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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雨丝从窗缝吹拂进来,带着一丝丝寒意。

纪茴枝随手将敞开的窗户关上,在心里算了算粮草的数量,转身问:“干完这一票,是不是就可以金盆洗手了?”

“差不多。”贺流景浅笑道:“也许比刚出京的时候还多一些。”

这些贪官生怕惹上麻烦,准备的粮草都很有富余,一路走过来反而多了好几车粮草。

纪茴枝心情愉悦的窃笑两声。

这可都是他们打贪官打出来的江山,每一粒米都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纪茴枝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色太暗,分辨不出时辰,雨声又大得连打更声都听不到,也无从分辨。

“快天亮了。”贺流景望了眼沙漏,准备找本书来打发时间。

可惜这是贪官的府邸,在屋里走了一圈都没找到一本书。

“看书有什么意思?”纪茴枝见矮炕上摆着一副棋盘,走过去坐到炕上,“不如陪我下盘棋。”

贺流景诧异挑眉,“你会下棋?”

“不会啊。”纪茴枝理所当然抬起头,弯眸朝他嫣然一笑:“你教我我不就会了么?”

贺流景啧了一声,无奈坐到棋案前,先给纪茴枝讲解规则。

他的嗓音很好听,说话时断句和语速都恰是正好,每当纪茴枝要思考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等纪茴枝理解了再继续往下讲。

纪茴枝记得很快,但灵活运用起来还有些难。

两人先试着下了一局。

窗外雨声阵阵,仿佛把这里跟外界隔绝开。

纪茴枝作为下棋新手,总是拿着棋子摇摆不定,半晌才能落下一颗白子。

贺流景也不心急,手里把玩着棋子,静静等她。

烛光掩映下,纪茴枝面庞白皙柔和,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就如那山水风光一般,无论天晴还是烟雨都别有一番别致好看。

贺流景目光不自觉滞了滞。

纪茴枝手指灵活的翻动着棋子,想好要把棋子放到哪里后,眸光微亮的落下一子,手腕上的白玉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流景恍然回神。

纪茴枝眉开眼笑道:“轮到你了。”

贺流景忽然觉得,这样寂静的夜里,突然醒来能有个人可以闲话家常几句,再一起找事情消磨时间,似乎也很不错,也许这就是大家喜欢成婚的原因。

“你是不是不知道该走哪步棋,想认输?”纪茴枝出声催促。

贺流景轻飘飘落下一子,纪茴枝刚解开的困局,又被贺流景围堵住了。

纪茴枝不但不气馁,还愈发来劲,摩拳擦掌的想要赢他。

黑白两子在棋盘上你来我往,黑子大杀四方,白子逐渐挣扎求存。

“贺流景!我第一次玩,你就不能让让我?”

贺流景又落下一枚黑子,“就是因为你第一次玩,我才要抓紧时间赢你几局,等你以后变厉害,我岂不是就不能赢得这么痛快了?”

纪茴枝有多聪明他早就知道了,他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赢他。

纪茴枝:“……”别太离谱!

“有你这么欺负弱小的吗?”纪茴枝暗搓搓指责,“堂堂皇子,你也不害羞?”

“好像输棋的人更应该害羞。”贺流景嘴角勾起。

“……你等着。”纪茴枝哼了哼,愈发专注的盯着棋盘,非得赢他一局不可。

两人认真下棋,没注意到雨声何时变弱,瓢泼大雨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光逐渐亮了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银桃在外面敲门,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银桃撩起珠帘,看到纪茴枝和贺流景坐在棋桌前对弈,抬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家娘子斗志昂扬,一脚踩在矮炕上,精力充沛的撸着袖子,“再来!这次我定要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贺流景手托着腮,手指轻轻拨着棋子,“这话你已经说第三次了。”

“我早晚都能赢你!”

“这话你说第五次了。”

“……”

纪茴枝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偷偷努力,然后惊艳贺流景!

银桃看得目瞪口呆,这一晚都发生了什么?

从这天起,贺流景和纪茴枝夜里睡在一间房里,白天就各忙各的,贺流景忙着应付各大贪官,纪茴枝拉着严怀瑾陪她下棋。

一段时间后,严怀瑾看到纪茴枝抱着棋盘走来便撒腿就跑。

这简直是棋魔啊!

啊啊啊!琴魔转世为棋魔了!太可怕了!

纪茴枝练了一段日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跑去找贺流景对弈。

两人在棋桌旁坐下,严怀瑾站在一旁围观。

贺流景望着她自信满满的骄矜模样,嘴角勾起,“偷偷练过了?”

纪茴枝抚了下鬓角,轻描淡写道:“也就玩过几次。”

严怀瑾闷笑一声。

纪茴枝睨了他一眼,他忙把笑收了回去。

贺流景没有戳穿她,含笑把手伸向棋篓。

他也想看看这段时间她进步了多少。

两人对弈了三局,经过纪茴枝的不懈努力,最后一把她终于赢了一局。

“我赢了,我赢了!”

纪茴枝得意的跳了起来,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严怀瑾看得大为惊奇,“这就是努力的力量?”

他这个从小跟贺流景一起学棋的都赢不了他,纪茴枝才学了这么几天就能赢他了?

贺流景一颗颗捡起棋子:“这是聪明和努力的共同结果。”

严怀瑾:“……”莫名感觉被指桑骂槐了。

纪茴枝赢了贺流景,简直身心舒畅,把棋盘一扔,带着银桃出去逛街。

距离京城越远,街上卖的稀罕物越少,但当地特色的小玩意很多,纪茴枝逛的十分尽兴。

回程的马车上,纪茴枝靠在床边,怀里抱着买来的大阿福,心情不错的欣赏街边的景致。

她有些口渴,随手把大阿福递给银桃,银桃却没接,她转过头,发现银桃坐在对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银桃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纪茴枝把大阿福放到一旁,柔声问:“银桃,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银桃慌张的抬起头,小脸微白,“娘子,奴婢不是有意分心的。”

“我知道。”纪茴枝牵过她的手,“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可曾为难过你?”

银桃慌乱的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娘子待奴婢极好,奴婢能遇到这么好的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别人都羡慕奴婢呢。”

纪茴枝道:“那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对我说,我能帮的自然会帮你。”

银桃纠结了一下,跪下道:“娘子……奴婢想去看望一下姐姐。”

纪茴枝惊讶,“你还有姐姐?”

“是,奴婢家中还有一姐一弟,只是奴婢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纪茴枝将她扶了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银桃红着眼眶道:“奴婢家中虽然清贫,却极为和乐,本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惜前几年大旱,村子里招了灾,家中渐渐揭不开锅,我娘不久就病倒了,她过世后,爹只好带着我们投奔远在苍城县的大伯一家,路上却没了盘缠……”

银桃眼中含泪,吸了吸鼻子道:“我姐姐名叫金桃,因为模样长得好,被我爹卖给一对夫妇,做他们儿子的童养媳,而我被辗转卖到京城做奴婢,爹换了盘缠带弟弟去了大伯家。”

纪茴枝心疼的给她拂掉脸上的泪珠,“你恨你爹吗?”

银桃含泪摇了摇头,“奴婢不恨他,但奴婢也不想再找他了,只是奴婢担心姐姐,想再见她一面,小时候姐姐对奴婢很好,奴婢想知道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你知道你姐姐在哪吗?”

“奴婢记得那户人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当时我们本来是去讨水喝的,结果药材铺的夫妻俩看上了奴婢姐姐,他们也是看姐姐可怜,想给姐姐一条活路,就提出了做童养媳的事,爹没犹豫就把姐姐卖了。”

“奴婢那个时候已经记事了。”银桃眼睛发亮道:“奴婢记得他家的药材铺就在江城。”

纪茴枝明白了,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江城,难怪银桃最近心神不宁的,原来是心里惦记着这件事。

纪茴枝忍不住莞尔,“你早说就是,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费神。”

“奴婢担心会误了娘子的事。”银桃脸颊微红。

她是奴婢,奴婢哪敢向主子提要求,也就是她家主子心善,才愿意花时间全了她的心愿。

纪茴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到了江城,我陪你去一趟,免得你人生地不熟遇到歹人。”

银桃放下心头大石,眼中含泪的笑了出来,“多谢娘子。”

隔了两日,一行人抵达江城。

纪茴枝知道银桃早就心急如焚,于是抵达驿站后,她就准备带着银桃去找人。

出门前,纪茴枝先去贺流景房间敲门。

现在他们的粮草已经全部集齐,不用再跟那些贪官虚与委蛇,所以懒得再住到贪官的府邸去。

况且这段时间天天在贪官府上大鱼大肉,他们实在是吃腻了,酒池肉林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因为在驿站住,纪茴枝和贺流景自然可以分开住了,不在同一个房间。

贺流景闻声在案牍间抬起头。

纪茴枝站在门口,“把尹邦借给我用用。”

她和银桃在江城人生地不熟,还是带个高手在身边才放心。

“想去何处?”

纪茴枝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贺流景道:“多带几名护卫。”

“行。”

一刻钟后,纪茴枝带着银桃、尹邦和两名护卫乘着马车去了城东。

银桃看到这么多人陪同,忍不住歉疚,“娘子,麻烦您了。”

“别想那么多。”纪茴枝笑道:“有时间不如好好想想等会见到你姐姐要跟她说什么。”

银桃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金桃了,忍不住有些激动。

纪茴枝看了一眼她带的大包小卷,哑然失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药铺有没有换地方,咱们今天还不一定能见到人呢,你何必急着把东西都背在身上。”

银桃憨笑着挠了挠头,“总感觉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东西想拿,又怕真见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奴婢跟姐姐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姐姐能不能认出奴婢,所以只能先多带些东西。”

纪茴枝莞尔,也许这就叫近乡情更却吧。

“放心,我们会在江城逗留几天,你和你姐姐有很多相处的机会。”

他们寻着银桃记忆来到城东,又向附近的人打听了一圈,绕了几段弯路,最后找到一家极小的铺子。

那铺子门前挂着块幌子,幌子上写着字,可幌子破旧,字迹斑驳,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更换了,他们看了半天才认出上面的字——李记药铺。

“对!”银桃眉眼振奋,“奴婢记得,当初把姐姐买走的那户人家就姓李!姐姐的相公叫李大郎,按时间推算,他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两人现在说不准孩子都有了。”

银桃一想到孩子就有些慌,“奴婢是不是应该再去买个拨浪鼓?”

纪茴枝笑着推她往前走,“先见到人再说吧。”

尹邦带着两名护卫,沉默的跟在她们后面。

这时,药铺里走出一位妇人,穿着一身浅紫色布衣,身后背着一个婴孩,一边轻声哄着稚儿,一边走到门前看晾晒的草药。

银桃眼眶瞬间红了,走上前轻唤了一声:“阿姐。”

女子回过头来,却是张眼生的面孔。

“小丫头,你是谁?”

银桃仔细辨认她的容貌,哭声一顿,小心翼翼问:“你不是我阿姐?”

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撇嘴,“不买药就走远点。”

银桃又看了看幌子,“这里不是李大郎家吗?”

女子眼神隐隐带着警惕,“你找我相公做什么?”

“你相公?”银桃神色懵了懵:“那我阿姐呢?”

女子目光更加警惕,“你阿姐是谁?”

“金桃,我阿姐是金桃,十一岁就嫁到李家,是李家的童养媳。”银桃急切问:“她现在在哪?”

女子眸色微变,轻轻捋了下鬓角,“我不认识什么金桃、樱桃的,这里是我家,你赶紧走,别在这里堵着路。”

“这里明明是我阿姐家,你怎么会不知道她?”银桃急得快哭出来了,被女子推搡着往外走。

如果她姐姐不在这里,她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姐姐了。

银桃瘦瘦小小一个,被推的踉跄了几下。

纪茴枝走过去,扶住情绪激动的银桃,对女子道:“你相公在哪里,我们要见他。”

女子见她衣着不俗,身后还带着护卫,没敢继续动手,只不耐烦道:“我相公不在家,他出去置办药材了,两三个月都回不来。”

纪茴枝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

女子背上的婴孩啼哭起来,女子避开她的目光,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了哄。

纪茴枝缓缓一笑,“不好意思,打扰了,想来是我们认错了门,那我们便先走了。”

纪茴枝带着银桃离开,银桃张嘴想说什么,纪茴枝递给她一个眼神,她连忙把嘴闭上了。

两人钻进马车里,女子站在门口张望,直到看到马车离开,才忧心忡忡的回了药铺。

马车没走太远,纪茴枝就让马车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她走下马车,吩咐尹邦,“你带人去附近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金桃的消息,再问问这药铺的主人是否叫李大郎,能打听到什么都尽量打听清楚。”

尹邦一拱手,“是。”

纪茴枝带着银桃去了药铺对面的酒楼。

银桃本来以为李家搬走了,此生再见不到姐姐,正伤心不已,黯然垂泪,直到跟着纪茴枝进了酒楼,才恍然反应过来。

“娘子没信那妇人所说?”

“当然不信。”纪茴枝提着裙摆上楼,语气笃定,“她如果真是一个人在家,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看管铺子,哪能有时间涂脂抹粉,还将鬓发梳的一丝不乱?那院子里的药材也是新晒的,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她相公肯定在家。”

银桃六神无主问:“她为何要撒谎?”

“查查就知道了。”

纪茴枝带着银桃来到楼上,在窗边的位置落座,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对面药铺的情况。

店小二过来招呼,纪茴枝故意多点了几盘菜,还专挑贵的点,店小二果然眉开眼笑。

她趁着店小二态度热络,仿若生气一般开口:“小哥,你们对面这间药铺的老板娘,脾气怎么那么大?我买药材的时候不过觉得药材有股发霉的味道,多问了她几句,她就将我们赶了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店小二给纪茴枝添了杯茶,笑道:“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要买药材就去隔壁街买,我们平时也不去对面这家。”

“李家铺子有什么问题?”纪茴枝掏了一两银子递给他,笑道:“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初来乍到,还请小二哥多指点几句。”

店小二咬了下银子,喜滋滋的揣进衣裳里,态度愈发热络起来,“这李家铺子以前生意好,做买卖也厚道,我们都爱去光顾,可自从李家两老过世,李大郎接手铺子之后,他们家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银桃激动地攥住手心。

李大郎!他们没找错地方!

纪茴枝态度自然的柔声问:“这是为何?”

店小二看了眼对面的铺子,目露不屑,“李大郎性子懒,又喜欢饮酒,偶尔还要赌两把,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铺子上,他爹娘刚过世那段日子,多亏了他那童养媳撑着,老主顾们才会继续光顾他们家的生意。”

银桃睫毛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敢出声,只是求助的望向纪茴枝。

她知道自己嘴笨,不敢添乱。

纪茴枝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刚才我遇到那个就是李大郎的童养媳?没想到她看起来脾气挺大,竟然还能得到老主顾们的青睐。”

“当然不是她!”店小二轻嗤道:“李大郎的童养媳比李大郎大了三岁,性子温柔又善良,为人很和善,才不像现在这个整日斤斤计较,连我们酒楼不小心把水泼到药铺门前,她都要来讹两贯银钱。”

纪茴枝露出好奇的神色,“李大郎竟然有两个媳妇?”

“哎,可怜那童养媳是照顾李大郎长大的,李大郎的双亲病重时也是她侍奉的,后来也是她殚精竭虑地维持药铺生意,屡次劝导李大郎戒赌,偏偏李大郎是个没心没肺的,不但不体谅她的良苦用心,还觉得她烦,偷偷跟现在的娘子无媒苟合。”

银桃紧紧咬住下唇,埋着头不敢抬头,怕店小二看到她通红的眼睛。

纪茴枝喝了口茶,仿若事不关己的笑了声,“没想到这李大郎还挺有福气,自己是个没本事的,还能坐享齐人之福。”

店小二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两下,犹豫着没有开口。

纪茴枝瞟了眼他衣裳里放银子的位置,“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当然没有。”店小二连忙嬉笑道:“贵人想听,小的自然知无不言。”

纪茴枝笑着又扔了一两银子给他,“那就说来听听,我也准备做点药材生意,以后免不了要跟他们打交道,最好能多了解些情况。”

店小二喜滋滋的把银子收了起来,见她出手阔绰,更加讨好的开了口:“不是小的不想说,是怕污了贵人的耳朵。”

纪茴枝浑不在意地笑了下,“我最爱听故事了,你尽管说就是。”

“是。”店小二讨好的弓着身,压低声音道:“李大郎之前赌钱输了不少银子,把家底都掏空了,他还偷偷拿了药铺里的好药材去卖,弄了些假货回来滥竽充数,被买家找上门。”

“后来铺子周转不灵,他又是个不走正路的,偷偷跟现在的媳妇无媒苟合,被他媳妇的几个兄弟找上门揍了一顿,是那童养媳求情,他们才放过他,再后来,李大郎欠了赌坊的银子还不上,被赌坊的人追的到处躲,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竟动起了歪心思……”

“什么歪心思?”

店小二压低声音,“李大郎那童养媳有几分姿色,不知道被他卖去了哪里,反正他得了笔银子还了赌债,还把现在的媳妇娶回了家。”

银桃一下子激动的站了起来,“她被卖去哪了?你好好想想!”

店小二吓了一跳,为难道:“小的天天在酒楼里打杂,这两年再没见过她,这些事也是听别人说的,真的不知道。”

银桃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椅子上。

纪茴枝摆了摆手,让店小二忙去了。

一个时辰后尹邦回来禀报。

他打听到的消息跟店小二所说相差无几,还打听到李大郎根本就没离开家,他娘子刚才果然撒了谎。

原来,李大郎最近又犯了赌瘾,欠了不少银子,怕追债的找上门,所以白天不敢回家,都是天黑了才回来。

银桃气得两眼通红,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纪茴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拿着绣帕给她擦泪。

“你阿姐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银桃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下来,“娘子您先回去吧,奴婢在这里等着,今天就算一头撞死在这里,奴婢也要问出阿姐的下落。”

“不用那么麻烦。”尹邦把配剑往桌上一放,“我带人在这里等着,待问出金桃姑娘的下落再回府告诉你们。”

两人看向尹邦。

纪茴枝知道他常跟在贺流景身边,肯定有逼供的法子和手段,她们留在这里反而容易误事,便点了点头,带银桃回去了。

回到驿站,纪茴枝让银桃先去休息了,她独自一人走进院内。

贺流景站在树下,随手摘了一片树叶,拿在手里轻轻转着。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斑斑驳驳的落到他身上,其中一缕光束正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面庞如玉,眉目清朗,端的是位俊俏的翩翩公子。

纪茴枝即使知道他是大魔王,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被他这副皮囊所迷惑。

看着可真像个好魔王啊。

贺流景转过头就看到她目光复杂的样子,一看就没想好事,他默默转身回了书房。

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不能问,问了准把自己气够呛。

纪茴枝:“???”

第47章

夜里,驿站灯火通明。

纪茴枝一直陪银桃等着,等得实在有些困了,便把贺流景找来下棋。

严怀瑾闲来无事也跑来凑趣,在旁边给纪茴枝瞎指挥。

他们两个打一个,心态极好,只要赢上一局就能开心的跳起来击掌。

贺流景望了一眼他们两个欢呼雀跃的样子,目光落在两人相碰的手上,轻轻皱了皱眉。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情绪极不稳定,时而开心,时而不开心。

就像刚才他看到纪茴枝赢棋的样子明明挺开心,可现在又觉得有点不开心了。

贺流景沉下眸子,“再来。”

纪茴枝发现贺流景棋风一下子变得极为霸道,黑子咄咄性逼,丝毫不给白子喘息机会。

……嗯?是不是输不起啊小贺。

纪茴枝是越挫越勇的性子,愈发聚精会神的与贺流景对弈,渐渐忘乎所以,把身边的严怀瑾都忘了,任由严怀瑾一个人在旁边一会儿瞎出主意,一会儿吱哇乱叫,把思绪都集中在了棋盘上。

贺流景唇角微勾,抬眸扫了他们两眼,轻轻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约莫两更天,尹邦才踏着夜色回来。

当门扉被敲响,银桃一下子就冲到门口,将房门打开,紧张的看向尹邦。

尹邦顿了一下道:“找到了。”

银桃眼中一湿,却没敢多问,只怯怯道:“多谢大人。”

尹邦点点头,越过银桃,进门朝贺流景拱了拱手,然后对纪茴枝回禀道:“那李大郎是个滑头,一直没出现,直到夜色深了,街上无人,他才敢回家,幸好他胆小怕事,审问起来倒是挺容易。”

纪茴枝放下手里的棋子,直接问:“金桃如今在哪?”

“李大郎将她卖给了城南的袁员外为妾,卑职已经打听过了,那袁员外为江城有头有脸的富商,四十余岁,身形富态,据李大郎交代,袁员外早就看上了金桃,因此经常光顾药铺,后来李大郎手头紧,就将金桃卖给了他。”

银桃眼泪簌簌落下。

严怀瑾宽慰道:“如果是卖给富商为妾,那除了袁员外年岁大了一些,吃穿应该不愁,也许比跟在李大郎身边天天担惊受怕好点。”

他们之前担心金桃被卖到了烟花柳巷,如今的状况虽然不算好,但至少能确定人还好好活着。

尹邦面色迟疑,有些欲言又止。

纪茴枝问:“是还打听到了什么情况吗?”

尹邦看了一眼银桃道:“卑职还打听到……那袁员外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他夫人性情彪悍,又有弟弟是做官的,袁员外不敢对他夫人放肆,便喜欢养些小妾发泄。”

银桃面色一白。

她年纪虽然小,但在进入皇子别院前,也在别府呆过,听过不少腌臜事。

她泪眼朦胧的看向纪茴枝,“娘子……”

纪茴枝心下一叹,知道她恐怕一刻也等不得,对尹邦道:“麻烦你再陪我们走一趟吧。”

“这么晚了还出去?”严怀瑾想了想,话锋一转道:“我也去,顺便看看江城的夜景。”

反正睡不着,还不如找些事情做。

几人动作麻利,转眼间屋子一空,只剩下贺流景坐在棋桌前。

“……?”

护卫不是他的护卫么?朋友不是他的朋友吗?外室不是他的外室吗?丫鬟不是他府里的丫鬟吗?

就没有人问问他想不想去吗?

……

夜色如墨,一片雾蒙蒙的,寂静的街道上只有马蹄声疾驰。

尹邦办事妥帖,早就打听清楚了袁员外家的位置,带着他们直奔城南。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个不停,直到来到袁员外府宅附近,声音才逐渐变慢,却见巷子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嚣。

纪茴枝撩起帘子往外看,发现巷子里站满了人,一簇簇火把照亮了整片街道。

严怀瑾探头看去,嗓音诧异不已,“这么晚一个个都不睡觉,堵在这里做什么。”

几人下了马车,靠近人群,走近才发现这群人都是站在袁家门口,似乎在围观什么。

“阵仗这么大,发生什么事了?”严怀瑾好奇心重,率先带着他们往里挤,尹邦和两名护卫在后面保护他们。

几人挤到人群中央,却见一名女子倒在袁家门口,发髻散乱,衣不蔽体,正被几名护院按着肩膀压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沾了泥渍,脸上全是泪痕,被打的遍体鳞伤。

一名穿着贵气的妇人站在门口,横眉竖眼,厉声道:“此等贱妾,与人通奸,谋害我家老爷,枉我家老爷生前对她宠爱万千,她却恩将仇报,当真是心如蛇蝎!我身为袁家主母,现在就按照族中规矩将其浸猪笼!”

“浸猪笼!浸猪笼!”

举着火把的众人齐声大喊着。

火光将在场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个面目可憎的鬼魅,令人心底发寒。

地上的女子手指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音,“我没有……”

银桃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身体微颤。

纪茴枝蹙起眉,解下斗篷盖到女子身上。

女子手指蜷缩了一下,微微抬头,气若游丝地开口:“多谢……”

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银桃低头望去,目光落到那女子的面庞上,眼睛难以置信的睁大。

她走上前,细看几眼,眼眶一下子红了,嘶声大吼:“阿姐!”

纪茴枝惊了下。

银桃惊叫着不管不顾的扑过去,将地上的女子抱了起来,把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纪茴枝看清女子的面容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银桃应该没认错人,那女子就是金桃,她跟银桃一样长着一张圆脸,只是五官更为精致,她身子极为消瘦,脸颊也微微凹陷,脸色灰败,不见血色。

照眼前这架势,他们如果等到明日再来,银桃恐怕此生都见不到金桃了。

也许真是姐妹心有灵犀,所以银桃才如此急不可耐。

金桃听到银桃的呼唤,眼皮翕动两下,用力睁开眼睛,“姑娘你是……”

“阿姐!我是银桃啊……”银桃抱着她痛哭出声。

金桃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颤抖着伸手抚上银桃的脸,泪如雨下,“银桃?妹妹……”

严怀瑾无意识地拍了下手里的折扇,觉得事情恐怕会有些棘手。

袁夫人看着眼前姐妹相认的感人一幕,冷嗤一声,扬声道:“尔等何人!我袁家正在执行家法,你们还不速速让开!”

银桃将金桃抱紧,颤着声音怒道:“你们不许动我阿姐。”

袁夫人眼中寒意森森,“你说不许就不许?这里是袁家,这个贱人杀了我夫君,是杀人凶手,沉塘都便宜她了!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带下去!”

几个护院拎着木棍就要上前抢人。

纪茴枝递了一个眼神,尹邦带人挡在他们两姐妹面前,拔出了身上的佩刀。

“呦……”袁夫人眼中浮起一抹警惕,阴阳怪气道:“这可是我袁家门前,你们竟然敢拔刀?当我袁氏族人都死了吗!”

她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群就举着火把朝他们靠拢过来,目光充满敌意,看起来来势汹汹。

纪茴枝上前一步,朝众人轻轻一笑,“你袁氏家规难道大的过大宗律法吗?”

众人脚步一滞。

纪茴枝目光环视一圈,隐隐透着威压。

“你们把话说清楚,金桃究竟犯了什么错?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们绝不会包庇她,还亲自将她送官处置,但你们如果拿不出证据,今日谁都别想再动她一根汗毛!”

众人神色动摇,面面相觑。

金桃抖着唇为自己争辩,“我没杀人……”

银桃哭道:“我阿姐一向心善,不可能杀人的。”

袁夫人呸了一声,“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们还敢狡辩?”

纪茴枝目光直直看向她,“什么人证?什么物证?”

袁夫人趾高气扬的哼笑一声:“你们是什么阿猫阿狗,我们凭什么要向你们交待?”

“不像我们交代就向官府交代,难道你们还敢草菅人命?”

“她是我袁家的人,卖身契在我袁家手里,我要她生就生,我要她死就死!”

“放肆!”严怀瑾肃容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令牌,“我乃户部左侍郎,也是此次的粮草押运官,我看谁敢草菅人命!”

众人吓得一哆嗦,没想到小小一个江城竟然会有京官出现,还要替一个小小的妾室做主。

袁夫人面色微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冷道:“我家老爷的尸首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她与男子偷欢,被我家老爷撞个正着,她这贱蹄子就联合情夫谋害了我家老爷!你是京官又如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纪茴枝问:“人证是何人?”

“我们全府上下都听到了那男子的叫骂声,可惜让那男子跑了……但这个贱人没跑掉!她既然不肯供出那男子是谁,非要维护那奸夫,那就由她一个人承担!”

“物证为何物?”纪茴枝又问。

“他们用花瓶砸死了我相公,花瓶就是证据!”

纪茴枝看向金桃,“金桃,你有何话说?”

银桃抽泣道:“阿姐,你有什么冤屈快跟娘子说,娘子是好人,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金桃靠在银桃怀里,积攒起了几分力气,点了点头,声音虚弱的辩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一直在屋子里睡觉,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书房里,老爷死在了旁边。”

金桃提起此事,神色仍有些懵,“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就带人闯了进来。”

袁夫人又呸了一声:“什么在屋子里睡觉,我看你分明是在跟情夫私会,有人能证明你是在屋子里睡觉吗?”

金桃双唇颤抖,“我睡觉的时候,自然将婢女都遣了出去。”

袁夫人下巴一抬,“那就是无人能证明。”

银桃气得面庞涨红,“你、你蛮不讲理!”

纪茴枝没有理会袁夫人的干扰,理清思路问金桃,“你身子为何不舒服?”

金桃咬紧下唇,犹豫了片刻,颤颤巍巍的撸起袖子。

众人低头望去,只见她白皙的肌肤上青紫斑驳,还有几道鞭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一直有传闻说袁员外有些特殊的癖好,大家不知真假,这一刻却都得到了证实。

银桃哭声更甚,用斗篷将金桃用力抱紧。

袁夫人轻嗤:“你就是因为这个对老爷怀恨在心,所以才勾搭奸夫,一起谋害老爷,对不对!”

金桃泣不成声,靠在银桃怀里不断摇着头,“我真的没有。”

纪茴枝转头看向袁夫人,“当时有谁跟你一起闯进去的?”

袁夫人身后的管家上前一步,出声道:“当时是老奴听到书房里传来叫骂声,带着几名家丁先跑过去的,正巧遇到闻声赶来的夫人,夫人也跟我们一起进去了,准确来说老奴是第一个进去的。”

“当时你看到书房里是什么情景?”

“老奴推开门后看到老爷倒在地上,脑后都是血,已经没气了,李姨娘面色惊慌的坐在地上,窗户大敞着,有一道黑影跑了出去。”管家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仔细描述道:“当时老奴立刻带人追了出去,可那男子转眼就不见了,老奴把整个袁府搜了一遍都没找到人,想来是让他跑了。”

纪茴枝看了眼银桃,银桃点了点头,她和姐姐姓李,全名李金桃和李银桃,只是在她们被卖后就都把姓氏舍弃了。

纪茴枝看向金桃,“书房当时有第三个人吗?你跟那男子是何关系?”

“除了我和老爷之外,应该还有第三人在场……”金桃揉了揉脑袋,回忆道:“我当时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屋子里有人在叫骂什么,一点点醒了过来,可我睁开眼睛后,就看到老爷倒在旁边,淌了好多血,吓得我赶紧坐了起来,紧接着夫人和管家就带人闯了进来,然后指着我身后的窗户大喊‘贼人’,我回头望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跳窗的身影,不知道那人是谁。”

袁夫人怒骂:“那贼人分明是你的奸夫,你竟然还敢说不认识!”

袁氏其他族人也怒不可遏。

“我们全靠袁员外带着发家,不然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你杀了他就是我们的仇人。”

“对!李姨娘必须给员外偿命。”

“浸猪笼!立刻浸猪笼!”

……

群情激奋,举着火把不断大喊着,声势浩大。

纪茴枝抿紧唇角,扬声道:“既然你们觉得金桃有罪,不如将她交给官府处置。”

“不行。”袁夫人抬手怒指金桃,“今夜我就要让她给我相公偿命!”

银桃双目赤红,“你们离我阿姐远一点!”

周围的人再次围了过来,冷风吹拂,火把晃动,墙上的阴影也跟着晃来晃去,每张脸都显得十分狰狞。

“偿命!偿命!偿命!”

银桃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战栗,金桃比她镇定一些,只是太过虚弱,没办法说太多话。

袁夫人带着人一步步逼近,“把这个贱人手脚捆起来,扔进塘里,告慰先夫在天之灵!”

尹邦举起手里的配刀,“不要再过来!”

“家有家规。”袁夫人寸步不让,迎着刀尖靠近,“她乃我府中贱妾,我想如何处置她就如何处置她,我们给我相公报仇更是合情合理,大人乃朝廷命官,难道敢草菅人命,让我这平头百姓血溅当场吗?”

“究竟是谁草菅人命,你如此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严怀瑾怒不可遏地拍着手里的折扇。

“如果能给相公报仇,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认了!”

袁夫人义正言辞地大嚎一声,又带着人靠近一大步。

一群人乌压压的靠拢过来,尹邦只能把刀尖往后撤。

几人被逼至墙角,眼看着就没有了退路。

“放肆放肆放肆!!!”严怀瑾愕然的瞪着眼睛,抬手怒指着这群人,“你们这群刁民,目无法纪!你们眼中还没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袁夫人面目狰狞,幽幽冷笑,“你官位虽然大,查案的事却不归你管,也轮不到你管!”

“那轮不轮得到本王来管?”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如玉珠落盘。

众人回头望去,贺流景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袭浅蓝云纹锦袍,头戴玉冠,周身贵气浑然天成,身后两列官兵提着银枪跑来,将众人堵在了巷子里。

几人缓缓松了一口气。

银桃抱紧金桃,在她耳边小声说:“没事了,三殿下和娘子肯定会给阿姐做主的。”

金桃错愕的张了张嘴巴,她这些年虽然多番寻找银桃,却一直没有银桃的消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今夜这样生死危机的时刻见到妹妹,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身份尊贵的贵人前来帮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她甚至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死前的幻觉。

袁夫人面色慌乱起来,眼含警惕问:“你是何人?”

严怀瑾简直像看见了救星,厉声大喝道:“三皇子亲临,你们还不跪下!”

袁夫人攥紧手里的帕子,一时反应不过来,“皇子?怎么可能?”

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殿下在此,不得无礼!”

侍卫们提起银枪,寒芒凛凛的刀口对准袁夫人,袁夫人这才尖叫一声,惊慌的带着众人匍匐在地。

纪茴枝目光在袁夫人身上绕了几圈,低头忖度。

袁夫人刚才一直阻止他们把银桃带走,还急于将银桃浸猪笼,看起来像是想要杀人灭口。

难道是金桃知道了什么,袁夫人怕她说出来?

纪茴枝想了想,在心里否认了这种可能。

从刚才袁夫人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并不惧怕他们询问金桃,金桃说起事情经过时,她也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

既然金桃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袁夫人是急于想要给金桃定罪,将袁员外的死盖棺定论。

这其中必有猫腻,说不定跟袁员外的死有关。

贺流景走至近前,目光扫过众人,“发生了何事?”

严怀瑾附到他耳边,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袁夫人眸光几转,神色不见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忽然陪着笑脸道:“夜色已深,这点小事不敢惊扰几位贵人,不如贵人们先回去休息,此事明日再议,至于金桃……便交给你们处置。”

严怀瑾见她态度忽然转变,愣了愣,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纪茴枝愈发觉得蹊跷,袁夫人态度转变太快,看起来根本不像真的想给袁员外讨公道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袁府,觉得其中必定还隐藏着什么袁夫人不想让人发现的事,所以她才见情况不妙,急着想把他们支开。

纪茴枝抿了下唇,开口道:“袁员外的尸首在何处?让我们见见。”

袁夫人身子一颤,勉强笑道:“我家老爷死状凄惨,不敢污了各位贵人的眼睛。”

纪茴枝看向管家,语气不容置喙,“不想让你家老爷死的不明不白,就在前面带路。”

袁夫人试图阻拦,“现在天色实在是太晚了,府里有许多女眷,实在不方便,不如等明天……”

“现在天都快亮了,跟白天有何差别?”严怀瑾本来就余怒未消,现在见袁夫人阻拦他们进去,愈发要跟她作对,带着人就往里冲。

管家犹豫了一下,抬脚在前面引路。

护卫们跟在他们身后,众人鱼贯而入,抬脚进入袁府。

“哎——你们等等!等等啊!”袁夫人拦也拦不住人,急的直跺脚,喊了两声见没人搭理,只能悻悻跟了进去。

“阿姐!”银桃忽然喊了一声。

纪茴枝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金桃已经晕倒在银桃怀里,面色惨白,满头都是冷汗。

纪茴枝目露不忍,让护卫把金桃抬进马车里,先把人送去看大夫,然后才继续往台阶上走,一抬头见贺流景站在台阶上等她。

她心神一晃,脚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贺流景三步并两步的下了台阶,扶住她的胳膊,“天色暗,慢点。”

纪茴枝低着头,含糊应了一声,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热。

贺流景扶着她上了台阶。

夜风拂面,不但没把纪茴枝耳朵上的热度吹走,还把她的心吹乱了,连脸颊也热了起来。

第48章

袁家虽然富得流油,但府邸是老宅,占地面积不是很大,地上铺着青石砖,院子里摆着两个巨大的金色聚宝盆。

几人一路来到书房,袁员外倒在地上,面色青紫,果然已经断气多时,如金桃、袁夫人、管家三人的口供一样,他脑后淌血,地上都是血迹。

袁员外的死没有可疑之处,的确是被花瓶砸死的。

袁夫人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不敢去看地上的袁员外,她虽然努力故作镇定,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

纪茴枝审视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袁夫人,你很害怕?”

袁夫人咽了咽口水,“怕又如何?朝夕相对的人忽然就这么枉死,谁能不怕?”

“袁员外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附近赏花啊,听到声响就立刻赶了过来,当时管家都看到了,我是跟他一起过来的。”

“赏什么花?”纪茴枝仿佛闲聊一般问。

“牡丹啊,院子里种了几株牡丹。”

纪茴枝漫不经心的摸了下耳珰,“这个季节牡丹开花吗?”

袁夫人勉强笑道:“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在看花,是在看花根的情况,看看冬天需不需要把花根挪到屋里去。”

纪茴枝弯唇,“府里没花匠么,这么点小事也要夫人亲自操劳。”

“……我一向爱花,所以喜欢亲力亲为。”

纪茴枝点点头,沉默片刻,又猝不及防问:“夫人当时带丫鬟了吗?”

“我……”袁夫人怔了一下,抚了抚鬓角,强撑着应对道:“我当时没带丫鬟,我平时就不喜欢带丫鬟,我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实在是碍手碍脚,这是我成婚前就有的习惯了,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娘家问。”

纪茴枝唇畔含笑,声音如春风般和煦,“我随便问问,袁夫人不用解释这么多。”

袁夫人看着她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言多必失,无论对方再问什么,她都不能再说这么多了。

袁夫人做好了准备,纪茴枝却不再问她,而是转头看向管家,“你刚才说派人把府里都搜了一遍,没有见到那‘奸夫’,不知袁夫人的屋子,你可有搜过?”

袁夫人整个人身体一僵,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忽而怒不可遏道:“那是金桃的奸夫,又不是我的奸夫,怎么会在我房中?你这话是何意!”

纪茴枝面色不变的盯着管家,“答话。”

管家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袁夫人,躬身答道:“当时并未搜查过夫人的房间。”

严怀瑾嘴角一勾,“这就有趣了。”

纪茴枝弯唇,“走吧,咱们一起去瞧瞧。”

“不准去!”袁夫人慌张大吼:“这里是我家!未经我的允许,我看谁敢进我的房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严怀瑾用折扇敲了下贺流景的胸膛,“他敢。”

袁夫人一噎,顿了顿,忽然迈着腿就往前走,“我给你们带路。”

“拦住她!”贺流景眉眼一凛,吩咐道:“捂住她的嘴。”

袁夫人想要张口大喊已经来不及了,她很快被护卫控制住,用手帕将嘴巴堵紧了。

他们来到袁夫人院子前,怕打草惊蛇,只让人先把出口守住,然后派了尹邦和三名护卫进去。

尹邦走进院子,带人小心翼翼的靠近,打开门后谨慎的看了看,然后进屋仔细搜查,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房中没人。”尹邦出来禀报。

严怀瑾目露诧异,“怎么可能?”

纪茴枝一直留意着袁夫人的神色,发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沉了沉眸问:“几间房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床下和柜子里也都看过了。”

几人疑惑的走进房内。

袁家是江城有名的富户,袁夫人的房间自然富丽堂皇,处处奢靡富贵,不过仍比不上那些贪官的府邸,至少桌上的摆件和墙上的挂画没有动辄就要上千两银子,他们环视一圈的确没看到有任何不妥之处。

“难道是我们想岔了,人真的不在这里?”严怀瑾皱眉。

纪茴枝一边观察着屋中的情形一边目光始终留意着袁夫人,袁夫人被绑在院子里,低头垂首,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能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绣帕,指尖泛白。

纪茴枝轻轻蹙眉。

这屋子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人又不能藏到地底下……

纪茴枝神色一动,忽然抬头望去,“上面!”

房梁之上,一名玄衣男子如蜘蛛般攀在房顶,几乎在她抬头的一刹那,他踩着衣柜落了下来,旋身一转,粗粝的手指扣住她的脖颈,将一柄匕首放到了她白嫩的颈侧。

“姑娘别动。”

纪茴枝心里暗骂了一声。

是他们轻敌了,只以为藏匿在袁夫人房中的是普通奸夫,没想到竟然是个会拳脚功夫的。

贺流景瞳孔猛地一缩,跨步上前,“将他拿下!”

男子脸上罩着黑布,大喝了一声,“我看谁敢过来!”

众人动作顿住,这变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袁夫人被绑在门外,早就吓得大惊失色,抖如筛糠

贺流景面沉如水,一把抽出身侧护卫的配剑,轻眯起眼,剑尖指向黑衣人,“放了她!”

男子将匕首逼近纪茴枝的脖颈,厚颜无耻道:“放了她我还怎么逃?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只要我轻轻这么一划……”

严怀瑾抿了抿唇,赔笑道:“有话好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就是路过而已,跟你没有深仇大恨,你不必伤人性命。”

“你们全退出去,给我让出一条路来!”男子大声道。

他手中的匕首在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轻微的抖动着,几次擦过纪茴枝柔嫩的肌肤,看得人心惊胆颤。

“你把她放了。”贺流景神色凛然,声音里含着一丝藏不住的急促,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

他鲜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男子不为所动,“没了这个人质,我还怎么逃?”

贺流景沉声道:“我跟她换。”

严怀瑾闻言惊住,转头愕然看了他一眼。

纪茴枝觉得大魔王疯了。

好好的皇子不做当什么人质啊。

“不换。”男子嗤了声:“人高马大的男人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好控制。”

纪茴枝和贺流景同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快点退出去!”男子大喊一声,又把匕首逼近了纪茴枝的脖颈。

纪茴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贺流景面如寒冰的抬起手,众人一步步退了出去,只剩他没离开。

严怀瑾担忧地站在门口张望,纪茴枝朝他转了转眼睛,严怀瑾看了眼院子里被绑着的袁夫人,瞬间明白过来。

严怀瑾把袁夫人拎到近前,也用一把长刀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对着男子厉声道:“你敢伤人,我就杀了她!”

“唔唔唔!”袁夫人吓得双腿打颤,站都站不住,可惜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

男子阴沉的目光在袁夫人身上扫过,手里的刀却没有丝毫收回去的意思,“你要杀便杀,与我何干。”

袁夫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好个无情的奸夫。”严怀瑾一把扯掉袁夫人嘴里塞的布。

袁夫人顿时怒喊出声:“阿弟!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不管姐姐的死活?”

众人错愕。

此人竟然是袁夫人的弟弟?

黑衣男子怒骂道:“你这个蠢货,不但把人引到这里,还泄露我的身份,你怎么不快点去死。”

袁夫人愕然,“魏东!我可是你姐!”

严怀瑾懒得看他们狗咬狗,将刀刃逼近,“魏东,你真的不在乎你姐?你的身份现在已经暴露了,乖乖束手就擒还能不连累家人。”

魏东满脸杀意,抬手就削掉纪茴枝一缕头发,“都给我滚出去,把路让开!”

纪茴枝闭了闭眼睛。

这人铁石心肠,恐怕袁夫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严怀瑾无奈把袁夫人拎了出去,退到院子里,袁夫人一路叫骂着,骂的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魏东面色阴沉,看向贺流景,“你再不退,我就在她脸上划一刀,这般世间难求的佳人可不多见……你别后悔。”

贺流景神色冷峻地盯着他,突然道:“我乃当朝三皇子,你挟持我更有用。”

魏东明显一愣。

“三皇子?三皇子怎么会出现在江城?”

贺流景掏出令牌,“我奉皇命运送粮草到边关,途经此地。”

纪茴枝察觉贺流景说话的时候,眼睛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眼神微微停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的把目光挪开。

她静下心来细听,发现后窗的位置传来一丝细微的轻响。

这时贺流景倏然大声道:“我难道敢冒认皇子不成?我有令牌作证,绝不会有假!”

他似乎是想掩盖身后的声响,把男子的注意力引开。

纪茴枝眸色动了动,努力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妆台上的铜镜。

铜镜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身后一小片地方,纪茴枝聚精会神的盯着那里,过了片刻,隐约看到一双靴子出现在窗边。

她眼睛微不可查的一亮。

纪茴枝猜测应该是有人从后窗偷偷爬了进来,只要他们能转移魏东的注意力,她说不准能有救!

纪茴枝心中很快有了主意,出声道:“令牌是真是假,你拿过来一看便知。”

魏东警惕的攥紧匕首,心思急转。

这令牌如果是真的,他哪怕不能挟持三皇子,只拿到这块令牌也大有用处,他逃跑的时候过各大关卡会容易很多。

纪茴枝看出他心动,添了把火道:“殿下,枝枝不用你救,反正枝枝烂命一条,哪里值得你冒险,你快出去吧!”

她偷偷朝贺流景眨了眨眼睛,贺流景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做思考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