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先集结部队等待机动!”
营中闻令而动,骑兵、步兵、车兵纷纷穿戴铠甲,集结列阵。
不到两刻钟,大军便已整装待发,军营内一片肃杀,写着“齐”字的军旗在大风中猎猎飞扬。
而正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道:“报——!!!前方烽火台烧起来了!”
姜洵回身道:“什么?”
颍川侯那边动手了,可匈奴已经连夜撤退,快要进入参合陉,颍川侯这又是在跟谁打?
纪无畏道:“颍川侯肯定没发现匈奴主力已经撤军,否则这烽火台昨天半夜就该点燃。据我对匈奴的了解,他们应该是留了一支殿后军在原地,给主力撤退争取时间。毕竟主力还得拉着辎重、赶着牛羊,走不了太快。这支殿后军,今日恐怕还去挑衅了颍川侯,好造成他们主力尚未撤兵的假象。颍川侯应该是跟殿后军打起来了,他自己不知道。”
姜洵道:“匈奴撤走了四五万人,殿后军能有多少人?顶天了也不到一万骑兵。”
纪无畏问道:“那殿下,现在怎么办?”
毕竟按原计划,这烽火台一点燃他们便要赶去支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哪怕他们赶过去了,扑了个空,只要人到了,便也叫人挑不出毛病。
姜洵却道:“姑父跟殿后军打起来,而没有去追主力,这已经是被耍了,咱们还傻不愣登地赶过去做什么?三路军,六万人,赶过去打那几千人,连来回车马费都捞不回来!”
纪无畏道:“可烽火台已经点燃,咱们看到了却按兵不动,这是抗命啊!带一队人马过去溜一圈,也是那么个意思。”说着,也知道殿下觉得这么做没意思,便又“哎—!”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想把公子搬出来压一压殿下,说殿下哪怕不替自己着想,也要替公子着想,但想着,觉得殿下也大了,这么说不太好。
而紧跟着,姜洵便道:“我想去截单于本部。”
参合陉是峡谷地形,可偏巧又是匈奴走西路退回草原的必经之路。每次从参合陉走过,匈奴都会小心翼翼,因为一旦遇到伏兵,将会对匈奴万分不利。
姜洵说道:“我们有两万骑兵,还有几万步兵、车兵、弓弩兵。不求歼灭,只求击溃,打的就是他们的心态,我要让他们彻底崩溃。”
——
草原风大,“簌簌”地吹拂着邪烈斑白的头发。
他目光苍老却十分锐利,像一只年迈的苍鹰,望着眼前的参合陉入口。每当经过此地,他们都会万般小心,在这条狭长的山谷,他们曾与昭军发生过无数次交战,多少英魂埋葬于此。
依悍早已派出斥候队到两侧高地探查情况,斥候基本上都回来了,带回来的情报是没有异常。
依悍扭头看向了父亲,说道:“那就按原计划。”
邪烈道:“好。”
依悍带领五千精骑率先踏入了山谷,他们的使命是为中军、后军扫清障碍;紧随其后的是单于王庭一万精锐,将大单于护卫在内;再之后是两万五千骑护送着辎重队,最后则是一万骑兵断后。
参合陉全长四五十里,部队在其中走得迅速又谨慎。
与此同时,齐军将领已带领两万步兵抵达另一侧的山脚下,说道:“山上肯定还有匈奴兵在放哨,大家尽量放轻脚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惊了鸟群!一旦发现匈奴斥候,立即射杀!”
“喏!”
大家很快分成小股,身背箭矢,敏捷地爬上了山,在中段的几座山头各自占领一处高地。
齐军斥候少数几人,则埋伏在了参合陉出口处的一座山头上,密切关注着下方的动态。只见匈奴大军浩浩荡荡,狭长的山谷内满是涌动的人群与牲畜,前军已从参合陉出口冒出了头来。
依悍说道:“快—!跟上—!”
所谓打蛇打七寸,齐军斥候静默等候,直到前军六七千人出了峡谷,斥候才道:“放!”
几支鸣镝“吱——”地升上了高空,声音之尖锐,快要穿破耳膜。
与此同时,埋伏在中段山头的齐军将领得到信号,立刻说道:“点火—!放箭—!”
齐军伏兵两人一组,一人点火,一人放箭,密密匝匝的火矢铺天盖地向山谷射去。
只见山谷内一阵骚乱,匈奴兵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火矢飞来却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箭矢射下,有些射中人、有些射中马、有些则射空,在原地继续燃烧。马生性怕火,见状纷纷开始扬蹄嘶鸣,横冲直撞,匈奴兵一阵兵荒马乱!
齐军将领厮喊道:“继续射!今日便把这山谷烧成火海,叫这帮畜生有来无回—!”
话音一落,士兵纷纷应“喏!”,开始加大火力,火矢“嗖—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王庭守卫纷纷下马,将邪烈扶下马来,迅速形成了“盾牌方阵”,把邪烈四面八方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而后掩护邪烈撤离。
邪烈弯腰藏身在盾牌内,说道:“通知依悍,叫他带领前军往前冲,有多快冲多快,迅速冲出这条山谷!”
传令兵应了声“遵命!”便迅速赶去传达。
只是不等传令兵抵达,刚走出山谷不远的依悍便看到了后方的骚乱,情急之下叫了声“父亲!”,便立刻掉头冲了回去。
正在这时——
只听山后战鼓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响彻天地,随“杀——!!!”的震天厮喊,一支骑兵俯身冲了出来,手中高举的是齐王大纛。
依悍知道他们已经彻底中计了!
此处地形复杂,不是山便是山谷,参合陉已是最宽阔的一条路。
他们排成一字长蛇阵从中穿行,眼下“蛇头”已经出洞,蛇身却仍被困在山谷中动弹不得。
而齐军只要截断了他们的“头”,堵住山谷出口,便能让他们的中军、后军只能被困在山谷中被动挨打!
那一头,只见姜洵身披战甲,手拿长戟,带领骑兵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驰而来。
山谷出口附近的匈奴兵纵深单薄,很快便被齐军冲散,匈奴主力彻底被截为两段。
姜洵勒了马,调转码头,下令道:“战车!把出口堵上!关门打狗!”
“喏—!”
话音一落,战车迅速围了上去,将出口层层堵死。
依悍骑着马,站在离出口不远处的广袤草原上,一时间如坠冰窟。
山谷内满是哀嚎,眼前又是冲锋的敌军,他茫茫然环顾四周,耳边是“滋——”的杂音。
身边老者当机立断,说道:“左贤王,逃吧!昭国的目标是围困在山谷中的人,我们逃了,他们不会追上来的!大单于被困于山谷,今日生死难料,您是储君,万不可再冒风险!为了匈奴帝国的明日,左贤王,快逃吧!”
以他们的兵力,根本无法在齐军中撕开一道口子,把山谷中的匈奴兵放出来。
事已至此,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匈奴帝国。
依悍对着山谷,对着父亲的方向做了个抚胸礼,便掉头向茫茫大草原奔驰而去。
姜洵对黄江道:“追敌五十里,把他们赶远点。对面若没有交战的意图,那便立即返回。”
黄江应道:“喏!”说着,抽调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山谷内,匈奴兵仍拼了命想要冲出来。
只是齐军车阵难以撼动,哪怕从缝隙中挤出来,也会很快死在齐军的长枪下。
身上中了箭的、着了火的匈奴兵人挤着人,山谷内早已溃不成军;不少匈奴兵落下马来,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下。
一片炼狱景象,却不及匈奴带给昭国的十分之一。
邪烈仍被困于中段,发现前方越走越慢,甚至开始一动不动,便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说道:“不好了!前方还有敌军!敌军把出口彻底堵死了!”
与此同时,一支火矢从盾牌缝隙中飞了进来,烧到了邪烈的军装下摆。
王庭卫队立刻把火矢扔了出去,邪烈连忙踩灭了火苗,说道:“继续堵在这儿,迟早被活活烤死!往后退!原路返回,先退出山谷再说!”——
作者有话说:hhh,前有狼后有虎[墨镜]
第126章
那一头, 姜晏河带兵追了上去,见苍瞳大军已背靠大山,严阵以待, 目测约有三四千人。
姜晏河勒了马, 与苍瞳遥遥相望。
身侧副将提醒道:“小心山上有伏兵!”
“没有伏兵。”姜晏河果断道, “他们, 没有多少兵力。他们,在马后绑草席,是害怕我们追上来, 而不是提前在此埋伏,把我们引过来。”
后者逻辑说不通。
但姜晏河不准备在苍瞳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因为他要赶去支援姜洵。
向左通往参合陉,向右则是与苍瞳交战,姜晏河调转马头, 说道:“不理他们。”便径直向左侧奔去。
而在这时, 苍瞳大声道:“姜晏河, 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父亲!哈哈哈哈哈哈—!”
姜晏河并未听清,只听到那一连串大笑,只是与苍瞳交战多次,他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苍瞳又说了些什么。
他在原地勒了马,回身向苍瞳望去。
苍瞳骑在马背上, 列于阵前, 厮喊道:“姜晏河!你听清楚了!我,苍瞳, 才是你亲爹!”
“你的母亲!”
“真的很润!”
紧随其后的便是匈奴兵“哈哈哈哈”的大笑。
姜晏河望着苍瞳,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呼吸逐渐粗重, 瞳孔猩红,面颊开始微微抽搐。
类似的话他已听了上万遍,每次匈奴打来,在关城下叫门时都会说些污言秽语。
他一开始也不信,只当是匈奴人挑衅他们出城应战的把戏。
直到听到昭国内部也开始传出流言蜚语,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双颜色过浅的瞳孔和天然卷的头发,他开始无法说服自己。
母亲怀他的那一年,曾被匈奴人掳去,而掳她的贼首正是苍瞳。
母亲怀着孕,被匈奴人绑在马上拖行,因受惊过度,影响了胎儿,于是他一生下来便有些愚笨,很晚才学会开口说话。别人一学就能学会的东西,他却要反复练习百遍千遍。
母亲被父亲救回来后,因受了刺激疯了七年。
他仍记得小时候,母亲曾忽然发作,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是父亲赶来救了他,安抚下母亲,又安慰他母亲不是不爱他,母亲只是生了病。
而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母亲这才得以一年年康复。
他忽然读懂了每次匈奴叫门时,父亲脸上的悲哀与沉默。
他忽然感到很抱歉。
他今日,一定要为父亲母亲报仇!
姜晏河“呲拉—”一声拔了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出寒光,说道:“狗贼辱我父亲母亲,在关城下叫嚣,为了大局我忍了。今日你少我多,还敢挑衅,既然找死,那我便依了你!”说着,朝苍瞳奔去,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燕军对匈奴积恨已久,也纷纷支持王太子的决定。
副将不理解王太子是如何得出“山上没有伏兵”的结论,但他知道很多时候,王太子一些违背常理的预判都准得惊人。且今日无关有无伏兵,他说道:“我们燕军绝非孬种,报仇的机会来了!燕国的兄弟们,都跟我冲——!”
“杀———!!!”
燕军两万骑兵奋力冲了上去,草原上扬起漫天尘土。
苍瞳本想唱一出空城计,让姜晏河怀疑山上有伏兵,好知难而退,不成想燕军以往那么能忍,今日却忽然有种起来了。
苍瞳有些慌了神,说道:“快!放箭!”
箭雨飞来,姜晏河压低了上身,一边飞驰一边拿刀对砍。好在他今日如有神助,穿梭在箭雨中却连一点擦伤都没受。
苍瞳卫队迅速站了出来,将苍瞳护在身后。
而姜晏河今日不杀苍瞳誓不为人,带领骑兵冲了上去,奋力在苍瞳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刀捅入了苍瞳的咽喉。
苍瞳咽喉切断,早已发不出声音,只指着姜晏河道:“你……”
“老天有眼!”姜晏河道,“你侵犯我母亲,生下我,我今日杀你,是你自食其果。”说着,拔出刀,甩掉了上面肮脏的血液。
其余燕军则犹如风驰云卷,席卷沙场,将匈奴兵团团包围在山脚下,全歼匈奴四千余人。
——
参合陉,人与牲畜被乱箭射死,堆尸如山。邪烈大军在箭雨火海中调了头,开始按原路返回。
姜洵见好就收,说道:“鸣金收兵,掩护山上的弟兄一起撤离!”
十几支鸣镝齐齐升上高空,通知山上的齐军该收兵了;铜锣“邦—邦—邦—”敲响,山下骑兵也迅速集结列阵。
黄江追了依悍五十里,双方并未开战,眼下已带兵归队,跟随在姜洵侧后方。
眼看姜洵要凯旋而归,黄江看了后方北军副将吕青一眼。
吕青心领神会,带着五百亲兵紧紧跟了上来。
姜洵骑在马上踱步,身后快被北军包围,却“毫无察觉”,面无表情,甚至姿态颇显悠闲。
黄江方才追依悍时拔了刀,眼下也尚未入鞘。
他是羽林出身,身手了得,这也是朝廷派他带领一万北军前来“支援”齐王的原因。
因为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是让齐王今日战死沙场!
只见黄江找准时机,目光盯紧了姜洵刚摘下头盔的脖颈,夹紧马腹,一刀挥了过去,身后北军也随之跟上!
众目睽睽无所谓,谁的声量大,世人便会信其为“真相”。
而姜洵一个俯身敏锐地躲过了那一刀。
他从不把后背留给不值得信任的人,除非他想这么做。
——与此同时,双手握紧长戟用力向后刺去,直接将黄江刺了个对穿!
长戟拔出的那一瞬间,鲜血从黄江口中喷涌而出,这一刹那的转变来得太快,让黄江简直难以置信。
吕青见状,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围了上去。
明确知道此次刺杀任务的,只有黄江、吕青与五百亲兵。毕竟是下黑手的事,知道的人多了不光彩不说,人多口杂也更容易败露。
其余北军反正也归他们指挥,见机行事便是。
于是现场北军、齐军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四周一片骚乱,大家纷纷问道:“什么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
姜洵料到会是如此,没给吕青开口的机会,当即说道:“黄江、吕青谋反!立即将这二人歼灭!”
纪无畏一唱一和,说道:“领命!黄江、吕青叛变,意图谋害诸侯王,贪墨今日之军功!来人!把这两个反贼给我拿下!”
齐军也好、北军也好,谁不知今日这一战都是齐王指挥,出奇制胜,以少胜多,把匈奴打了个落花流水。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不说,打了这样的胜仗,他们回去也都是有赏的。黄江、吕青却妄图谋杀齐王,独揽功劳,简直是异想天开。
且黄江、吕青都是临时上任,在军中并无根基。
与这二人相比,显然是齐王更有威信,他们万没有为了两个将领而去得罪诸侯王的道理。
于是那头,纪无畏迅速带兵平了乱,斩杀贼首吕青,将那五百亲兵杀的杀、俘虏的俘虏,北军骑兵则都选择了“袖手旁观”,默不作声。
而正准备撤兵,山谷那头却再次传来厮杀声。
战火刚歇,匈奴兵这是又跟谁打起来了?
这下姜洵也一头雾水,问道:“那边是什么情况?”说着,对纪无畏道,“派几个探子去看看。”
纪无畏应“喏”,而正准备派人,便见有两名斥候从山后疾驰而来,说道:“报—!我们正准备撤兵,便看到燕王太子带着燕国骑兵赶了过来!他们眼下已堵住了山谷入口,跟邪烈残部打起来了!”
姜洵当即便有了预感,姜晏河大概是看他今日没有奔赴战场,担心他们有什么意外,于是带兵赶来支援。
他们上回一同攻入左贤王部便配合得十分默契。
姜晏河不爱说话,也不爱解释,两人却总能不言即明,一拍即合。
若是把山谷两头都彻底堵死,关门打狗,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不过他兵力有限,实在匀不出一支兵力去堵入口,今日才做此安排,没想到姜晏河竟来得如此及时!
姜洵道:“那太好了!随我进入山谷,再痛打一回落水狗!”
这日,颍川侯在马邑战场大获全胜,姜晏河全歼苍瞳大军后,又赶到参合陉,与姜洵在参合陉大获全胜。左贤王依悍逃回了草原,邪烈大单于当时则被困于山谷,眼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死不明。
这一战几乎给了匈奴毁灭性的一击,而这样的胜利,放在陛下当年的战绩里也排得上名号。
姜洵、姜晏河留了一队人马在山谷打扫战场,便背对着大漠夕阳,带队返回了雁门。
而就在同一日的夜晚,洛阳城上空火光冲天。
敖仓仓卒纷纷提着水桶跑进跑出,说道:“不好了!敖仓着火了!”
“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第127章
未央宫, 宣室殿。
三日前,洛阳敖仓大火的消息便已日行千里传入了长安,这三日每日也都有新消息传来。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关于着火的原因, 朝臣们也议论纷纷。
虽说春季天干物燥, 很容易发生火灾, 可如此大火,还偏偏发生在囤积着朝廷大量粮食的洛阳敖仓,若说不是人为, 未免太过巧合。
宋安平日里能说会道,今日却只是听着朝臣们在早朝上吵吵嚷嚷、众说纷纭,一言不发。
他只是忽然想起去年去临淄传诏时,季恒曾无意间向他透露,说尚阳尚公子正广罗粮食, 不知意欲何为。
他心中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想到的那一瞬间, 后背直冒冷汗。
早朝一结束,宋安便匆匆离开了宣室殿。
他要去调查此事。
陛下不能早朝,前阵子朝堂已乱成了一锅粥。好在梁王班师回朝,一回来便成了朝臣们的主心骨。
退朝后,大家又围着梁王议论纷纷, 直议论了两刻多钟, 人群这才散去。
董年走上前来,说道:“请吧, 梁王。”
早朝结束后去面见陛下,似乎已成了例行公事。两人来到了陛下寝宫时,陛下仍卧病在榻。
董年走上前去, 跪坐下来,隔着一层床帐禀报道:“陛下,今日洛阳来信,说大火已经扑灭,只是敖仓损失惨重,仓廪中粮食几乎无一幸存,附近几十个民房也跟着受了灾。”
姜炎都听到了,只道:“扑灭了就好。”
这场大火让朝廷损失惨重,只是姜炎已病入膏肓,想发怒也没有力气。
董年又道:“如此大案,定要严办!天灾也好,人祸也好,敖仓官吏都有玩忽职守之罪。不掉几个脑袋,他们下回还敢再犯!还有,这大火为何不烧别处,偏偏烧毁了粮仓?这背后定有阴谋,这定是叛党所为!吴国与齐国私通,密谋造反——根据各地信报,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定是吴、齐两国看陛下病重,企图起兵造反,烧毁粮仓,釜底抽薪,便是他们的第一步。”说着,看向陛下,“定要先下手为强啊!”
姜炎闭上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得了陛下允准,出了寝宫,班越与董年二人便迅速在梁王府召集幕僚,开始了谋划。
皇太子年幼,不得人心,几大诸侯王却正当年,在封地虎视眈眈,双方之间必有一战,这一战无可避免。
董年说道:“吴国、齐国,满打满算再算上一个燕国,他们之间的联盟必定不会太过紧密。是个人都有私心,没有人会为了外人拼命!所以我们只要猛攻其中一国——最弱小的一国,届时盟国援军来得不及时、不够有诚意,便可离间他们之间的信任,联盟便可打破。弱小国败了,便能大败敌军联盟的士气,剩余两国便很难再成什么气候!”
董年的计策得到了在座所有幕僚的支持,接下来的问题,是先攻打哪一国?
上首处的幕僚捋了一把胡须,说道:“那便是——齐国!”
大家纷纷道:“齐国。”
“没错,齐国。”
“也不知黄江、吕青有没有得手……”董年若有所思道,“总之,请梁王立即出兵,以谋反罪缉拿季恒、梁广源、朱子真、谭康这几名贼首,接管齐国军队。若是这几人拒捕,那便立刻攻打齐国!”
——
消息很快传入了齐国,先是季俨送信说,梁王、太子太傅在与陛下交谈时提到“吴国与齐国私通已久,要先下手为强等等”;紧跟着便是尚同会信报,说长安北军有异动,军队大规模集结,辎重也有相应动作。
季恒合上竹简说道:“朝廷要打过来了。”
早在陛下要对姜洵下黑手时,季恒便知道朝廷这是要一不做二不休,好在眼下姜洵没事。
他也一直在做迎战准备,而此次北军大规模调动,看来是真要打过来,不是打齐国便是打吴国,要么便是两个一起打。
他知道陛下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只等着大师做法事为他续命,只是又能有几成把握?
天子驾崩,天下震动,之前被天子死死压着的各方势力也都会开始伺机而动。
何况陛下得国不正。
何况皇太子又如此年幼。
班党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此时不动手又待何时?
季恒当即给吴王写了一封信,与吴王互通消息。
他深思熟虑了许久许久,考量了各种可能,这才又提笔给姜洵写了一封信,合上了竹简说道:“廷玉,这封信你亲自去送,务必叫殿下按我说的做。成王败寇,就在此一举。”
——
左廷玉日夜兼程,用了六日才抵达雁门。
他这六日每日几乎只睡一两个时辰,换了八匹马,身体早已到达极限。抵达军营时,他人几乎已经瘦脱了相,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双手高举信件,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殿下!!!公子来信!!!”
姜洵正在营房中同姜晏河、纪无畏议事,听到声音,与纪无畏面面相觑,疑惑道:“左廷玉?”
纪无畏道:“我听着也像。”
姜洵当即起身迎了出去,看到倒在营房门口的左廷玉,心知定是齐国出事,说道:“快把人扶进来!”说着,拿走了那木匣。
他一边走入营房一边掰碎了封泥,迅速将信中内容扫了一遍,而后又细看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
纪无畏问道:“是何事啊,殿下?”
姜洵把季恒的信给了纪无畏,纪无畏看过后也沉默了良久,说道:“……朝廷真要把事做绝。”
“情况,十万火急……”左廷玉嗓子快要冒烟,被小兵搀着喂了两杯茶也未能缓解,说道,“我来时,已经碰到不少商队说那边正在封关清路,征调民间物资,朝廷已经在运兵了!”
那日,陛下派了人要对姜洵下黑手。
姜洵躲过一劫,只当是黄江、吕青狗胆包天,想要贪墨军功,而装作不知道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只是他们不清楚朝廷下一步又准备如何,便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下好了,那便干脆鱼死网破!
左廷玉倚着木柱坐在地上,又喝了一口茶,说道:“公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殿下务必按公子所说的去做。”
“朝廷出兵,是攻打齐国还是吴国尚未可知,哪怕是齐国,公子那边兵力、武器、粮食都充足,又有梁中尉在,据城坚守不是问题!请殿下相信公子,务必不要回援!”
“眼下洛阳大火,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公子要殿下背水一战,趁乱攻入洛阳,洛阳易守难攻,眼下是唯一的机会!洛阳城中粮仓虽已烧毁,但武库尚在,并且根据公子那边得到的消息,洛阳敖仓中的粮食应该并没有被烧毁。”
“啊?”
听到这儿,在场几人都面面相觑。
近日洛阳大火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传闻都说一把大火把粮仓里的粮食烧得一粒不剩,而这是朝廷压仓底的积蓄,朝廷这回可是损失惨重。
姜洵问道:“粮食并未被烧毁,这是什么意思?”
左廷玉道:“根据公子得到的消息,这把火是尚阳放的。”
听到这儿,纪无畏更是云里雾里。
尚阳一个班家人,在眼下陛下病重,皇太子要即位的节骨眼上火烧粮仓?他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么做对他又有何好处?
姜洵则立刻想到尚阳去年囤粮的事,说道:“我明白了。这个朝廷,这个班家,真是已经烂到根了。”
“没错。”左廷玉道,“尚阳联合敖仓官吏,把敖仓中的粮食调到别处给藏了起来,而后放火烧了粮仓。朝廷缺粮,势必便要找商人购粮,届时他便能把这笔粮卖给朝廷再大赚一笔。”
听到这儿,纪无畏愣了半晌说不出话。
左廷玉继续道:“总之公子的意思是,只要打下了洛阳,我们便能依托洛阳、齐国、吴国、燕国,将敌方阵营的赵国、梁国包围在内,迅速蚕食,彻底将整个关东纳入我们自己的版图!洛阳又有兵器、有粮食,届时我们起码也能先割据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到时进可攻退可守。可此时若是回援齐国,便几乎没有赢面,一定要趁此机会直接挺进洛阳!”说着,担心殿下不听,又补了一句,“云渺山人来了,公子也请云渺山人打了一卦,他说此计可行!”——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28章
姜洵被说服了, 他一向是很听话的。
季恒是他算无遗策的谋士,他便要做季恒指哪打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十日前与匈奴的那一战,他们大获全胜, 打扫战场时, 又抓获了身负重伤, 乔装打扮成普通士兵, 试图翻山越岭逃回草原的邪烈,运气简直好得惊人。
姜晏河与他们一同退回了雁门,眼下仍在雁门驻军, 准备休整过后不日启程返回燕国。
姜沅则仍在燕国乐不思蜀……
想到这儿,姜洵忽然有了个很好玩的主意,对姜晏河道:“哥,求你帮个忙。”
姜晏河问道:“什么?”
姜洵道:“把姜沅按在燕国,用软的也好、硬的也好, 千万别让他跑了。”
姜晏河又瞬间猜到了姜洵打的什么主意, 笑了一下道:“懂了。”
左廷玉看看殿下, 又看看燕王太子,还是感到心里没底,问道:“那殿下,公子信中所说之事……”
姜洵道:“当然要听叔叔的。”
——
一场大火烧得洛阳人心惶惶,军队几乎全体出动, 直灭了三天三夜这才堪堪将火势止住;而囫囵修整了一日, 这几日便又开始了善后事宜,早已是兵困马乏。
紧跟着, 朝廷便又派使者前来调查此事,将敖仓官吏统统下狱,审问火灾发生的经过。
不少官吏都在口供中提出, 他们得知火情赶到了现场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火油为,认定此次火灾定是人为,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为。
使者便又责问军队,货物进出关口都需查验,足以烧毁粮仓的火油究竟是如何运进洛阳来的?
负责掌理此案之人是个出了名的酷吏,城中每日都在抓人、杀人,闹了个满城风雨。
而是在四月十七日,一路骑兵手持“昭”字军旗抵达洛阳城下。
打头将领冲城楼大声说道:“朝廷北军!奉陛下之命前来□□洛阳局势!叫你们城门校尉下来见我!”
洛阳守军近来被呼来喝去,又要抽调大部分兵力前去支援敖仓,又要例行公事负责城防,还要接受朝廷使节团的责难,早已是精疲力尽,人心动荡。
一听朝廷派了援军前来,城楼守军纷纷道:“太好了,朝廷派兵来支援了!”
城门校尉得了消息立即下楼,抱拳说道:“末将拜见北军大将军!”
而正要查验符节,打头将领却脸色一变,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一队人马冲上前,立即将城门校尉扣押。
校尉一时云里雾里,以为是朝廷调查敖仓失火案波及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并未反抗。而等“北军”鱼贯而入,冲入了城中时,早已是为时已晚。
姜洵原本跟在打头将领身后,踏入城中后才站了出来,说道:“先占据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关闭城门,再匀出一队人马,前去抢占武库!”
“喏!”
城门校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不是朝廷北军,说道:“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姜洵道:“陛下已经驾崩,班家秘不发丧,试图改天换地、谋权篡位!洛阳敖仓这把大火就是班家人放的,我们齐军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匡扶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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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对外声称陛下病重,实则陛下已经驾崩,是班家在把持朝政,秘不发丧。”
“梁王想废掉外孙,自己登基,给天下改姓。”
这小道消息口口相传,传得沸沸扬扬,至少在关东已经成了大家普遍接受的主流论调,而这背后少不了尚同会在推波助澜。
陛下有没有驾崩,季恒不知道。
梁王不想给天下改姓,而只想扶外孙登基,自己做权臣,这一点季恒知道,但是也不重要。
既然要起兵,那便要师出有名,互泼脏水不可避免,皇位之争自古如此。
齐国近来正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各个关口已经关闭,官道上不是军队便是排着长队运送辎重的民夫。
长生殿殿门常开,属官们忙进忙出。
季恒正奋笔疾书,墨水沾到了手上,又用那手抓了抓脸颊,把脸颊抓花了也无暇理会。
而正写着,左雨潇走了进来,左手仍持着剑,抱拳说道:“申屠景和他那一众党羽幕僚都已经抓起来了,听凭处置。”
季恒仍写着字,说道:“好,先关着,别让他们添乱就好。”
“喏。”
近来兵力、辎重已经全部各就各位,季恒考虑的是更细的问题,忽然想起一事,便抬头看向左雨潇道:“对了,学宫里的先生和学生们都转移得如何了?”
朝廷一旦打来,临淄城必定是主战场,先生和学子们没有必要留在这儿,季恒已经请孙营把大家安排到更安全的胶东郡。
左雨潇道:“我前天路过学宫,看他们已经在安排了,我待会儿派个人再去问问。”
“好,”季恒道,“顺便再问问学宫书籍他们准备如何转移,是跟先生、学子们一起还是如何?若是缺车马、脚夫,缺多少让他们告诉我,我来安排。”
左雨潇应了声“明白”便出去了。
季恒很快写好信,一时也没有属官进来回事,难得得了片刻空闲。
春末夏初,外头的风吹进来已有了几分温意。
庭院里的樱花前几日已全部盛开,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顺着树下的涓涓细流缓缓漂走,可他直到此刻才有功夫好好看看。
时间过得可真快,还记得与阿洵分别时院子里仍是皑皑白雪,这一转眼便已经要入夏了。
也不知眼下阿洵在做什么,用过饭了没有?
又可曾在闲暇之余想起过他?
等挺过了这一劫,他们便能长相伴,再也不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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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洵打入洛阳时,洛阳守军早已被一场大火折腾得一触即溃。齐军趁乱而入,不到三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掌控了整个洛阳。
洛阳本就易守难攻,城中又有粮草、有兵器,关上城门,在城中据城坚守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们孤悬在外,很难与大后方取得联系,不过他也有办法。
姜洵回到了军营时,左廷玉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来,跟在姜洵身后,一边向营房走去一边禀报道:“殿下,赵王太子已经‘连哄带骗’地带过来了,就在里面。”说着,拉开了营房门。
门一开,姜沅便兴冲冲地冲了过来。
他此刻完全一头雾水,七八天前,晁阳跟他说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让他少带几个亲兵,跟着自己走。
他依了,结果一到那“好玩的地方”,便被一队人马架上了马车,紧跟着便被带到了洛阳,路上得知绑架自己的竟是姜洵!
他道:“不是表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你不是去雁门了吗,怎么又跑到洛阳来了?洛阳不是朝廷的地盘?怎么这军营里全都是你的兵啊,难道你们要造反不成?”
姜洵人高马大地堵在门口,说道:“已经造了。”
姜沅直接两眼一抹黑,说道:“不是表哥你……!你……!”他噎了半天才继续道,“你造反……你造反你带上我干什么啊?我娘可只有我这一个宝贝儿子!”他越想越疯,说道,“老天爷啊,我不就好了点色吗?!晁阳说有‘好地方’我就来了,怎么就被卷到‘叛军’阵营里来了?老天爷!你得给我作证,我是被绑架的可不是自愿的!!!”
姜洵没给任何回应,只用下巴指了指姜沅,对左廷玉道:“盯紧点儿。”
左廷玉应道:“喏。”
姜沅又不解道:“不是!姜伯然!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把我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啊?”
姜洵道:“用你打开进入赵国的大门。”顿了顿,又道,“放心吧,你踏实待着就是,你是被绑架的,我替你证明,不管事能不能成也都连累不到你。”
姜沅:“…………”
姜洵又交代了左廷玉几件事,他准备把洛阳交给纪无畏、左廷玉,他则带着骑兵、“绑”着姜沅,从赵国借道,赶回齐国支援季恒。
左廷玉却是一边应喏,一边时不时瞟向他头顶,一副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他便道:“怎么,我头上有什么东西?”
“还真有……”左廷玉说着指了指姜洵头顶,手几度伸过去,却又不好意思帮他摘,说道,“这儿,有个花瓣。”
姜洵低头掸了掸头顶,便有一朵淡粉色樱花飘落下来。
看到是樱花的瞬间,他伸手接住了。
看着掌心里那朵娇嫩的花,他忽然便在想,季恒庭院里的樱花应该也已经盛开了吧?
只是眼下,季恒恐怕也没有闲心观赏。
一想到季恒身体不好,却要操劳那么多事,他便感到很抱歉。
他想让季恒往后余生,只在花前月下岁月静好,没有烦恼、没有忧虑,平安喜乐,直到耄耋。
所以这一战,他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