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近些年来政策改革,但在大多数人心中,去书院念书依旧是值得光宗耀祖的事,那可是书院!一个月能花掉农户人家一年存款的书院!
他们这大多数的秀才都出自书院,有一小部分寒门子弟在私塾苦读多年,才能考上,因此即便天家再怎么推荐官学,大多数人心中书院才是最厉害的。
沅家如今风头太甚,不方便太过高调,不如先说是去县城开了铺子,然后伙着乡亲们一块儿赚钱,等后面再公开,大家会看在沅家带着他们一起赚钱的面子上,起码不会搅了他们的生意。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保证是永远的朋友。
经过这些日子沅宁带着一家人发家致富,家里人已经无条件相信沅宁的任何决定了。
“后天衍年就要去书院报道,还要辛苦阿娘和嫂嫂去各家说一声,叫上六七个人来咱家帮忙把那铅华笔给裹上纸浆,但一家只能来一个人,裹一支笔能得一文钱。”
裹纸浆并不是什么技术活,比烧一道菜都简单,他们家这么多人,其实全部闲下来,一天也能把事情给做完。
可是家里的事情不少,再过几天番薯就能收获了,这段时间田地里刚种下去的庄稼也要伺候,再加上每天都要腌制松花蛋,养鸡鸭兔子,几乎没有多的人手来裹笔芯。
虽然觉得有些浪费钱,但也是没办法的事,雇人花出去的钱光是一天的松花蛋就能弥补回来,还有多呢!
村里人知道沅家竟然打算聘人来干活儿,可高兴着呢!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活,但说是一天下来能赚个一百多文,就算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十几户人家。
姜氏和田氏在说这事儿之前也是考虑过的,找那些手脚勤快和他们家关系好的,例如他们邻居赵二伯家,张屠户家,还有村尾的刘大牛家。
其实也和里正家说了,不过里正说有这赚钱的机会,不如分给村里的寡妇或者孤儿家做,也算多一分收入,到时候还能过个好年。
姜氏和田氏都被里正这番说辞给感动到,陈里正真不愧是个好里正!
于是又告诉了冯寡妇,还有狗娃子。
冯寡妇早年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后面一直没再嫁,独自将小哥儿拉扯大,把孩子嫁出去之后,便一个人生活,主要靠帮着镇上的人家浆洗缝补过日子。
狗娃子今年也有十一岁了,是在村口捡回来的,不知道父母亲戚是谁,也不能将人丢在大马路上不管,便捡回村子里吃百家饭,帮着公田锄草捉虫子,谁家缺人手了就喊到谁家帮忙,给口饭吃。
毕竟是个男儿,给寡妇养着也不方便,还好小孩儿勤快,时常会去村里人口少的人家敲门,就算人家不让干活儿只给饭,狗娃子也知道帮忙把地扫了水挑了,还会给人家打猪草过去。
沅家以前自家吃饭都不够,人口又多,和狗娃子打交道的少,不过有时候碰见面了,也会摘两颗菜让人家带回去。
狗娃子也不白拿,虽然找不到活儿做,但有时候腾不开人手,狗娃子也会帮忙送送饭,或者在哪里找到了一片丰美的猪草,都会来说一声,可以到那头打。
这般一喊就已经有五个人能来帮忙了,大房那头也得说一声,不然后面知道了,怕是要跑来闹,说他们兄弟离心。
其实六个人就足够了,这里面除了大房的人,都是手脚勤快的,可是大伯娘去县城陪儿子念书去了,家里也没多的人手,一听到二房这边缺人手帮忙,想也没想就把人赶走了,连帮忙会给钱都不知道。
“请五户人就够了,家里还有俩小的呢,能帮忙干一点是一点。”
这其他人家吧,还真不好通知,都是沾亲带故的,叫谁不叫谁,到时候都能闹起来。
结果不知道是谁偷听到一嘴,竟是将这事儿说了出去,一大早就来了十几户人家说也要来帮忙。
不等姜氏出面,沅宁就走过来,说人已经请够了,要是今后还有需要人手的事情,一定请大家过来帮忙。
那些人原本是不想走的,可看着沅家请的人手,除开本身就和人家关系好的邻居和张屠户家的小哥儿,全是些老弱,他们倒也不好和这些人抢。
“难怪昨晚你里正伯伯说请冯婶子和狗娃来。”姜氏这才知道里正的良苦用心呢。
若是请其他人,肯定会有人不满,可冯寡妇、狗娃,还有揭不开锅还怀着孕的吴氏……实在没人敢说不是。
沅宁觉得还是自家的生意做的太小了,要是再做大些,家家户户都有事儿做,就不至于都来抢着找活儿了。
瞧瞧那些忙着种胡豆、生姜白菜的,就没空过来,人家里还有别的赚钱门路呢!
人手到齐之后,沅令舟就演示了两遍怎么裹纸浆,怎么才能让纸浆裹得匀称又扎实。
今天过来帮忙的都是老实人家,还担心他们将这些赚钱的门路教出来,会不会影响他们家赚钱。
“这铅华笔最重要的是笔芯,没有笔芯,就算拿炭笔来裹,也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虽然沅宁提供了一条思路,这些人弄不出来铅笔,也可以把炭笔削细了裹上废纸,可是废纸哪是那么好弄到手了,就算把笔做出来了,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卖,卖出去也要被压价,顶多赚个辛苦钱。
不过,说到炭笔,这天气凉爽下来,也是时候该往家里囤一些炭了。
往年因为家里穷,所以除了沅宁,大家冬天都是烧柴取暖了。
今年就算是抛开方衍年念书、开铺子要用的钱,也还剩些银子,足够过个好冬了,更何况——
“家里的兔子可以捉一些去卖了,再多都要从猪圈里翻出来了。”
“这马上就要九月了,猪崽子的价格也降了家来,昨儿个紫苏还问咱们家要不要买小猪苗呢。”
说到这事儿,家里光是养鸡鸭兔子就够累了,再多养一个猪……猪吃的多拉的多,味道也重,打扫还麻烦,反正他们家和张屠户家关系好,也不愁肉吃,年猪还能合伙买一头杀来一家一半,倒是不一定非要养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等一天忙活完,要结算工钱的时候,冯寡妇突然问,能不能用这钱在他们家买两只兔子,卖贵些都行,要一公一母。
冯寡妇年纪大了,也就比姜氏年轻个几岁,因为常年浆洗缝补,一双手肿得跟萝卜似的,的确不适合继续干这活儿了。
他们家赚钱的路子多,便同意了这交易,象征性地收了三十文,捉了两只半大的兔子给冯寡妇。
不论家兔还是野兔,成兔在集市上也要五六十文一只,兔肉虽然不多,但是口感好,卖的价格也不便宜,比猪肉要贵一些。
两只兔崽子不大,也肯定不止十几文一只,冯寡妇一手抓着沉甸甸的一百多枚铜板,一手提着装兔子的篮子,没忍住抹了抹眼泪,说他们家一定好人有好报,从沅承显两口子一定会长命百岁,祝福到方衍年能考上功名生一堆孩子。
方衍年:谢谢,前面他接受了,后面就免了吧!!!
他可接受不了宝儿受这么多苦,就算不生都没事!
冯寡妇高兴得哭了,狗娃却有些失落,其实他也想找门能养活自己的事情做,但也不好意思和冯寡妇抢,他小时候衣服破了,冯寡妇还给他缝补过呢!
沅宁看着这小孩儿一脸落寞,却没有像隔壁的李老幺那样将这般好的营生抢过来自己做,毕竟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割草养兔子绝对比老寡妇厉害。
足以见得这孩子是个心性不错的。
眼看天色也晚了,姜氏留大家下来吃饭,赵家婶子和吴氏要回去做饭,张紫苏倒是不客气地留下来蹭饭,冯寡妇和狗娃子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沅家吃得多好他们是知道的,每天都闻着肉香呢!
有张紫苏带头,他们才忐忑地留下来,局促地坐在院子里。
“我来帮忙烧火吧。”冯寡妇不好意思吃白饭,主动进厨房帮忙。
“我可以砍柴!”狗娃子刚找活做,就被沅宁叫住了。
“我这儿有个活计,你要不要给我家帮忙?”
第79章 “文弱”
沅宁想买一头驴子, 套上驴车,这样就方便他住在县城守店子,家里能经常给他送货物来。
从出入村到县城外要一个多时辰, 来回就是大半天, 家里人手不够, 只能再聘一个专门帮忙赶车送货的, 还不能要女子或者哥儿,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张紫苏那样,出门腰间别着杀猪刀,土匪看了都要绕路走。
短途还好,像是到镇上,孤身的女子哥儿走也没事, 就算长途,身上没什么贵重家当的, 也不怕被抢。可这是要运货物,那还是得让男子来,才能防住一些人的歹心。
狗娃子年纪是小了点,不过十一二的年纪, 在乡下已经可以当家了。加上这孩子并不好吃懒做, 若是遇上隔壁村那二十来岁的李老幺,还指不定谁打得过谁呢。
正好狗娃子年纪大了, 也是到吃长饭的时候,所谓半大小子, 吃穷老子,以前村里百家饭养个小孩儿没问题,现在狗娃子怕是吃几家饭才能吃饱,为此他干的活计也多, 身上的肉都扎实得一块块的,可看着还是瘦。
倒是跟着他们家吃合适,等多养个两年,就能跟他哥他们一样壮了,到时候他们家的生意也做大了,运货还更安全。
想要找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可不容易,怎么说也是一个村子看着长大的,狗娃子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要是手脚不干净,早就被轰出去了。
沅宁越想越觉得可以。
“先说好,工钱不会给你多少,毕竟每日做的事情简单,只是会耽搁些时间。”
狗娃子一听还有工钱,连眼睛都亮了亮,不过这孩子年幼被遗弃,后面吃百家饭,性子也好,就算再激动,也没有打断沅宁的话。
那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人,身后像是有尾巴在摇,还真像条逗一声就斯哈斯哈跑过来摇尾巴的小狗似的。
“但你可以一日三餐跟着家里吃,能保证你顿顿吃饱。”
沅宁的话说完,就看到狗娃子激动得眼睛都快绿了!
狗娃子何尝不知道沅家伙食开得好,一天吃三顿,天天都有肉吃,但他却从来没往这边凑。
一来沅家人手多,不缺干活的,二来吃了肉,干多少活都还不够人情,这让就算拿了人家一棵菜,都要帮忙干活的狗娃子不敢往前凑。
要不是这次沅家专门找到他来做工,他都不会主动来沅家讨生活的。
听到沅宁说完了条件,狗娃子才开口,这孩子平日里说话挺流利的,现在却因为太激动而有点结巴。
“够了,够了!我、我吃饭多……”狗娃子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窘迫得发烫。
他从去年开始,就常常感觉吃不饱,一顿要去两三家帮忙干活,才能不饿。
经历过前些年的饥荒,村里人对粮食还是很看中的,也依旧把狗娃子当小时候那样养,给口饭吃饿不着就行了。
狗娃子有时候自己也会弄吃的,去山里挖野菜,有时候实在饿了,还会煮虫子吃……
“我吃的真的很多,能吃饱就够了,不收工钱的。”
狗娃子想,就算只吃些杂粮糊糊,只要能吃饱,都比饱一顿饿一顿的好。
村里就那么多户人家,有时候一顿他要去两三家讨剩的来吃,时间久了难免遭嫌弃。
狗娃子心里清楚,要是换了其他地方,他早就变成乞儿了。是他运气好,被百溪村的人捡回来,不仅有个地方住,还没被饿死养到这么大,已是万幸,他不能让村里的叔伯婶子们难做。
沅宁赶紧伸手让狗娃子打住:“不用,该给你的不会少,不用担心吃得多养不起你,既然吃得多,就多帮着干点活。”
正好家里的兔子和鸡鸭都多了,如今每天光是割猪草都要两三背篓,忙得大嫂都没空研究吃食了。
那怎么行呢,他们家的店铺开起来之后,不可能就只买松花蛋清邪油和豆瓣吧?嫂嫂的本子里记着那么多好吃的等着去做呢。
“过些日子我要买头驴子,到时候你每天要干的活儿,就是把赶驴车把家里的货物给送到县城去,然后回来割猪草,把驴子和我家的鸡鸭兔子那些喂了。”沅宁说,“原本是只要你喂驴的,既然你吃得多,那就把鸡鸭兔子一起喂了吧,先说好,我家的鸡鸭兔子可不少,加上驴子,一天能吃三大背篓!”
狗娃子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这么点儿事情?赶驴车喂喂鸡鸭,打那么点猪草,做完这些让他跟着一天吃两顿他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吃太多,这沅家的小哥儿却让他三顿敞开吃,还要给他工钱!
“吃、吃饭就……”
“放心,不会给你开太高的工钱,一个月就……一百五十文吧。”跟家里二丫俩姐弟的工钱是一样的,毕竟人小,也干不了多少活儿,总不能跟其他家一样开二钱银子吧,他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狗娃子吓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来。
“怎么,嫌少?”沅宁觉得逗孩子玩儿挺有意思。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狗娃子窘迫得直搓手,这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妄想的事情,他生怕一眨眼就没了,还是想少拿一些钱,不拿也行,只要沅家肯一直给他一口饭吃,他做这些活完全没问题!
沅宁都有些无奈了:“怎么还有人给钱都嫌多的。”
狗娃子挠挠脸,很真诚地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他本意是希望主家能够看在他花费便宜的情况下,多收留他几年,等他十三四岁,力气再大些,就可以下力气活了,或者跟着村尾的佃农一起学耕地,也算有一份饭吃。
沅宁倒觉得这小孩儿挺好,很聪明,而且也踏实肯干。
“行。”他很看好狗娃子,“只要你好好完成安排给你的活儿,就算今后不用你做这些了,我也给你找别的事情来做。”
这么聪明的孩子,拿来赶牛车多浪费呀!
狗娃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大善人!
不是说村里的人不好,大家对他都很好,可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这么……
只识完千字文便没有多去官学念书的狗娃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去念书要耽误干活儿,不干活他不好意思讨饭吃,所以草草认了点字,就没再读了。
“晚饭好了——快来洗手吃饭!”
留下来吃饭的冯寡妇和狗娃子坐到饭桌上,拿着筷子都不敢下手,这么多肉菜……就是过年他们都吃不了这么好!
而且,饭也是干饭!还是没有掺杂任何杂粮的白米饭!!!
今年家里多了几口人,交完田税之后,家里也不缺钱,便将所有的大米都留了下来自己吃,毕竟外面的哪有自家种的好啊!
小光给隔壁赵家送了肉和菜,回来看见冯寡妇和狗娃子两个人就舀了一点饭在碗里,十分热情地要给两个人添饭。
“不用不用……”这么好的大米饭,两人以前一天……应该说,一个月都吃不上这么多的大米,大米的口感比其他杂粮好太多,价格自然也更贵。
“哎呀,小光真懂事。”姜氏夸了夸自家大方懂事的小孙子,让二人不必这么客气,当在自己家就好,今后若是缺人手,还找他们来帮忙。
冯寡妇和狗娃子都不敢伸筷子,但是夹到碗里来的,还是给吃完了,狗娃子肚皮都撑得鼓起来了,桌上的菜盘子里的汤水都给蘸着吃了个干净,才忐忑地放下筷子帮忙洗碗。
“哎呀不用不用。”
家里这么多小孩儿呢,现在连小光都抢不到洗碗的活了,二丫两姐弟手脚可麻利。
吃完饭之后,方衍年和沅宁出门消食,顺带将给刘大牛家留的菜一起送过去,毕竟帮了这些忙,也不好厚此薄彼,菜虽然送过去的时候冷了,但也是肉菜,热热怕是能吃两天,也好让吴氏补补身体。
等送完饭菜回家,天色都已经彻底黑下来。
最近天气不错,夜晚的星星很明亮,照得路也泛着一层白色。
“嘶……”秋风一刮,太阳落下去之后,还怪冷的。
方衍年说:“咱们跑回去?跑起来就不冷了。”
沅宁觉得可以。
俩人一路跑回家,看着他们两个气喘吁吁跑回来,还以为他们遭狗撵了。
沅宁喘着气儿,乐得直笑,怎么都停不下来,差点被呛到。
真好呀,身体健康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因为是赶工出来的铅笔,又不想花钱在灶台上烘干,便拿家里的数蛋盘,将里面横竖的格子拆掉,把笔晾到里面,带去书院。
今日沅宁叫上了二哥,沅令舟还背了背篓。别看纸页轻飘飘的,堆放到一起可重了呢!正好就把这些笔给一块儿背到书院去,还能让他哥也见识见识书院里什么样。
昨天晚上和家里说了要租铺子和买毛驴的事儿,他们家运不了多少货物,买头草驴最好,而且草驴活得久,还能下小驴子,但凡不是要干太多力气活儿的,还是草驴最合适。
三人一路到县城下了车,又辗转来到书院山脚下,一看到那通天的山路,沅令舟就跟方衍年一样,心疼起沅宁的膝盖来。
这二舅哥也不和姑爷客气,直接让方衍年自个儿把铅笔给背上去,他来把宝儿背上山。
沅宁:“我的腿已经好了!”
沅令舟:“你多大点儿重量,还没有半扇猪重。”
沅宁:“我回去就和紫苏哥告状,你背后偷偷骂他!”
沅令舟笑得,催促沅宁:“赶紧上来,早点去交了束脩,还要去把卧房收拾出来。”
“对哦。”沅宁就说忘记了什么,那背篓里不仅放着装铅笔的盒子,还有衣物和薄被,方衍年今日交了束脩和学费,就要被领着去课室上课了。
沅宁也不矫情,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跑两步还行,要是爬山,他哥背着他都比他跑得快。
他心安理得爬上他哥的背,却有些担心方衍年背不背得动,虽然东西不多,可也不会轻。
“我现在连——”方衍年故意拖长了声音,“宝儿你都背得动,还能背不起这个?”
沅宁眼睛一瞪:“好啊你,打趣我!哥——”
沅令舟收到信号,长腿一跨:“走,咱们把他甩后面,让他丢面子。”
“走咯——”沅宁举起手。
“好毒辣的报复手段!”方衍年大喝一声,背起背篓就往前追去。
没跑出几步路,沅宁就心疼了,他夫君那般文弱,适当逗逗就得了,怎么还真较上劲了。
沅令舟表示:?
只有他们家宝儿才会觉得方衍年那小子文弱,哪里文弱了,那背篓里装的又是被褥衣物,又是笔墨纸砚,光是那几个装着铅笔的盒子都不轻了,不,光是那背篓都有十来斤,哪里看出来文弱的?
这人脚程快得都快撵上他了!
不过,大概是真怕把这姑爷累着,沅令舟还是适当放慢脚步,三人在半山腰停下休息了会儿,剩下的路就得自己走了。
毕竟是去书院报道的,这般气喘吁吁背着背篓,不太合适。
方衍年却是最不觉得不合适的,有什么好丢人的?这和那些大学生去学校报道,把家里人当挑子工有什么区别?他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吗?
沅令舟听着倒是高兴,他们家姑爷吧,还真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一路行至山门前,老远就看到有人在门口张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见到沅宁三人来,一时间都能看见那人呼出一口气。
“可是来报道的方童生一家?”
“是。”方衍年走过去,“这是我夫郎,这是我夫郎的二哥。”
书院一般是不让家属送进去的,这不是,沅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嘛,听说要送一千支笔来,似乎用这么大个背篓也很合理。
将人迎进去之后,房间里不仅有堂长,连山长都在,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夫子,模样倒是挺和蔼的。
“就是你发明的铅华笔?”
中年夫子一眼就认出来了方衍年,问道。
“偶然间发现的小物件,还是二哥多番试验才找出了最合适的配比,算不得学生的功劳。”
方衍年微微低头,倒不是他多适应这个时代卑躬屈膝的繁文缛节,纯粹是他的教养,让他说话谦卑有礼。
不邀功、不骄傲,倒是个静得下心又聪明伶俐的好苗子。
方衍年被夫子叫去说话,沅宁和沅令舟把东西给卸下来。
“这笔要得急,昨日请了村里的人赶了一天才赶出来,还有些湿润,放干之后便可以正常使用了。”
堂长和山长还是比较在意这头的铅笔的,见沅家真的带了这么多笔来,就算后面他们反悔,光是这一千支笔,也足够节省好大一笔开销了。
前天沅宁他们离开之后,堂长就亲自用这笔试过,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文章,除了磨粗之后字体也变得略微粗些,这纸浆卷的笔,只需要将笔头撕开就能继续使用,方便得很,几千字写完也只短了半个指节,怕是能写不止四万字!
太好了,太好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一年五千,十年就是五万!五万支!今后何须担心招收穷寒学子来供不起。
“这不妨事。”堂长认出来这些装笔的盒子做工也精致,还有一些凹槽,想必是还有别的用处,便叫管事拿来晒盘,将铅华笔放到晒盘里晾晒。
这头的气氛还算融洽,那边……
事情还要回到两天前。
堂长在接待的茶室里面用铅笔写字越写越上头,后面有夫子有事找他,半天训不见人,才找到这边来,结果就看见他们书院的堂长正拿着根白色的杆子不知道做什么。
走进一看,那东西像是炭笔,写出来的字却细腻流畅,也不知道他们堂长什么时候鼓捣出了这玩意儿,把炭笔削得这般细,又用纸浆给包起来,但看着确实好使。
堂长写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啊,立刻就拉着这个夫子讲起来今日的事情,随后二人就一人拿起一支铅笔写起来……
“老王,不是叫你找堂长,你怎么在这耽搁了!”
堂长没找到,还搭了一个人进去,另一个夫子也找了过来。
“正巧!”
……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铅华笔?在接待室写了一中午的字?”
房间里立刻咳嗽声一片。
山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来访的教谕却没真的生气,转而是拿起那支铅华笔研究起来。
“这铅华笔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
教谕交接完事情,各拿了一支铅华笔走,剩下的人才松一口气。
堂长这才有空将有个学子来捐五万支笔为了买的读书名额的事情告知了山长。
方才铅华笔有多好用,山长也已经见识过了,对于这事儿倒是很支持堂长的做法,那家人明显是没有足够的钱捐学,却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来念书,也算是苦心一片。
再加上,人家也没向那些商户人家捐钱那么铜臭味儿,捐笔!帮助更多贫寒学子可以有书念,就算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嘛!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今后像是什么粮店布商的要来捐学,咱们也不收现银了,让他们捐粮食和布匹来。”
反正他们拿了钱,还要去买成货物,不如直接就捐粮食布匹,成本价,同样的价钱能得到更多的货物,学校的名声也好听了,两全其美!
“这学生,到时候就随意考校一下知识,但凡认得些字,放进捐学的班慢慢读上来也没事。”山长不愧是山长,说话就是好听,还捐学班呢,不就是最末等的班级么。
“山长,这学子倒是已经考上了童生功名,且还是自家教的,没去过私塾。”
“哦?那若是不算太差,放进正常的班也行。”山长显然是想给方衍年放水了,还特意交代了考校的老师不要出太难的题目。
结果谁也没想到,方衍年……他一问三不知啊!
夫子放水都快放出一整个大海了,可方衍年呢?最开始提的问题连听都没听过,后面答得更是不知所云。
方衍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花钱捐“楼”买了个学位,不然我那张口就是满嘴的白话就连去私塾都没人要!
那考校方衍年的夫子也庆幸,幸好他没有正儿八经出题让方衍年将答案写下来,而是随口问答,否则今天这事儿要是留档下来,他们书院的名声就毁了!!!
山长想给方衍年走后门,山长也很无奈啊,但凡方衍年有考童生时候的那个水平,他都能捏着鼻子把人送到普通班去,就算是最差的班,那也比捐学班要好。
那群纨绔子弟……连他们书院最严厉的夫子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方衍年倒是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察觉出来这些夫子山长都想给他放水,可他做不到哇,他是真想去最差的班。
毕竟,他不是古代人,思想比较放得开,那捐学班,不就是基础班么,讲的不会太深奥,让那些捐钱进来的纨绔子弟们多少识得一些知识回去应付父母就行,他去这种班就刚刚好,就算他有再多不懂,班上没有竞争对手,夫子不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老师了么!
这么多个夫子开小灶,怎么想都不会太差吧!
沅宁可担忧了,但他又害怕打击到方衍年的信心,毕竟没有好的老师,想尽办法进着书院来又有什么意义?
还是山长看出来了,安慰他,学院里相对教好的那一批夫子,除开最好的那些,但凡是有些口碑的,都会轮到捐学班讲课。
人家毕竟给了这么多钱,多少还是得应付一下。
夫子们还乐意来这种班上课呢,他们随便讲,下面的人听不听得进去都没事,反正他们家出得起钱让他们多混几年。
没有考核KPI,轻松!
而且捐学班的氛围也不至于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差,就算考不出半点名堂,回去继承家业,这些学生也不敢太挑衅夫子,连睡觉都是偷偷睡。
开玩笑,书院夫子,桃李满天下,指不定哪个学生就当大官了,他们得罪得起么?
就算商户之子也能科考了,但商人的地位依旧是很低的,谁惹得起文人仕流啊。
入学之前就被父母提溜着耳提面命,就算不学也不能招惹夫子,学渣们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敢蹦跶么?
行……吧。沅宁算是放心了。
山长原本给方衍年开的后门没用上,便客气地问方衍年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会尽量满足。
别说,方衍年还真有。
他想要住单间——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咱们小方大人混成了方大人。
夫子:大意了!当年怎么就没留下个黑历史呢!
第80章 房贷
山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该说不愧是自己在家自学考上童生的野路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童生的,连科考需要保结都不知道?
不论书院还是私塾,把学生们放到一块儿上课, 甚至让学生们住到一起, 就是为了增进学生之间的友谊, 互相监督, 共同进步, 科举的时候也可相互作保。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和那些品性不行的人互保,到时候互保的人做了弊,倒是连累着清白的学子一同承担。
当然,也有更现实的原因, 一人一间太过奢侈了,书院修不了那么多宿舍, 贫寒学子也交不起住宿的费用。
即使是书院最小的房间,也是住双人的,大多都是住六人的,贫寒学子能付出的住宿费更低, 一般住十人一间的屋子。
“山长您误会了。”方衍年知道山长也是为了他好,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方衍年怎么说也是当过高三生的,古代读书说的是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但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油灯蜡烛多贵啊?
想苦读考取功名的人用不起,用得起的人不屑这般刻苦,再加上不会科学的作息,有些身子弱的怕是考上功名之前身体就垮了。
但方衍年不一样, 他好不容易进到最好的书院,就算名次不理想,他也要一击必中!
所以他想要全身心地投入,虽然一个成年人了,请人照顾自己衣食住行比较丢脸,可这样最节约时间!
将除开睡眠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和“休息”。
是的,休息在学习的过程中也非常重要!
为什么后世的学校一堂课的时间都在四十到四十五分钟之间,因为青少年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就在这个时间段,超出之后,就需要适当的休息放松,才能重新集中注意力,若是休息好了,还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一口气学通效率要高很多。
方衍年不打算浪费任何一分钟在别的事情上面,所以需要带个书童来给他处理生活上的琐事。
像是洗衣打饭,整理书页。
虽然他弄出来了铅笔,但方衍年却是要坚持使用毛笔的,他的字有点太丑了,正好可以通过高强度的刷题来练字,一举多得!
只是……
方衍年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自己夜里还会点灯学习,一个人住是为了不打扰同窗,山长看起来还有些欣慰。
等他说自己想带个书童来伴读,山上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怪异了,甚至还看向了他们家宝儿。
沅宁:忍住,忍住,这时候不能笑。
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他这单纯的夫君呀!
净是看些南北怪志,好吃的怎么做的,好玩的怎么造的,那叫一个如数家珍,一点儿风流的话本子都没看过,真以为书童就是研墨添灯的,怕是真以为红袖添香,就是个点香扇扇子的活儿!
“我夫君以前身子弱,去府城考了趟童生,回家来还病倒了,实在是个照顾不好自己的,跟同窗同住怕是要耽误人家学习。”
山长听了沅宁的解释,这才松一口气,他就所这两口子看着还挺光明伟岸的,不像是玩弄书童的人。
“你这身子怕是差了些,有空去医馆看看,买些药补一补身体,不然院试的时候,怕是扛不下来。”
“劳山长关心,我三哥便是大夫,夫君自搬到我家之后,也是有调理的,时常喝着药,得煎煮些时间,还是多个人手在旁边方便。”
这倒是说得通了。
山长放下心来,人家夫郎都这么说了,他再多嘴也没有,反倒讨人嫌。
只是书童虽然能进书院,却不能走正门,不能住宿舍,不能进学舍,就连帮忙打饭都得趁着下学之前提前打。
方衍年听着有些……不太舒服,这简直不把人当人,活得跟不见光的耗子似的,谁受得了这个委屈。
山长还交代,书童可以帮忙洗衣做饭和煎药,但是晚上必须到书院专门划分给奴仆休息的区域睡觉,若是被发现在学子宿舍,是要被警告记过的。
“是,我都记住了,回去便仔细吩咐了,保准不会出错。”沅宁替方衍年答应下来。
正巧家里还有个小孩儿,若是陪读当书童,是可以申请不去官学的,不过官府也会不定期抽查学业,如果发现没念书,反而会罚得更惨。
和书院这边交涉妥当,堂长亲自把方衍年给送去捐学班,不敢让考校方衍年的夫子送,他担心夫子半道上气得把这学生给暗杀了。
至于沅宁和沅令舟,也由人带着去挑选宿舍,能挑的房间不多,沅令舟时常在山中住,倒是更会挑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间的光照更好,住着更舒服。
“便是这间吧。”沅宁递给给他们引路的杂役两串钱,对方收下之后,本就热情的态度变得更加亲切了。
仔仔细细给沅宁介绍了一番,还说了不少需要注意的地方,若是今后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尽可以让门房通传他一声,他能帮忙跑跑腿。
书院里的学子是轻易不得离开的,也就休沐的时候回去洗头洗澡,平日里缺少些什么,都可以花钱请这些人出去采买。
说起这个,沅宁倒是想起来,他夫君有日日都要擦洗的习惯,不仅费柴,烧热水也得花时间。
“还得多去买几个大些的脸盆、脚盆。”村户人家都是一个盆子洗全身,也就他们家讲究,那杂役一听就知道有油水捞,忙说可以带着他们下山去采买,到时候有他带着,进出书院也方便,今日就能将宿舍给布置出来。
这人帮着跑上跑下的,等忙完,沅宁又要给人塞钱,这人却没再要。
先前塞那二十文,已经比他在书院一日的工钱都要高了,再加上他们家“大少爷”这般多规矩要伺候,今后免不了要跑腿的,到时候多找他就是。
沅宁今天出门原本是带够了钱的,但是担心他夫君冷着饿着住不好,又回不了家,距离下次休沐还有三天,带来的衣服却只有两套,还得去买两身里衣洗了晾上,后天才有得穿。
除了衣服,沅宁还记得方衍年和他说过要买油灯和蜡烛,虽然只上三天半——今天入学怕是要耽误半天,剩下三天是要学满的。
听闻,如今朝廷制度改革,前朝还维持着十日一休沐的传统,现在已经改为一月一休,还只休一日了。
还好他们这下面的书院还没跟着改,依旧是十日休一日,每月一大休,月末连休三天,方便学子回家好好把自己洗干净点。
沅宁给方衍年买东西,看到需要的就付钱,兑出来的十两银子,花得那是一文不剩,但也只是制备了最基础的,很多消耗品,下次休沐的时候还得再买呢!
沅令舟背着的背篓都快让买来的东西装满了,心想念书真是吞金,交了书本费和一个季度的学费,家里半个月赚的钱没了,再采买些日用品,又是一旬赚的钱给销掉了,一点儿都不经花!
中午是沅宁提前去食堂打的饭菜,沅令舟把新买回来的衣服这些给洗了,顺带摸清了各处地方的位置。
等下午布置完,二人又找杂役去装了大半个背篓的纸回去——这看似轻飘飘的纸张背着,竟然比柴火都重!
沅宁心疼他哥背着这么多东西和他一起奔走,索性他和陶瓷铺的掌柜相熟,今日虽然没有带松花蛋来,掌柜的还是热情地叫人帮着把背篓卸下来,存放到后院去。
“听说你要在县城来开铺子了?”
沅宁有些惊讶,他不过是看过一次铺面,消息竟然都传开了。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的,只是笑笑:“到时候我那边零售可是和杂货铺卖一样的价钱了。”沅宁是知道城里的铺子卖松花蛋是多少钱,他就算搬来,也不能毁了别人的生意不是,“但掌柜的你到我家来,只要是我接待,还是给你原来的价。”
掌柜的听得直了:“那感情好!”一看沅宁这么会处事,掌柜的就和他聊起来之前那赵记铺子的事情,还说他背后的东家赵记铺子远远惹不起,到时候赵记的人去找茬,就说认识他,那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沅宁感动得都要把掌柜的认做义兄了。
这人能处,有事是真上!
“这有什么,你一个哥儿在城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更何况你们家还经常照顾我的生意,你家生意好了,我这生意才有得做嘛!”
沅宁不论是蒜油的瓷瓶,还是豆瓣酱的陶罐,如果不是运输不方便,家里腌鸭蛋的瓮都要来这里买,可算得上是大客户了。
掌柜的看店面,生意好了自己分成才高,还能偷偷捞点油水,单子的量越大,损耗越少,损耗越多。
咳,整单的单子东西碎得少,但还是按照原本的损耗报,那不就,是吧。
这些陶啊瓷的,容易磕坏,总免不了的,好在东西也不贵,何况东家也不懂这些,都是小钱。
大人物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他们这些小人物饱餐一顿啦!
沅宁和掌柜的聊了一会儿,才知道掌柜的为什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原来原来,事情还真是有些戏剧性。
也都是那房牙子惹的,沅宁最开始最看得上的那间带水井石墨的铺子,因为价格太贵,比主街的铺子都贵了,很多人看了都摇头,那房牙子索性就拿那个铺子来吓唬人。
又了那间铺子的铺垫,后面的铺子即使价格贵一些,也不会贵到那个程度,租客们就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于另一间沅宁打算去讲价的铺子,因为讲下价格之后性价比很不错,那房牙子就特意放到最后压箱底,许多人都没去看过那间铺子就定下来了,因此也放置了一段时间没卖出去。
沅宁和沅令舟两兄弟就坐在铺子里,嗑着瓜子喝着茶水听掌柜的唠,这时候正好也没什么客人,连店里的伙计都端着马凳过来听。
这两间算是城东头最好的两间铺子了,可价格却差距很大。更有趣的是——
这两间铺子的房东,还有点小龃龉。
按理说,一个在城东最东,一个靠近内城,怎么也不会有太大的交集。
没想到,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铺子的房东却是两邻居!
人家是远亲莫若邻,他们这却是近香远臭,谁家的树枝长到对面去了都要计较,谁家晚上说话声音大点儿第二天都要吵上一排,可真是对冤家!
得知沅宁拒绝了石磨铺子却要和他最讨厌的邻居讨价,两家又吵了起来。
莫名其妙被骂的房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刚到家自家的铺子就被隔壁那嘴尖的给一顿贬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吵吵起来。
吵完之后从邻居那一听,又笑了,这隔壁的铺子也不行啊,被嫌弃得一无是处的。
第二天就得意洋洋走到人家门口去骂回来。
房牙子都不敢往这方凑,生怕自己也给骂了。
两家吵得不可开交的好处就是——
“三两银子!我那铺子不论地段还是面积,甚至后院里的东西都比他们齐全,屋里还砌了炕呢!他们家那鸡屎大点儿的屋子脚都转不开,租他的不如租我的!”
沅宁:!!!
这疯疯癫癫的房东还真要逼着自己他租他家的铺子啦?!
“这夫郎你别听他说,他那铺子风水不好,先前开豆腐坊都开垮了,豆腐啊!多赚钱的营生。我家铺子好,价格还便宜,你租我家的,我每个月再给你降五钱,绝对比附近的铺子都值当!”
沅宁:!!!这个好!这个也好!
“姓朱的你疯了没好!你的铺子才风水不好,在那犄角旮旯的地儿小偷都不往那头走!”
“姓苟的你乱叫个甚!就你那建好之后都没租出去过的铺子,还好意思说我?!”
……
沅宁背在身后的手臂都快给掐紫了,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他算知道这两家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差了,哪有人家的姓氏读音稍微特殊一点,就这般指着人骂的,着实是有点过分了。
但是吧……这两家打起来,他都不用费口舌就能讲下价来。
看来这……苟……房东,却是是更恨隔壁的……朱……房东一点,连之前他把他的店铺给扁得一无是处都不计较了。
眼看着两人吵架吵到了白热化阶段,自己往自己的价格上砍刀子,那房牙子想要制止——
成交的金额越高,他能拿到的手续费才越多。
结果沅令舟在旁边冷眼一瞪,房牙子就老实了。
最终,朱房东祭出最大杀招——直接将房租降到了每个月二两银!
这本来就是沅宁的心理预期价格,尤其是他还想租个一两年就把铺子买……
“银子少不了!但是,如果你和我签两年的合同,二百两!两年之后我把铺子卖给你!”
沅宁:!!!!!!!
这、这什么!这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躺下去之后还有人盖被子,盖上了被子还帮忙把灯给吹了。
沅宁被这个惊喜差点冲昏头脑,房牙子激动得都差点晕过去。
两年的租金加上二百两,是多少钱!他、他激动得算不出来!
沅宁手臂一抱:“这位房东。”沅宁知道人家不喜欢听别人叫他“苟”房东,但又不知道人家的全名,何况全名叫着也不太礼貌。
“你的铺子我确实满意,但,二百两这个价格,着实是有些贵了。”
苟房东皱眉:“二百两还贵?你随便挑个铺子!就是……”
“您还请听我说完。”沅宁打断,他当然知道如果房子直接二百两卖给他肯定价格合适,但还有两年的租金呢,加起来可是二百七十两了,这可远远超出市价了。
这铺子最高也就卖个二百一十两,二百二十两都不会有人要。
“我理解您觉得铺子留在手里,和租客相处起来麻烦的立场,可您这样……是不是太把我当冤大头了?”
因为苟房东的冤家还在场,沅宁说话并没有太难听,万一把这人惹毛了,反而撤回了自己的让利,到时候不仅想要的铺子买不到,另一家铺子也会涨价。
苟房东大概也听出来沅宁给了他面子和台阶,顺着就从上面下来了。
上次这小哥儿还火气冲冲的,这不现在还是更看得起他们家的铺子么?他就说他们家的铺子更好吧!
苟房东一得意,朱房东就急了。
朱房东还不知道那房牙子把自己的房子压箱底,还以为是自家铺子租不出去,也说:“你也听说了,之前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两我都没卖!你赁我两年的铺子,我一百八十两卖给你!”
苟房东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没看见人家更中意我的铺子?我的铺子就是比你的好!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打搅我做生意!”
骂完,还真怕沅宁跑了似的,连忙说到:“这小哥儿,价嘛!当然是有讨有还的,要不你说说怎么才能接受?”
沅宁微笑:“二百两,可以,但是赁钱太高了,要么二两银子赁两年后卖给我,要么三两银子赁一年后卖给我。”
苟房东还在那儿掰手指,哪个赚得更多时,就听沅宁说。
“两年你能收四十八两租金,一年只能收三十六两。”
苟房东刚要选,又被沅宁给制止了。
“您愿意把房子卖给我,是给我这个面子。”
苟房东听沅宁说话,听得那叫一个心里头舒坦,直点头!
他就是觉得这个小哥儿慧眼识珠,给人家这个面子,才不是为了呕那姓朱的!
“我也有诚意与您合作,便想要和您说几句真心话。”
沅令舟一听他家宝儿都开始用“您”来称呼对方了,就知道沅宁要准备坑人了。
这小哥儿说话越客气心越黑!
“您是大户人家,赚钱的门路肯定比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多,也比我们这些小商贩会赚钱,若是能早些拿到这二百两银子,一年时间,赚的可止这区区十二两银子的差价?”
苟房东被沅宁夸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
对哦!这么多钱,他干点什么,赚的都不比这十二两少啊,为什么要选两年!
“可是……您也知道,咱们家做的是小本生意。”
苟房东:!!!
先前那豆腐坊可是给他吃了教训,别到时候价格讲下来了,人跑了!之后赁出去还能是他最开始定的价嘛?
苟房东一下子就清醒了。
“您看我这个法子成不成。”沅宁慢条斯理和苟房东解释。
“我们今日就去衙门签合同,您把铺子卖给我,我将未来一年的租金先全额支付给您,一年之内给您结清剩下的二百两。”沅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苟房东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若是一年后,合同到期,我付不出来这二百两,您大可以拿着合同去衙门告我,让我将房契退还回来,到时候您的铺子还是您的铺子,这一年的赁钱就是我后面不租了,也已经到了您手里,铺子也不会因此掉价。”
苟房东一琢磨,好!这法子可太好了!
之前那豆腐坊给了几个月赁钱就跑了,连押金都没退,直接毁约连夜搬走,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只需要提前把房子过户,就能将一年的赁钱收齐,并且要是给不起买房的钱,还能找县衙退!
毕竟钱没交付,合同就算没完成,就算有房契地契也没用!
苟房东生怕沅宁反悔,当即就拉上沅宁沅令舟,还有房牙子去拟了合同,趁着县衙闭门之前将合同给落实盖了章。
县衙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买房的,怎么还能先欠着的,直接一次性付清不好么?
沅宁都还没解释,苟房东就给拒绝了。
二百两在手,一年赚十二两他有信心,一年赚三十六两他可真没有!
谁都别想让他少赚一年租金!!!
“沅老板,你看这合同都签了?”苟房东还生怕沅宁反悔呢。
“那是自然,咱们双方已经协商好了,只求做个公证,今后若是违约,任由县衙执行!”
“我也认同!”
那文书看两人都这么坚决,也没多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更何况规定也没说不能这么卖呀。
签字画押交了钱,房契地契过户,等所有材料都交上去,通过了审核,这铺子就正式落在沅宁名下了。
远在书院开始“坐牢”生涯的方衍年若是知道,一定会大喊:是房贷!我家背上了房贷!!!
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