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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那红色的琉璃器上移开,他道:“比赛总得分个高下,既然还是平手,那就加赛。”

“还赛?”

台下哗然。

何稠根本不去管各人眼神,道:“下一场,比烧制平板琉璃!”

“平板琉璃?”

众人再度哗然。

“何谓平板琉璃?难道,是一整块平整的琉璃?”

“有人烧过吗?这,这也没听过啊。”

“不可能烧出来吧,何少匠,你莫非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

何稠神情肃然,目光一一从明光琉璃坊的人和李星遥脸上扫过,“若不愿,大可以提出,不愿者,视为认输。”

明光琉璃坊的人不出声了,他们倒不是害怕,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星遥几人。

那架势,像是在说,实相的,赶紧认输吧,省得一会丢人。

萧义明看在眼里,心中着急。他没见过平板琉璃,但何稠即然敢说出来,明光琉璃坊的人又是那副嘴脸,想来,这烧平板琉璃的技法,是何稠的独门绝技。

独门绝技都拿出来了,这不是在逼人主动认输吗?何稠这个偏心眼的老家伙!

“赛!”

李星遥率先出了声。

萧义明愕然。

比他更愕然的,是明光琉璃坊的人。

“那……那就赛。”

明光琉璃坊的人迟疑一瞬,也出了声。他们可一点也不担心,只觉,姓李的小娘子不知天高地厚,等会就让她脸上挂不住,贻笑大方。

“那便用现成的琉璃料烧制吧。”

何稠是有一瞬间的意外的,他多看了李星遥几眼,收回视线,出了声。

明光琉璃坊的人还想磨蹭,见李星遥不动,嗤笑两声,昂首阔步上前。

只见他们同先头吹琉璃泡一样,吹了一个大大的琉璃泡。等琉璃泡大小厚薄变均匀,他们将琉璃泡放在长槽型的模具中滚动成圆筒模样。之后拿起剪刀,剪断两端,又从中切开。重新加热后,又搬出了一个被打磨的非常平整光滑的石板。

切开的琉璃摊开在石板上,木铲来回压平,一张平板琉璃便基本成型了。

“退火后效果更好,只是,还有必要到那一步吗?”

台上明光琉璃坊的人口气极大,说话间,得意地睨了李星遥一眼。

“这么麻烦。”

王蔷冷笑,毫不犹豫上了台。

她并没有拿铁管,而是端上了一个似是用砖和粘土砌成的槽。

众人不解间,她将锡锭放进了槽里,之后把槽送入窑中。待槽里锡锭融化后,快速拿出,赵端午眼疾手将已经融化的琉璃料均匀注入。

“琉璃料没有浸下去,也没有沉下去,竟然浮在上面。”

“琉璃料在自然摊开,那是什么?是液膜!”

“槽里两边挡板是用来控制液膜大小啊,我明白了,琉璃像水一样四散,浮在最上面,不用其他工具,自己就能变平整!”

人群激动起来,越来越多人涌到了台上。就连何稠,都快走几步,不敢置信地奔了上去。

“是……平板琉璃!”

何稠目光怔然,看着那正在徐徐摊开的琉璃料,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平板玻璃!是真正的平板玻璃!”

“李小娘子,这是什么工艺?这是你从哪里学来的工艺?”

“为什么?为什么琉璃料不会沉浸下去?”

“是不是多注入琉璃料,就能控制平板琉璃的厚度?”

“它会像一张纸一样轻轻松松被揭起吗?”

“李小娘子……”

何稠颤抖着发问,将所有人挤在了身后。他眼睛里写满了炽热,整个人红着一张脸,状若癫狂。那样子,像是想要立刻从李星遥口中知道一个答案,想要立刻自己亲自上手一试一样。

赵端午下意识想拉开他。

可……

“枉我自以为天资聪明,能烧出天下人不能烧出的琉璃与砖瓦,枉我藏着掖着,以为我能成为这一行的祖师爷,没想到啊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小娘子,教我,请你教我!”

扑通一声。

何稠竟然跪下了。

“我愿意拜你为师,请你教我!”

众人哗然,明光琉璃坊的人已经傻了。

怎……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没有第二人知道如何烧平板琉璃吗,怎么就……李星遥怎么会烧?她怎会更厉害的法子?

完了。

明光琉璃坊的人环视四周,突然一阵眩晕。

输了,齐王那头,要有好果子吃了。

“何少匠不耻下问,这拜师仪式,可要我帮忙做个见证?”

李元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一静。

明光琉璃坊的人头皮发麻。

李星遥循声看去,对上那张阴测测的脸。

“阿瑶啊,别来无恙。”

李元吉只是笑,笑中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意味。他目光一转,又落在赵端午身上,“令武,怎么看到阿舅也不打声招呼?”

第129章 怨恨

赵端午大骇。

“你……”

刚要启唇,就被萧义明狠狠拽了一把。心中一个激灵,他立刻装死,假装没听到,面上也尽量不表现出异样来。

可心里已经完全没了章法。

怎么办?

怎么办?

死死咬着舌头,直到舌头咬出血腥味。

“令武?”

李元吉还在说话,有那么一瞬间,赵端午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戏弄。

对,就是戏弄。

李元吉就是在戏弄他。

他就是要像逗狗一样逗着他,让他害怕。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又发狠咬自己的舌头,更浓的血腥味散开,他不回避李元吉目光,亦不说话。

“齐王殿下来晚了,比赛已经结束了。”

萧义明自然而然把腿往前一伸,站在了前头。他背后对着想要冲上来的王道生与王蔷做手势,又迎着李元吉目光,说:“齐王殿下击鞠水平一流,一直想亲自请教,只是被我阿耶掬着在家里苦读,不曾得闲。今日既遇上,那便少不得同齐王殿下请教一番,不知齐王殿下可愿赐教?”

“赐教啊?免了。我呢,如今已经不爱击鞠了。”

李元吉仍然只是笑,他还故意把头往旁侧偏了偏,像是在找萧义明身后的赵端午。

“萧四郎,你挡着令武做什么?你们二人莫非又做了什么坏事,恐我告诉阿姊和霍国公?”

“令武啊,放心,我才懒得同你阿娘和阿耶告状呢。出来吧,躲在人后头像什么话,简直有损我们皇家的颜面。”

李元吉笑意越发明朗,像是,单纯只是和自家外甥闲话一样。

赵端午冷汗淋漓。

下意识的,去看李星遥。

李星遥目光却极平静。

“二兄。”

李星遥出了声。

赵端午心中突突,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李元吉扭头看向李星遥,用比刚才更亲近的声音说:“阿瑶,劝劝你二兄,咱们皇……”

“不!”

他飞扑出去,想要阻止李元吉继续往下说。

可,“齐王阿舅刚才不是说,要见证何少匠拜我为师吗?”

李星遥的声音如同碎珠子滚落。

那般清脆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平静的像是,刚才徐徐摊开的那张平板琉璃。可赵端午立刻就慌了,他身子定在原地,浑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

“阿遥!”

“阿遥!”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清晰地听到,刚才李星遥喊李元吉,阿舅。所以,知道了,阿遥知道了!可是阿遥为什么会知道?

“阿遥。”

他语无伦次,脸色煞白如天上的云。

“二郎!”

萧义明也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多问,忙一把搀住他。

王道生和王蔷也慌了,王蔷脱口而出:“阿遥妹妹,你……”

“我都知道。”

李星遥面容还是那般平静,她对着赵端午笑了笑,说:“二兄,既然齐王阿舅想来当见证人,那咱们总不好叫他失望。”

阿舅。

赵端午呢喃着这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把甩开萧义明的手,愤怒地冲上前。

可……

胳膊被人抓住了。

是李星遥。

“二兄,比赛还没完全结束呢。善始善终,总得有个好的结局啊。”

“是啊,二郎,咱们……”

萧义明语无伦次,跟着劝,他脑子也很乱,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便重复李星遥的话:“咱们总得有个好的结局啊。”

“阿遥。”

赵端午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变得冰凉。

可是握着他胳膊的那双手微微带着温度,他抬起头,便看到妹妹那张温婉平静的脸。那张脸,没有慌张,那双眼里,只有对他的担心。

喉头一动,他轻点了头。

李星遥松开了手,目光转向李元吉,飞快地一顿又移开了。

“齐王殿下!”

明光坊的人从那句齐王阿舅中回过神,战战兢兢见礼。

台上何稠依然“贪婪”地看着锡槽,不肯把目光移开来。

李元吉在原地沉吟。

“何稠。”

他唤。

何稠没有动静。

“何稠。”

他又唤。

有机灵的人上前,推何稠,“何少匠,齐王殿下唤你呢。”

“齐王。”

何稠如梦初醒。

他朝着李元吉看过来,四目相对,李元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适才我听到你说,要拜阿瑶为师?这样一来,岂不是,你便成了我的孙子?”

“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是明光琉璃坊的人。

何稠面目清冷,刚才他太过激动,沉浸于新的平板琉璃制造工艺,竟没有听到李元吉的声音。此时李元吉发声,便是对他不满了。

“齐王。”

他再看那舒缓平整的琉璃一眼,视线收回,沉声:“众目睽睽之下,高下已分。实事求是,他们赢了。我愿拜谁师,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吗?”

李元吉眼中冷意乍现,似是对何稠的“叛变”很是不满,他轻笑几声,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讥讽:“你莫非忘了,你的钴蓝料是从哪里来的?”

何稠不做声了。

两人目光相接,何稠犹豫了。

恰在此时,王珪来了。

“看样子输赢已经分出来了。”

王珪信步而入,瞧见李元吉,倒也不觉得稀奇。

他只问:“谁赢了?”

将作监诸人不敢回答。

他便又问何稠:“何少匠,你是裁判,你说,谁赢了?”

“他们赢了。”

何稠启唇,避开了李元吉视线。

台下明光琉璃坊诸人想说话,王珪却已经开了口:“那我便如实回禀太子殿下了。”

语罢,目光在李星遥身上落定。好半天,轻笑:“李小娘子果然又一次没让大伙失望。恭喜!”

……

从将作监出来,没有人说话。

王蔷戳萧义明一下。

萧义明挠头,戳王道生一下。

王道生打着哈欠,往一边躲开。

似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讲义气了,他又故作夸张打一声哈欠,抱怨:“王珪这个老东西,装模作样的本事没比齐王差多少。要我说,他们两个,一丘之貉。只不过啊,一个是里里外外都黑,另一个,皮是白的,里头却是黑的。”

“哎哟!这何稠也是的。我还以为,他与虎谋皮,也是个烂了肠子的黑心货。没想到,他还挺叫人意外的。你们说,这算不算是迷途知返?”

“哦,我明白了,他怕也是个痴人。之前肯定是那齐王能给他方便,所以他才帮着齐王。说起来,这拜师拜师,今天没拜,之后还拜吗?”

没有人回答。

王道生挠头。

没招了。

他揉着自己的脸,直揉的一张脸上五官乱飞。

算了。

“柴令武,柴瑶,你们……”

他大剌剌开口,卡在这里,又一把拽过萧义明和王蔷。

萧义明不干。

“都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比现在还坏?咱们留下,能干什么?这是他们家的事,让他们自己人面对吧。”

“可是。”

萧义明无言以对。

和王蔷对视一眼,最终只能按下心中的担忧,悄悄退下了。

一时只有兄妹二人。

赵端午已经不如初时那般慌乱了。可,纵然脚下步子没有停,他身子却依然僵硬着。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泥潭里,又像是踩在棉花里。

他不敢张口,甚至压根不敢去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兄妹二人无言。

“他们果然都知道。”

终于,李星遥开了口。她走在前头,步子顿住,像是随口一说般,话语里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端午步子同样顿住。

张了张口,喉咙却有些干涩。

“阿遥,我……”

我什么呢?

或者说,我们什么呢?

拳头握紧又松开,“我们是有难言之隐的。”

“我知道。”

李星遥回过了头。她看着赵端午,当看到对方难掩局促,慌乱,害怕,担忧,甚至连开口,都不复往日那般伶牙俐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兄,在去洛阳之前,我就知道的。在洛阳的时候,我问了黎阿叔,黎阿叔同我说了。”

“去洛阳之前?”

赵端午目光一动,他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是李元吉是不是?就是他,告诉了你真相?”

怪不得,他当时就说,阿遥怎么突然想着去洛阳。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真相。是李元吉,他故意说出这些,他想报复他们,想害死阿遥!

李元吉!

生平头一回,他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浓浓的厌恨,他盼着,李元吉死。

“那阿遥,你还好吗?当时他说了那些话,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去洛阳以后,你该没有瞒着我们什么吧?”

“没有。”

李星遥知他想问什么,她道:“黎阿叔也问了同样的话,我很好。二兄,我一点事都没有。虽然李元吉说了那些话,但,我安然无恙。”

“可是李淳风还是没有回来。”

赵端午闻听安然无恙,勉强松了一口气,可,没有亲耳听到李淳风说危机已经过去,他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你知道吗,阿遥,阿娘他们也怀疑,所谓的天有异象,是不是就是突厥的那次天罚。可,李淳风云游未归,二舅舅也找不到他,所以阿娘也不敢确定。”

说到李淳风,赵端午叹气。

说起来,李淳风还是秦王府的记事参军呢。可,此人向来随性,二舅舅也不拘着他。所以他出门云游,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得不到亲口确认,谁敢完全放下心?

不过……

他凝神细看李星遥,见李星遥确实气色如平时一样,心中嘀咕,难不成,天罚的确便是李淳风口里的异象?

“二兄。”

见他看着自己,心思却跑了别处,李星遥略作猜测,便知他在想什么,忙出言打断,道:“你还没同我说,当时情况呢。”

“当时?”

赵端午有点懵,什么当时?哪个当时?

……

兄妹二人话音止住的时候,夕阳已经坠落一半。黄昏细碎的光落在人脸上,人的脸也好像在泛着金光。

赵端午心中是久违的平和。

他以为,他说起往事,应该是心潮澎湃的。可,将那些事,那些过往娓娓道来,李星遥听得认真,渐渐地,他一颗忐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他将李星遥生病始末说了出来。

他将李愿娘和赵光禄作出决定那日情形说出来。

他将这些年,在通济坊里,李星遥没有看到的,不知道的那些藏在背后的事说出来。

说完了,兄妹二人相顾无言。

他看着李星遥好像陷入了沉思中,嘴皮子动了动,最终,没有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阿遥,你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呢?”

李星遥笑了,她偏过头,夕阳的最后一点轮廓躲在她鼻尖,她的鼻尖,也在泛着金光。

“他们是平阳公主,是霍国公,可也是我的阿娘和阿耶啊。不管他们身在哪里,不管他们用了何样姓名,他们都是我的阿娘和阿耶。”

所以,为什么不能接受呢?李愿娘和赵光禄,他们是李三娘,是柴驸马,可他们归根结底,只是她的阿娘和阿耶。这些年来,这些年来。

回想这些年来,她鼻尖酸酸的。

“二兄,你们为什么这样好?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她看着赵端午的眼睛。

赵端午突然就笑了。

“傻阿遥。”

他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我们阿遥,本就是很好的人啊。”

很好的人。

李星遥也笑了,眼角细碎的晶莹滑落。她头一次当着赵端午的面流泪,可是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二兄,你哭什么?”

她打趣赵端午。

赵端午别开眼,“我才没有哭!”

又想到,“不对,阿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阿娘和阿耶那头?”

还有,“李元吉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唤你名字,阿娘和阿耶那头,定然已经知道了,咱们……”

刚说到咱们,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兄妹二人闻声看去,便看到赵光禄疯了一样飞驰而来。

“阿遥!”

马还没驭住,赵光禄翻身下马,“李元吉……”

他终究还是不敢问。

“阿耶,我都知道了。”

李星遥对着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

赵光禄喃喃,额间的汗珠黄豆一般滚落,他压根顾不上细究其中内情,只是一个劲问:“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星遥皆一一回了。

“李元吉!”

赵光禄攥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

“我……”

可是着急的话说完,又要面临身份揭露的无措。赵光禄胸膛起伏,明明最是豪爽大度的性子,此时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耶,我都明白的。我从没怪过你们,相反,我感激你们。这一生,一世,你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我从没想过让你报恩!”

赵光禄急急打断,像是生怕李星遥还要说,忙道:“早些年,是我的疏忽,没有照顾好你们。这些年,改名换姓,你们都吃了不少苦。阿遥,莫要说谢,是我没做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阿娘。”

“阿耶。”

李星遥还想再说,赵光禄却摆手,先她一步,道:“先不说这些了,李淳风迟迟不见回来,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李元吉今日故意来这么一出,你的身份彻底藏不住了,这会想来,大内已经得了消息。”

说到大内,赵光禄顿了一下。

“既然已经闹开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稳妥起见,咱们现在就回府。”

可回府,便意味着,不在通济坊住了。如果李淳风口中的天象还没来,提前结束普通人的生活,会不会反而……

不对,身份已经暴露,阿遥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了,还在通济坊住,不过是掩耳盗铃,并没有意义。

只是,“阿遥,你愿意和阿耶一道回府吗?”

“愿意。”

李星遥点头,“阿娘是不是在公主府?我回去,能不能见到她?”

“能。”

赵光禄立刻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他点头,“公主府和驸马府一墙之隔,之前本来在墙上开了门,因为你阿娘被幽禁,门被锁上了,但,并非没有其他法子。”

“二郎。”

赵光禄又转过头叮嘱赵端午:“你去通济坊收拾些阿遥常用之物来,从今日起,你们都住回柴家。”

“好,我这就去。”

赵端午立刻应下。

李星遥心中感念,这是生怕自己不习惯,所以才要取了自己常用之物来。她明白赵光禄用心,更是迫不及待想见到李愿娘,便也没反对。

父女二人往崇仁坊柴家去。

身后某个角落里,王道生从一处遮挡物里钻出来,他拍着手掌,长出一口气。

“还好没事。”

又扭过头对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萧义明和王蔷道:“我就说吧,早晚要面对,他们自己能解决。看,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没说错。”

萧义明敷衍,心中却想着,今日的事瞒不住,不出今夜,全长安有名有姓的人怕是都会知道,通济坊的李小娘子就是柴家的小娘子。

心里头怎么有点没底呢。

他打定主意,要赶紧回去和萧瑀打听打听。

他屁股着火一样赶紧走了,王蔷见状,急着和赵端午打听之后安排,也火急火燎朝反方向走了。

王道生瞧瞧这个背影,再瞧瞧那个背影,一撇嘴,孤独的往城外终南山方向去了。

*

李星遥到柴家的时候,日头已经一整个沉了下去。赵光禄亲自执了烛火,带着她在府中穿行。

一路分花拂柳,可她压根无心看风景。

一双眼睛期盼地朝着西侧看着,她知道,那头就是平阳公主府。上回知道真相,她偷偷来过,所以记住了。

远处黑漆漆,并不见一丝光亮。

越靠近西侧,越觉黑暗。公主府里静悄悄,人与物,都像被漆黑夜色笼罩。李星遥看不见里头情形,也压根听不到一丝声响。

赵光禄灭了烛火,脚步顿住。

似有人来。

赵光禄与那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带着她继续前行。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始见一丝光亮。

那亮光太微弱,也太朦胧,是从屋子里传来的。

“你阿娘就在里头。”

赵光禄的声音压的很低,他脚下步子也停下。

李星遥心跳加速,下意识的,往前多走了一步。

而此时屋里,李愿娘刚刚知晓李星遥身份暴露的消息。

她冷汗涔涔,霎时间白了一张脸。脚底下一软,扶了门框一把。堪堪站住,身子却顿住。像是有所感一样,她回过头,望向屋外。

屋外檐下,站着一个人。

纵然夜色凄迷,纵然看不见人的轮廓,可她就是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正站在屋外,看着她。

“阿遥。”

她呢喃。

几乎是飞扑着往屋外去了。

“阿娘。”

李星遥也唤。

无声的唤。

可,“有人来!”

赵光禄的声音带上了点急促,李星遥面色一变,李愿娘已经出了声:“去旁边屋子里躲一躲,快!”

赵光禄一把拉过李星遥,躲进了旁边屋子。

飒飒。

是风吹过灯笼的声音。

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人。

赵光禄猫着身子从屋里往外看,许是看清楚了来的是何人,他面色大变。纵然没有出声,可李星遥已经察觉,来者非常人。

她也沉了一颗心,直到听到一声:“圣人,仔细脚下。”

圣人。

是李渊。

不敢置信地朝着屋外看去。可屋里黑灯瞎火,门窗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三娘,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李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抬脚进去。他只带了一名内侍,那内侍提着灯笼,木头人一般站在一边。

“圣人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想去哪里,小民焉有敢拦的?”

李愿娘站在门里,没有动。

她既没有对着李渊行礼,也没有出言拒绝,她只是平静目光看过来,那目光里,半分波动也没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这个圣人,来看一看自己的女儿,都要犹豫许久。”

李渊目光低垂,倒没有生气。

他伸手示意内侍留在外头,自个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那星亮光。

他找了一处坐下来,目光再度落在李愿娘的脸上。

“三娘,你怨我吗?”

“怨?”

李愿娘笑了,像是觉得这一问实在好笑一般,她眉间讥诮。那笑容陡然一收,她迎着李渊的目光,毫不畏惧。

“为什么不怨?”

“可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李渊轻叹,“你是我的女儿,可我却不止是你的阿耶。晋阳起兵之后,一切都变了。家国天下,我终归,是要对整个天下负责的。倘若你只是我的女儿,我能包庇你,回护你。可如今,你不止是我的女儿,你还是大唐的公主。”

“三娘啊。”

李渊又叹,这一次,语速比刚才更要慢上许多。

“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你们小时候的事。有时候,回到现实,我就想啊。三娘,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了些?是不是当年,你偷偷摸摸扮成小兵上战场的时候,我就不该听你阿娘的。那时候,就该严厉教养,让你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路,才是你该走的。”

“我该走的路?”

李愿娘这次连讥笑都懒得笑了,“你所谓的该走的路,便是遵守妇德,贞静温婉,未出嫁时从父,出嫁了从夫吗?”

“贞静温婉,有什么错?倘若一个女子,遵守妇德,便能换来后半生的安宁,为何不呢?你幼时总喜欢把花木兰挂在嘴上,可你难道不知,花木兰被人歌颂的是什么?是她的武才吗?不,不是,是孝道!她替父从军,是全了她的孝道,那首广为流传的《木兰诗》,歌颂的,便是她的孝道。倘若她没有孝道,还会有人歌颂她吗?完成了孝道,她终归,还是要做回从前,和天底下所有的妇人一样,做妇人该做的事。”

“可天下间哪有什么事是妇人该做的?若有,那也只是你们这样的男儿强行罗列出来的。刚才你不是问我,怨你吗?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你拿了我的食邑,夺了我的封号,将我幽禁在府,我才怨你吗?”

“不,我怨你的时候太多了。阿耶,阿娘死的时候,我怨你。尹德妃溶了阿娘首饰的时候,我怨你。你拦着我不让我救阿遥的时候,我怨你。你总是拿你太过纵容我说事,可,你当真对我纵容吗?若纵容,为何当年,司竹园起兵,马三宝,潘何仁他们都得到重用,他们青云直上,加官晋爵,而我,只是一位公主?”

“只是一位公主?三娘,你莫非忘了,我已经赏赐了柴绍与你,天下间,有哪位公主有权开府?”

“是啊,天下间有哪位公主有权开府?典府,那是亲王们才能拥有的。我开了典府,公主里头,只有我有典府,所以我该知足的。”

“可是阿耶,我为什么要知足?我凭什么就该知足?元吉没有战功,可他照样得亲王爵位,我当真,不如他吗?”

“你说你奖励了柴绍,是,后来很多次,你也确实奖励了他。甚至不止奖励他,你还奖励了哲威,令武。可,奖励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便视同于奖励了我吗?”

“你说妇德妇德,在你眼里,妇德在武才之前。倘若妇德有失,武才便不值得一提了吗?花木兰替父从军,立下多少军功,在你眼里,同样并不重要,她身上值得歌颂的,难道只有孝道吗?阿娘当年说,恨我不为男,我被卸下武职,交还军队的时候,也恨我不为男。”

“阿耶,莫说纵容。究竟何为纵容,你懂,我也懂。”

……

屋子内是死水一般的沉静,李渊目光垂下。许久许久,他叹气。

“三娘。”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愿娘脸上,却分明没有在看李愿娘。透过李愿娘的脸,他好像看到了记忆里的另一张脸。

那是,窦氏的脸。

“是啊,恨我不为男。其实从前很多个时候,我都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儿?如果你是男儿……”

“三娘啊,有多少委屈,尽情的说吧,我都听着。你我父女一场,过了今夜,缘分便尽了。”

“你这话是何意?”

李愿娘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李渊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第130章 对峙

“阿瑶……”

李渊终于开了口,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说出全名,可李愿娘立刻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柴瑶,柴家的阿瑶。

“我见过她,她是个好孩子。不像你,那孩子一点也不刚烈。但这样也好,温顺的女子,终归才能走得更远。”

“你想干什么?”

李愿娘心中警铃大作,死死地盯着他的眼。

李渊道:“你问我想干什么?三娘,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想干什么?隐瞒身份,偷偷摸摸藏在通济坊。借用煤矿,铁矿之便,暗中打造兵器,暗中与世民相勾结。打着救女的幌子,召唤三千娘子军。不顾圣令,暗中离开长安,在定襄城里搅乱风云。背着我偷偷造出火器,却声称是什么,古国的遗留。先斩后奏,帮着世民一道灭了东突厥。三娘,你说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和世民,你们想干什么?”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愿娘眉心微动,丝毫不觉得讶异。

早在偷偷离开长安潜入定襄的时候,她就敏锐的察觉出了不对劲。无他,救女之事,动静太大,可李渊的反应,好似有些太平静了。

但那时候人在定襄,家中所有人都离开了长安,她顾不上。等战事了结,再回长安,她与李世民说了心中猜想。

姐弟二人暗中留意,果然发现些许端倪。

“你本来是想将我捉回来的,对吗?”

“是啊,我在知道你偷偷离开长安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将你捉回来。可后来,你知我为何改了主意?”

李渊目光淡淡的,“三娘,你们总以为我庸碌,成日里只知和一干旧友谈天说地。可,能成为这天下主人的,再庸碌,也不至于像个傻子。我想将你捉回来啊,想用更严厉的责罚,惩罚于你。可你奔着定襄去了,定襄是东突厥的据点之一,二郎会打进去,我知道的。他一向用兵如神,从未打过败仗,我知道他会赢,我也怕他……会赢。”

李渊又笑了,头一次对着女儿说出内心的惧怕,他面上没有一丝赧然。自然的像是,说起今日要吃什么一样。

“他那么厉害,我总该,要多为自己打算的。”

“所以你留着我,想要营造二郎与我勾结,意图谋反的证据?”

李愿娘面上满是讥讽。

李渊避开她的眼神,“其实一开始,我也犹豫过,你们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总想着,等一等吧,再等一等。可是二郎灭了东突厥,他竟然一举灭了东突厥!三娘,你说,我能不害怕吗?君父君父,我先是君,才是父啊。”

“可是直到建成和元吉献上证据,引着我往阿瑶身份上怀疑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我还在想着,放你们一马。我没有来你府上,没有揭穿一切,可是你们为什么就是……”

“就是要与我作对呢?”

李渊的声音轻的好似呢喃,面上也陡然浮现出几丝痛苦与挣扎来。

李愿娘笑了。

她蹙着眉头,旁观着这场精彩的表演,她甚至有一瞬间,还想伸出手鼓掌。

“阿耶,是我们与你作对吗?你若不想让世民占据军功,不让他挂帅便是。你是这天下的主人,谁来挂帅,不过你一句话的事。可你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你知道,不管是建成还是元吉,他们都没有把握,能赢得和东突厥的战争!你无人可用,你只能用世民。你用了他,可你又怪他,是他太出色吗?不,不是!是你们太过平庸,你们狭隘,你们害怕,所以你们费劲了心思,想要将他,将我打入泥尘!”

“我怎么会叫了你这么多年阿耶呢?”

“圣人,你是圣天子。呵,李建成和李元吉不顾万民安危,在洛阳城里大肆投放天花的时候,你明知此事,却暗中纵容,你与他们,其实又有何区别?”

“太子想成为兄友弟恭,人人称赞有君主之仪的太子,所以他不敢直接将证据奉上,而是暗中引着你,去怀疑,去查证。你想成为万民口中慈爱无双的天子,所以你不好出手,你知道,太子他们会将证据奉上来。好一出父慈子孝,你们父子之间,猜疑,利用,真是一出好戏!”

……

屋子内的烛火暗淡了许多,李渊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他没有因为李愿娘一番话而恼羞成怒,也没有招手,示意外头的内侍再站远一点。

黑夜恍似巨兽,顷刻间便要吞没一切。

他起了身。

“权力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三娘,是你先背叛我的。”

顿了一下,“琉璃塔建成之日,我会亲自去慈云寺,向你们的阿娘赎罪。”

你们的?

赎罪?

李愿娘目光一凛,“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建成的确平庸,我本以为……可他又一次让我失望。但,谁让他是我亲口定下的太子呢,谁让他与我早就绑在一起分不开了。既然天花和三百死士都没能……我便助他一把吧。”

“阿瑶……见面礼已经送过了,隋民留在长安,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便,不见了。这一次,不是我要害她。能不能挺过去,都是命。”

风声裹挟着更重的脚步声传来。

李渊缓缓出了门。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外,接过了灯笼,自个提着。

驻足原处,他回头看了李愿娘一眼。

父女之间宛如隔着千重山。

曾经熟悉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孺慕,尊崇,皆已不见。憎恶,恼怒,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

他有些眼酸。

回过头,叹息一声。再抬脚,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重夜色里。

……

屋子里,赵光禄脸色惨白。

闻听李渊走了,他立刻就要夺门而出。

可是,“阿耶。”

李星遥出了声。

赵光禄步子一顿。

“阿耶,你先走吧。”

“怎么了?”

赵光禄心头焦急,李星遥道:“没什么,就是有点黑,所以想让阿耶走在前头。”

“好,那阿耶就走在前头。”

赵光禄不疑有他。

他迅速推开门,朝着隔壁李愿娘的屋子而去。屋子里,李愿娘的脸在已逐渐熹微的烛光映衬下,越发疲惫。

“阿遥呢?”

看到他来,李愿娘打起精神,脱口而出便问李星遥。

赵光禄赶紧让开半边身子,“在这……”

阿遥呢?

赵光禄话音顿住,下意识地往门外走了两步,可,没看到李星遥的身影。他忙又往旁边屋子去,可,没有人声。

“阿遥?阿遥?”

没有人回应。

不好!

他面色大变。

李愿娘已经从屋子里冲出来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她去了大内!”

大内!

赵光禄面色比刚才还要白,顾不得多说,他飞身而出,奔着来时走过的路追去。李愿娘什么也顾不得了,闪身便与他一同追去。

*

李星遥沿着来时的路小跑着往外奔去,柴府里头,一片安静。因为赵光禄早早将人打发干净,是以,一路竟然畅通无阻。

跑至门口,正好与收拾完东西回来的赵端午撞上。

赵端午有些诧异,“阿遥,你跑什么?”

又往她身后看。

“阿耶呢?”

还有,“你见到阿娘了?”

李星遥顾不得与他多说,她问:“二兄,你的金鱼符呢?”

已经宵禁,赵端午若要从通济坊过来,身上势必带着金鱼符。

“在这。”

赵端午果然从腰间摸出一枚金鱼符。

李星遥一把拿过,目光落在他的马上。她快走几步,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纵马就朝着夜色深处而去。

“阿遥!”

赵端午大骇。

飞奔着便要去追马。可赵光禄从门里奔出来,“阿遥呢?你看到阿遥了没有?”

“她抢了我的马!”

赵端午急得直跺脚。

赵光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当即去马厩取了马,同样飞奔着往大内而去。

李星遥一口气跑到了景凤门。

景凤门是皇城的东大门,此时已经宵禁,各处城门都已闭锁。柴家在崇仁坊,本就离宫城极近。她拿着金鱼符,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坊门,监门卫核查过后,将她放了进去。

一小队士兵“护送”着她到了顺天门。

顺天门是宫城的门,进去以后,便是太极宫了。李渊就在太极宫。

禁军将消息递进太极宫,李渊惊讶。

此时他刚回到太极宫。

闻听有人深夜叩阙,他蹙了眉头。知晓来的是李星遥后,他让人把人带了进来。

屋内是一星灯火,那灯火比方才公主府里看到的还要暗。李星遥进去的时候,李渊已经让人把灯火挑亮了一些。

四目相对,李渊目光淡淡。

“你来了。”

他说。

又波澜不惊目光看过来,问:“是来替你阿娘求情的吧?也罢,今日在将作监,你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料想你不会无动于衷,你是三娘的女儿,为她求情,也实在正常。只是,我要告诉你,国法难……”

一个容字还没说完,便被李星遥打断了。

“圣人想怎么对付我阿娘?栽赃陷害,祸水东引,还是借刀杀人,又或者,是借用天象之说,蛊惑人心,混淆视听,从而浑水摸鱼,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

李渊眉心微微一挑,似是意识到,李星遥已经听到了他和李愿娘的话,他也不意外,道:“你听到了我们的话。”

又问:“你们在太史局安插了人?”

“所以圣人果然打算借天象有异的借口,暗行残害忠良之实?可圣人,你当真以为,一句太白经天,便能把秦王阿舅,把我阿娘一道打入泥潭吗?”

李星遥不答。

李渊面色再次微微一变,这一次,他有些许的不快。

“是傅奕对不对?”

傅奕背叛了他。

他的确打算用太白经天当幌子,来对付李世民和李悬黎。世人惯爱相信神佛天命之说,太白经天,便意味着灾祸,兵乱。太白经天在秦之分野,天说秦王要造反,那么世人便会相信,秦王的确要造反。至于太白究竟有没有经天,不重要。

普通人不会晓得,而他是圣人,他说有,便是有。

可这些谋划,只有他和傅奕知道。

所以,是傅奕背叛了他。

但那又如何?

“傅奕只是大浪来袭时的一朵小小浪花,他随波逐流,依然不改大江大河东去之势。所谓的天象,不会因为他倒向谁,就变动,消失。这是天命,也是天,来生助我。”

“圣人的意思是,你只是借助天象,顺势而为。我阿娘,秦王阿舅被你所害,这是他们的命?”

李星遥笑了。

这一笑有些突兀,也有些讽刺。

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直挺挺的与李渊的对上。

“毕宿是魏之分野,属益州。东井舆鬼,秦之分野,属雍州。圣人想让太白经天在哪?是毕宿,还是舆鬼?”

“不重要。”

“是吗?”

李星遥又笑,“太白经天,是有兵乱。可倘使,没有兵乱呢?倘使没有人按照你所想的,造反呢?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哦不,我忘了,你还有西突厥可以利用。你纵容李建成和李元吉挑起西突厥的兵乱,便是想要以此为契机,坐实太白经天,便有兵乱吧。”

“你是个谨慎人,你不会等着秦王和阿娘造反的,你知道,他们不会轻易踏入你的圈套。所以你做两手准备,你逼迫他们,逼迫他们不得不造反。到时候,你又可以顺势而为,以铲除反贼的借口,将他们全部打落云端。”

“从我阿娘救女的时候,你就开始谋划了吧。我阿耶凯旋,你不赏不罚,他此时手上没有兵。你将我大兄名为历练,实际远远打发去了江淮,纵然他此时得了消息,也鞭长莫及。至于我阿娘,你关着她,困住她,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没有了人可用。纵然有三千娘子军,可此时,她幽禁在府,府外是百倍的兵力,她只能做困兽之斗。”

“今夜,西突厥来犯的消息就会传来。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捂着消息吧。”

“你捂着消息,等明日天亮,世人皆知太白经天后,再放出消息,到时候人人都会相信,天象是对的。之后呢?之后你会故意陷害我阿娘,在太白见秦分的时候,想办法坐实我阿娘早已经与西突厥勾结在一起。再之后,你继续顺势而为,拔出萝卜带出泥,找到我阿娘早和秦王也勾结在一起的证据,如此,秦王阿舅不得不出手。只要他出手,你就又一次可以顺势而为了。”

……

李星遥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她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也的确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渊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半边脸隐没在灯火另一面,叫人压根瞧不真切。

“阿瑶啊。”

他说。

“你果然是你阿娘的孩子。”

又笑了一下。

“知道这些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其实你应该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够无忧无虑。”

“倘使你不做这些,我便也没有这些烦恼了。”

李星遥也笑了一下。

上一次见李渊时,心中还有些紧张。此时知晓自己身份,知晓坐在对面的,是和自己有血缘的外祖父,可她的心中没有孺慕,有的只有陌生与憎恶。

太白经天,只是一个借口,用以引出西突厥来犯的借口。

李建成和李元吉以为利用西突厥,能拿下战功。可孰不知,李渊也只是在利用他们。他要借着西突厥来犯,坐实公主府与西突厥勾结的罪名。

正好,公主被夺了封号,幽禁在府。幽禁在府,心中有怨,因怨而生事,再正常不过。

再之后,从公主府入手,再次放出太白见秦王的消息,引导世人对秦王遐想连篇。在此时,顺势而为,坐实公主与秦王早早勾结,便能一石二鸟。

这其中的谋算,不可谓不深。

“所谓帝王心,海底针,今日可见一斑。只是,圣人,傅奕密奏明日天象会有异,难道他没窥见,此时的天象也有异吗?”

“你什么意思?”

李渊的目光随着灯花的闪烁,暗淡了一瞬。

他敛眉,目光深不可测。

“星陨如雨,同样预示着巨大的灾难。既然太白见秦分,预示着秦王要反,那么,星陨如雨,只见于太极宫呢?”

“你什么意思?”

李渊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这一次,人从灯火暗淡处,往前探了探身。

李星遥不言,只是转身,透过门,看向外头的天。

李渊同样展眉看去。

便见,霎时间,星子如雨滴般,陨落于太极宫上方。

他面色大变,急速起了身,往外走了两步。

“来人!”

不。

他又止住,回过头,看着李星遥。

只是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阴晴不定的一张脸越发凝重,“是你。”

“是你,对不对。”

“刚才的星陨如雨,没有其他人瞧见。想来圣人,也不想让其他人瞧见吧。”

李星遥依然带着淡淡的笑。

目光从屋外收回,她也不惧怕,继续道:“倘使圣人没有看够,之后还有太白经天,入须女,须女分野在齐地。齐地,齐王嘛。与圣人无关,圣人不用担心。”

“不过荧惑守心,月掩轩辕,指代性好像有一点明显。”

“还有客星犯紫薇,彗星扫紫薇。紫薇嘛……”

“再不济,还有雷劈慈云寺。圣人,不知你想看哪一个?”

李渊的脸随着这些话落下,越来越难看。

“你在威胁我?”

他目光中有几分慌乱,说话间也不复方才那般气定神闲。

“是你的小把戏,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人,还是……”

“我是人,我当然是人。我若不是人,又怎会险些一场大病,命都交代到鬼门关。可我虽是人……”

李星遥故意不说了。

李渊死死地看着她的眼,“你想做什么?柴瑶,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圣人一定知道。”

“我要我阿娘堂堂正正走出公主府,我要她能重新穿上铠甲,杀上战场,我要她领兵,讨伐西突厥!”

……

殿内是死一般的安静。

许久许久以后,李渊出了声。

他看着那双与女儿三娘,与妻子窦氏如出一辙的眼睛,没来由,竟有些疲惫。

“我一直以为,你温顺,你安分,你和你阿娘不一样。可没想到,终究还是我看走了眼。你和她们不一样,但,又一样。”

“柴瑶。”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星遥挑眉,“哦?”

“那圣人不妨现在就试一试?”

殿内再度恢复安静。这一次,没过多久,李渊凉凉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答应你。”

……

从宫里出来,夜已经很静了。

李星遥在太极宫外停留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宁静的夜空。收回视线,快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果然刚到宫门口,就看到了与禁军对峙的赵光禄和赵端午。

“阿耶,二兄!”

连忙唤了一声。

赵光禄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把拉过女儿,“阿遥你……”

“我没事。”

李星遥扯着嘴角对他们笑了一下,“圣人没对我怎样,只是同我说了说话。说完了,给了我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端午脸色还白着,一颗心也仍七上八下。

李星遥道:“鱼符和旌节。”

“旌节?”

赵端午心狠狠一跳,那不是……

“阿娘要领兵讨伐西突厥了。”

赵端午心再次狠狠一跳。

赵光禄也眼睛跟着一跳,“是圣人亲自……”

“是。”

李星遥郑重地对着他回答,又说:“制书要等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完,才能送到阿娘手上。想来至多不过五日,便能拿到了。”

……

马蹄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父子/女三人目标明确往公主府去。不同于李星遥的面色平静,赵光禄和赵端午已经心潮起伏,几度难平了。

赵端午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赵光禄同样有话要问。

可此时不是问话的机会,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李愿娘情绪激动。眼下,公主府里怕是情势紧急。

赵光禄心中担忧,恨不得眨眼就能回到公主府。

他没顾得上问,一行三人打马疾驰。

而此时的公主府里,已的的确确乱了套。

李愿娘要出府。

她是在知晓李星遥去了大内后,便抽出了长刀,直奔着门口而去的。可,她在幽禁中。百倍于之前的禁军,守卫里里外外将公主府包围起来。

她出不去。

她拔刀与禁军对峙。

可一人如何能敌过近千人?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渐进。

她心弦一颤。

“鱼符旌节在此,还不退让!”

是李星遥。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军,高举着鱼符和旌节。她衣衫拂过禁军的铠甲,在风里起起落落。她纤细的手紧紧握着那鱼符,她脸上,是泰山崩于前仍不改色的坚定。

禁军如裂帛一般,被她从中劈开。

人潮退却,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最前方。

她笑了一下。

她说:“阿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尾声了,还有几章就大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