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连自家老娘都能抛下的畜生,得亏没来嚯嚯咱们村子!”
……
斗远村的人因为李老幺前前后后作的这些妖,已经彻底在临近的村子抬不起头来了,就连每日到百溪村沅家换鸭蛋,也是一村子人把蛋凑齐了,找一个人送过来,而不是各家拿过来换了。
时光一转就过去了大半个月,新的一批豆瓣酱,足足两大缸,两千多斤比头一次做出来味道更香、风味更足的新货上架了。
临到了交货的这一日,早上起床的时候,沅宁的眼皮却跳了好几下,外面的天色也不好,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毕竟是那么大笔的生意,趁着家里大哥有空,今日去交付,除了方衍年,沅宁还叫上了沅令川一起。
马上就到中秋节了,几人一边说着等这批豆瓣酱卖完,要去县城里采买些什么,一边往镇上走去。
“这天气说冷就冷下来了,等中秋忙完,是时候把家里堆积的羽绒给拿出来,将羽绒被和羽绒衣给添置上。”
他们是自家做衣服被子,不比去铺子里做工快,一家人起码每人得安排一套衣服被子吧?张屠户家得送两套过去吧?还有二丫和三顺子,虽然是买来的奴仆,也不能苛待人家,穿羽绒的可比棉花的便宜。
这些日子家里没那么忙了,便只有二丫在家里帮忙,三顺子是日日都要去镇上的学堂识字的。
沅宁给两姐弟布置了任务,三顺子每天在学堂识字的成果,回家之后必须讲一遍,把二丫给教会,否则就要扣他们两姐弟的月钱。
两个平均还不到十岁的孩童,一个月给三钱银子已经很多了,但两个孩子也没有因此懈怠,不仅家里的活儿没少干半点,每日的字也学得规规矩矩的。
三顺子没有他姐能说会道,学习能力也稍差一些,往往别人两三遍就能学会的东西,他要学五六遍才能学会。
这孩子勤劳,学不会怎么办?那就多学一些时间,每天回来先把第二天要认的字先预习了——
即使不会认也不会读,他就用木棍蘸着水在水泥地上一遍遍写,写数了去学堂听课,就能跟上班上大多数人的进度,回来教给他姐也能做到一字不漏。
二丫在这方面就很有天赋,她弟转数的内容她一遍就能记住,对此三顺子还可沮丧了。
方衍年安慰小孩儿,说他现在年纪还太小,脑瓜子还没长成熟,没有姐姐记性好反应快也是正常的,只要他坚持这么刻苦下去,长大之后会有回报的。
方衍年是家里识字最多,知识最高的,三顺子可崇拜他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一下子就恢复了原本的活力。
沅宁觉得方衍年还挺会带小孩儿的,就是可惜……唉!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能把人身体给调理好。
将三顺子送去学堂,三人一起来到街巷里的铺子,打开店面,把货物上到架子上,便没有多少事情做了。
他们铺子卖的东西贵,最便宜的都是六文一枚的松花蛋,然后是一百文一斤装的豆瓣酱,最后就是六百文一瓶的清邪油了。
这几样都不是镇上的大多数人能消费得起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些回家。这不马上要中秋了,来铺子里买松花蛋的人倒是多了些,但都是一两枚、两三枚的,只有城东的富户来买的多些,有时候那些下人来采买,一买就是一两百枚。
而城西的官宦人家,偶尔也会到他们这买,但就低调很多,基本上每次都是三四十枚地采买。
今日刚开门,就有镇上的普通人家过来买松花蛋,看到豆瓣酱上新,问了问价格,依旧是一百文,没舍得买,只是离开之后不久,又带了个陶碗来,称了一两回去尝尝鲜。
镇上的人多是这般采买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称个一两,沅宁专门去定做了个一两勺,舀起来的豆瓣酱平平一勺,刚好一两。
大多数人家来他们这儿称豆瓣酱都不会称,毕竟知道这铺子的老板都是做的大生意,很少会在这方面坑他们,而且沅宁掌勺的话,有时候一勺稍微多出一点也不会给晃悠平整,基本上打一两回去是能足秤的,有时候秤出来还高高的。
在铺子里干看着也没什么事,索性各自忙活各自的事。
方衍年会搬出桌椅来抄书,蚊子腿也是肉,抄书赚点钱算一点嘛!沅宁也要记账,家里的、铺子里的,每日收支,零零碎碎。
沅令川就没什么事儿做,闲得直冒烟。
正当他打算出门逛一逛的时候,一家酒楼来拿货的伙计出现在了巷子口。
可算是来人了,以往他们开门不久,就会有伙计过来订货取货,几日却开门好一会儿了,才遇上第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沅宁将笔和账本收起来,去给伙计点松花蛋和豆瓣酱,那伙计却支支吾吾的,最后说,掌柜的让他来只取松花蛋,豆瓣酱就不用了,连定金都没让退。
沅宁有些奇怪,这豆瓣酱才卖不到一个月,家里的五十斤卖完,按理说应该没那么快就被研制出来?
但他也没强行让伙计必须买他们家的豆瓣酱,收了钱,把松花蛋交付了,一成定钱也没退。
然而违约不买豆瓣酱的酒楼食肆还只是个开始。
因为今日豆瓣酱刚做好,沅宁将所有要购买豆瓣酱的订单都约到了今日交付,而陆陆续续来的伙计或者掌柜的,都跟商量好的一样,宁可赔偿定金,也不买他们家的豆瓣酱。
如果是一家研究出来了豆瓣酱还好说,所有人都不要了?
沅宁觉得不太可能。
豆瓣酱卖出去之后,沅宁不是没做过“市场调研”,他还专门去过那些买了豆瓣酱的酒楼食肆,看过民众对于豆瓣酱的接受度。
正是因为豆瓣酱新鲜的味道和独特的风味,很是受广大食客喜欢,并且一菜难求,沅宁才敢做这么多豆瓣酱出来卖的。
更何况,那些酒楼食肆估计也私底下研究过,可确实没研究出来那独特的风味,才在他们家下了第二次订单。
结果,眼看着都要交付了,却临时毁约。
沅宁没问为什么,反正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所有退订单的人,沅宁都没有为难,而是等第二日,让大哥帮忙看店,自己和方衍年亲自去县城走一趟。
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把豆瓣酱给复刻出来了。
因为不常出入在酒楼食肆,店里的伙计也认不出来他,沅宁来到第一家酒楼,想点一份有豆瓣酱的菜,伙计却告诉他们售罄了,明日请早。
离开酒楼之后,二人转身去了第二家店,这家虽然没有售罄,但是放了豆瓣酱的菜是寻常菜的两倍,虽然有些奢侈,沅宁还是点了一份,尝着味道确实是他们家的豆瓣酱。
他有些奇怪,分明用着他们家的豆瓣酱,却没有继续订购,难不成真被研究出来了?
想着,二人又去了一间食肆。
食肆和酒楼不同,只吃饭,不提供酒水,沅宁点了一份放了豆瓣酱的菜,发现价格虽然没有上一家贵,但也是涨了两三成的。
这盘菜一端上来,还没入口,就已经能问出来,根本不是豆瓣酱,而是普通的辣椒酱。
味道虽然有点像,但是没有霉豆瓣的独特风味,除了咸就是辣,豆瓣就跟煮豆瓣一样,水糟糟的,反而让整道菜的风味变得奇怪起来。
而且,因为没有处理好豆瓣,那豆瓣酱里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臭味,吃起来味道怪怪的。
虽然是花了钱的,难保这玩意儿不会吃坏肚子,沅宁将菜给吐了,还没说话,一旁就有食客抱怨。
“我呸!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吃?比起天香楼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难怪这么便宜,用的根本就不是正宗的胡豆酱!”
一个食客揭竿而起,其他食客也跟着抱怨。
“我就说这菜怎么味道如此奇怪,那些人去抢破头吃的是猪食不成,原来这根本就不是胡豆酱!”
越来越多的人撂筷子骂起来,把食肆的掌柜的都给惊动了,沅宁看到熟悉的人影,立马扭过头,躲在方衍年背后没让人看见他。
食肆老板也是个不怕事儿的,毕竟开铺子,第一节课学的就是欺软怕硬,但凡他们态度好些,怕不是天天都要有人来找茬吃他们家的霸王餐。
食肆老板直接和那些人对骂起来,说自己买的就是胡豆酱!而且还是赵记的胡豆酱,不信自己去赵记的铺子买来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沅宁: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改姓赵了?
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这么误打误撞地就知道那仿造豆瓣酱的是谁了。
沅宁和方衍年趁乱离开了,他们是先点餐付了钱才上菜的,所以伙计没有拦,还巴不得他们早点走呢,免得店里等下打起来,人越多越乱。
离开食肆之后,沅宁多少摸清楚了,他一共给县城里的酒楼食肆供应了五十斤的豆瓣酱,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没有用完的,毕竟一开始推广开花了些时间。
原本最近大批量的豆瓣酱做出来,总算可以不用限量了,结果因为某些原因,县城里的酒楼食肆都不再在他那儿买豆瓣酱。
原本以为是被厨子们研发出来了,没想到酒楼里用的还是他们家的豆瓣酱,并且因为没有进货渠道,还限购得更厉害了。而一些小的食肆,就算去那家赵记买豆瓣酱,也不敢继续在他们家买。
他就知道。
像是松花蛋这种难以复刻的东西,才能长久地做生意,而豆瓣酱这种依葫芦画瓢就能还原六七分味道的调料,很快就会被代替。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贪……连半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啊。
更是没有想到,他竟是因为这小人,惹上了官司——
作者有话说:作:小方大人,水温合适吗?(添柴加油、煽风点火)
方衍年:谢邀,红温了,不准欺负我们家宝儿!!!!!!!!!!!!
沅宁:嘤(哭了)(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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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只会委屈这一两章,整本,只有这一两章,主要是想把某些人架在火上烤
方衍年: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索我宝儿的命[爆哭]
第74章 凉皮
赵记铺子是县里有头有脸的老字号糟坊铺子。
糟坊这个词, 一来指出售油、卤等副产物会产生糟料的调味品作坊,二来则是指酿酒作坊,因为酿酒同样会有酒糟, 这两类作坊统称为糟坊, 而糟坊一般都是前店后坊, 自产自销, 是作坊的同时, 也开铺子。
赵记铺子,卖的就是油、酱、卤之类平民百姓时常会用到的作料,除了盐和米,大部分厨房之中能见到的调料,赵记铺子都有售卖。
沅家弄出来的这个豆瓣酱, 虽然不会产生料渣,可怎么说也是调料, 赵记铺子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早就不仅仅出售油、卤了,酱、醋、糖、香料,花椒茱萸姜蒜辣椒, 甚至还有梅子、八角大料这些寻常人家不怎么用的调料, 在赵记铺子都能买到。
得亏他们店没有拿到卖盐的许可,否则市面上能看到的所有调味品, 赵记铺子都会摆上货架出售。
头些年世道混乱,大部分的糟坊铺子都倒了, 毕竟连吃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酿酒?
倒是各种油不可或缺,让赵记铺子在最艰难的时期扛了过来,后面人们的生活渐渐好了, 也慢慢开始追求味道了,赵记铺子卖的调味品也越来越多。
因为是老字号,在县城开了几十年,以至于赵记铺子渐渐将县城的其他糟坊给挤压走,除了几家本身就有背景的粮油铺、和官府合办的盐店,整个县城主城的调味品铺子,都被赵记挤兑走了,这也是赵记铺子如此嚣张的原因。
打压惯了,想赶谁走就赶谁走!
县城里的酒楼食肆,想买调味品可都得从赵记铺子这边买,又哪里敢得罪他?
赵记铺子将胡豆酱给做出来,摆上架,谁敢不到他们家来买?那油料酱醋的,怕不是要到其他县才能买到了。
为了一个豆瓣酱,不值当。
可厨子们不是生意人,老板掌柜的为了人情世故买来赵记铺子的胡豆酱,拿到手里一尝,还不如他们自己研究出来的好吃呢!
实际上,从第一次尝到豆瓣酱开始,各个酒楼食肆就已经试着自己做豆瓣酱了,这不是做不出来么?
什么煎炸烹煮的都试过了,硬是弄不出来那味儿!
也有一些觉得是香料的问题,可香料这种东西,这年头会用的厨子本来就不算多,再加上这豆瓣酱里光是香料都能闻出来好几种,还不提尝不出来的,以及就算把所有原料都找出来,配比不同,最终味道也天差地别。
他们是正店酒楼,和那些食肆脚店的不一样,味道要是咋了,可是要砸招牌的!
酒楼掌柜的倒是贪便宜去买了那水臭熏熏的胡豆酱,他们拿回来做菜,客人们说味道不好,到时候还不是要算到他们头上?
那坏掉的可不只是酒楼的名声,还有他们这些大师傅的名声,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因此,大酒楼里虽然没有继续在那小哥儿那里买豆瓣酱了,却也没有用赵记的胡豆酱,砸招牌。
真是不知道那卖松花蛋的小哥儿是从哪里弄来的豆瓣酱方子,难不成也是京城传过来的?
这么僵持着,一转眼就到了中秋。
铺子里对着两大缸子的豆瓣酱,只零零散散在镇上卖了一些出去。今年中秋前夕狠狠下了几场雨,天冷得都要把厚棉被翻出来了,中秋的头一天却突然之间放了晴,那太阳晒的,刚收进衣柜里的褂子薄衣又给翻了出来,晚上睡觉都能热出汗。
天气好了,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人也多起来。
尤其是松花蛋,虽然豆瓣酱没销出去,但松花蛋的销量尤其好,许多临县甚至更远的酒楼都慕名而来。
这些酒楼距离这边远,下的订单量也大,都是上千枚地采购,将堆积的松花蛋库存清了个干干净净。
等县城那头因为过节的时候出来吃饭的人多了,紧急到沅宁这边的铺子来买松花蛋时,倒不是沅宁故意不卖给他们,是这段时间的大订单太多,实在拿不出来了。
最主要的是,正好中秋的头两天,来了一笔府城的订单,一买就买了六千枚,除了零散的一些松花蛋没要,几乎将所有的库存都给他们清空了。
“不瞒您说,咱知道最近松花蛋卖得好,提前了些时日就多收了好几个村子的松花蛋,可一日顶了天了也只做得出三百枚,家里还多请了两个帮工呢!实在是鸭子下不过来呀。”
沅家如今每日都会泡一缸松花蛋,可最近天气凉快下来,腌制的时间拉长,直到正当中秋节的当天,一天也只能拿出来三百枚。
这可远远不够那些酒楼消耗的,大过节的,有时候他们一日就能用掉近三百枚松花蛋了,现在整个县城的酒楼全来分这一日三百枚,怎么分?
“我加价,十文一枚,你家接下来几天的松花蛋都供给我们家。”
“我们也能出十文,不,十二文一枚!”
眼看着几家酒楼的人抢了起来,沅宁无奈摇摇头:“咱们家做良心生意,即使年节也不涨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成这样多伤和气呀。”
沅宁给他们出主意:“不如几位掌柜的先商量好,或者咱们每家都分一样多的?几位掌柜都是咱们家的老客户,这几日咱家里腌制出来的松花蛋就都给几位分了,不再售给别家。”
虽然没能买到足够数量的松花蛋,但沅宁这样一碗水端平的分配方式,还是很让人有好感的,主要是心意够诚,几位掌柜的也不好为难他,便均分了接下来几日的松花蛋。
有总比没有好嘛!
看到这群掌柜的态度不错,沅宁继续给他们出主意:“我有一言,掌柜们或许可以作个参考,当然,各位掌柜执掌酒楼的经验比我丰富,我也只是提个建议。”
沅宁让几位掌柜按桌限量,每桌客人来只能点一道松花蛋有关的菜,这样,既能让更多人尝到鲜,也能勾着食客们肚子里的馋虫,即使过节之后,也会回到酒楼来再吃一次。
这一次就把松花蛋吃过了瘾,和多来几次能赚到的钱,哪一个更多,掌柜们还是分得清的。
“还是沅老板有主意,咱就这么办!”
“可以可以,小沅老板的经营之道也卓然不群啊!”
……
可算是和和气气地把这群掌柜的给送走了,虽然豆瓣酱滞销,但松花蛋供不应求这件事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得亏豆瓣酱经放,用油纸扎紧一点,即使过个冬天都不会坏。
先前府城和外县的酒楼来采买松花蛋的时候,沅宁都十分大方地,每一千枚松花蛋送一罐一斤装的豆瓣酱。
左右是送的,那些采买的也没拒绝,至于后续的订单,沅宁也不愁。
他们本来就是镇上开的铺子,把东西卖到县城和其他地方。如今不过是溪山县没买豆瓣酱,其他地方的销路照样可以打开么,沅宁可不怕!
卖完关门,早早回家做月饼扎花灯去!
沅宁一点都没被赵记铺子的事情影响到,反正他又不在县城开店,也不缺这么一个县的订单。
那赵记铺子也就是溪山县的地头蛇,连卖盐的资格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接了下学的三顺子,小孩儿很积极地帮忙提东西,回到村里,远远就看见沅令舟带着一大堆东西在院子里清理。
“二哥!”沅宁十分欣喜,“今年回来这么早哦。”
沅令舟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怎么,不欢迎我早点回来?”
往年因为家里的条件不好,沅令舟一般都会守到中秋节当天,去县城将最后一批野物给卖了,才会买上东西回家过节。
现在好了,他们家别说缺钱,兑票都突破了一百两大关!沅令舟当然要早点回家来,帮着搭把手过个好节日了。
“你要的铅笔。”这段时间沅令舟在山上也没干别的事儿,净整这铅笔去了,不仅真让他做出来木头的笔杆,还削成了六角的棱形,放在桌面上都不会到处滚动。
沅宁将他哥给的一大捆铅笔拿过来,递给方衍年一支,让人瞧瞧是不是这样式的。
方衍年看着那一根根原色的铅笔,心里头都有些感慨,竟然也在古代用上了后世的科技!
“二哥,那那个呢?”方衍年收下了铅笔,期待地望向沅令舟。
沅令舟没好气地将一支金属笔头的木头杆子递给方衍年:“为了给你打这个,我都快变铁匠了!”
方衍年想着,反正铅笔都做出来了,那钢笔是不是也能搞搞?反正钢笔要用到的铜也不多。
当然,因为没有橡胶,也做不成内胆,因此方衍年找沅令舟做的,也不过是蘸水笔,弄出来玩玩嘛!反正沅令舟也爱折腾这些。
“哇!哥你真把蘸水笔给做出来了呀。”沅宁在一旁看着可好奇了,连忙拉着方衍年和沅令舟一起去书房试笔去。
蘸水笔的笔头被沅令舟打磨得十分柔顺光滑,因为生铁延展性很差,只能铸造不能锻压,所以沅令舟选了铜片来做笔头,结果因为铜片太软,写不了几个字就会变形,沅令舟只能将铜裹在生铁片外面,这样外柔内刚,还不容易变形,写出来的字也顺滑。
就连方衍年都忍不住感叹他这二舅哥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连他没想到的问题都能解决掉。
可惜这玩意儿实在难做,这段时间就弄了一支出来。
沅宁没要这支蘸水笔,虽说是个新鲜玩意儿,但写字不方便,他还是更喜欢铅笔,反正东西放在方衍年那儿,他想用随时都能拿来用。
沅令舟把笔丢下给他们玩儿了,将下山的时候砍回来的竹子拿去劈开,等有空扎几个花灯出来,就算是过节了。
沅宁还在那儿玩蘸水笔玩得不亦乐乎,方衍年倒是试过那铅笔,已经跟后世的时候用的差不多了,便到前院来帮忙,看着二舅哥扎花灯。
姜氏见着沅令舟要扎灯笼,便取了些面粉出来,揉团之后加水洗面团。
这洗出来的面粉水熬到粘稠,就是可以用来糊灯笼的米胶,然而方衍年不知道姜氏在做米胶,一看这架势,立刻就想起来,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因为和家里人赌气,所以自个儿跟着视频做凉皮的经历。
“阿娘这是要做凉皮吗?”
“凉皮?”
“咳,之前,在野史杂书上看到的做法……”方衍年也不算说谎,传说凉皮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发明出来了,只不过当时的人们连面粉都吃不起,凉皮自然也就成了贡品,后面更是一度失传,直到最后一个朝代才重新复兴。
凉皮的制作也简单,面粉加水和一点点盐,水不能加太多,絮状就差不多了,然后揉面上劲,醒个一刻钟左右,就能加水洗面团了。
等面团几乎洗不出来白色的液体,将洗面的面水静置两个时辰,而面团拿去蒸熟,就是地地道道的面筋,可以切成条加进凉皮里,也可以加酵母发酵一刻钟,然后拉成条状裹在木棍上,刷蘸料烤,就是著名的烤面筋。
静置好的洗面水底下会沉浆,把上层的清液倒掉大半,搅拌面糊的同时再加一点点盐进去,就可以把面糊舀进平底的盘子里,放到热水上隔水煮了。
面皮的大小取决于盘子的大小,而盘子里不能忘记刷油,问就是方衍年当年吃过教训。
姜氏和田氏一听又有新的吃法,赶紧拿来试一试,可惜面糊的水需要静置,今日怕是吃不上了。
“咱们家姑爷这嘴,就是看书的时候也净记着那些吃食怎么做的去了吧。”沅令舟调侃。
“也没有刻意去记,这么有趣的吃法,看一遍不就记住了。”
方衍年说完,姜氏十分赞同地点头,她们甚至都不用听太过详细完整的过程,就能自己摸索出来,这么简单的做法,哪里需要记了?
“说起来凉皮……”方衍年的思维就发散开来,他想到凉皮一层层叠在一起的模样,就想起来奶油千层和松饼,一想到千层,就想到千层饼、酱香饼、鸡蛋饼……
好饿,好馋!
有时候,联想力太强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姑爷你等等,慢点说!”田氏也学过字,赶紧去拿了个小本本出来,用新分到的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方衍年一瞅,发现上面记载的东西还真不少,从豆皮豆浆之类的豆制品,到毛豆腐和豆豉之类的腐制品,还有泡菜辣白菜之类的腌菜制品,所有他列过的食物,田氏都详尽地记录了下来,等有空的时候,就和姜氏一起讨论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做出来。
方衍年:有这样的丈母娘和嫂嫂真是太有口福了!!!
他努力回想这些面食制品的做法,有的他在网上看过,有的只是吃过,所有能记得的,方衍年都形容了一遍,以至于花了太多时间,连晚饭都是天擦黑了才吃上。
今天的晚饭依旧很丰盛,可是刚刚听方衍年说了那么多好吃的,肚子里的馋虫又叫唤起来,好像怎么都喂不饱似的。
一家人吃了个肚皮圆圆,坐在院子里乘凉。
快到中秋了,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比大白馒头还漂亮!
一提到月亮,就少不了嫦娥奔月的故事,不过这时候的神话传说都是家家户户口口相传,不仅不同地方的版本不一样,因为是小时候听自家大人讲的,故事也容易变得逻辑不太流畅。
于是,在场之中文化水平最高、看的书最多的方衍年就该出来“表演”了,他不仅能讲出来嫦娥奔月,还有吴刚砍树。
提到天帝,那不得说说天庭?
什么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齐天大圣大闹蟠桃宴,卷帘大将打碎玻璃盏……
说到这方衍年就忍不住笑起来,“据野史记载”,这三兄弟搞的事情全在同一届蟠桃盛会上,并且打碎的玻璃盏数量高达一万八,难怪把玉帝都给气糊涂了。
一家人听得直乐,赶紧让方衍年多讲一些,直到大半夜了才散场,第二日睡到天亮才起。
沅宁和方衍年提着刚腌制好的松花蛋去镇上交货,却发现过来取货的酒楼伙计守在巷子口,不敢进里面去。
今日来得迟,以往沅宁都在铺子门外放了凳子,供来等开门的伙计歇脚,今日所有人都站在巷子外面,沅宁不自觉眼皮跳了跳。
“沅老板……”几个伙计没有去铺子里,而是在巷口就把松花蛋清点了放进篮子里,有那和沅宁交道打得多些的伙计,低声问他,“你可是惹着什么人了?今早我们一来,就看见你家铺子门口守着两位官爷,看着不像什么好事。”
这也是几个伙计被吓得不敢进巷子里面的原因。
沅宁也有些纳闷,他开这铺子一切都合法合规,什么手续都办了,是经得起查的,怎么会有衙门的人来找他?
不做亏心事,沅宁也不怕鬼敲门,向几个伙计道完谢之后,沅宁便和方衍年一起往巷子深处走去。
以往每日都要经过的道路,今天走着却有些陌生,让人心中忍不住忐忑。
即使再怎么有底气,那毕竟是官府的人,谁没事想和他们打交道呢?
坐在门口歇脚的两个衙役看见沅宁和方衍年走过去,一开始还以为二人是住在巷子里的居民,直到方衍年走到面前,拱手问道:“二位官爷可是来采买货物的?”
两个衙役可不是好相与的,脾气太好可押不住犯人!但看方衍年态度不错,语气也不算太冲,上下打量了方衍年一眼:“你是这铺子的老板?”
“正是。”方衍年刚应下,沅宁便走了出来。
“这位是我夫君,这间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我才是这间铺子的老板。”
先前因为方衍年不在意,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倒插门”,所以觉得铺子落在沅宁名下也没什么。
直到今日,他才惊觉这样做,铺子若是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的不就变成他们家宝儿了吗?
方衍年不在意产业在谁名下,他只是不想沅宁因此受到伤害。
就像现在,县衙传唤的是店铺的老板,就算方衍年想替沅宁去扛,对方也不买他的账。
衙役原本因为方衍年冒领的事情不太高兴,但看着沅宁还算配合,并没有过多为难,只告诉沅宁有人状告他偷窃秘方。
“那方子……!”方衍年刚要说话,就被沅宁给制止了。
沅宁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里面装着今早交货之后付的尾款。
“既然有人状告,我自是要同官爷们走这一趟的,只是我身上还放着这些铜字,两位官爷可否等我开门进去放好了钱,再同二位一起过去?”
这要求倒是不过分,而且沅宁说话的轻柔缓和的,不像是要耍赖的模样,便也没多苛求这小哥儿立刻跟他们一起走。
沅宁跟个没事人一样,将铺面打开,进去放了钱袋,又招呼两个衙役进门喝口热水,他给二人各塞了两钱的银子,低声询问状告他的事什么人。
衙役们看这小哥儿还挺上道,加上这本就是在巷子里,那些住户们看到有衙役来,门户关得老紧,也没人看到他们收了这小哥儿的钱,便将银子给收下。
“状告你的是赵记铺子的赵元福。”
四钱银子就换来这么一句话,沅宁却没觉着亏。
他抬了凳子到门口,请衙役坐下等水热,又说:“家里还有孩子在学堂认字,我在这儿和官爷们等水开,让我夫君去和孩子说一声,晚上要晚些回去吃饭。”
这请求也不过分,拿人钱财,更何况他们天不亮就从县城赶过来了,水都没喝上一口,也愿意坐下歇歇脚。
沅宁冷静地把事情安排妥当,拉着方衍年到一旁交代,让他去叫三顺子回家传话,最好事情闹大一点,若是官商勾结,今日的官司那县衙的县令不公开审问,到时候就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如果他们的官司输了,他们村的鸭蛋、豆瓣、姜蒜、白菜这些,可就都卖不出去了,村里人就算为了利益,也会到县城来闹一闹,只有盼着事情闹得够大,来警告对方不要做得太难看。
沅宁离不开,方衍年知道自己得让三顺子传话,才能陪着沅宁一起去上堂。他着实有些乱了阵脚,就算这些官差是来抓他的,他都不会这么兵荒马乱。
赵元福!
指甲掐进掌心,方衍年从没如此憎恨过某个人。
负面的情绪如同野草般疯长——
作者有话说:支持小方大人黑化的扣[抱抱]
第75章 大闹县衙
沅宁将那紧紧攥着的拳头给掰开, 轻轻拍着方衍年的手背,跟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似的。
“没事的,不要担心。”
最坏的结果, 不就是将方子给卖出去么?那又怎样?
他们家除了豆瓣酱, 有的是能赚钱的法子, 若是那县太爷昏聩无能, 硬要污蔑他, 让他做不成生意,他们家举家搬到其他地方就是了,正好存了一百多两的银子,足够换个地方好好安置了。
沅宁想得很开,若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想过上好日子,在这种县令的治理下是没有希望的, 还不如搬到别的地方,租一间院子,指不定比现在过得更松快富裕。
他们在镇上开铺面,不就是因为县城开不起来吗?家里那么多好东西压着没法卖, 但凡有个铺面, 沅宁有自信能做成“富商”。
说到底,还是他们家没权没势没背景, 想要白手起家,这吃人的世道, 稍微多赚几两银子,就能被人盯上瓜分了。
这样的无奈,沅宁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尤其是方衍年。
因为, 他知道,但凡他向方衍年抱怨,那都是在逼对方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不想这样。
以后还是低调一些吧,光是靠松花蛋赚的钱,也足够他们家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至少比起梦里和从前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吗?
沅宁坐在铺子门口等待热水烧开,也将自己那跃跃欲试的野心给重新收敛了起来。
人要学会满足,现在他有心爱的家人,有健康的身体,有交好的朋友,还有足够他们安逸过完一生的存款,不必再奢求……太多。
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沅宁将水倒出来放凉,又切了几个皮蛋,浇些豆瓣酱,请两个衙役品尝。
“实在最近没什么生意,店里就这些吃食,招待不周,还请官爷不要嫌弃。”
在县城要卖八文钱一枚的松花蛋,和花钱都买不到的豆瓣酱,这小哥儿倒是不吝啬,请他们吃得这般好!这是让他们想早点把人押回去,腿都迈不动啊!
因为沅宁太“上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两个衙役见沅宁这个乡下哥儿怕是不懂县城里那些弯弯绕绕,便打着吹捧县太爷的名义,和沅宁多说了几句。
从二人的话中,沅宁也了解到,他们这位县太爷虽然没有什么太值得称颂的政绩,但也不是令人唾弃的贪官,只是庸庸碌碌的不做什么出头的事情。
因此,这位县太爷不会得罪县城里的富商,也不会太过打压辖区的平民,顶多和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双方和解一下就算了。
毕竟那赵记铺子,也没有特别硬的后台,只是字号老,卖的东西杂些,稍微有几个拐着弯的关系撑腰。
但凡赵记铺子真有大本事,直接“抢”了豆瓣酱的方子不就行了,还能跑去县衙告状?
真正后台硬的,私底下就解决了,像沅宁他们家这种没权没势的,听到名头都知道不敢惹,乖乖就把方子让出来了,傻子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
沅宁觉得今天这银子花得挺值当的,又和两位衙差大哥套了近乎,说今日不方便,改天一定给他们送些“不值钱”的松花蛋和豆瓣酱到府上去,以示感谢。
衙役也乐意和这样上道的小哥儿打交道,要是所有人都像沅宁这样配合,那也不至于把他们给逼得面相都变得凶神恶煞的了。
方衍年交代完三顺子回来,就看见他们家宝儿和两个衙役坐在门口晒着太阳,一人捧着一只碗喝水,一点不像是被抓走的被告,气氛还挺和谐。
也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笑。
见到他回来,沅宁给方衍年倒了碗水,喝完把东西收敛回去,关了铺面的门,便一起去了县城。
县衙。
沅宁和方衍年到的时候,那赵记铺子的赵元福已经到了,身边还带着状师,状师是个老童生,经常给别人写诉状,对法律条文也更加熟悉,跟后世的律师差不太多。
方衍年见状,低声和沅宁商量,要不要咱们也请一个状师。
沅宁摇摇头,现在是来不及了。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县衙里面,而是被带去了县衙门口的申明亭。
这申明亭相当于后世的调解室,隶属于衙门,却不在衙门内。
县衙多大啊,处理的实务又多又杂,整个县包括辖制内的村、镇,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平民百姓,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要对簿公堂的话,那怕是县太爷一天到晚坐在大堂上听下面的人扯皮算了。
玄朝初期,朝廷就推行了申明亭制度,不论大小案件,先在申明亭进行登记,并且进行第一次的单方面“调解”,告知诬告他人的严重后果。随后召来双方进行案情了解,若是大案要案,甚至命案,到这一步就可以移交公堂,毕竟小吏也没有审判的资格。
而若是什么民间纠纷,基本上就由小吏进行调解,若是无法和解,便由衙役走访取证,交由二堂进行审判。
一般来说,公堂只审大案要案,什么谁偷了谁家的东西,谁把谁打伤了,夫妻之间吵架这类的小事基本上都在二堂办理。
赵元福状告沅宁偷他们家祖传秘方这种事情,基本上在申明亭就能解决。而这类小事,还根本闹不到县太爷那里去,这就很有操作空间了。
果然,那小吏都没听沅宁这方辩解几句,确认了身份之后,立刻就厉声呵斥道:“百溪村沅宁,你可知罪!”
原本申明亭就建在衙门外面,而且还是“四角凉亭”的形式,因此亭外路过的百姓都可以进行围观。
这可是百姓们每日的乐趣,若是得闲没什么事情,就到申明亭逛逛,保准每天都有新鲜事可以听。
方衍年若是有心情,这场面,必然会幻视后世的基层法院,只要是公开审理的案件,并非涉及青少年或者原被告双方申请不公开的案件,只要带上身份证,刷证进门,随便找一间门开着的审判庭,都可以进去旁听,可比调解室都要好围观吃瓜。
县城的人和沅宁不熟,但赵记铺子的东家,大多数人还是认识的,毕竟谁家没去赵记铺子买过调料啊。
申明亭附近很快就聚集起来层层叠叠的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叠在一起,让人听不清围观的人都在说什么。
那小吏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围观,他收了赵元福的钱,自然要给人办事。这种小纠纷他处理得可太多了——
小吏并非官吏,也没有编制,用后世的话来说,连外聘人员都算不上,只能算劳务派遣。
县衙处理的事情又多又杂,全国上下光是“县”都有上万个,三年一次的举子才多少人啊?根本不够分配,一些偏远地区的县令连举人身份都不是,更别提这些没有官身的小吏,做起事来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但凡方衍年或者沅宁想要为自己解释几句,或者让赵元福拿出证据来,那小吏就晃荡着手里的诉状:“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不成?!”
那副混不吝的嘴脸,加上一旁小人得志模样的赵元福,简直快把方衍年的肺给气炸了。
眼看那小吏就要责令沅宁给赵元福赔礼道歉,并且“归还”豆瓣酱的秘方,还要额外赔偿赵记铺子损失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呵斥:“我看你个昏官敢判!”
听到熟悉的声音,被小吏和赵元福几人勾结着压制到有口不能言的沅宁和方衍年,这才能喘上一口气。
沅令舟那底气十足的大嗓门把附近围观的百姓给震耳耳朵嗡嗡直响,哪还有人敢拦着,围观群众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打头的沅家三兄弟,个个牛高马大,站在人群中都比城里这些没下过地的人高上一头,再加上沅令川和沅令舟的大块头,看到这几兄弟的人都纷纷噤了声、后退几步,生怕被殃及,一个拳头就够把他们打到不省人事的。
除了沅家人,张屠户也来帮忙镇场子了,还有里正,以及村里几户个头最壮实的,除了里正以外,这一群农家的汉子光是往那儿一站,气势就不一般,就算是那在县衙上工的小吏,都要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
法不责众,若是把这群人给惹恼了,随便来一个都能把他提溜起来甩飞出去。
那小吏气急败坏地瞪了赵元福一眼:你也没说这小哥儿背后有这么多高大的汉子撑腰啊!
虽然都是农家汉子,但“士农工商”,农人虽然地位不如读书人,在本朝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原本那小吏听说,沅宁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哥儿,即使有个丈夫,也不过只有童生功名,而且赵家还打听过了,那童生并没有在县城读书,那就更不足为惧了。
乡野之地还能考出秀才呢?就算是县城里,一县中心,最好的书院,每年考上秀才的人数一只手都能数得清呢,更别提下面的私塾,但凡能教个秀才出来,门槛都能被踏烂。
童生也就那山野乡村捧着跟个香饽饽似的,放在县城并没有什么地位,连见了县太爷,都不能像生员那样可以不跪。
只能说赵记铺子这么多年来为非作歹惯了,人也飘了,只知道沅宁开的那铺子每日没什么人,甚至经常连门都懒得开,铺面还选在那样偏僻的小巷子里,连镇上主街的铺子都买不起,定然是没钱也没势的,那还不随便拿捏?
直到百溪村几十个壮实的汉子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将整个申明亭都给围了起来,那小吏才知道怂。
而沅宁和方衍年才终于有机会能开口。
沅宁想要说话,却被方衍年给按了下来。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方衍年也顾不上矜不矜持的,今日他不把这小人骂得狗血淋头,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赵元福是吧。”方衍年将矛头对准了一切的源头,也是他早就想骂的人,不过在开骂之前,他还是要讲证据的。
“你说我家夫郎偷了你的祖传方子,那你可知道,发明出这豆瓣酱的人,是我?”
因为豆瓣酱是放在卖松花蛋的铺面进行售卖的,一开始卖松花蛋的就是沅宁,而铺面又在沅宁的名下,加之这些个调料食物,灶台上的活大多都是妇人夫郎们在操持,这些人想当然地就认为是沅宁把豆瓣给发明出来的。
“不仅这豆瓣酱的方子是我弄出来的,那松花蛋、还有你见都没见识过的其他今后咱们铺子即将售卖的东西都是我想出来的,怎么,今日你污蔑我家夫郎偷了你的豆瓣酱,明日又要污蔑我夫郎偷你的泡菜,后天还要污蔑我夫郎偷了你的豆腐乳?怎么,你赵元福的家里穷得连墙都没修,别人想进就能进,那你可得回去捧着你爹的脸好生看看,免得认错了祖宗。”
“噗!”人群中有人听到方衍年这话,忍不住喷笑出声,这人身攻击丝滑的,有些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赵元福被方衍年不声不响地就骂成了杂种,气得一张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我行得端做得正,敢作敢当!我说那豆瓣酱的方子是我弄出来的,你说那是你家祖传的秘方,不就是想认我作祖宗么?啧。”方衍年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我可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看着赵元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冲天的爆笑之声。
“方衍年!”眼看着给他送钱的赵元福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小吏不得不出来呵斥,“不要说无关紧要的话题!”
“哦,对,还忘了您。”方衍年本来想晚点再骂这狗吏的,正好这人往他枪口上撞,那他就不客气了。
“请问何书吏,你口口声声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做不得假,那我问你!”方衍年提高音量,开启了他的死亡连问。
“这状纸是何人所写,依据几何!他赵元福说我夫郎盗窃秘方,他赵元福可拿得出来其他秘方的证明!为何他赵元福手里拿着秘方却从来没拿出过相似的东西,我们家卖豆瓣酱,他照着做了个不伦不类难吃到难以入口的东西,说他们才是正宗,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当爷爷的是照着孙子的模样长的!”
“这话没错——赵记铺子的胡豆酱是真难吃!”人群里不知道谁压着笑声附和了这么一句,反正今日来看热闹的这么多,前面还有一群农家的汉子挡着,那人就算揭了赵记铺子的短,也没人查得出来他是谁。
“我说最近那些食肆的豆瓣酱为何变得难吃了,原来是好竹出歹笋,孙子没学到爷爷的精髓啊!”
人身攻击完,方衍年发泄完情绪,又满意地继续质问小吏。
“何书吏你可尝过我们家的豆瓣酱,又尝过他赵记铺子的胡豆酱是什么味道?可曾派人去问过咱们家豆瓣酱是什么时候开始售卖的,他赵记铺子又是什么时候偷了我家方子做出个四不像的难吃玩意儿?他赵元福一纸诉状诬告我夫郎偷他们家的方子,你仅仅凭借他一面之词,未经任何调查便将我夫夫传唤而来,并且没有听取任何我方的证言,便要直接下定论!”
方衍年连串的质问让那小吏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那铿锵有力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高亢,用的是方衍年曾经上台演讲和参加辩论会的说话方式,不仅仅是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能让每个在场的人都能听见,更是将情绪层层递进,让一个个刚刚因为他玩笑般怒骂而注意到他说话的人,将自己的情绪也沉入其中。
“我合理怀疑,何书吏你是否告知过赵元福,诬告罪加三等!毕竟,你和这赵元福沆瀣一气,官商勾结,不顾事实也不容我方任何争辩的机会,就是笃定了他的控告一定能成功,才会这般匆匆下定结论,草草结案不是吗?”
那姓何的小吏被方衍年一句句问得脸色都白了,别说普通人,就是那些童生,甚至是秀才,到他们这申明亭来,都是老老实实不敢提出半点质疑来,毕竟方衍年这已经属于民告官,若是下级状告上级,不论状告何事,不论真假与否,都要先打三十大板。
而他们这些小吏,本身就是在县衙上工的,那些个衙役自然是会给他们面子,打板子的时候用杀威棒一头是圆棍,另一头则是方棍,杖打的时候,若是想下手轻些,便用平的棍面去打,这样打下来只会是皮肉伤,而若是下重手,则可以用方楞来打,三十杖下去,骨头都能打裂,一些体弱的,说不定能直接打死。
这谁敢惹?谁敢质疑小吏不公,小吏就问他是不是要以民身告官,直接拖去打个三十杖再说。
正因如此,这些小吏才敢如此嚣张。
但方衍年可不怕,他拥有后世的记忆和智慧,不仅胆子更大,而且还知道怎么利用“舆论”。
“调查不清,知而不告,是为失职,此乃一罪。凭片面之词,逃避问理恐吓被告,是为渎职,此乃二罪!官商勾结,欺压百姓,抹黑县衙,是为亵职,此乃三罪!!!”
一条条的罪名扣在脑袋上,一条罪名更比一条重,最后更是上升到了抹黑县衙的地步,别说本就因为自家村子里的人被欺负的百溪村民,就连事不关己的县城居民们都忍不住义愤填膺。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他家宝儿受到的惊吓。
“申明亭有你这样的书吏,何来公道可言,何来申明教化,何来惩奸除恶!若是正义得不到伸张,真相见不到天日,公平得不到保证,那你让今后的百姓受了冤屈,到哪里寻找父母官申冤!清白之人到了这里都要定罪受罚,百姓们哪有冤啊?哪里敢冤啊!”
“就是啊!咱们哪里有冤啊,哪里敢冤啊!”
“哪里有冤啊!哪里敢冤啊!”
……
不知道谁起了一个头,围观百姓喊冤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不敢状告官吏,也不敢直接说蒙受了冤屈,却不怕喊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讽刺这些个贪官污吏!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将县衙里的县太爷都惊动了。
其实早在百溪村的人将申明亭给包围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衙役进去通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青壮的汉子,放在什么时候都不容轻视,万一发生点摩擦打起来,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名声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县令原本还在处理公务焦头烂额呢,听到有人在申明亭闹事,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情,衣服都没换都跑到大门来了。
只是他没立刻出去,而是站在墙后,听一听外面的动静,毕竟他也一把老骨头了,万一真打起来,还真不一定保得住命!
这一听就不得了,哪里来的如此牙尖嘴利一书生,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妙语连出,若是他身边的文官能有这水平,他平日里能少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亲自处理啊!
溪山县的县令其实也没有衙役们说的那么平庸,要知道,县衙管理的事情囊括了太多太多,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过来!
但凡不是个甩手掌柜,再稍微清正廉明些,都称得上是青天大老爷了,起码溪山县的县令不是那般糊涂官!
结果门外那书生,说着说着,就舞动起群众来,呼声还一浪高过一浪,县令连忙叫人出去控制场面,把人喊到县衙里头来亲自审问,并且答应给出应有的交代,这才将民众的情绪安抚下来。
那为首的一个年轻汉子胆子也是大,竟然提出要亲自看着官府审案,一呼百应之下,这原本只需要私下调解的案子,竟然变成了公开审理。
县令无奈叹了口气,县衙又不是随便进的,便只让衙役点了几位相关人员,包括百溪村的里正,几位村人,以及在场的溪山县平民作为代表。
衙门虽大,但二堂却不算特别宽敞,装不下这么多人。
很快,衙役便把群众代表给清点出来,众人从大门入,走过县衙一进的甬道,从紧闭的仪门东侧的叫门入,穿过威石坊,绕过大堂,进入到内侧的二堂。
案件无关的人员在二堂外观审,而沅宁、方衍年,包括赵元福和那何书吏,都进了公堂。
二堂虽然没有大堂那般宽敞正式,但中间还是有一块地方供人辩诉的,不过因为现在面对的是县令,开堂之后,是要下跪的。
方衍年穿越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身边的沅宁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一张俊秀的脸唰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