 更别指望他能懂“爱”。
她在心里思量, 自己是如何懂得的呢?是从小,自己哭闹之时, 爹爹娘亲围着哄自己, 是无措之时, 爷爷笑着鼓励自己继续试一试,反正身后还有他呢,是和慧敏腻在一起,有时也会吵架, 然后又互相坦诚和好。
如果他不懂,其实,也不仅是他的错。
今日,醒过来,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旁边放了一块蜜饯,那么小的块,安安静静地藏在旁边,就像是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外,却笨拙细心地为她把衣服烘干。
她的心忽然被融化了。
他是在学着她对他的方式对她。
所以,只要她愿意相信他,他也能学会怎么去体会旁人的心,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原谅他了。
赵堂浔迟迟不作答,孟令仪又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今日夜里。”
她点头:“既然要走了,就答应我吧。”
“答应我了,你也不用把命赔给我了,我们一笔勾销。”
他黑黝黝的眸子锁住她,望着烛光在她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勾勒地灿烂,不明白,一笔勾销,难道不是谁也不欠谁的,从此再也没有纠葛的意思吗?
既然都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令仪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打断:“答应我,好不好?”
半晌,他迟疑点头。
“我们回去吧。”
她蹦起来,很是欢快。
他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道他要走了,她就这样开心吗。
他没有打断她,兀自跟着她,两人一起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顶着浓浓的夜色往回走,一路上,孟令仪时而和他搭话,他却心不在焉,见她越是这样兴高采烈,越是难受烦闷。
终于,他忍不住,问她:
“你今日很高兴?”
孟令仪眨眨眼睛:“自然,我不用嫁人了,摊上这样一个未婚夫,不用嫁了,可不高兴吗?”
他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因为有你啊。”
因为有他,因为见上了他,所以她心里明白了,她根本就忘不了他,也不会和旁人成亲。
赵堂浔却微微怔住,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他将计就计,将吴秉引到青月在的地方的?按照青月的计划,光让孟令仪中计定然不够,定然还要引来很多人旁观,将事情闹大,才不浪费她的好成算,不出意外,此刻回去,定然已经东窗事发。
也算是自食恶果。
可他不明白,她怎么知晓他做了这些?
不过他没问出口,反而别扭地警告:
“这一次,可长教训了?”
孟令仪轻轻笑了笑:“我不后悔。”
他冷笑,还没出声,就听她又笑嘻嘻地开口:
“若是没有这件事,我们就不会和好,不是吗?”
他低下头,不想理她,可心跳却无端快了几分。
“所以,你来的路上,见到青月了吗?”
他又不解,她到底知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见到了。”
“那你替我报仇了?”
他听着她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默默重复那两个字,“替她”?他,是在替她报仇吗?他挖掉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至于后来引导吴秉去那里,不过是让恶人自食恶果。
“嗯。”
他轻轻应。
“你怎么替我报仇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说过,不喜欢血。
身后,少女的声音陡然放大,像鼓一样哗啦啦敲响: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体贴,你这样,我很开心。”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对待她的称赞,心里酥酥麻麻,脸上很热,很是不自在,半晌,冷冰冰回答:
“你说过,我欠你的。”
“哦——”
她拖长音调:
“那,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风声很大,他没听清,心头一团乱麻,也没有追问,兀自捏紧手中马鞭。
马车徐徐前进,到了地方,她先进去,收拾得很是齐整,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赵堂浔跟在她身后,拉出好长一段距离,她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进了门,才发现,气氛肃穆,没有任何声音,平城公主脸上都是泪痕,还有跪在一边神情茫然的吴秉,孟夫人则是一脸怒气。
见孟令仪进来,孟夫人神情很是焦急:
“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一直在找你。”
孟令仪脸不红心不跳:
“我找了个空屋子,不小心睡着了。”
孟夫人神情复杂:“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孟令仪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孟夫人叹了口气:“等着娘来处理吧,这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乖顺地站在一旁,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惊讶。
赵堂浔无声息地回到哥哥嫂嫂旁边站定,却对看好戏半点不感兴趣,视线一直悄悄追随着孟令仪,见她如此惊讶,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何,要说因为他?
一场闹剧就在吴家人的怒骂和哭喊声中结束,孟令仪旁敲侧击,才知道一行人撞破吴秉和青月在偏殿偷情,青月更是被吴秉挖了眼睛,场面很是不好看。
“悬悬,你别着急,娘定然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这吴秉,不仅花花肠子,还手段残暴,幸好发现了,不然真让你嫁过去了,娘心里可真是要愁死了。”
孟令仪瘪了瘪嘴,心里偷着乐,不过,这所谓手段残暴,若是她没猜错,大概另有其人,至于是谁的手笔,她心里门清。
闹哄哄的一晚归于平静,孟夫人和孟令仪坐在马车里等着,孟大人向太子辞行,今夜,待风向稳定,赵堂洲和赵堂浔便会带着人马南下,太子妃则回京陪伴世子。
“殿下,小女在京的日子,叨扰您和娘娘,实在心中过意不去,臣准备了薄利,今夜给您送过去,万望您收下,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赵堂洲推拒几番,终于收下。
其间,孟夫人斜眼看着孟令仪,本以为这丫头会有些失落,毕竟心上人要走了,可她却依旧乐呵呵的,仿佛心情很是愉悦,又放心不少。
她再一转眼,看向这十七殿下,别说,这仔细端详起来,一张脸确实生的别致秀美,难怪当年身为婢女的亲娘能入了皇帝的眼,如今腿好了,站在赵堂洲身后,饶是太子气势唬人,却仍旧会被这张脸吸引住目光。
孟夫人定睛一瞧,只见少年目光幽怨,有意无意地望向马车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孟令仪却一个劲地笑着玩弄手中的吊坠,丝毫未察。
孟夫人还想再看,就见赵堂浔已经收回视线,提步先行离开了,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孟夫人用胳膊肘拐了拐孟令仪,现下,吴秉的事已经黄了,十七殿下腿好了,若是还有以后她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你不去和十七殿下辞行?”
孟令仪颇为讶异地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板起脸:“反正都要走了,你若是想去,留心举止,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去了。”
她轻快回答。
孟夫人古怪看她一眼,背过身。既然她不去了,难不成,她还求着她去?
河岸旁,夜风凉爽,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太子妃看赵堂浔背着手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阿浔,你真的要跟着哥哥走吗?”
他恍然回头,轻声道:
“嫂嫂,我心意已决。”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非要跟着他,阿浔,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路上来回折腾就得好几个月,这里,当真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他微微抬头,对上太子妃冷静的视线,忽然被烫到一般躲开,重复:
“没有了。”
他总觉得在身后,应该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追问自己。其实,他也明白的,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哥哥身后的衷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既然没有人舍不得他,他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太子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一颤,强撑着没有躲开。
“你哥哥不让我跟着去,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他有时候有些固执,有些强横,你是个乖孩子,别往心里去。”
赵堂浔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夜晚的江边,冷风呼啸,吹得人头脑发涨。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或是有什么不同的习俗,,空中竟然漂浮着许多孔明灯,一片片地连在一起,像星星一样。
孟大人送来厚礼,二十来个人抬着箱子,赵堂浔粗粗看了一眼:“多谢,放这里吧,我让人抬上去。”
为首的一名小厮细声细气:
“殿下,这东西容易碎,我们一并放上去吧。”
他等在渡口,踌躇不前,心不在焉,没多想,随口点了百川带他们上船。
时间过得很快,他听见哥哥喊他:
“阿浔,上船,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船,最后抬头,看孔明灯越飘越远。
风推着灯,一路漂浮至孟府上空,有一盏挂在了揽月阁的树枝上。
昭雪远远望见,心里想着小姐定然对此有兴趣,便半路折返回揽月阁,打开门,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昭雪心里有些慌,小跑着找遍了揽月阁每一间屋子,最后,在桌上发现一封墨迹崭新的信。
她颤颤巍巍拿起信,焦急地跑到孟夫人院子,孟夫人正在梳头,见她一脸无措,慌忙放下梳子:“出什么事了?”
昭雪压低声音,慌张跪下:
“夫夫人,小姐她离家出走了!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悬悬干嘛去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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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狗效应》 爱得不行腹黑绿茶嘴硬小狗
《俞叔叔的遗留物》喜欢病弱直接冲!
第44章 涣尔冰开(一) “你为何不想嫁人?”……
起航时恰好顺风, 一路平稳无波。
已是深夜,众人都各自歇息,唯有赵堂浔独自站在船头, 他身材瘦削,面色霜白, 远远看去, 月光薄薄覆盖在身上,煞白煞白的,显得很是落寞。
眼看着离渡口越来越远, 那些又大又亮的孔明灯只剩下几个光点, 周遭寂寞无声,唯有黑漆漆的水面拍打着船沿。
他忽的闭眼, 眉间微恼, 脑海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少女酥手芊芊,扒开胸前春衫, 露出雪白的肌肤, 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钻进鼻腔,又深深藏在记忆里, 他仿佛能感受到他把她抱起, 她的指头不安地抚摸他冷硬的胸膛,香汗淋漓的鬓发黏在白腻的肌肤上, 一双平素笑盈盈的眸子水光潋滟, 唇瓣红的像是咬破的樱桃, 带着迷蒙的水光。
她中了媚.香,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叫他的名字:
“阿浔你来了”
赵堂浔蓦地睁开双眼,眼底难掩无措和惊慌。
他握紧拳头, 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不能再想了,不可以。
更何况,方才临别之时,她还笑的那样开心,头一次,这么讨厌她的笑,像一根针重重扎在他心上。
海浪忽然汹涌,又像无数根水草缠住心脏,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来爬去,纷乱又嚣张。
快刀斩乱麻,是时候到此为止。
“殿下,太子殿下唤您过去。”
有人来叫他。
他心里一惊,有些失态,掩饰住,随口答了一句:
“哥哥还没歇下吗?”
他走得很快,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身边风声呼啸,他也脚下生风。
“是,殿下”
回话之人刚张口,一回头,他已经走出几丈远,没说出口的话僵在口中,心里有些奇怪,殿下今日怎么有些焦躁?
临到船舱门口,他在心中沉了沉气,嘴角弯起乖巧的笑意,深吸几口气,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赵堂洲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闻声抬眼,目光算得上温和:
“阿浔,你来了?坐下吧。”
赵堂洲的脸映在烛火后,明明灭灭,他的样貌不同于赵堂浔精雕细琢地纤细秀美,更是大刀阔斧地英气,沉了沉声:
“此次临行之前,父皇曾与我有一次密谈,此次南下祀叶,明面上是协助当地土官改政,实则,祀叶靠近西泉,西泉日渐壮大,表面臣服,实则虎视眈眈,不仅如此,与我朝更是里应外合。”
赵堂洲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
“阿浔,你从西泉回来,受了不少苦头,可为何,他们愿意放行?”
当初,他和母后苦于和四皇子党周旋,无暇估计这个弟弟,却先得到消息,他已经回来了,赵堂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会如此容易呢,可他的回答永远都是一样。
这次亦然。
赵堂浔垂眸,黒睫纤长:
“留着我,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便让我回来了。”
赵堂洲露出一抹愧色:
“当年的事,是你代哥哥受过,你可怨我?”
他轻轻摇头,心中已经麻木:
“没有哥哥,便没有阿浔,能为哥哥效劳,我才能心安。”
赵堂洲欣慰地笑笑:
“此次你愿意与我同去,倘若功成,父皇定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那边的情况,你定然比我还要熟悉几分。”
“哥哥高看我,我无意旁的,一心辅佐哥哥。”
赵堂洲更心安,神色放松:“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听哥哥的话,我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阿浔,”他抬起眼,幽幽看着他:
“哥哥会惩罚你,可都是为你好,可哥哥永远不会抛弃你,是哥哥把你带回来,就不会让旁人把你带走。”
赵堂浔低着头,听着哥哥难得的温柔,鼻尖微微颤动,心头却平静无波。
有些烦闷,闷得他想出去。
可他依旧乖顺点头:“阿浔知道。”
“可你的心,还在哥哥这里吗?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瞒我,对吗?”
船晃悠,悠的,桌案上的笔架也摇摇晃晃,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赵堂浔的心千斤沉重,被压得喘不过气,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喃喃:
“不会。”
赵堂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忽然道:
“我们出去转转吧。”
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夜里,面对着深沉的海面,并肩而立,哥哥肩宽,站在迎风的地方,挡住咸湿的冷风。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待在一起了,自从娶了你嫂嫂,后来有了允文,你也长大了,就很难有这样的时刻了。”
“你嫂嫂嫁给我,并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先是母后的事多有牵连,又是现在突如其来南下,对允文呢,也没有教导的功夫,如今让他们留在京城,此行凶险,只有你陪着我了。”
赵堂洲叹了一口气:“父皇多疑,四弟心思深沉,朝堂内外危机四伏,这些年,对你也少了很多关照。”
赵堂浔垂着头站在他身旁,曾几何时,这是他最羡慕妒忌的场面,自从有了嫂嫂,尤其是有了赵允文,他便不再属于这个“家”,更失去了站在哥哥身边的权利。他恨过,怒过,最后只能旁观,期望他有一天能回头看到他,又或说服自己,能够待在他身边,便是幸运。
可现在,他似乎终于愿意回头看自己了。
本以为心里会很愉悦,可他却脚下发麻,手足无措,只觉得喘不过气。
赵堂洲淡淡看他一眼,厚实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
“一转眼,你和哥哥一样高了。”
他只是笑,不说话。
“此次南下,必定要揪出和西泉勾结之人,我朝的国威岂容此等居心叵测之人凌辱?”
赵堂浔低低应了一声。
“殿下”
身后,长风犹豫着走上前。
赵堂洲皱眉,有些被打断的不悦:“何事?”
长风压低声音:“方才清点人数时,发现混进了一个人,问不出来历,属下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赵堂洲低喝:
“此等小事,何须多问?处理了便是。”
“此人脸色白净,不像是一般小厮”
“那便直接杀了,不留后患。”
长风应是,转身欲走,赵堂浔却猛地眉心一跳:
“慢着!”
赵堂浔对赵堂洲恭敬道:
“哥哥,此人来路不明,断不可轻视,不若我再去审查一遍?”
赵堂洲有意再与他闲谈,可想了想,日后机会还多,不急于一时,嘱咐一句:
“早些歇下。”
赵堂浔脚下生风,背过身,逃离哥哥视线,忽的轻快起来,可更被一股急切驱使。
“什么人?”
他一边走,一边问长风。
“属下也不知道,属下清点物资之时,发现此人躲在货仓里酣睡,叫醒之后,问什么都不说,只说”
长风面露难色。
他顿住脚步,心头一窒:“说什么?”
“说要见殿下您。”
他了然,这点事,长风平日定不会闹到哥哥跟前,今日,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心里更慌乱,隐约有了一点期待,就像一个小孩得了一件礼物,却不敢打开,既期待着是想要许久的惊喜,又害怕是一场空。
他步调变慢,或许心情比这更复杂。
这点期待,已然让他失去理智,这是最为可怕的事。
明明,明明他已然决定要快刀斩乱麻。
走到货仓门口,便听到隐约熟悉却又很别扭地叫声:
“你们放开我!主子都没来呢!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骄蛮,有恃无恐,张扬肆意。
即便故意沉着声,可这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是认得的。
他闭了闭眼,手心一片冷汗,回头,淡淡对长风道:
“你先回去吧,把人都带走,我会处理。”
又补充:“大伙累了一天,犯不着为点芝麻大的事操劳。”
长风应是,推开门:“把人放下,都跟我走!”
隔着一道缝隙,他唇线绷紧,抬眸,视线遥遥和那个一脸络腮胡、穿着脏兮兮的布衫,瞪大眼睛的“小厮”相撞。
他眉心微跳,神情复杂,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呢,却在见到他的瞬间,两眼放光,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当真可以如同星星一般忽然亮起,再弯成两道月牙。
他心跳如雷,那个瞬间,周遭人声隐去,潮水和风声也寂静安详,恍然之间,只觉一切尘埃落定,胸腔忽然被一股暖意填满。
他板起脸,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走到她面前:“跟我走。”
她四下看看,人都快走光了,不愿意再装,蹦蹦跳跳绕到他面前,昂起头,瞪大眼睛:
“喂,你没认出我吗?”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闭嘴,别说话。”
船上到处是哥哥的眼线,想起哥哥今日说的话,他难免心有余悸,生怕因为自己波及了她。他拽住她的手,连拖带拽地快步绕开闲人,一路走进自己的舱房,重重关上门。
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拽着往前冲,直到门砰的关上,他才猛地放开她,身上扑面而来是他浑身凉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上一片冷锐,却没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望着她一脸滑稽的样子,心里却酸酸涨涨,生出一丝微妙的希望,希望她是为他而来,也许呢?可又有愧,但愿她不是,否则,他竟不知自己如何应对。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轻咳几声: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吧?”
他脸色又青又紫:“我才没有。”
她嘻嘻一笑: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哥哥也在南边,顺路带我一个,行吗?”
他皱眉,冰凉的眸子里是对自己的自嘲,心里有些别扭,果然,是他多想了,他怎么能这么想,可他虽然气恼,仍旧不能忽视那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欣喜。
他拧起眉头,仍觉不妥,她光胡闹:
“你一个闺阁小姐,怎可日日在船上和男子厮混?你爹娘不是在为你张罗亲事吗?你知道你这样跑出来,有多危险吗?”
孟令仪打断:“你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和我爹娘一样唠叨?要说危险,殿下,我们俩比一比,危险的事,你恐怕也没少干吧?”
他皱起眉,不想理她,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思量拿她怎么办。
孟令仪站在一边,低下头,喃喃:
“而且,我不想嫁人了,待在这里,我爹娘定要给我安排别的亲事。”
他微微掀起眼帘,状似无意:
“你为何不想嫁人?”
他可还记得,明明那日她从他的厢房离开,还笑着说让他珍重,她要回去嫁人了。
而且,她不先前还心仪赵堂禹吗,当真放弃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冷冷一哼,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孟令仪不理会:
“为什么?因为没有心仪的人,成亲,和没意思的人一块,多没意思啊。”
他微微扬了扬眉,语气忍不住尖酸刻薄:
“南边又有你惦记的人?不辞辛劳也要去。”
孟令仪眼里的散漫渐渐凝聚成惊讶的恼怒,这人!脑子缺根筋吗?!——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最近稍微空闲一些,快点用营养液来砸我,满六百就支棱起来给大家加更!
第45章 涣尔冰开(二) “阿浔,你的左耳,是……
临走之时, 她给家里人留下一封书信。大致意思,是她要去南边找她二哥,等他们发现之时, 她已经乘船出发,这季节风大浪急, 爹娘若是要追回她, 定然大费周章。
不仅如此,她还算好了,按照娘的性子, 定然担心这么一找, 会坏了她的名声,更加嫁不出去。
娘会期待着她回来, 再把她嫁出去。
她自小跟着爷爷走南闯北, 去过不少地方,二哥教了她骑马, 也是为了紧急时刻, 多个自救的本事,爹娘说不放心, 可总比那些当真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要好上几分。况且, 他们只要一查方才送礼过来的人,定然也会猜到, 她乘的船是太子南下的船, 料想他们也会关照她几分的。
她想好了, 这一次走了,她便想和爷爷一样,当一个四处游历的大夫。
她厌倦了每日困在闺阁的日子,爹娘对她总的来说还算是宽容, 容许她胡闹一些,可若是被嫁到别人家,且不说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朝夕相对,便说公婆,也定然处处拘着她。
见过更大世界的鸟儿,便不会甘于被困在笼中。
至于……赵堂浔,其实她也存了几分私心,若是没有他的契机,她的的确确也不会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
可她打从心底里不愿告诉自己,她不愿让自己是为了跟着他而离家出走。
她的确心仪他,可她不愿让他背负她的命运,也不愿让自己孤注一掷,将未来甩给他。
她不知道下了船,当真去找二哥,还是跟着他,或者自己独行,也当一个独行侠,她什么也没打算好,心里也有胆怯,但她不着急,只想呼吸此刻自在的空气,享受这个瞬间。
她有大把的时间考虑清楚。
半晌,静悄悄的,她没有搭理他,反而打开厢房里一扇通向甲板的门,在那一方小小空间里坐下来,惬意地闭上眼睛。
赵堂浔眯起眼,走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
孟令仪闭着眼,微微一笑:
“我应该说什么?”
“是呀,有我惦记的人,可我惦记的人对我没意思,我可真惨,怎么样,你可以看我笑话了。”
他紧紧抿着唇,佯装很是不屑于看她笑话,眉心却松了松:
“你当真去找你哥哥?”
“不然呢。”
“这一路上可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到时候后悔了也没有回头路。”
“现在后悔不也来不及了吗?”
“船上都是男子,你”
“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她的语气很是信任,仿佛没有任何顾忌,只要把事交给了他,她便什么也不担心了。
赵堂浔目光放远,望着深沉的海面,闭了闭眼。
“你怎么在这里躺着?”
“我困了。”
他微微皱眉,复杂地看着她脸上的络腮胡,走近她,蹲下来,凑近,那一根根细细的黑毛被黏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很是迥异,他不喜欢她这样,想拽下来,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孟令仪双眼紧闭,薄薄的眼帘之上,有热气湿润地落下来。她佯装没有察觉,却控制不住地眼皮抖动,他的呼吸越凑越近,热腾腾的,她不敢睁眼。
她脑中浮想联翩,想起那次他喝醉了,她偷偷亲了他的额头,又引导他让他以为是他梦见的,那时他的脸色可是一个精彩。
所以……他要亲回来?
可是也不该啊,明明刚刚还楞葫芦不开窍呢,总不能是那个梦太过让他颜面扫地,所以要报复她?
不管了,不管了。
她紧紧压着翘起的嘴角,等待着那个吻的降落。
他的呼吸越凑越近,他身上有一股让人镇定的松木香气,她开始忍不住想象……
半晌,什么都没发生。
她悄悄眯着眼睛,朦胧中,却见他撑着头,一双黑眸目光如炬,看着她的神色很是耐人寻味。
孟令仪一下瞪大眼睛,脸颊迅速涨红。
面前,赵堂浔迅速抬起头,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干净爽朗,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可从他的鼻腔中发出,就是很不寻常。
孟令仪很是窘迫,没好气:
“你笑什么?”
他淡淡道:
“你不清楚吗?”
她头都要炸了,果然,做的坏事终究有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什么好笑的,你凑这么近,我乱想一下很正常。”
他挑挑眉:
“乱想?你……乱想什么了?”
孟令仪暗道不好,被套话了。
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会脑子倔的像是驴,一会又人精似的。
她别开眼,转移阵地:
“你干嘛凑我这么近?你才是居心叵测。”
他淡然听着她的话,默念那四个字“居心叵测”。
他才是?
所以,她方才是居心叵测吗?难怪看她表情变来变去,明明闭着眼,可装的实在拙劣,不知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不过是看看你的胡子。”
她浑身一震,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弄了一个胡子!
她为了装作小厮,特别捣鼓了这个,自己当时照了照镜子,特别滑稽,本想混进来就扯掉,可是竟然忘了。
就算对眼前此人诸多怨言,可总归……也不想自己这样的窘态被他看见。
孟令仪欲哭无泪,一下子鲤鱼打挺坐起来,双手蒙着嘴,眨了眨眼睛:
“有铜镜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瘪瘪嘴,其实没有镜子,也可以拽下来,不过这“络腮胡”并非是一片,是一根一根黏上去的,她只能估摸着拔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弄干净,否则岂不是更滑稽。
一片静谧,唯有月光洒在甲板上,像是一地的霜花。
两人大眼瞪小眼,孟令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双手摸索着抚摸上嘴巴周围一圈硬茬,使劲一拽,力道不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堂浔抱手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一言难尽地落在她身上。
接着,她转过身,一脸颓丧:
“可以帮我吗?”
他面上依旧冷冰冰,眉毛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怎么帮?”
“帮我拔掉就好。”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按下不发,上前一步,蹲下。
她跪坐在他面前,他单膝跪地蹲着,她昂头,他低头,两人的头勉强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孟令仪见他靠过来,神情很是专注,目光颇为无奈地盯着她的下巴,那双桃花眼越凑越近,瞳仁黑亮,睫毛根根分明,上睫毛和下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微微一眨,眼里亮亮的水光忽明忽灭。
她忍不住想,怎么能有人的睫毛这样长这样浓,还是一个男子,她咽了咽口水,一时之间失神,忽然听他啧了一声,语气很是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