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29(2 / 2)

他穿过来的这本小说断更了,他也不清楚在这世界里,姜炎能否真的像文案中所说的一样彻底解决匈奴忧患。

昭国这两年国运不济,匈奴却愈发强悍,还是让他挺担忧的。

这篇《制狄策》大意便是说,应对匈奴,品种优良的战马是重中之重,可鼓励诸侯国与各郡县各凭本事养马,进献朝廷,又说诸侯国也应时刻做好准备,等必要之时,对匈奴群起而攻之。

高皇帝当年分封各路诸侯,便是认为秦二世而亡,是因秦朝“孤立无藩”。秦统一六国,第一次建立了大一统王朝,中央却无力统辖如此庞大的集权国家,地方又无诸侯王拱卫中央,导致集权迅速崩溃,天下群雄并起。

高皇帝便分封了姜姓子孙到各地去保境安民,治理封国,而诸侯王手中兵力,也可在必要之时成为拥护王朝的一道屏障。

大敌当前,天子与诸侯王是利益共同体,又有高皇帝祖训在前,他这文章的论调倒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写完通读了一遍,他却又读得心惊肉跳。

鼓励诸侯国养马,并做好战争准备?

他匆匆把竹简卷上,扔到了一边。

而在这时,小婧走了进来,说道:“公子,殿下来了。”

季恒一抬头,便见姜洵掀帘低头走了进来。

他一袭黑衣,不知是否是增加了骑射课程的缘故,这两年愈发相貌英武、气质神武。纪老将军还说,殿下眉眼间像极了他的曾祖父,说姜洵有高祖之风。

季恒拍了拍身旁的席子,说道:“过来坐。”

姜洵便走过来坐下。

季恒说道:“阿洵,我想买马。”

姜洵没问他为何买马,又要买多少匹马。季恒会和他商议,便说明这一批马的数量不会少。

这三年来,季恒在偿还吴王债务的同时,也在不断发展齐国的文化、科技与教育,这两年又逐渐涉猎了军事,不过是以更加隐蔽的方式。

他从燕地高价购买了一批走私来的匈奴马,与昭国本土的马种做了交.配,又请了数百名匠人,进行马匹的培育、照料、医治等工作,对外则宣称是供商队运货之用。

毕竟季恒如今是个盐铁商人,需要用到畜力的地方的确很多。

可商队需要用到如此优良的马种吗?

“都听叔叔的。”姜洵双手抱臂,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道,“对外声明嘛,一来,还说是叔叔商队所需,二来,也可以说我姜洵爱马如命,看到什么好马都想要收入囊中,就爱过这种飞鹰走狗、声色犬马、玩物丧志的日子。”

“……”

季恒垂眸说不出话。

他在陛下面前给姜洵立了个什么样的人设,姜洵本人也是知道的。

姜洵又道:“叔叔尽管去办便是。”

季恒应道:“好。”

——

很快便到了上巳节。

正值人间春日三月三,昭国人有在这一日到郊外踏青、到水边宴饮的习俗,而春游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从前天起,齐王宫便在准备出游,假日的氛围开始在宫内弥漫,弄得季恒也无心工作。

阿宝更是从前两天起便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今天也是一大早便睁了眼。

虽没吵没闹,可耐不住季恒睡眠浅,只听阿宝一会儿又咕噜噜地跑去找嬷娘,一会儿又咕噜噜地跑来看他醒没醒,又问小婧叔叔什么时候醒,弄得季恒心理压力很大,便也跟着起了床。

他见阿宝头发还没绑,便拿来两条丝绳,说道:“过来,叔叔帮你绑头发。”

阿宝日常在头顶扎两个小揪揪,不过这丝绳很滑,很容易散下来。

出门在外,头发散了也怪麻烦的,季恒便绑紧了些,将丝绳往两头猛猛一拉。

阿宝手上抱了个布娃娃,背对着季恒坐他面前,乖乖道:“叔叔,我觉得有一点点紧……”

“是吗?”

季恒说着扭头一看,发现这哪里是有一点点紧,都快把阿宝紧成吊梢眼了,忙把丝绳解开,又系松了些,问道,“这下好了吧?”

阿宝点点头道:“嗯!”

季恒又叮嘱道:“今天在外面一定要牵好叔叔的手,千万不能乱跑,不能跑丢了哦。”

阿宝应道:“好!”

殿外宫人正在准备出行,将吃食、换洗衣物都装上了马车,一阵风风火火的忙碌过后,季恒牵着阿宝上了车。

左廷玉前前后后地查看了一番,说道:“殿下、翁主都已经上车了,可以出发了。”

季恒便道:“好,那就出发。”

一行人轻装简行,从王宫侧门而出。毕竟这日城中百姓也都要出游,街上人多车杂,而侧门那条街道路况会好一些。

姜洵的马车走在最前,邓月、皓空也坐在里面,后面是姜灼和乳母,再后面便是季恒抱着阿宝。

上巳节又被称之为女儿节,于是每年这时,季恒都会给宫里的嬷嬷、侍女们放一天假。

大家可以选择公费春游,也可以自行安排,只留郎卫与内宦们在宫里看家。

于是马车后又跟了许多身穿便装、三五成群的嬷嬷和侍女。

只是刚出侧门时,路况还算正常,而刚要汇入主街,前方马车便开始一辆辆地停了下来。

季恒掀开了侧窗竹帘,见一名郎卫对姜洵说了句什么,姜洵便干脆跳下马车,走到前方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向他们走了过来。

前面那辆马车内,姜灼也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姜洵?”

姜洵直接无视,径直走向了后方。

姜灼以为姜洵是没听见,便拍打着窗框道:“姜洵?”

“姜伯然?”

“姜小黑!”

“喂—!!!”

两个人打从娘胎里就开始打架了,要和和美美是不可能和和美美的,隔几天不吵一架,两个人都浑身难受。

姜洵没理会姜灼的咆哮,径直走到了季恒身侧才开始献殷勤道:“前面人太多,马车根本挤不进去。”

其实硬要挤进去也能挤,叫王宫郎卫出来清道戒严就好了,但这一向不是他们齐王宫的做事风格。

季恒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往年上巳节,街道拥挤肯定是拥挤的,但稍微等等也能拐进去。百姓们看到齐王宫的马车,也会主动让让他们。

季恒走下马车,远远瞧了一眼,见街道果真人潮拥挤,人要挤进去是可以的,但马车根本不可能。

而在这时,姜灼也下了马车走了过来,说道:“要不就原路返回吧?”

季恒是同意这方案的,毕竟人太多,他们又带着小孩,担心会有隐患。但他也知道有个人是绝对不能够接受的。

果不其然,姜灼话音一落,阿宝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高高站在车门前说道:“但是我不要嘛——啊——哇——”说着,大张着嘴巴哭开了。

毕竟某人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春游,并且体验感相当不错,这次才第二次,根本还没过够瘾。

姜灼道:“我可不要自讨苦吃,我要回去睡觉了。”

阿宝还站在车上哭,季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转过身,准备先把阿宝抱过来,姜洵便抢先把阿宝抱在了手上,说道:“叔叔累了,哥哥抱。”

阿宝原本已向季恒伸了手,准备钻季恒怀里再抽搭一会儿,不成想竟被哥哥给截了胡,眼泪当即便止住了,一副“不敢动,真的不敢动”的乖巧模样。

季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让孩子去春游,有点过于残忍了,便说道:“阿灼、阿洵,你们要是不想去,那就先回去休息,我带阿宝去踏青。”

姜洵很可靠地道:“那我跟叔叔一起。”

于是大家兵分两路,想回宫的回宫,想郊游的郊游。而后者则再度精简了装备,马车扔在原地,带了七八个郎卫,手提了些食物便汇入了主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阿宝仍被姜洵抱着,感到有些不大舒服,便蹬着腿想下来,说道:“我自己可以走。”

“不可以。”姜洵义正言辞道,“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季恒跟在姜洵身侧,见状对阿宝道:“哥哥是有道理的。等到了城外河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再把你放下来。”

阿宝才道:“那好吧!”

所有人都在往城外河边的方向走,姜洵抱着阿宝随人流缓缓移动,而走着走着,便见阿宝食指咬在了嘴里,正痴痴望着前方某个方向,望得有些失了神。

他随之望去,见是一位父亲把孩子驮在了肩膀上。孩子坐得高、望得远,便显得格外欢喜。

记得小时候上元灯节,爹娘带他和阿姐出宫看灯,阿爹就是这样把他和阿姐轮流驮在肩上的。

他低头看了眼阿宝,心底莫名起了心疼,问道:“你……要不要我驮?”

阿宝“唔?”了声,睁着一双星星眼,惊喜地抬头看向他。

季恒便在一旁小声道:“快说要。”

生怕阿宝过了这村没这店。

阿宝便大声道:“要!谢谢哥哥!”

姜洵蹲下身,让阿宝坐在肩头,很轻松地便把阿宝驮了起来,两手拽着阿宝两只脚。

阿宝一下子便成了整条街上视线最高的崽,往上看,是隐在仙雾缭绕处的连绵山脉,往下看,则是一颗颗攒动的脑袋,感到视线是前所未有的辽阔!

在拥挤的人潮两侧,还有一些小摊贩在推着小车卖东西,有卖馒头的、有卖糖水的、有卖玩具的,还有一个小车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很漂亮的东西,他便指着那方向道:“唔?那个是什么?”

季恒顺着阿宝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可惜视线被完全遮挡。

他又垫了垫脚,但还是没有看到。

而姜洵闲闲瞥过去了一眼,说道:“那个是风铃。”

季恒道:“哦,是风铃。”

他最近在街道上也时常看到这种卖风铃的小推车。

齐国临海,到处都是贝壳,那些风铃便是把贝壳一串串地挂起来,上面再加个陶铃,有些也会刷成五颜六色的模样,看着很漂亮。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也很悦耳动听。

他每次都想给阿宝买一个,可每次都有急事要赶,便都是行色匆匆地乘车路过,总想着下一次吧,下一次吧,此刻街道又太过拥挤。

季恒便道:“叔叔下次再买给你。”

而阿宝坐在姜洵肩上,目光像是粘在了那挂满风铃的小车上,怎么也挪不开。直到走过了老远,也一直回头去看。

好在一到小河边,阿宝便又转移了注意。

每年上巳节的天气都格外好,阳光和煦、清风徐徐。仿佛只是坐在这绿油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吹吹风,便能够治愈灵魂。

阿宝指着小溪边道:“我要去那里玩水!”

那里水浅,就是面朝上躺进水里也淹不死人的那一种,去年季恒也只允许阿宝在那里玩水。

季恒道:“只能在那里玩,不可以乱跑哦。廷玉、小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两人道:“喏!”

季恒把阿宝扔给了两人,便从行囊里抽出了竹席。他把竹席铺在了地上,便以大字型躺倒下去。

啊——惬意!

眼前是大片的湛蓝天空,鼻尖是带着野花香气的微风,耳边又是不远处小婧与阿宝的嬉闹声。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彻彻底底地放空自己。

太惬意了。实在是太惬意了。

姜洵则站在荒草地上看了阿宝一会儿,确认阿宝真不乱跑,这才迈步走了过来,在竹席左下角坐下——一半屁股在席子上,一半屁股在草地上。

季恒便往右挪了挪,拍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他仍平躺着闭目养神,阳光有些耀眼,他便用衣袖遮住了眼眶。

只是等了片刻,没感觉到姜洵躺下,只忽听有人叫了声:

“云。初。”

季恒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起脑袋,便见四周只有姜洵一人。而姜洵正立着一只膝盖,两手撑在身后,背对着他大喇喇坐在竹席上。

季恒虽得了这表字,但三年来几乎也没什么人叫过。

毕竟在齐国,他没有同龄朋友,有的只有一堆长辈和一堆小辈。

大概是他听错了吧。

云初。

姜洵看着湛蓝天空中飘着一朵洁白柔软的云,却忽然在想,他父王给季恒取字时,看到的大概也正是这样一番景象吧。

季恒继续闭目养神,享受着风和阳光,过了片刻,却感到许久不闻阿宝的声音,便又不放心似的爬起来查看。

姜洵便说:“叔叔躺着吧,我盯着呢。”

季恒便又躺了回去。

于是一整个下午,两人间便反复着这样的对话。

“阿宝还在吗?”

“还在。”

“现在呢?”

“还在。”——

作者有话说:阏氏(yān zhī):匈奴单于及诸王的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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