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 国子监内。
有皇帝亲自坐镇,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吏堪称是尽数到场,无人敢拖沓懈怠, 甚至可以说, 今日算得上是, 这两方相互配合得最默契的一天, 全然不掺杂暗中较劲与互相使绊子。
毕竟他们不经意瞄到过, 圣上此时令百官发怵的龙颜,大有落日之前不出结果, 多延迟半刻,他就砍一颗头的意味。
就连工部尚书施大人, 在乍闻国子监学舍全数塌去后,差点在工部内当场昏厥过去, 一缓过精神来,即刻就要召集出工部所有人马, 统统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活,先将那个迫害他们年节还要加班加点开工的阴险小人给抓住。
有三方联手勘察破案,当真是在落日之前,查出罪魁祸首,对于大多数群臣来说,此人还真不陌生,现今仍旧是在京城百官和街头里广为流传的闲谈话题人物, 明家嫡子明烛。
自明家嫡子传出那等丑闻之后, 明家主虽表面待其无异,但只要落脚在京城的,谁人不知踩高捧低的道理,冲在最前头的, 那还要属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那日午时,在国子监附近摆摊营生的不少商贩,基本都亲眼瞧见,方绍业和明烛不知被谁,像扔脏物一般丢出国子监大门外好几里远,足足在哪躺了好些时辰,这才慢慢转醒,宁远侯府的家丁也是凑巧,等主子在那丢尽脸面后,方才姗姗来迟。
周边的摊贩都比家丁有眼见力,立刻就躲得远远的,怕惹来暴怒中的方小少爷无差别地打骂,他们刚找好掩体围观,果不其然那头就传来数道告饶的乞求声。
待方绍业出过气后,对那明家嫡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硬生生将昏迷在地的明烛揍到奄奄一息醒来,他随手就抢来旁边无人摊贩里的麻绳,一端系在明烛脖颈间,自己拽着另一端,大摇大摆地晃回府里,整条路上也未曾提速,明摆着就是要让这处的坊间百姓都看到,明烛的这般屈辱姿态。
据被调查取证的摊贩所言,那日明家嫡子一脸愤恨的神情,属实有与宁远侯之子不死不休的感觉。
离岁考前的数十天,府邸离宁远侯府相近的官员,都能听到从那高嵩厚实的砖墙里传来的凄惨哀嚎,堪称是日日夜夜不停歇,方绍业倒是还有去国子监进学的时候,他还直接代替明家主,帮明烛告去好几天的长假,明家也无人前去询问。
岁考前的深夜,附近的住宅都被宁远侯府深夜遍地寻人的动静所惊醒,他们都以为是侯府遭窃,才派出那么多府卫去抓人,现在想来,许是明家嫡子半夜逃脱引起的。
在明烛的口供中,他侥幸从侯府狗洞中钻出去后,为躲避追铺,只好躲进半夜还亮着灯的药铺,店家好心收留他,还助他躲过侯府的勘察,他索性将从侯府顺出来的金银都当作报酬送给药铺。
但店家实在不肯收这么多,提出帮他诊脉和配制疗伤的药材来相抵,明烛也是在看到伤药配方中的消石和硫磺,才产生此疯狂的念头。
明烛以身体虚弱,怕躲不过追兵为由,恳求店家留他在柴房住一晚,店家本想让他修养在后院,但他表明担心身上的血迹弄脏床铺,坚持待在柴房,店家也不再相劝,给他腾出快干净的地方,整夜不再打扰。
明烛将自己收拾好后,用店家送来的被褥,把柴房所有的柳木炭全部顺走,待后院熄灯时,将药柜里的所有消石和硫磺尽数取走,迅速离开药铺,直奔国子监,还是从狗洞钻进去,又趁监丞熟睡之时,在他房内盗来岁考学堂的分布名册。
随即他连夜潜进方绍业待考的学堂,按比例将两种药材和木炭进行分别研磨,混合好后,仔细撒在四面的墙体,从高到底皆铺盖满,因由学堂年久未进行翻新,内里的墙壁早已泛黄泛灰,这些计量的粉末涂抹上去,竟也不显突兀。
待里侧布置好,他接着赶去国子监后院的天然湖泊,来来回回拎着木桶打上好几次水,将外围的墙壁浸透得彻底,最后将窗沿皆用浆糊封死,才躲在国子监的树林里头,度过整夜。
石墙经过一夜浸泡,水汽直接渗进内壁,逐渐浸透药粉,待其充分受潮,冬日室内不会开窗,岁考开始后堂门也是紧闭,能够自燃的火药便成功大半。
直到第二日爆炸响起,明烛才癫狂的大笑出声,迈腿奔向火场,砚六在赶去救主的路上发觉不对,连忙将此人扣住,还差点中了不少极隐蔽的暗针,索性他也极善此道,分毫不差地全部避开,这才将国子监爆炸起火案的祸首活捉住,三方根据此人倒推出所有原委来。
墨一在晚膳前就被派去国子监,代太子处理相应的调查琐事,这厢听完结果,立刻就回来东宫禀告。
榆禾正巧用完膳,正在和桃酥一块在院内消食,本还在拿着用葵花掉落的羽毛制成的毛球逗桃酥玩。
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传来,榆禾震惊地瞪大双眼,索性丢桃酥一只猫独留院内,自己跑去书房听个仔细了。
墨一见小世子终于被引来,这才恢复正常音量,将剩余的内容也快速讲完。
榆怀珩侧首示意旁边的圈椅,榆禾欣然过去坐下,捧着酸梅茶浅饮,笃定地开口:“那药铺定是有问题。”
接收到太子旨意,墨一接着道:“小殿下说得不错,丹砂铺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店内的药材品质极高,开价昂贵,但每月都有布衣之人进出,皆不会空手而归。”
榆怀珩道:“这药铺店主恰好将火药配比的书册混入待烧的木炭中,还一路助人躲开皇城司的巡逻,再到迷晕监丞,本事确实不小。”
榆禾问道:“这么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宁远候的,难不成是明家主?”
“不错。”榆怀珩捻起颗糖霜山楂喂他吃,“这家药铺正是明家主的私产,明府其他人皆不曾知晓。”
墨一随即取来份卷轴,里面是京城各坊间,店铺的点位图,所有用红圈画出的,旁边都有写出标注,榆怀珩点点这字迹,挑起眉尾:“可眼熟?”
榆禾没半点心虚,直接说道:“你先前每每让墨一叔跟人谈话的时候,就差把跟在阿景后头的砚六拎到旁边一起听了。”
榆怀珩也不否认,如实道:“毕竟他是南蛮人,你平时解个闷我不拦着,但戒心不可无。”
榆禾认真点头应下,“可我让砚六盯了这么久,他平常除了上学,便是研制解药和每月给你送暗探了。”
“区区小事,还不足以记功。”榆怀珩抽走那碟山楂,“多食也不行,要吃明天再做就是。”
榆禾接过湿帕擦手,打量起这幅卷轴来,明家这间药铺坐落中间,朝四个方位都连接去不少平日里极不显眼的小摊小贩来,几月前的铁匠铺也藏在其间。
榆禾看着丹砂铺旁边的摘录,墨迹刚干不久,许是今日才写的,“店主的代号是蝎先生?一听就是话本子里头爱使阴谋诡计的。”
榆怀珩:“明家被收买时,皆被要求种下药蛊,明家主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便暗中留下嫡子,自己服下两份,这蠢人还以为真能瞒过去,他哪会知晓,这位蝎先生正是留的这手棋,在关键时刻,一石二鸟。”
眼瞧着榆禾几息前还在研究分布图,后面视线被各个酒楼所吸引,转过去浏览起京城几大名家菜肴了。
榆怀珩取来颗金丝蜜枣递到他嘴边,待榆禾张嘴时,快速收回手,见他幽怨地看过来,这才慢悠悠道:“说说,哪两鸟?”
“不就是明家和宁远侯!”榆禾盯着那蜜枣越拿越远,福至心灵道:“你的意思是,明家没有利用价值了,索性以此事,去拉拢老年失去独子的宁远侯?”
榆禾心满意足地将蜜枣吃进嘴里,边嚼边问:“可明烛现下不是由大理寺和刑部一起看管吗?蝎先生应该也被墨一叔拿下了,如何给宁远侯卖这个面子?”
榆怀珩点点手边的案款奏本:“第一份礼已经送到了。”
“国子监?”榆禾震惊道:“那张祭酒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又是冲着你来的?”
“不错,比上回思考得快上不少。”榆怀珩继续道:“王侯将相今日皆当场问罪,张先生难逃失职之责,现如今免了其日常朝会,令他暂且专心整治,诸生入国子监进学的安危问题。”
看榆禾那一脸皱巴的担忧,榆怀珩再给他喂颗芝麻酥,“不必挂心,张先生年岁也不小了,正好趁此段时日,安心养养精神。”
榆禾含着糖,仍旧不放心:“那他们明天不得接着讨伐你啊。”
“我在朝中又不是孤立无援的,怎的这般小看孤?”榆怀珩轻笑道:“再说了,明日量他们也没功夫参孤一本。”
榆禾正想跟他好好念叨念叨,说话别老卖关子,墨一那边收到暗报,正要迅速回禀,榆怀珩抬手制止,亲眼盯着榆禾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才让其开口。
墨一道:“明家于戌时三刻,皆暴毙于府中,无一活口。”
榆禾不禁感叹阿珩哥哥的先见之明,他听完当真是会噎着,“连家丁都下蛊毒,这蝎子还真的是阴险恶毒。”
榆怀珩:“此人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耳目,手段自是比底下的小卒完善。”
见榆禾以为正事说完,抓着他开始抱怨好不容易熬过的岁考文试,明年开春还要补考,话题转得可谓是生硬,榆怀珩耐心等上片刻,发现他嘀嘀咕咕个没完,索性开口道:“不问问你昏睡的事?”
榆禾弯着眉眼凑过去:“你们平日不都是瞒着我的嘛?”
榆怀珩半垂着眼皮:“以你的好奇劲,什么事能真瞒过去。”
“大抵也就是那个毒蝎趁机撒了什么东西。”榆禾扑过去抱住榆怀珩,“每次提到我中毒的事,你们都既失落又小心的,我不问也是不想让你们难过。”
榆禾语调清脆道:“而且有秦院判他们帮着我调理,一点难受的反应都没有,走跑跳蹦都不是问题,胃口好得能吃两碗饭!”
榆禾听着身前人低声轻笑,也跟着笑道:“阿珩哥哥,会好的,我可是到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的!”
榆怀珩紧揽住他,压去喉间的酸胀,哑声道:“你到期颐之年也吵不过我。”
第72章 给一棒子又给颗甜枣 轰动京城的国……
轰动京城的国子监爆炸起火案, 在众人的唏嘘中收尾,街头巷尾对明家嫡子的议论简直是如火如荼,更甚从前。
先是此人败坏清贵世家形象, 出入驭兽楼, 再到因其个人恩怨, 不仅谋害宁远侯之子, 更是无辜牵连同考场的世家子与寒门学子, 最后是其罔顾人伦,竟然将错处都怪罪于明府, 数月前就给整个府邸下毒,甚至连看门狗都不放过。
现今, 宁远侯还抱病府中,宁贵妃都出宫探望过几回, 据说御医也去了好几波,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好, 以往的侯府,在年节之前,那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辈踏破,眼下倒是冷清得很,俱都闭府不出。
自官府门前张贴出布告以来,吸引全坊间的百姓陆续前来,那木牌周围接连十天大排长龙, 会点笔墨的, 都自带纸笔,将这等百年内骇人听闻的事件抄录下,回去讲给家中老小听,不会写字的, 纷纷拥到各处说书先生摊头,出钱让其书写下来,连带着周边坊间的各类店铺,都跟着赚了不少。
国子监内的其他学子,尽管有的不善武,可到危急关头,也都是瞬时修为猛增,各个身手矫健,爆发出异于平常的武力。
也是索性学堂间的隔距都挺远,大家这才都未受到重伤,圣上特命宫中院判至每处学子府中探望,还将武考往后顺延一旬,让诸生好好修生养息。
国子监现已被禁军包围住,在未勘察完是否还有火药的残留之前,不会准人再进入,武考的地点也只好暂挑一处军营代劳。
镇国大将军裴勇常年驻守京城,圣上还特赐城北的大片空地,准其驻扎,安顿部下,与宫内禁军待遇相同。
武考当日。
玉米早在国子监封锁前,就被接到宫内,这段时日内被福全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都能明显瞧出,它蹿个儿不少。
榆禾也没让砚一备马车,今天本来就要考骑马射艺,索性直接骑着玉米去城北。
平常去国子监,榆禾为了多睡会懒觉,一直是抄的近路,走得皇宫南面承天门,因其只能在圣上亲临,或是重要典礼时才开放,门口禁军每岁都有大半时间干站着,本就不大的年岁,面上都有沧桑感了。
直到小世子出现,那是人人都重新捡回年少该有的朝气,每日还得靠划拳,才能争抢到帮忙望风的资格。
榆禾也不知他们为何,比自己还要担忧御史参他一本,他又不上朝,折子也递不到他这来,舅舅也都是从不打开,直接留中不发。
不过每天都有人在上学前,领他像是探秘一般走遍他都不知晓的隐蔽宫道,当真是极有趣,想赏给他们金豆还从来不收,只恳求他天天都来。
这回,榆禾不欲绕大弯,只好让南门的禁军希望落空,走得是北面玄武门,可策马直行。
北门的禁军似是耳闻南门弟兄们的好福气已久,老远就认出那匹风光无限的白马,和那马背上,玉姿俊逸的少年郎,他们身子虽仍旧板得笔挺,但眼珠子都快飞去小世子身上看个够了。
榆禾还是头回来玄武门,知晓他们禁军不好收金银的规矩,出门前特地让拾竹打包了些寻常糕点,门口的六名禁军,每人手里都提上好大一包,就差感激涕零,亲自护送小世子去武考了。
晨光熹微,城北沿街的铺面不比城南,只屡屡升起几道青烟,榆禾行得慢,走走逛逛,还额外又用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
熟悉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裴旷翘首以盼许久,连忙策马迎上,热切道:“殿下,好久不见。”
榆禾见人狂奔而来,也十分欣喜地打量:“裴旷,当真是在军营历练久了,不仅壮实许多,还晒黑不少。”
几月未见,裴旷觉得殿下的笑颜愈加晃眼,那略显宽大的雪白狐裘随风鼓动,显得眼前人的身形,犹如乘风般的灵气盎然,习武全然没让他蒙上粗粝之感,反而更添清俊脱俗之气。
裴旷在军营的专注力堪称是数一数二,却连连在殿下这里栽跟头,待榆禾伸手在他面前挥时,才霎时回神,傻笑道:“殿下今日来得真早。”
榆禾有些讶异道:“早吗?现在里头应是开始抽签排序了罢,我特意算好,踩着最后时间来的。”
“不必跟他们人挤人。”裴旷得意道:“营里我熟,抽签这等小事,我还是能帮殿下代劳的。”
榆禾接过签条,正好排在第六组,眼下时间确实很有空余,都不必跑马赶去校场,悠闲走马散步过去,都来得及。
“谢谢裴小将军啦。”榆禾扬笑道:“怎么样?待军营里是不是比国子监好玩多了?”
裴旷:“那是自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没有文邹邹那一套,在这里打个架也不会有监丞突然冲出来让罚抄,意见不同的,看谁不爽的,都是凭实力说话,不过也不能下手太狠。”
榆禾一路逛来也新鲜得很,给他们用来武考的校场是单独划分的,其余的士兵皆在按序列队训练,与国子监里头大多时日的朗朗读书声不同,军营里面一招一式皆俱豪气,很是振奋人心,看得他都迫不及待跑马射靶了。
裴旷一刻不离地盯着人瞧,看榆禾兴致颇高,跟着笑道:“武考完要不要随我参观一下,兵器库那新添进不少精巧的□□,后面正好有一片树林,能现猎现烤。”
“行啊。”榆禾上回的秋猎只走了个过场,玩心正重呢,“劳裴小将军管顿午膳咯。”
“没问题!”裴旷自夸道:“我近日手艺大涨,保管任何肉类,皆能烤出皮脆多汁来。”
“咦,说大话也不怕掉大牙。”后方也策马而来两人,只听刚开口那人接着道:“小世子可别听他吹嘘,此人这些天不知嚯嚯了多少鸡鸭鱼鹅,只只烤得跟那木炭没两样,烤糊了自己不吃,还逼着我俩吃掉。”
旁边之人也道:“就是,知道浪费粮食不好,还这般嚯嚯食材,搞得我都戒荤好几天了,真是吃怕了。”
“去去去,就你们俩话多。”裴旷拉下脸道:“宋江,杜康,逃晨练一日,这旬的校场打扫,都归你们俩了。”
“世子殿下救命!”宋江躲到榆禾背后,“此姓裴名旷之人,成天就在军营里面压榨我们两个可怜人,我们这十天千盼万盼,可把您盼来了,殿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杜康也策马至榆禾身后,“殿下,我手艺好,您要吃什么,喜嫩还是喜焦,我通通擅长,可别吃他烤得,当心闹肚子。”
榆禾看他们两个大高个,尽力缩着身体,往他背后躲的模样当真是有趣,完全忍不住笑意,大手一挥道:“行罢,今天帮你们主持回公道。”
裴旷顿时从那晃眼的笑容里回神,急忙道:“殿下,是他们在你面前卖惨,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榆禾亮着圆眼道:“难不成他们还能欺负得了你,以你的武功,能一手打他们俩罢?”
身旁的三人瞬时陷入沉默,裴旷眉间都在打结,而宋江和杜康二人,更是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反倒是榆禾很满意,这等斗嘴场面,他还是非常擅长控制的,这不,全都安静下来了,而且还很是公平地皆给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
眼见着榆禾策马前行,前方似要迎来不少国子监的内舍学子,他们三位上舍之人也暂且摒弃前嫌,重归同一阵营,围着榆禾介绍着武考的场地布置,不动声色地领人换条道走。
此番武考,有些靶位,还是与国子监的风格大相径庭,更偏向沙场作风。
当然也是考虑到大部分学子,对这处的环境十分陌生,王教头凭借多年在江湖的游走经历,不费半点金银,诓骗来许多军营愣头,一对一跟在考核的学子后面,既负责记录分数,也能保障诸生的安危问题。
待榆禾装备好箭袋,戴好护指,解去狐裘,露出内里的深青色骑射服,这般亮眼的装束,在一众暗色里极为好看,肩挺腰纤,随意握弓的姿势也充满少年人的爽朗气魄。
象征着身份的世子金冠,在冬日暖阳的映照里,精雕细琢的玉润翡翠,更衬得这张小脸不似凡人,仙气华然。
榆禾正要策马出发,王教头突然赶来,朝他身后道:“裴旷,别以为你收买教头我没发现啊,老实在这儿待着,学子没毕业前,都不准监考。”
听及此话,榆禾惊讶扭头,这才发现裴旷今日穿着竟跟其余教头一模一样,此刻也是整装待发,亦步亦趋地准备悄悄跟在他后头。
宋江和杜康见此,更是畅快得大笑出声,裴老将军管自家晚辈都甚为严格,月银限得极少,裴旷可都是从他们二人这抢劫凑够本,才去收买的教头。
裴旷硬编道:“那是孙教头临时有事,特意托我定要照看好世子殿下。”况且他早已将人打发去京郊,现下怎也赶不回来。
裴旷打的就是他这边缺人手的主意,这等小伎俩如何能逃脱王教头法眼,他淡然道:“不在便不在罢,我可还闲着呢,定是能够妥帖护好世子殿下。”
裴旷措手不及:“您不是还要坐镇巡视的吗?”
王教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那自是另有其人。”
榆禾也随之朝那边看去,双眼一亮,琥珀眸里闪着狐黠道:“你爹来了。”
还没等裴旷背后冒冷汗,带着劲风的巴掌就落到他背上,裴勇吹胡子瞪眼道:“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给老子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刚一转身,裴旷敢发誓,自己从没瞧见过自家老爹,何时露出过这般慈祥的面容来。
只见裴勇笑得满脸褶子,柔声道:“小禾啊,没吓着罢,我们家混小子从小就淘,他要是胆敢惹你了,你也像这样呼巴掌,不用给伯伯留情面。”
榆禾也笑弯双眉道:“听裴伯伯的。”
年纪大的,就喜欢看小辈这般明亮的神情,裴勇也跟闻首辅一样,猛汉拿绣针,细致地帮人检查好每处护具,才放心道:“好好考,待会来伯伯这用午膳,伯伯一大早就去集市里头,买了最新鲜的肉,保管烤得皮脆肉嫩!”
不愧是亲父子,连这般话术都类似,就是不知手艺是不是也差不多了,榆禾欣然点头,再不济,他身边的拾竹和砚一,能算是这里厨艺最好的了。
第73章 狂奔而来一位泥人 王教头也颇有耐……
王教头也颇有耐心, 等镇国大将军絮叨完,赶在最后时限,吹响这组的开考哨, 随即, 他也利落翻身上马, 与同组教头并排于侧面, 待五位学子出发, 会相隔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榆禾率先策马而出,马背上起伏的身姿轻如燕, 发丝灵动如羽,挽弓的肩臂即使掩在衣内, 也能观出那流畅柔美的曲线里,蕴藏着少年人逐渐成长的坚韧力道来。
随着铮然的箭翎入靶声, 同组的几人才骤然惊醒,也纷纷跟上世子的脚步, 策马奔进竖着众多掩体,到处横着障碍物的武考校场。
军营给岁考腾出的这块场地,纵横都要比国子监里头的拓宽出去不少,比起那能望清朱漆靶位,一览无余的校场,军营这厢的地形难度更甚,木靶皆与周边的景色融为一体, 大部分都有干扰物品的遮挡, 极考验学子们的眼力。
而榆禾可是从小就在宫里爬山下河,经常与瑶华院一众宫女侍从躲猫猫,观察能力可谓是极其惊人。
他左手举弓,右手捏着箭尾, 在王教头眼里,这分明是刚刚挽弓瞄准的片刻时间里,只见那染着檎丹色的箭翎已离弦而出,嗖嗖两声,隐蔽在草丛里的两枚木桩皆正中靶心。
若不是武考时不能擅自出声惊扰学子,王教头都想要用力鼓掌,大加称赞,真是三月不见如隔数十春秋啊,小世子这会儿完全可以,凭己之力,将任意靶子扎成刺猬了。
这也是榆禾第一回尝试,阿景师父传授的一箭双雕,他伸长脖颈,抬眼望去,两支都未放空,顿时信心猛增,毅然决定接下来,都要开始炫技了。
有砚一和阿景师父,再勉强算上榆怀璃的指导,他现在踩在马背上借力,腾空射箭都不成问题,拾竹还特意给他今日的骑射服添上些丝绸飘带,翻身舞动间,定是极为好看,真可惜砚七外出办差,不然准要他帮忙把这等英姿绘出来。
武试每组都有两柱香的时间,学子之间互不干预,不能合作,得独自在校场中寻找得分点。
军营这边的士兵似是认为布置考场是件难得的趣事,各个都大显身手,奇思妙想,比平日里训练来劲儿多了,将几种关卡设计得堪称是闻所未闻。
榆禾正巧遇到一处,能纵马通行的路段中央,摆放着横七竖八的粗壮树干,垒起来堪称像是半堵墙。
唯一的策略便是策马跨越,此处极考验学子的骑艺功夫,榆禾信心满满,一人一马悬于空中,神采四溢,鬓毛飞扬,榆禾随意往下扫去,惊觉在这些堆叠得有十尺高的障碍物背后,竟横向趴着一排稻草人。
校场内除去得分点外,还别出心裁,甚至可以说是用心狡诈地,设置了好些的扣分点,若是不幸踩中,大抵要用五个靶心才能将分数追回。
榆禾连忙猛拽缰绳,玉米十分通人性,立刻知晓小主人的指令,凭借着冲劲,奋蹄凌空,愣是在空中跃出好几里才落地,马蹄刚刚好与稻草人隔出半掌的距离来。
王教头再一次膛目结舌,连忙在另一栏记分处给小世子猛猛加上好几分,丝毫不掺杂私情,每一次落笔俱是对榆禾近日苦练武艺的认可。
这般机敏与应变,当真是难能可贵,若是他在小世子这个年岁,定是莽撞大意,这样的陷阱,多半情形会是在落地前一息才发觉,就算是侥幸在腾空的那一刻提前看破,他也是没有榆禾这般沉着冷静,许是会在急躁中,落入陷阱。
榆禾略微倾身朝那边看去,一排稻草人可谓扎得分外写实,高矮胖瘦俱全,甚至每个腰间,还仔细地佩戴着代表身份的木牌,粗略看去,宋江和杜康二人也在其中,还给挪在正中间,堪称是就怕别人踩不着了。
看在之前在国子监里面,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榆禾轻巧地翻身下马,好心用剑挑起周边零散的稻草,将这两个稻草人堆得高高的,盖到被踩十次也不会扁的程度,才满意地上马离去。
榆禾暗自估算着距离,固定的靶位已经打去快有近七十枚,据裴旷他们三人的描述,越往北走,那面的试题更加有意思,能瞧见最新打造的机关靶位。
大荣近些年在机关术上颇有造诣,工部但凡新研制出哪种巧件,兵部在看过之后,结合兵器的图纸改造,每每都能将现有的武器再精进一番。
榆禾放缓速度,仔细地观察周边,不知玉米不小心踩中什么,只听咔嚓一声,树林间骤然哗哗作响,他屏息握住剑柄,正准备随时防守间,数十只机关鸟吱呀吱呀地窜出,毫无逻辑地横冲直撞。
每回都在榆禾以为,这些木鸟会自己一头撞到树干坠落时,它们总能及时避开,随即又恢复原状,甚至还能发出呱呱呱的叫声,好生滑稽。
榆禾坐在马背之上,笑得是前俯后仰,肩膀颤动个不停,缓上好一会儿,才忍笑抬手,射落一只,这木乌鸦即便丢掉半边木翅膀,跌落榆禾手心,这粗声粗音的叫唤仍旧不停歇。
玉米都抖抖马蹄,很是嫌弃地弯下耳尖,榆禾掏出粟饼喂它,安抚地拍拍它头顶,在它眼前将木鸟丢走,玉米这才高兴地喷喷响鼻,立即抬蹄彻底终结这半只木鸟。
榆禾又一连打落大半,剩下的实属是没有雅兴再猎,吵得他脑袋也是呱呱作响的,会动的靶难度高,又费箭,索性收回紫檀弓,玉米有所感应,马不停蹄地驮着小主人飞奔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待。
就连后方的王教头,也是奔出好几里地,耳里才停止喧哗,他当真不知道兵部研发这等破玩意儿干什么用,打仗的时候放出来,堪称是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分明就是无差别攻击。
榆禾盘算着眼下的得分应是能稳在甲等,正考虑着要不要往西跑一圈,那块还未去过,能补点零散靶数也好,正调转马头,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树上,似是悬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榆禾好奇地骑马走近,定睛望去,双眼睁得溜圆,竟是一个倒吊着的稻草人,随即停在树下,举着剑去将那木牌勾来,翻面一看,居然是,裴旷?
还没等榆禾从爆笑中缓过气来,正西面,马蹄声渐近,榆禾用袖袍拭去笑出来的泪花,侧头看去,当即就是笑趴在马背上,那边在狂奔的泥人又是谁啊?
此泥人已经被糊得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一路边跑边掉泥,榆禾见他骑马直冲自己而来,连忙将咧开的嘴闭上,举弓威胁:“哎哎,停停停,不然我放箭了啊!站在那边说话就行,我怕你这马一抖腿,再溅我一身。”
泥人紧忙急拽缰绳,他也是离近了,听声音才认出前方是小世子,眼里都进去不少泥沙,跟着他的教头又未带水囊,这才远远瞧见这处有人影,一路狂奔过来求救。
王教头也不想靠近,迅速解了水囊扔过去,泥人用力搓了半天脸,榆禾终于能大约认出人来了,“施茂?你怎么跌进泥潭里了?还是连人带马一起进的。”
施茂哭丧着脸,抱怨道:“小世子,您是不知道,我方才路过那片泥潭,发现有一稻草人的头露在泥潭外面,我心想这救人出危境,定是特别加分点,好不容易在草丛里找来麻绳,做好绳圈,第一次丢,刚好就套着它脖子了!我还得意我的准头好呢。”
“谁能想到,正当我用力拉的时候,诶,突然咔哒一声,又从泥里冒出两个稻草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它们和这只被套牢的,一起反过来拽我!”
“我就愣住那么半息功夫,夸嚓一下,半个身子直接扑进去了,着急忙慌随手一抓,正庆幸抱住马腿,它却给我来了一蹄,把我彻底踹进去了。”
“所以我上岸之后,先是给那三个稻草人各来一箭,接着用泥把马也全糊一遍。”
施茂仍旧余怒未散,接着道:“这些军营中人真是用心险恶!”
榆禾瞥他身后的教头立刻举起册子,表情险恶地提笔记录,不用猜,看神情也知道肯定是在猛猛扣分,连忙清咳提醒他:“军营嘛,总要出些战术策略题,这应是军中将领特意出的诱敌深入。”
小世子这般重重咬字,施茂也陡然反应过来,刚想着找补,又看自己这副惨样,索性也不管人情世故了,谢过榆禾之后,紧踩着最后时限,再去找点木靶。
有了施茂这等先例,榆禾是歇下去西面的心思,区区武考,何至于此,不必这般拼,就他们俩说话的功夫,榆禾都瞧见施茂身上的泥,被寒风吹过后,已经变成泥土块扒在外袍上,背影看去,活脱脱就似一个会动的偶人。
猜想着时间许是快到了,在原路返回前,榆禾挽弓搭箭,将那倒挂的裴旷稻草人好心救下,正收好弓,握住缰绳时,半空突然炸开旗花,宣告这组学子的岁考武试落幕。
王教头终于解禁,笑着道:“恭喜呀小世子,可比那施家小子运气好,踩点解救人质,为数不多的特别分加给你了。”
榆禾惊奇道:“这是专门设置的?”
“那倒不是。”王教头又挂起那在话本子里头,定是会被认为邪恶势力的笑容,“先前我们几个视察校场的时候,路过看到,都觉得这挂得甚妙啊,既适合加进考题,又不用费心布置,正好顺手利用下。”
榆禾大为震撼,他还以为这是宋江和杜康二人,为自己报仇,这才特意把裴旷挂在这儿闹着玩,倒是没曾想,直接被算进特别考题了,不禁感叹,还好裴旷未跟来,否则他定是会跟教头们打起来。
第74章 土匪行径 岁考的武试等第当场便能……
岁考的武试等第当场便能出, 榆禾策马而归,神采奕奕地跟着王教头,去监考官那处盖章。
裴勇在两柱香还未燃尽之时, 就踱步徘徊许久, 可算见到人回来了, 立刻端来他起锅现煮的羊奶, 里头还加进两大勺御赐蜜糖, 不用进嘴,都能闻着那股甜香扑鼻而来。
榆禾笑着接过, 捂着发凉的手心:“谢谢裴伯伯。”
裴旷也取来狐裘帮忙他披上,榆禾在冬日的室外, 就算是活动量再大,也甚少出汗, 适才骑马又吹进不少冷风,尽管骑射服里面铺满保暖的羊绒, 露在外面的小脸和手还是冻得冰冰凉。
再看同组的几人,各个头顶直冒热气,满身的大汗淋漓,与考核完依旧神清气爽,青丝不乱的小世子同站一处,他们简直和世家贵族四个字全然不沾边,更别提中间还有个狼狈的泥人。
裴勇拿着榆禾的考评册翻来覆去地欣赏, 眼里尽是欣喜与赞赏, 只可惜这份评录定是会被圣上收去,他只得嘱咐宋副将,现在就抄录一份,他好带回府珍藏。
裴旷听及此, 连声道他也要,结果被裴勇无情地赶来赶去,怒斥他挡着光,等会儿若是抄错行,拿他是问。
榆禾捧着热牛奶,津津有味地围观裴旷挨揍,好一会儿才凑到砚一身边,将甲等上的等第单递给他瞧:“怎么样砚一师父,没给你丢脸罢!”
“是殿下天赋极高,学什么都能在几天内领悟,融会贯通,也不用点拨,我只是陪着殿下活动筋骨罢了。”砚一伸手,将那系得极为扎眼的丝绸带解开,重新束好,直到看见垂落的飘带如往常一般服帖,才舒展开眉头。
榆禾还以为是披在肩上的狐裘有些松垮,毕竟每逢冬日,砚一和拾竹就像有八百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但凡哪处没捂严实了,无论两人在何处,做何事,总能及时赶来将灌风之处牢牢堵住。
被手里的热气暖和着,榆禾倒也不觉着冷,只是耳边却是冷清不少,好奇问道:“祁泽他们呢?”
拾竹道:“本来是在这等您的,但裴公子过来请考完的学子不要在此停留,军营重地不许闲杂人等乱晃。”
“原是这样。”榆禾圆润的琥珀眼闪着精光,故意扬声道:“那我这个闲人也只好先行一步了。”
几步之外,背对着人,像个木桩而立的裴旷,即刻转身而至,手比嘴快,先把人留住了。
榆禾本就没想走,站在原地瞧着裴旷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眨眨眼睛道:“裴小将军这是要亲自送我出军营?”
“我这是……”裴旷几番张口,目光落在榆禾的右眼睑处,放低声音道:“这是怕他们与我爹同坐一处,用膳会不自在,你刚也看到,我爹这脾气太火爆,若是引起两家之间的龃龉多不好啊。”
听完这磕磕绊绊解释的话,榆禾也不出声,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对面瞧,裴旷终究是败在这双透亮清润的注视里,垂首道:“下次肯定不赶他们走了,殿下原谅我这一回罢。”
榆禾顿时来了兴致,学着夫子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头顶,“孺子可教也,咱们荷鱼帮可不兴有内部互相使绊子的情形。”
待榆禾摸完,裴旷眼明手快,在殿下身后两人还未开口之时,先一步揽着人往军帐那处走,“帮主,若要这么说,那在国子监里面,那几人都与你同席那么多次了,我也得独来几回,才算公平不是?”
“上舍的课毕时间与我们本就不同呀。”榆禾扭头,瞧见裴旷这副,就差把偏心两字刻在左右脸旁的神情,好笑道:“那本帮主今日,就暂且准许你这般土匪行径了。”
裴旷飞起眉尾,得逞地笑道:“那我今日就落草为寇一回。”
裴旷才不管使阴招还是阳招,能哄到殿下的才是好招,一路上不停介绍午膳的菜色,他们军营里头和宫内的精细吃食不同,都是大炉大灶,吃的是豪情,品的是锅香气,定能让榆禾尝个新奇与新鲜。
今日天还未亮,他们父子俩就上集市里头蹲着,早早就把前些天预订好的各类肉品和新鲜蔬菜运回军营,先行处理,裴勇本来是给裴旷委派了一堆活,谁知他转个身砍肉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
裴勇用长刀切下烤炉架子里,炮豚炙的腹部,那带脆皮带嫩肉的,最精华之处递给榆禾,随即用刀尖指指自家臭小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声不吭,背着我偷偷跑去门口接你了,在府里说得好好的,他盯着炭火,让老夫去迎你的,这小子啊,一点诚信都没有!”
土匪裴旷手里片着荔枝烧玉鸭,心情极好地说道:“您也不想一回来就看到,满炉子上的黑炭罢?”
这副吊儿郎当,无所畏惧的神情,看得裴勇一肚子火,顾忌着小世子在旁,才没有动用家法,榆禾忍不住笑出声,凑到裴伯伯旁边说道:“他早上还跟我自夸说能将肉烤得皮脆多汁,看来是张嘴就来,一点也没继承裴伯伯这般好手艺。”
三言两语,听得裴勇心里熨帖得紧,也没空再去找裴旷的麻烦,干劲百倍地翻着炉架,这道烤全豚就是得边烤边用才最是鲜美,连各种酱料,都专门配了军营里头,用来温酒的小炉子,在火上一直温着。
裴旷端着片好的鸭肉而来,半蹲在榆禾身边低声讲:“殿下,我刚那是唬我爹的,虽然这么大的猪,暂且还不能得心应手,但是烤烤飞禽之类的,都是不在话下。”
榆禾叉起一块嚼着吃,好奇道:“所以这是你烤的?”
“不是……”裴旷硬是补充道:“鸭子不算飞禽。”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怎的比我还能狡辩?”
军营内的座椅简陋,没有靠背,裴旷伸臂护在榆禾身后,挑眉道:“近朱者赤喽。”
“不敢说近墨者黑是罢?”榆禾眯眼道:“不用担心,我帮你,这就找块黑炭来,把你整个涂得再黑些。”
裴勇也是笑容满面地看两人打闹,顿觉离请小世子来裴府参观的时日应是不远了。
他前段时日听闻首辅念叨后,也是心向已久,裴府里的小辈都不敢亲近他,也就裴旷这个年岁最小的,还会与他顶顶嘴,征战沙场数年,就喜欢这般小孩在府里笑闹嬉玩,他听听声音都觉得无比轻松。
回忆着往昔岁月,就容易想起些趣事来,裴勇笑着说道:“小禾你可能没印象了,威宁将军在你约莫两岁的时候,还带着你来军营玩过呢。”
当年,榆英空闲时常去城北军营玩,那日也是正好顺路弯去绣金楼,取为祁兰生辰定制的首饰。
绣金楼算得上京城最为华贵的衣饰铺,里头的绣娘常日接待世家贵女,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如此俊秀的男子,穿着身利落的剑客衣裳,臂弯里抱着位,极为水灵的小女娃,前来光顾。
虽然剑客看着朴素了些,但样貌是顶顶好啊,更别说那位粉嫩嫩的,浑身穿金戴银的小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随即,三五位绣娘皆团团围过去,推荐各种时兴的孩童首饰,漂亮多样的蓬纱裙袍。
之后,还是楼上,熟识榆英的女肆主,瞧见长公主身影,连忙下来告知众人,这两位是威宁将军与小世子殿下,才解开这等混乱的误会,榆英反倒是笑呵呵地道无碍,还真将推荐的全都一起买了,托女肆主帮着给小禾好好打扮一下。
女肆主看着这位玉雪可爱的白嫩团子,其实也手痒得紧,既然长公主都这么兴致颇高的模样,她也就欣然应下,可谓是店内有什么华贵精致的珠宝首饰,皆往小世子身上添。
裴勇夸张道:“我当时瞧见啊,还以为是威宁将军把她府里头的库房全都搬来了,连你脑袋上都跟垒房檐似的,我都担心别给扭到脖子了,结果啊,威宁将军神秘一笑,把你放在地上后,你小小一只,竟能跟着威宁将军鼓掌的节奏,转圈跳得有模有样的!”
榆禾当真没有半点印象,此刻听裴伯伯如此高嗓门地说着他幼时的糗事,羞得耳尖都泛红,也没空去寻黑炭了,挣扎道:“应该就只有您看见了罢?”
裴伯伯也露出神秘一笑道:“正巧军营那时午间歇息,你当时又舞得劲头可足,里三圈外三圈围来不少将领,都抢着帮你打拍子呢!”
只有榆禾笑不出来,捂着耳朵,躲在裴旷身后装作没听见,还好他一点也不记得,可以全当没有这回事。
裴旷尽管也沉浸在想象殿下穿纱裙会是何等惊艳的姿态,但表忠心的潜意识反应占据上风,谴责道:“爹,你看给殿下吓得。”
裴勇憨笑道:“没事啊小禾,伯伯我早就严令禁止此事外传,无人敢议论。”
随即看向面前的臭小子,裴勇指指他:“再说了,当时就属你最来劲,拍得巴掌都红了,给人小禾累得都坐地上了,要不是威宁将军拦着,我也得给你踹地上去!”
“你还以为小禾是宫里来的小公主,嚷着以后长大了给人当侍卫,没出息的,怎的不说当将军呢?!”
一番话落,也给裴旷闹了个大红脸,他也确实是没有印象,不过此刻仔细回想,脑海深处好似是真的有那灵动扑闪的大眼和粉雕玉琢的圆脸。
还没等裴旷回神,背上先挨了记巴掌,榆禾苦思冥想半天,终于记起当时确实是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他都被娘亲抱起来了,还在底下求他,以后一定记得给他留个侍卫名额。
榆禾红着耳朵站直身瞪他,裴旷红着脸装作被打痛地哎哟认错,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在旁边裴勇大喊光顾着讲话未看着火候的惊呼声里,一齐笑出声来。
第75章 他要摆摊送肉! 临近年底,军营里……
临近年底, 军营里面清闲得很,大荣的探亲假三年一回,不少今岁被批准, 可提前归乡的将领士兵, 皆笑容满面地收拾行囊, 到处俱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裴勇准备的炙肉又多, 给来往的众人都分去不少, 大家知晓小世子半点架子也没有,纷纷嬉笑着凑到他面前, 央着让他多来,好让大将军天天给他们加这般好的餐食。
榆禾在这样热切的氛围里, 简直胃口大开,若不是裴伯伯还惦记着他不能多食, 身后的拾竹和砚一也相继过来,表面岔开话题, 实则见机夺走他手里的金筷银叉,他还能再多吃一枚豚肉鸭皮卷饼。
用完一顿极为丰盛的荤餐大宴后,裴旷还想邀殿下去他那处参观一番,但今日是小食摊开肆的最后一天,榆禾得跟祁泽他们一块儿去收尾。
裴勇听了几耳朵,立刻赶臭小子过去帮忙干杂活,裴旷也正有此意, 亦步亦趋地和榆禾一同起身, 大有殿下不同意,他也要硬跟的意思。
榆禾寻思着,这人才刚和祁泽他们结了个小梁子,待会儿两边碰头, 还不得闹起来?不过有他在,应当是打不起来,顶多斗斗嘴罢,毕竟今日确实正缺人手,索性就将厚脸皮的裴旷一块儿带过去。
小食摊最初是摆在,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里最繁华的街道,每组都为保证公允性,皆是从钱夫子所挑选的几名头脑灵活,资质相同的书侍中,择选一人充当每组店铺的肆主,学子只可背后经营,不可利用世家名声增添利润。
榆禾他们这组的书侍还正巧是熟人,第一天在国子监为小世子带路的正是这位祝宁。
人虽然是待选书侍里最不起眼的,但凭借榆禾所供的菜谱,和营运筹算的巧法,与祁泽他们所精选的食材,再加上祝宁踏实干活,从不夸大虚卖,将这不大点的摊位也是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少在这条街摆上数十年的食肆瞧着,都是连连惊奇不已。
榆禾昨日就收到祝宁呈过来的帐册,览过厚厚的整本记录,也是叹为观止,在写有关治生的复盘经义时,榆怀珩过来看了几眼,还打趣他,这般好的经商脑袋,不去他们户部上值真是可惜了。
榆禾当即鼓起脸颊,本想用赚来的银两塞几个大荷包,年节可以骄傲地反过来给大家发压胜钱,但他现在决定,要把榆怀珩这份独吞了!
首次开店铺,榆禾兴致极高,况且还有如此好的利润作保,最后一日也不准备再盈利,他们五人连筹算岁考要求的课业都提前上交给钱夫子了,昨天就和祝宁商议好,午时后去澄清坊出摊。
澄清坊位于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隔壁,虽然没有时雍坊从早热闹到晚的那般人烟凑集,食肆酒楼皆生意红火,但各类布庄文房之类的名家名铺,全在澄清坊扎堆开满,行人车马也是络绎不绝。
他们小食摊所进的食材实在过多,在明日歇业前,总得消耗掉才是,又为了不扰乱其余几组在时雍坊间最后一天的收尾,榆禾这才决定,别人搭棚施粥,他要摆摊送肉!
榆禾刚走进澄清坊,远远就能瞧见他们荷鱼帮的旗帜高高挂起来,随风跃动,十分抢眼。
在那日宣布岁考需要经营摊铺之时,榆锋就亲笔给他写来,这朱殷底镶金线边的招牌旗,榆秋前几年还亲手给他刻了私章,榆禾很有雅兴地,专门拿出来,在上面印去稻谷花环抱金锦鲤的图案。
谁知他荷鱼帮的名号竟在时雍坊间广为流传,大到知味楼,小到沿边茶铺,没有食肆不知晓的,他只好挂在学舍里头独自欣赏,今日总算是可以拿出来放放风了!
祝宁选了处很是宽阔的场地,正在搭建摊位,小世子还准许他多带些要好的书侍一起来帮忙,甚至除去本就丰厚的每日工钱,还额外给他一大兜银两,让他自行分配,他掂过份量,足足够买他们干一个月的活了,他知晓小世子赏钱从不回收,干活便更是卖力。
榆禾还未走近,都能瞧见那些比摊位占地还要多的食材,他们五人皆是因为第一日卖空只能提早收摊的缘故,这才每每提前好几日,就去订购后些天数要用的。
谁曾想备着备着,每日从商贩那边取的还没有存的多,店家们都是按照他们清晨报的数量给货,祝宁昨日替小世子去核对剩余未取的食材,也是被这等惊人的数目震撼到,不过这边的摊贩皆很感谢他们大手笔的进货,午时还亲自跑腿,把小山丘般的食材帮忙运到澄清坊。
祁泽听见玉佩叮当声,跑过来迎人,一瞥见后方,脚步顿时加快,连忙揽着榆禾往摊位走,背对着扬声道:“内舍考核重地,闲杂上舍之辈禁止入内。”
榆禾就知如此,连祁泽要说什么,他都猜得差不离,“欸,东西还有那么多,我们可忙不过来,这不,找了个干苦力的来。”
祁泽自是不会拂了榆禾的意,开始盘算着如何不间断地丢给那人脏活累活,榆禾看他憋坏水的表情,笑着道:“点到为止啊,我前面已经狠狠批过他了。”
祁泽对狠狠两字深表怀疑,见那人已自觉去烧水起锅,暂且待会再与人计较,跟榆禾炫耀着新菜谱:“小爷之前不是从京郊一家百年老店手里头,买来不少秘制菜谱嘛,到今日还有好些没试过呢,食材又早早订好了,都是今晨刚拿到手的,待会保你尝得眼花缭乱的!”
尽管榆禾是用过午膳来的,但一路走来也是消化过半个时辰,现今听祁泽这般报菜名,食欲猛增,应当还能再尝个几口。
周边的商铺尽是接待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达官贵族,看到这边六人的装束打扮,一眼便知定是出生非富即贵的世家公子,虽不知何故在这儿摆摊,但有些懂得钻营的,纷纷跑来想要预订第一单。
即便搭不上贵人门面,但他们瞧了半天那后头的食材,那是个顶个的新鲜又水嫩,无论是他们自己打打牙祭,还是用来招待午后的客人,都非常适宜。
榆禾还在思索,是先尝尝葱醋鸡还是先来碗杏仁茶解腻,不经意抬眼一瞧,才发现周围突然冒出许多伸长胳膊,举着银子的小二,他连忙解释道:“今日荷鱼摊出品通通分文不收,吃多少订多少,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作践粮食。”
“小公子当真是心善啊!小人先各种都要十份,您放心,我们布庄今日要来许多贵妇人取衣饰,肯定不会浪费,小人定能为您打响这荷鱼铺的名号,改日好开成,那比肩知味楼的三层酒楼来!”
“小公子小公子,咱们是经营古玩楼的,那来往的可都是顶顶富足之辈,经他们口口相传,您这荷鱼铺定能明年开春就超越知味楼,成为京城第一食肆!”
“小公子,我们是经营花圃的,您这边用剩的馂余馂馅都浪费不了,可转交给咱们店铺当作肥料!”
瞧见这边的情形,本来还在观望的,更是一股脑涌来不少,好在祁泽和裴旷两个人高马大,气势能唬人,分别拦在前头的两边维持秩序,榆禾将准备的数十本菜谱从前往后发,“大家先看看菜,我们的锅还需要热热,真的不用宣传啊,我们只摆今天这半日。”
前排的数位名家店铺小二,那是实打实的人精,简单的话都能理解出八百个含义来,纷纷立即捂嘴点头,接连殷切道:“我们懂我们懂!”
“……”榆禾觉得他们不懂,也实属招架不住这般热情,索性直接退回到摊位边。
慕云序正在切着缠花云梦肉,选的是肥瘦比例极佳的肘子,卷花卤制后切片,旁边还配着酸甜的梅子酱,榆禾早就闻到香味,那边刚出炉,就眼巴巴地站在慕云序身旁等。
慕云序笑着切分出小半块,沾好酱喂到榆禾嘴边,果不其然瞧见那不满意的小脸,开口道:“殿下今日在军营已经用下不少油的了,只能吃这点。”
有总比没有好,榆禾生怕慕云序反悔,连忙张嘴吃掉,“我都换了身衣服才来,难不成还有炙肉味?”
慕云序道:“早间刚到军营时,正巧碰到裴大将军扛着一整头猪往里走呢,他旁边两位副将,也是两手拎得满满。”
榆禾无法再辩驳,趁着慕云序这会儿双手远离台面,瞄准时机,拿起剩下半块迅速塞进嘴里,转身火速溜走。
慕云序瞧他吃完就头也不回的背影,笑着继续备菜,本就是怕殿下闹着还想要第二块,他才对半切开,如此一来,进一整片的量也不算多。
榆禾跑到孟凌舟旁边坐着,这边的炉灶用来煮汤饼,他们摊位的面片向来是现做现和面,孟凌舟正好力气大,揉出来的面比平日还要劲道。
只可惜榆禾是吃不下面食了,端着孟凌舟舀来的一小碗鱼汤,坐在旁边小口喝。
张鹤风是没有下厨天赋的,其余人不让他靠近灶台,今日来跑腿的书侍又多,他乐得清闲地凑过来跟榆禾聊天。
张鹤风舀来一碗热乎出锅的汤饼,蹲在榆禾旁边陪吃,“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国子监的其余夫子,皆摩拳擦掌,准备将您培养成得意门生。”
榆禾差点没被鱼汤呛着,默默道:“此等好事,本帮主不欲独享,我见你骨骼清奇,定是能身负此重托,转让给你了!”
张鹤风连忙耸肩,想抖掉这份重任,看着榆禾笑得开心,也跟着笑道:“您是没见着,钱夫子近日堪称是在众夫子间横着走,其他夫子皆在传,是您哪门课业好,连带着夫子都能沾上福运,年节里头能好好歇息,不像他们还要重新出卷。”
这几天玩得高兴,倒是把要重新岁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榆禾哀嚎一声,碗里的鱼汤都不觉着香了。
张鹤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太快,连忙道:“殿下您想吃点什么,我身法好,定能给你完完整整取来!”
榆禾又能闻着香了,扭头瞥见那边新鲜出炉的炸萝卜糕,拍拍张鹤风:“吃这个,还有那边的葱醋鸡也要!”
这两个方位分别是慕云序和孟凌舟看守,不好办也不难办,榆禾瞧张鹤风仅仅是取个吃食,竟是快用上兵法了,各种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舍小保大,当真是精彩。
最后还是只有一口的萝卜糕和一块葱油鸡的量,榆禾笑着把张鹤风头顶的胡萝卜皮拿掉,拍拍他的肩膀肯定道:“不错,升你为帮内二把手了!”
张鹤风很是满意,摆出二把手的姿态,就这么端稳盘碟让榆禾夹着吃,低声道:“等下次,我给您带张府的炸鱼糕和豉油鸡,肯定比他们俩手艺好!”
第76章 被涂了口脂 今岁最后几天。 ……
今岁最后几天。
钱夫子熬了两个大夜, 将收来的岁考课业全都批阅完,还专门花重金,买来以金蚕丝所制的云鹤绫, 亲笔将小世子写在居中的榜首, 抚须赞赏半天, 才接着依次把其余人都添上。
第二日天刚亮, 钱夫子就带着两个小厮, 一路快马加鞭赶去时雍坊,亲自将榜, 张贴在集贤门的正中央,无论是上值的监丞和司业, 或是迎来走往的行人,皆能看到他得意门生的岁考是何等的出众。
钱夫子甚至还另搭起个木架, 一点也不嫌麻烦地,把小世子精妙绝伦的经商成果展示出来。
隔壁澄清坊的不少商贩, 来这边用早膳时,方才知晓,那日的善心小公子,竟是他们大荣最矜贵的小世子殿下!
百姓们皆欣喜若狂,现今谁人不知,小殿下是那百年难能一遇的天赐凤凰命格,这哪是做善事啊, 这可是施泽布恩啊!是保佑他们大荣来年风调雨顺, 护佑他们百姓来年安居乐业的!
不少府里与朝中有所关联之辈,也皆在思索,安定郡王现下不在京中,小世子又年岁渐长, 此番借岁考行善之举,小殿下究竟有何高深用意?
此刻,还有不少没领到的人,俱在频频扼腕叹息,荷鱼铺那日尽管食材富余,但架不住澄清坊那块儿店铺林立,不到日落前,摊位里连酱料都不剩了。
从坊间边边角角闻讯而来的,甚至连炉灶都没分到,这会儿都在盼望着,国子监来年的岁考,还能如此再办一回,他们好早点去沾沾福气!
巧的是,榆禾也是正好这日午间,在飞鸿楼定了个大包厢,相约众同窗一起吃饭,他坐的这处窗棂,刚刚好正对着集贤门。
从楼上往下望去,堪称是人山人海,每位的嘴边都在争相称誉小世子,赞美之词接连不断往上方涌来,给榆禾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待榆禾紧闭窗棂,羞着耳朵转身后,祁泽和慕云序会开口打趣也就算了,连身旁的景鄔都跟着揶揄他。
他很是公平地,一人扣掉一只蟹粉酥,赏给平静端坐的孟凌舟,对方许是也在默默忍笑,但没给榆禾看见,他可以暂且不计较。
张鹤风不知这两日,是去哪修行学来口技一般,将那底下刚才喊得最多的,能听羞得他耳红的几句,又惟妙惟俏地念给他听,榆禾当即就挖了满满一勺花椒塞进他嘴里。
未曾想,张鹤风还就好这口,丁点不嫌麻,气得榆禾大手一挥,取来食单,一连又点来好几个新菜,还额外指去几份打包,他今日就要将张鹤风分到的利润通通吃光,让他带着空荷包回府!
永宁殿。
在皇帝举行封笔仪式前,刘御史终于是跋山涉水地快马赶回京城,还多亏有一路同行的大皇子殿下,不然他怕是,都无法在开春前归朝。
刘御史在前往徽州之前,预料对方可能是块滚刀肉,便决定暗中绕过徽州,先前往蜀地,还能沿路打听点徽州知府的作风。
后来据巡察所探,徽州知府确有失职之嫌,刘御史携物证亲至他府衙之后,还未开始问话,对方就痛哭流涕地忏悔罪过,扬言自己实在见不得他们大荣的将士,过得那般凄惨可怜的模样,这才一时心软,放宽些许盘诘的要求,没曾想,竟不甚危害到皇嗣。
知府简短认罪后,跪在地面砰砰磕头,惊天动地的声响,着实给刘御史吓得不轻,他连忙亲自过去制止,这人还要带回京,年后继续审理,可不能在他手里出问题。
他们两人的身形和年岁都相差不大,谁能料到,就在刘御史弯腰之时,知府猛然起身,那股不似他们同龄人的劲道,直接给刘御史撞得后仰,并且狠狠摔在地面,久久不能起身。
他当时预感不好,还没等他喊人抓住对方,就见知府一头撞去柱上,当即没了生息。
最后还是住在客栈的大皇子,听他下属禀告才赶过来,将倒地不起的他带回去歇息,又赠予他两瓶军中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这才没耽误太多路程,回到京中复命。
听及此,兵部尚书孟浩提出,他愿自请回乡,严加整治,榆锋以此等要事不能太过匆忙,待年后再议的话术挡了回去,命吏部尚书从五品官员之中,先选一人,暂代徽州知府。
而大皇子榆怀峥,多年未归京,即便携带回一份堪称典范的蜀军管理政绩,朝中仍旧还是充斥着好坏掺半的议论,不是猜测此为封王前的历练,就是数落其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榆锋向来不会干预,各皇子在朝臣中间的风评才具,颇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当年送四位皇子进太学,第一日的训诫便是他在位之时,不准手足相残,其余他皆不过问。
他给小禾念启蒙话本时,偶然间提到过此事,那时小禾即使听不懂,好奇心倒是与日俱增,小嘴天天叭叭叭地说些天马行空的孩童论调,还问过,若是他以后不在位怎么办?
榆锋当即就表明,皇帝放出去的话,没人敢不从,看着小禾矮矮的,还要踮起小短腿,站直身体,伸手拍拍他的肩,夸他真厉害时,他难得有些心虚。
他实则想的却是,以后都进皇陵了,难道还要他爬出来,接着操心不成?
那时的小禾还未经历那些事,榆锋也早早立好遗嘱,就算将来四个臭小子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影响到榆禾分毫。
近些年,他补充得更是频繁,简单的一枚卷轴早已写不下,条条例例叠加得,堪称是一本遗嘱,元禄都给他重新打了个尺寸更大的金匮来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