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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胡咧咧。”

魏郎中边说着边朝着第二头奶牛走去。

第二头奶牛,乳-头上有大大的脓疱。

魏郎中眼睛一亮。

他拿起小刀,催促尉迟恭点燃火折子。将那刀在火折子来回翻转灼烧了两下,待余温散尽,对着那脓疱刺破。

又转身拿过针尖,沾了一点脓疱。

“我就说吧。”

尉迟恭满脸惊喜。

魏郎中轻笑,“只是发现了这样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既然这是预防的,那么,总得有人先试试,大王可有说,谁来试?”

试验总得找个没得过天花的,将其种在身上,再让他接触得了天花的病人,以此来确定,有没有用。

但,谁来当这个尝试的人呢?

“大王好像没说。”

尉迟恭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好像大王没说谁来做第一个接种的人?

他忙不迭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同时接到两个口信。

一个来自李星遥,李星遥说,她愿意作第一个受种牛痘疫苗的人。

另一个来自王阿存,他同样说,他愿意作第一个受种的人。

“他们两个……”

尉迟恭摇头。

紧随其后,房玄龄几个也递了消息来,说自己愿意做第一个受种的人。

“哎呀呀。”

尉迟恭拍脑袋,“若是我没得天花,我也想报名。”

“你们都别凑热闹。”

李世民一口回绝。

尉迟恭看他,“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大王你该不会……”想自己上吧?不行!

“大王,不行!绝无可能!”

尉迟恭急了。

想说话,李世民示意他别说了。

“你们皆听我之命行事,自然,我先第一个去试。日后若想推广开来,让百姓都接受,最好最快的办法,便是在我身上先尝试。不仅要尝试,还得当着百姓的面,让他们所有人看到。”

“只有他们都看到了,他们才会相信,这个东西是好的,之后,才肯接种。敬德,此事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意已决。现在,我要你去做几件事。”

李世民神色并不似开玩笑,将后续安排说了,尉迟恭神色怏怏。

当晚,李星遥也得了消息,知道李世民要在自己身上尝试。

她震惊不已。

李世民却来了一趟,先是问了更细节的关于牛痘接种的问题,之后,告诉她:“万事俱备,只欠我这股东风。染了天花的人我有,防治的法子,我也有,一个月,便见分晓。”

接种后,三到四天接种部位开始发红发硬,五到七天形成水疱,变成脓疱,快半月,脓疱结痂,在接种部位留下疤痕。

之后,再算上感染时间,天花潜伏期,发病期,紧锣密鼓,最少最少,也要一个月。

“黎阿叔。”

“阿遥,再过五日,你就能出来了。”

李星遥想说点什么,李世民与她同时开口。

李世民道:“接下来,该换我在屋子里了。”

*

五日后,李星遥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长达半个月的观察期已经过了,她并未感染天花。

解除观察后,她得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阿史那社尔来了。

另一个是,洛阳城中突然人心惶惶,不知哪里来的流言,说有人感染了天花,在城中流窜,已经感染了无数人。

两个消息,第二个更要紧一点。

李星遥和解除了观察的灵鹊汇合,从灵鹊口中得知,王阿存也解除了观察,去帮忙了。

帮忙,自然是帮李世民稳定民心。这一日,李世民正好要在紫微城前,当众接种牛痘疫苗。

小灵鹊有些说不出的担心,李星遥顾不得和他多说,二人匆忙赶往紫微城。

紫微城前,人头攒动。

“阿遥,你们怎么也来了?”

长孙净识说不担心是假的,她面上看似轻松,可紧握着的拳头泄漏了内心的紧张。

李世民站在高处,行台府里其他人皆捏一把汗。阿史那社尔,就站在众人旁边,表情有些复杂。

“秦王,他们说,你抓到了想要散播天花的坏人,是真的吗?”

“是!”

李世民回答的干脆。

又有人问:“那,城中没有天花,也是真的吗?”

“是!”

李世民依然很干脆。

百姓们眼睛一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欢呼代替了紧张,各人脸上紧张一扫而空。有人大着胆子,迟疑着问了一句:“那,他们说,秦王你要接种那什么痘浆,还是……还是真的吗?”

“是!”

李世民再次响亮回答。

所有人哗然,人人都不敢置信。有人急了,“那痘浆,当真能防住天花?”

“秦王,你不会骗我们吧?”

“你当真要……要在接种后,主动接触天花?”

“是!”

李世民第四次回应。

众人这次彻底炸锅了,李世民示意众人安静。

他道:“天花能不能被预防,法子到底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我从前没有感染过天花,这一点,请你们相信。今日我当着大家的面接种牛痘疫苗,但,疫苗功效不会立竿见影。从种下痘浆,到等起效,再到接触天花,最后再断定有用没用,少说也要一个月。以四十五天为期,若四十五天后,我无事,那便说明,此法有用,牛痘有用。”

“秦王既然起了头,那我们便相信。秦王此前没有得过天花,我们也知道。秦王,我们等着看最后的结果,若是当真如你所说,那我们也接种!”

“是啊,秦王,我们信你,信你说的。四十五天后,若此法有用,我们一定接种!”

“等四十五天后,大家都等四十五天后!”

……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声越发响亮,李世民叫魏郎中牵来了那头牛。魏郎中用布蘸着酒擦拭他露出的左臂上方,之后,当众用针挑破牛身上的脓疮,又用蘸了痘浆的针划破他左臂上方表面皮肤。

看台下诸人皆屏气凝神。

李星遥也没忍住屏住了一口气。

等到魏郎中放下针,她还是没敢完全把那口气松下去。

长孙净识已经憋不住,想要冲过去。李世民对她摇摇头,她只得硬生生止住。灵鹊攥紧了拳头,依偎在李星遥身上。

李星遥抓紧他的手,感觉到那手有些发凉。

“灵鹊,相信你阿耶。”

她柔声安慰灵鹊。

灵鹊点头,“嗯。相信阿耶。”

顿了一下,“也相信阿姊。”

……

接种完,人群渐渐散去,众人回到行台府。李世民果然按照先前说好的,在屋子里观察。其实接种牛痘和主动接触天花源是两回事,但牛痘好不好,有没有副作用,大家也不清楚,所以谨慎起见,李世民还是让众人离他远一点。

李星遥重得自由,但多事之秋,也没好再去外头琉璃工坊走访。在行台府并无其他事可做,她便打磨起先前带来的肥皂。

肥皂已经熟化的差不多,灵鹊跟她一起打磨,见她将好几块肥皂拿出来,又拿了木工刨花用的刨子,将肥皂刨成了细细的肥皂丝,便没忍住用手捻了一缕在手中搓了搓。

李星遥道:“一会喷了水再搓。”

她要做的是葡萄肥皂串,搓“葡萄”之前,得先加点水把肥皂丝打湿,之后碾烂再搓,效果更好。

“幸好阿姊也来了洛阳,不然我无事可做,头上要长草了。”

灵鹊乖乖放下肥皂丝,帮着整理起待会串葡萄要用的麻绳。

他本来可以在洛阳街头随意游玩,哪知道,天花一事一出,他只能窝在行台府。还好有阿姊,带着他一起搓葡萄肥皂串,不然,他真的要闷坏了。

不过,说起来,“阿姊,你还不知道,天花这事,是齐王叫人干的吧?”

“齐王?”

李星遥刨肥皂丝的动作一顿。

倒也没觉得意外。

“你阿耶既然已经把坏人抓住了,那便说明,万事都在掌控之中。莫担心,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去外头玩了。”

她安抚。

可一想到之后的事,心下又叹气。发现牛痘,接种牛痘只是开始,后头每一样,都凶险万分又棘手万分。

四十余天,变数太多。也不知,长安那头,可知道这头的动静。

前脚说起李元吉,后脚长孙净识就来同李星遥通气。

长孙净识道:“敬德得过天花,眼下只有他方便两边来回通气。阿遥,天花一事,我也不瞒你,是齐王和太子背后为之。被抓住的人,是齐王的人。洛阳百姓若死伤过半,你黎阿叔势必背上污名,他们丧心病狂,未必没有趁机害你黎阿叔性命之意。”

“你黎阿叔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如今,城中戒严,只有我们的人能出去。我们打算,半真半假传消息回长安,到时候,他们便会知道,你黎阿叔得了天花。”

“你阿娘阿耶那头,肯定担心。但,我会同时叫人给他们递消息,因此你只管放下一颗心。”

“好!”

李星遥应了,一直刻意被她忘记的那些事又重新回到心头,这一夜,她再次辗转难寐。

同时间,长孙净识的消息送回长安,李愿娘和赵光禄闻讯,跟着演了一出戏。

第124章 确认

李愿娘悄悄回了公主府,而赵光禄和赵端午,则继续守在通济坊。

这夜,通济坊有一人悄悄摸了过来。

宇文士及故意等到宵禁后,才赶到赵家小院。他轻轻叩了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小缝。

从缝里钻进去,四目相对,先看到的是赵光禄的脸。

“深夜拜访,实在冒昧,还望霍国公见谅。”

宇文士及行了一个叉手礼,他也没想到,门会开的这么干脆。本以为,屋里头还会磨磨蹭蹭一会,又或者找借口不承认认识自己,没想到,赵家人却直接将自己迎了进来。

“我来找霍国公,是有一事告知。太子和齐王已经叫人在幽州造了火器,成不成的,这几日便会有消息。此事,圣人也知。”

“多谢宇文侍郎告知。”

赵光禄纹丝不动,一点口风都不露。

宇文士及又道:“齐王府派了人往西突厥去,据传回的消息,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亲自见了齐王府的人,西突厥恐有战事。此事,圣人暂时还不知。另外,圣人那头,似乎对公主府起了疑心,霍国公,请转告公主,多加留心。”

“多谢宇文侍郎。”

赵光禄再次道谢。

宇文士及见该说的都说了,嘴皮子动了动,又见赵光禄没有留客之意,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无声告辞,转身走了没两步,他步子顿住。

终是没忍住,问:“洛阳那头不知……”

“他很好。”

“那就好。”

宇文士及松了一口气,再抬脚,步子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等他走后,赵端午从隔壁屋子摸过来,疑惑道:“宇文侍郎方才说的,不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吗?”

“你不懂,他哪里是为了告诉我们那些事才来的,他明明是为了王阿存。”

赵光禄叹气。

宇文士及刚才说的,他们早就知晓,宇文士及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他来,分明是为了打探王阿存的消息。

洛阳那头,虽有消息传回,可对于在长安的秦王的人来说,他们只知,秦王没事,秦王会将计就计。至于秦王身边的人,他们并不知晓其动静。

天花实在可怖,如今洛阳城封锁,宇文士及得不到更多消息,所以才上了自家的门。

“也不知,几时你妹妹才能回来呢。”

赵光禄又叹气。

……

宇文士及的原话当晚就送到了李愿娘手中,李愿娘正是因为风声鹤唳,怕李渊突然上门试探,因而趁机不声不响回了公主府。

天花一事传回长安,纵然在公主府里,她也表现出十分慌乱的样子,给在暗处来试探消息的人看。

因她演得太入木三分,东宫得了消息,先是信了三分。

王珪道:“可不要小看了咱们这位公主,她慌乱担忧,谁知是真,还是三分真,又或者,压根就是假的。”

“除此之外,也无其他途径。洛阳如今已经乱成一团,咱们的人能混进去,实属不易。眼下并无更多消息传出,但愿。”

魏徵话音顿住。

“但愿,一切皆按原定计划进行。”

李建成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用天花病毒来坑害洛阳百姓,以此让李世民背上污名的计谋是他点头的。洛阳从前是铁板一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安插进去。

如今,人是用上了,洛阳留守也快马加鞭递消息来,说城中的确发现了天花病毒,秦王已经将人隔离,但秦王也接触了那天花病人,天策府和行台府僚属十分害怕,好说歹说,劝得秦王在行台府里观察。

因为天策府和行台僚属也接触了天花病人,所以一众人都跟着关在了屋子。眼下偌大的洛阳,只有洛阳留守和秦王妃带着人主持大局。

“这次的天花十分凶险,秦王怕是在劫……”

“李瑗那头可有消息传来?”

李建成打断了魏徵的话。

魏徵便改口,道:“至多不过两日,消息就会来了。”

幽州刺史李瑗是自己人,既然打算主动挑起和西突厥的战争,火器便不可或缺。此前火器制造地点在灵州安乐川,灵州是柴绍和柴家大郎势力范围,并不安全。

秦王不敢私自接管并留存火器,圣人李渊虽然派了自己人往安乐川去了一回,可,知道如何制造和自己制造,是两回事。

火器制造的方法,东宫也拿到了。在幽州提前准备火器,正是为了之后和西突厥的一战。

“殿下,局势就要就此扭转。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敢大意。洛阳虽然封了城,但稳妥起见,还是再派三百死士,埋伏在城外。 ”

“好,依你所说。”

李建成并不拒绝,开弓没有回头箭,若天花还是弄不死李世民,那就只有刀剑相向,以求万无一失了。

这头三百死士悄悄往洛阳去了,那头洛阳城里,李世民接种完牛痘,胳膊上水疱转变成脓疱,脓疱已经开始结痂了。

这便意味着,主动接触天花的时间更近了。

行台府众人皆提心吊胆,到了正式接触天花源头这日,那股焦虑,担忧更是达到了顶峰。李世民让人打开行台府大门,面向洛阳百姓,放出了身上染了天花那人。

当着众人的面,他与那人近距离接触。

之后,再度在屋子里隔绝观察。

行台府气氛越发变得紧绷起来,人人心中绷着一根弦。长孙净识白日里坐镇行台府,主持各项事宜,晚上既要哄灵鹊睡觉,又要担心李世民。

李星遥见状,把灵鹊要了过来。

一连七日过去,无事发生。

众人心中的弦渐渐松开。但到底没到最后时刻,大家依然不敢大意。李星遥趁着这段时间,将葡萄肥皂串做好了。

因为之前做肥皂时,加了薄荷和艾草汁,所以做出来的肥皂是暗绿色的。此时肥皂块变成了葡萄粒,乍一看,惟妙惟肖,还能以假乱真。

灵鹊大概从自家阿耶口中听闻了之前去高昌的旧事,小家伙拿着那肥皂串,眼睛里泛着羡慕的光。

“阿姊的葡萄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兴许两三年后吧。”

李星遥没想打击他,但葡萄扦插下去,当年不会结果,根系没长全,藤蔓也没积累够养分,何来花,何来果?

“还要两年啊。”

灵鹊叹气,旋即又收起失落,指着那肥皂串中的一颗,道:“对了,阿姊,有件事我想问你。我能把你给我做的葡萄肥皂串,送一小串给阿史那社尔吗?”

“你要送肥皂给阿史那社尔?”

李星遥实在惊讶。

灵鹊点头,“昨天我发现,他倒出来的洗澡水,是用了肥皂的水。他的肥皂肯定是王小郎君那里来的,我想着,既然他喜欢,那我就送一串给他。阿姊,我只送他一小串,只给一小串。”

“想送你就送吧。”

“我……我就是,想帮阿耶做点什么。”

灵鹊越说越说不下去,他耳根子有些泛红,亦没敢直视李星遥的眼睛。

李星遥摸了摸他的头,心中叹气,这孩子长大了。

以前,他是无忧无虑的,甚至时不时还捣捣乱,做点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可如今,情势变了,他也知道帮他阿耶“笼络“人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史那社尔可有说什么?”

“没有。”

灵鹊摇头,“他刚来没多久,我阿耶就接种了牛痘。现在他每天除了一个人呆着,就是看着王小郎君习武,我跟他说话,他每次只是不轻不重嗯一声,我和他,还没王小郎君和他熟呢。”

说到王小郎君,灵鹊转过身去送葡萄肥皂串的功夫,他人就来了。

许久未与他好好说几句话,李星遥撇过头看他,这才发觉,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节。约莫是日日不落下习武,前有李世民这位顶级名师教学,后有阿史那社尔这位高手指点,他人看着,也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那双向来平静淡漠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犀利。

“阿史那社尔严厉吗?”

“还好。”

“他教你什么?除了射箭,骑马,还有别的吗?”

“还有近身搏斗。”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结实了许多。”

李星遥将头撇回来,想了想,又说:“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王阿存没做声。

“正好路过。”

他启唇,丢下四个字。顿了一下,又说:“大王应当无虞,再等几日,便能出来了。等洛阳城的百姓接种完天花,城门便能开了。”

说到接种天花,李星遥默了一会儿,城门能开,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也能出去了。

“纵然城门开了,黎阿叔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咱们在这里,应该还要呆上一段日子。正好,上次没来得及去的琉璃工坊,等事情弄完了,接着去。去完琉璃工坊,再去周边转一转,毕竟,来都来了。”

“你……”

王阿存似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你会急着回长安。”

“回长安?”

李星遥笑了笑,她将头微微垂下,掩盖住眼里纷纷的情绪,“回长安啊……”

莞尔一笑。

“不着急。”

“你有心事?”

王阿存冷不丁问了一句。

李星遥心中一悸,本能地想摇头。可恰在此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若是大家都知道自己的身份,都在演戏,那么,他呢?

他知道吗?

她仰起头看王阿存,久久未再做声。

王阿存在东宫走动,王珪与他同出一族,不管是东宫还是王珪,都有机会与平阳公主和霍国公接触。所以……

“对,我的确有心事。”

莫名的,她想试探一回。

“最近这些时日,我总觉得,周围的人和事都是假的。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甚至还怀疑过,我阿耶阿娘他们是假的。”

王阿存的眉心微不可见一动。

李星遥心往下一沉,她继续说:“我可能是病了。王阿存,你说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可笑的想法呢?”

“天花之事,涉及甚广。人仰马翻,草木皆兵。多休息,少走动。”

“我一直在休息。”

李星遥失笑,“我一直在行台府里,不曾出门,不曾随意走动。我日日都在休息,我已经休息的……”

突然不想再说了。

她摆了摆手,“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你不是路过吗,想来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王阿存默然。

尴尬又诡异的气氛里,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准备抬脚往另一边去。

走了没几步,背后李星遥轻轻的声音传来:“你知道的吧。”

他步子一顿。

没回头,却又听得:“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眉心再次一跳,一时间不知是该转身还是该装听不见。

背后李星遥却没说了。

他难得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半转过身子,便看到李星遥的背影。李星遥似是在看远处,身子再也不见动。

“他们。”

他顿住。

“赵郎君和李娘子,是很好的耶娘。”

前面李星遥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她不曾回头,也不再说话。

“阿姊,东西送出去了!”

灵鹊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如一阵风一样席卷过王阿存身边,奇道:“王小郎君,你和阿姊还没说完啊?我能不能先说?”

不等王阿存说话,又席卷到李星遥面前,兴冲冲道:“他收了,他还说,你老子没白养你!”

“是没白养。”

李星遥摸摸小家伙的头,感受到有些发硬的乌发在手心里戳来戳去,一颗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赵郎君和李娘子,他们的确是很好的耶娘。

很好很好的耶娘。

“阿姊,你怎么不回答?”

灵鹊催促,又看着方才王阿存站的地方,嘀咕:“王小郎君怎么不见了?”

……

当晚,王阿存又找到李星遥。这次,他没有提起白天的事,只是递给李星遥一个消息。

“平阳公主悄悄离府,圣人已经有所怀疑。太子和齐王有意引导,圣人怀疑公主丢女之事,是为演戏。秦王,公主,霍国公三者,如今皆被严密监视着。”

“你如何得到的消息?”

李星遥在听到“严密监视着”这五个字时,就攥紧了拳头。可她立刻反应过来,洛阳封城已经有段时间,说句洛阳乃秦王地盘也不为过。整个洛阳如铁桶一般,全在秦王一人掌控之中。

长安的消息,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宇文士及告诉我的。”

王阿存并没有隐瞒,说到宇文士及,眉头微蹙。沉默一瞬,又说:“他递消息给我,秦王也知道。此外,圣人似有去公主府探望你之意。”

“探望我?”

李星遥顾不得承认自己就是柴瑶了,她再次攥紧了拳头,一颗心砰砰砰砰直跳。

自己才是真正的柴瑶,平阳公主府里,哪有柴瑶?除非,平阳公主早在府上安排了一个傀儡。

“我阿娘……平阳公主府上,可有一个叫柴瑶的人?”

“此事我并不知道。”

王阿存摇头,宇文士及没有说这些,而这些,他也打探不到。平阳公主治家严明,公主府消息瞒的紧,外面的人不会知道。

“多谢你告知这些。”

李星遥还是无法松开一口气。等王阿存走了,她在原处细细回想,平阳公主府的事,外头知道的不多,都说“柴瑶”在公主府养病,这么多年,李渊没去府上看过,若有傀儡,几年间样貌有变,倒是能糊弄过去。

可李渊已经与自己打过照面,他既然怀疑自己是柴瑶,那便一定会想办法证实。还有李建成和李元吉,这两个可是巴不得把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

怎么办呢?

她得回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有了决断。

等到李世民终于解除“隔离”,从屋子里出来了,她先跟着接种了牛痘。

洛阳百姓已经知道牛痘疫苗能够预防天花,李世民再度坐镇紫微城前,接种工作便有条不紊进行着。

这日,李星遥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去见了李世民。

李世民难得喘口气,正和阿史那社尔说话。见她来,二人交谈止住。

“阿遥,你怎么不在屋子中休息?”

李世民有些惊讶。

李星遥道:“接种完,便不怕天花了。这几日,日日休息,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我来,是想问问黎阿叔,牛痘接种,可有后续计划?”

“后续,是有计划,但眼下,不是施展的好时机。”

李世民想了一下,“牛痘有用,自然大唐的百姓都要接种。可此次洛阳百姓接种,实乃有由头,要想让长安,开封,扬州等其他地方跟着接种,怕是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我想回去看看阿耶阿娘。”

李星遥话音落,又略显踌躇,她想问,公主府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柴瑶的傀儡,可话到嘴边,却迟迟没勇气问出来。

难得又罕见的沉默让李世民颇觉惊讶。

李世民问:“想家了?”

见她神色不如从前那般自若,摊开了细细道:“你想回去,我安排人便是。只是,你刚接种了牛痘,眼下还急不得。再等七日吧,七日后,若无其他不良症状,我让人护送你回长安。”

“好。”

李星遥便称谢,她转过脚尖往外走。走远了,阿史那社尔突然出了声:“你这外甥女,好像有话没说完。”

“她不想说,我又何必问呢?”

李世民摆了摆手。

阿史那社尔摇头,“我也接种了牛痘,你怎么不让我好好休息?”

“那你现在去休息。”

“不用。”

阿史那社尔突然清高,“我们突厥人可不像你们中原人,我们才不用休息。”

那你快闭嘴吧。

李世民做个闭嘴的动作,阿史那社尔冷哼。

正哼着,李星遥却又折返。

“你怎么又来了?”

阿史那社尔脱口而出,结果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黎阿叔。”

李星遥捏了自己手心一把,她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根本无法取信李世民,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发现牛痘可以治天花的时候,我其实还发现了治疗其他疑难杂症的法子。不知道黎阿叔可还记得,平阳公主于我有恩?当初那煤矿被发现的时候,是平阳公主与我一起开矿,我才能一步步得以起家。如今平阳公主有难,我坐视不管,实在心中惭愧。”

“以前不知黎阿叔身份,无法得知各种细节,也就罢了,如今既知道,便不好装聋作哑。”

“黎阿叔,早先便听闻柴家娘子疾病缠身,实不相瞒,我或许可以帮着治好柴家小娘子身上的病。只是,柴家小娘子究竟是何病,还需要黎阿叔据实相告。”

“你要帮柴家娘子治病?”

李世民面上倒无波动,心中却嘀咕: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要给柴家阿瑶治病了?

“阿遥,你的好意,我代阿姊领了。只是,一来柴家娘子病情复杂,当初是李淳风断言,病情如何,应当如何。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病情发展成何样,我不敢乱说。二来,你也知道,我阿姊因救女之事得了圣人厌弃,她于公主府幽禁,任何人不得进出。因此治病一事,只怕只能就此作罢。”

“我不进去,我在外头,写好方子,把方子送进去就是。”

李星遥依然坚持,还找了别的说辞。

李世民叹气,“可是眼下我回不去,阿姊又出不来,你如何知晓公主府里情况,又如何断定柴家娘子病情,之后如何把方子递进去?”

“霍国公是我阿耶上峰,我阿耶在他麾下,想来与他打过照面。霍国公没有被幽禁,找到他,便有办法了。”

“霍国公可是大忙人,你阿耶是府兵,如今战事结束,他怕是没那么容易见到霍国公。”

“那就萧仆射,我与萧仆射颇有几分交情,或许,求到萧仆射面前,他会伸手相助。”

“萧仆射毕竟是圣人的人啊。”

“可圣人,应该也不想看着柴家娘子一直老样子,他总是希望柴家娘子好起来的吧?”

“对,你说的对。”

李世民这次大大方方叹气,“圣人是柴家娘子的外祖父,自然是希望柴家娘子好起来的。这样吧,我想办法叫人回去打听,打听到柴家娘子确切病情,再告诉你。之后你写了方子,我再想办法送到霍国公或者阿姊手上。”

“那,谢过黎阿叔了。”

李星遥没有再问,知趣的走了。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我怎么觉得,阿遥好像有些太热心了?”

不对。

就是太热心了。热心的,有些执着了。

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坏了,我怀疑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第125章 改口

李世民惊愕不已。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阿姊一向谨慎,其他人也行事小心。从突厥回来时,我还看着她和阿姊抱头痛哭,那时候肯定是不知道真相的。谁告诉她的?”

又叹气,“这孩子一向心思细腻,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怕是,她在来洛阳之前就知道了真相。”

洛阳可是自己的地盘,说句夸张的,一只苍蝇飞进来,自己都能立刻知道。别有用心之人不可能在洛阳泄露真相,再者,来了洛阳后,她没怎么外出。

“是长安城里的人告诉她的。”

李世民立刻断定。

阿史那社尔冷哼,“你想知道,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哦,对了,方才好像说,心思细腻来着。

那就,“我来帮你试探试探她。”

阿史那社尔出馊主意,道:“我与你争吵,声音大一点,就说平阳公主有难,你要回去,我不同意。她听到我们两人吵架,肯定暴露。”

“你别出馊主意了。”

李世民无语至极,“添乱。”

现在还没搞清楚,告诉阿遥真相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捣乱,报复,看好戏,还是不小心泄露?此外,李淳风话里的天有异象,不知指的是突厥那次的天罚还是其他。

观音婢先前答应了阿姊,帮着出面去李淳风面前问,结果李淳风出门远游,现在还没回来,所以现在依然无法确定突厥的天罚算不算应期。

不能轻举妄动。

但,也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李世民心中担忧,决定和李星遥好好谈一谈。

他“轰”走了想看热闹的阿史那社尔,主动去找李星遥。

李星遥见他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阿遥,我想了想,还是有些话想问你。”

李世民开门见山。末了,问:“你可知道,柴家娘子叫什么名字?”

“知道,我阿娘给她起名叫柴瑶。”

李星遥没有回避。

李世民眸光一动。

还能说什么呢?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李星遥沉默。

半晌,开口:“我阿娘和阿耶都是行事稳妥之人,我虽然不知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相信他们。黎阿叔,请你告诉我,我阿娘和阿耶是不是有麻烦了?圣人是不是想对他们下手?”

“圣人……应该还在犹豫。”

李世民回应,又补充:“他一贯是优柔寡断之人。

“若我回去,能帮到他们吗?我是柴瑶,我回去了,是不是圣人的试探就会停止?”

“阿遥。”

李世民放慢了语速,“圣人想要试探你阿娘,与你在不在平阳公主府并没有关系。或者可以换句话说,圣人如今试探你阿娘,并非是你阿娘真的有威胁。杀鸡儆猴,借题发挥,他意在的,是我。而你阿娘,阿耶,只是他用来对付我的筏子。”

“公主府里,可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没有。”

李世民否认,又说:“但,可以有。你要相信你阿娘,若圣人打定主意去府上试探,另一个你便会出现。我想,圣人也知道此事,所以迟迟没有去你阿娘府上。”

“太子和齐王不会就此罢休,若他们变本加厉,我要如何做,才能保护他们?”

“火器。”

李世民加重了这两个字。

“安乐川的火器,是当世之大杀器。圣人,太子,齐王,都不知道这火器是你做的。他们没有证据,但,你可以将证据递上去。怀壁其罪,可怀壁,壁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太子在幽州试验火器,我已经得了消息,试验失败了。他们联结了西突厥,本想假装挑起战争,演一出戏,一箭双雕,既拿下军功,又假戏真做灭了西突厥。”

“为了火器,太子,齐王定然向你示好,他们会自己想办法,保下你阿娘。另外,圣人那里。”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

“圣人知晓火器是你做的,定然会起杀心。但你放心,他不会也不敢杀了你。他没有选择,只能退让。”

“那黎阿叔呢?”

李星遥突然直白地问了一句。

她看着李世民的眼,不知怎的,想到那时候在定襄城,李世民那句“可谁说,秦王就只能是秦王”。

“洛阳不是终点,火器是我手中的大杀器,也是黎阿叔手中的大杀器。黎阿叔,我与太子有怨,与齐王有仇,我……”

“我都明白。”

李世民抿着嘴,突然就笑了。

“阿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

“我只有一句话,你看到山就在那里,你会不想攀登吗?”

“我不会。”

“山不来,我自去。你放心。”

……

几个字,掷地有声。

李星遥不做声了。

良久,她点头,“我信黎阿叔,我也等着那一天。”

“西突厥这场仗,打肯定是打得起来。齐王会挂帅,但他败绩太多,此战不一定能胜。社尔会在西突厥接应,我让他来正是为了此事。长安,我暂时回不去,你若回去,得绕开路,避开那三百死士。我会去信给长安,告诉你阿娘你要回去。”

“黎阿叔。”

李星遥蓦地开了口,她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先不要告诉阿娘。”

“你想瞒着他们?”

李世民面上倒无不赞同,只是,他心里头实在担忧,“当年你昏迷不醒,九死一生之际,你阿娘求到李淳风面前,是李淳风说,在天有异象之前不能叫你知道自己身份,否则你必死无疑。你阿娘为此,举家搬到通济坊,隐姓埋名。如今,突厥的天罚不知算不算应期。说实话,你阿娘心里没底,我这心里,也没有。”

“可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李星遥扯出一抹笑,其实心里大为震动。原来一家人隐瞒身份的根由在这里,果然是因为她,一切都是为了她。

胸腔里有无数情绪涌动,她无暇也不敢去辨别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是攥紧了拳头,好努力压下百般滋味,道:“黎阿叔,我很好,真的很好。或许,突厥的天罚,已经算应期了,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其实她也不知道,突厥的天罚算不算应期。但,穿越一回,还带个系统,总不至于走到如今,前功尽弃。

再说了,她如今的确很好,一日比一日好。哪怕知道真相,也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应该算应期了吧。

“但愿真如你所说。”

李世民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只道:“既然你不想告诉你阿娘,那我便答应你。话已经说开,便不用再找什么给柴家娘子看病的借口。你大胆回去吧,就说,我要在洛阳待上一些时日,你惦记做琉璃的事,决定先回去。”

“好。”

李星遥应下。

等到李世民转身离开,她想了想,把人叫住,问:“上次问起李娘子身份,黎阿叔没有明示,这次……黎阿叔,那位李娘子,便是我阿娘吧。”

“是。”

李世民步子顿住,回过头,承认了。

李星遥眉目微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齐王和我阿娘,早年间是不是有仇?”

“谈不上什么仇不仇。”

李世民找了个更合适的说辞:“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哪有那么多仇怨。只是,齐王悭吝,你们两家,偶有小摩擦。后来你出了事,你阿娘举家搬到通济坊,齐王曾经在背后做了些手脚。你丢失之事,也与他有关,当初是他将真相告诉了尹德妃。你阿娘事发时冲到太极宫请求带兵出征,与他口头争执,你阿娘愤怒之下,刺伤了他胳膊。”

“多谢黎阿叔告知。”

李星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便放心离开。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回头道:“阿遥,你好像该改口了。”

李星遥睫毛微颤。

“阿舅。”

她改了口。

李世民对着她摆摆手,咧着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屋中,李世民去找了长孙净识,告诉她,李星遥已经知道真相了。

长孙净识先是惊讶,后又是恍然。

“我就说,怎么自打来了洛阳,她就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对了,“是谁大嘴巴,告诉她的?”

“应该是元吉。”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方才她问了我,她阿娘和元吉是不是有旧怨,这话应该不是凭白无故说的。我现在想来,当时她主动提出跟着一起来洛阳,应该是知道了真相,一时不能接受,所以想逃避。”

此外,与太子有怨,与齐王有仇,这话,也应该不是凭白无故说的。

“当时元吉不是鸠占鹊巢,故意抢占了通善坊的地,结果碱矿挪了位吗?元吉看上了琉璃行业的巨大利益,他想造琉璃果,作供佛之用,这不,就有冲突了?”

“他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长孙净识没忍住唾骂。

李世民道:“先不说这些了,她不想告诉阿姊他们,我们帮着瞒着就是。我现在担心的是,李淳风嘴里的天象有异。”

“唉,李淳风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长孙净识实在郁闷,越想知道什么,就越不让你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了,此时若来奇奇怪怪的天象,可要愁死人了。

“先送她回长安吧,早晚要面对的,她也调整好心情,准备面对了。”

“长安那个虎狼地。”

长孙净识叹气,后头没再说了。

当晚,长孙净识和李承乾再度登门,这一次,二人不用隐藏第二重身份。他们与李星遥聊了许久,翌日,定下七日之后送李星遥回长安之事。

*

长安,李建成和李元吉正在为火器试验失败而焦头烂额。东宫火急火燎,私下里于民间走访,重金寻求炼丹师,手工匠人等等可能会制造火器的人。

寻访未果,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找到,反倒是许多招摇撞骗的人凑了上来,拿了钱就捣乱。

王珪将情况上报,李建成气得太阳穴突突的。

他捂着心口大骂:“都是一群饭桶!人家灵州,普普通通的士兵都能造出火器,我们呢,人给了,钱给了,照猫画虎,都做不成!”

又骂:“要你们有什么用?!”

“殿下。”

魏徵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李建成这般说话,身为储君,应该有常人没有的定力,纵然火烧眉毛,也不该乱了方寸。

咒骂,发泄,既无用处,又让人观感不好。

但他知道眼下不是劝谏的时候,况且劝谏了,殿下也听不进去,便道:“法子是圣人的人亲自录下的,不可能有假。李瑗是我们的人,只会尽心尽力为我们办事。依臣之间,问题应当出在做火器的原料上面。”

“臣赞同魏洗马的说法,一样的水果,种在不同地方,甜度还有区别,更别提做火器的东西了。灵州干旱,硝石与幽州的,恐有不同。只是我们人眼看不到,无法立刻判定那些许的差距。再者,除了硝石,还有硫磺,木炭,黄丹,桐油,一样东西不一样,结果可能就千差万别了。”

王珪接话,又说:“法子应该没问题,给出法子的人,是因地制宜,根据灵州的情况,给出最适合的法子的。所以眼下,我们得先找到给出法子的人。”

“秦王不是说,是楼兰一样的古国的人留下的吗?楼兰可没了,古国的人都死绝了,上哪去找给出法子的人?”

李元吉冷笑了两声,一盆冷水泼上去。

王珪转过头,“这么离谱的话,齐王你也信?”

李元吉再度冷笑。

“咱们秦王可是这么同圣人说的,圣人也没说不信啊。”

“秦王早年间便爱与能人结交,若早发现了这东西,早就拿出来用了。他扯谎,看样子是为了保护谁。我倒觉得,这法子很有可能是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给的。”

“你是说,柴家阿瑶?”

李建成半信半疑,下巴对着王珪微抬。

王珪又道:“殿下不妨想想,若法子不是柴家娘子给的,秦王何至于如此避嫌?他怕是也不想让圣人以为,他和平阳公主府霍国公府早有勾结。齐王先前说通善坊有碱矿,结果闹了半天是一场乌龙,真正的碱矿就在柴家娘子烧砖的曲池坊里。这么多矿,都在柴家娘子手上,这柴家娘子,应当有过人的本事。”

“可如今,我们既然打算借她的身份生事,难不成,又临时找上门,求到她跟前?她可未必愿意。”

李建成觉得前景并不乐观。

李元吉却一反常态没有反对。

“如果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求她,咱们做不出来,她可也未必领情。她在乎她阿娘,用她阿娘威胁她,她还能不松口?”

“再说了,到时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李淳风不是说,天象有异之前,她知道自己身份,必死无疑吗。咱们用完她,告诉她她的身份,不就行了?”

“元吉你?”

“怎么了?大兄莫非又下不去手了?”

“没有,你说的有理。可她现在在洛阳,洛阳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啊,我倒差点忘了,她在洛阳。若是人得了天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但愿她还没得天花,没死。”

李元吉一脸,你可别这么快死啊的表情。

李建成突然觉得这表情有些碍眼,移开了脸。

“也不知,二郎怎么了?”

李建成语气复杂。

王珪适时道:“三百死士并无动静,洛阳城里一片静悄悄,臣倒是觉得,圣人的态度有点意思。殿下,圣人这几日心不在焉,时常长吁短叹。依臣看,秦王怕是凶多吉少。”

怪就怪洛阳处处防守严密,里头究竟是何情况了,他们也不知道。圣人先前打发了人去洛阳治天花,他有自己的途径,背过他们,知道的消息比他们多。

圣人态度怪异,一改最初对秦王气愤之貌,多少能看出点端倪。

只是,秦王当真就这么折进去了吗?

没看到真人,王珪还是不敢断言。

“当务之急,是与柴家娘子取得联系。到时候既能从她身上获得火器制造的法子,还能打探到洛阳城里的真正动静。”

“但愿她好好的吧。”

李建成从来没觉得事情如此复杂,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里面的人不出来,自己的人进不去,这一刻,他比谁都希望,李星遥好好的。

这厢他们在为李星遥的动静而绸缪,却不知,李星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在李世民的人的护送下,回到了长安。

护送的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王阿存。

临走时,长孙净识没忍住嘀咕:“你也放心?两个半大的孩子。”

“他学了这么久的武,两个顶级师父教导,若还不能担当大任,岂不是打我的脸?”

李世民表现的很“心大”,实则胸有成竹。

他就是放心让两个孩子一起回去,甚至连出发时的叮嘱都免去,只是对着李星遥摆了摆手,“走吧。”

李星遥也对着他摆手,说:“阿舅,再见。”

一旁送行的房玄龄等人石化。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尉迟恭一巴掌拍错人,本来想拍自己,结果拍到了长孙无忌大腿,“乖乖,她知道了?”

“她就这样回去了?然后呢?”

“要回去认亲了?是不是要有一场哭唧唧的大戏?老柴要哭死?”

……

王阿存将人送到长安时,李愿娘一家早接了消息,只是公主府外盯着的人越发多,白日里李愿娘不好脱身。赵光禄前去迎接,王阿存见人已送到,拍马便欲再度折返。

马蹄动了两下,他却突然顿住。

“李星遥。”

李星遥仰头看他。

他沉默一瞬,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星遥点头,他扬起缰绳,身影逐渐远去。李星遥站在原处,心里竟然莫名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

失落以外,好似还有一种叫人不敢探究的东西。

她慌忙收回视线。

“王小郎君,怎么又走了?”

赵光禄嘀咕。

李星遥道:“黎阿叔只交代了他把我送回来,任务已经完成,他得回去。”

“那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赵光禄想到这些时日总是借机与自己偶遇的宇文士及,心中嘟囔了几句,倒也没再开口拦人。他上下打量着李星遥,见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头还好,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知道洛阳出了天花,我和你阿娘吓死了。你阿娘立刻就想动身往洛阳去,我好说歹说才劝住了,这不,今日她又去城里佛寺给你祈福了。要是知道你突然回来,她定然欢喜。”

“阿娘去佛寺了?”

李星遥朝着院子里张望,果然没有看到李愿娘的身影。

赵光禄道:“她担心你,日日去城里祈福。原本该去做活的,因为此事,一直拖延着。你回来了,他她也该去做活了。”

“阿娘又找了活计?”

“还是梳头。”

赵光禄面不改色,“给萧皇后梳头。萧皇后你知道的,自打回了长安,便幽居在府,成日里只是吃斋念佛。老太太倒也好伺候,听说你阿娘先前是给平阳公主梳头的,便想叫你阿娘去梳头。老太太住的偏,在永嘉坊,比之前崇仁坊还要远。所以日后若是真去做活,你阿娘怕是不能天天回来了。”

“怎么挑了一个这么远的地方?”

李星遥明白了这话的用意,是在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她装作不知道,问了一句。

赵光禄叹气,“活挑人,不是人挑活,现在活不好找。你阿娘又是闲不下来的,在家里呆着,她嫌闷。萧皇后也是听萧四郎提到你阿娘给平阳公主梳过头,才留下你阿娘的。远归远,但工钱比原来给的多。”

“哦。”

李星遥便没再问。

赵光禄暗中松一口气,他倒也不是张口就来。萧皇后是住在永嘉坊,老太太也确实不爱出门。萧瑀如今与自家站在一条阵线,萧四郎又一贯是自己人,这个谎,天衣无缝。

“对了阿遥,洛阳城里如何了?之前我听人说,你黎阿叔感染了天花,方才又听你说,是你黎阿叔交代王小郎君把你送回来的,可是你黎阿叔好了?”

“黎阿叔提前接种了牛痘疫苗,所以接触天花,也不会感染。”

李星遥能猜到,李世民会将洛阳城里的情况告诉李愿娘和赵光禄,但此时,她只能再说一遍。

赵光禄果然问起什么是牛痘疫苗,又问她接种没接种,她皆一一回应。

不多时,赵端午也从曲池坊碱矿回来,坊门关闭前夕,李愿娘回来了。

母女见面,自是有许多旧要叙。

李星遥看着李愿娘的脸,只觉,眼睛酸得很。她假装无事人一样别开了头,李愿娘不明内情,只以为她赶路回来,累得狠了。

便先问了洛阳情况,之后又问:“天花既然已经解决了,为何不在洛阳多留些时日?没好好逛一逛,实在可惜。”

“以后还有机会。”

李星遥只是笑,又说:“黎阿叔说,日后牛痘疫苗还要在长安,扬州……各个地方推行,届时整个大唐都要接种牛痘疫苗。我本来想带些回来给阿娘你们,可一来,天气炎热,路途颠簸,怕带回来不能用,二来,我毕竟不是郎中,怕操作不当反而坏事,所以只能作罢。”

“日后再接种,也是一样的。”

李愿娘随口回应,又问:“牛痘疫苗是你发现的,这事除了你黎阿叔,可有旁人知晓?”

李星遥摇头。

“那就先不要声张。”

李愿娘心中思量更多,李渊态度暧昧,虽有对自己试探之意,可迟迟不见上门。世民春秋笔法,传回消息说自己感染了天花,李渊如今心情不佳。

对自己和阿遥的试探暂缓,但她不能松懈。等洛阳的事真相大白,李渊怕是心情要更不佳了,到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都听阿娘的。”

李星遥也知道,李渊暂停一切推波助澜的动作,是因为李世民“感染”了天花。可若,李世民好了,再知道牛痘疫苗被发现,洛阳城如今人心尽归秦王,李渊怕是要气急败坏。

她不知道李渊下一步棋会如何走,但,听李愿娘的一定没错,她比自己更了解李渊。

翌日,东宫得了李星遥回来的消息。

李建成意外之极,来不及发泄怒火,点名让王珪往通济坊去。

王珪登门,在赵家门口正好截住要去曲池坊看碱矿的李星遥。

“李小娘子,留步,太子殿下有请,还请跟我走一趟。”

王珪笑得一副狐狸样,边说着,身后数十人齐刷刷围成一个圈,正好将李星遥围起来。

“太子有一事不明,想向李小娘子请教,相信李小娘子不会驳了太子的面子吧。”

王珪边说着,边有意无意朝着院子里张望。

赵光禄大步流星从里面走出来,冷笑,“东宫人才济济,太子有什么事,需要向一个平头小娘子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