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鹤风当即吓得连连跟帮主认错,他这跟叛变去其他帮派,还携着他帮信物大摇大摆地到榆禾面前晃悠,有何区别?
榆禾大手一挥:“看在你未得逞的份上,本帮主先不降你二把手的位置了。”
刚巧,旺儿扣门进来送糖画,也乐呵呵地跟着道:“荷帮主,小的特意让那做糖师傅画了个荷鱼帮旗帜的模样,您瞧瞧,是不是有那几分神韵?”
“很是很是!”榆禾高兴地接过来,率先起身离席,他们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后日就要入宿国子监学舍,各自都得回去收拾收拾。
旺儿笑着在前头给小世子他们带路,刚领着人走到楼梯转角处,下方大堂内陡然传来碗盘碎裂声,他凭着多年店小二的定力稳住脚跟,连忙护在小世子前方往下瞧。
榆禾也从一堆手臂当中,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往下看,拧眉回想着,其中两个怎么还有点眼熟?
第86章 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知味楼自从推……
知味楼自从推出“金榜题名”这道菜后, 门口的小二们,逢人过路,就要吆喝几句。
陆续到京城落脚的举人们, 总是会踌躇许久, 才决定进楼看个究竟, 原本是抱着图个吉利的念头, 没曾想, 不仅价格当真与门口吆喝的一样,味道还出奇的鲜美。
于是乎, 一传十,十传百, 赴京赶考而来的举人们,在客栈安定之后, 为自己接风洗尘的第一顿,便是会选择去往知味楼。
知味楼如今的一楼大堂内, 不再是绮罗珠履,锦绣华服之景,反倒是随处可见青衿襕衫,竹制书笈。
飞鸿楼门口的迎客小厮见状,还大肆嘲笑他们楼是自降身价,旺儿嗤他们见识短浅,要知道, 他们楼里头坐着的, 都是来日有可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
榆澈今日也是赶巧,赏脸来赴周勉的约,对方刚好定的是知味楼, 他向来都是直接上三楼包厢的,谁知,周勉不仅连二楼包厢都没订到,还让他只能跟这帮布衣一起挤大堂。
榆澈被大堂内,这些嘈杂的声音吵得很是厌烦,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今日是最后卖你一回面子。”
周勉在旁伏低做小,帮着斟酒布菜:“郡王见谅,小的下回定换家更为金贵的酒楼,这知味楼真是一岁不如一岁了,这等穷酸气直冒之辈,也敢往里放。”
榆澈冷扫他一眼,不愿搭理,自顾自夹着菜吃,手边那碟布好的,一筷也没落进去。
周勉也不觉得被下面子,神情分毫未变,接着道:“小的刚刚亲眼瞧见的,好几个,那布履都沾着泥点子的,就这么往金丝楠木的地板上踩,店小二非但不阻拦,还笑着迎人进来呢!”
榆澈砰一声搁下象牙筷,胃口倒得连他平日最喜食的糕点也吃不进。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看在周勉磕得满脸血的份上,相信他秋猎那回,当真是口无遮拦造成的无心之失,又因对方苦苦哀求那么多天,一时心软应下他的邀约。
榆澈刚阖起眼摆好郡王架势,想将人唬走,谁曾想,被迎面飞来的碗筷一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猝然响起,吓得他差点从座位里滚下去,怒火蹭得直冒,还以为是周勉胆敢先甩他脸子来了。
榆澈即刻睁眼,定睛往前刺去,周勉旁边,突然站来一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袍,同样正一脸愤愤不平地怒视他们二人。
榆澈疑惑地抬眉,他与这人又不相识,何故前来摔盘砸筷的?即便他现在没胃口,可知味楼的菜品当真是味道好,还能打包回睿王府接着吃呢。
还没等榆澈开口呢,周勉倒是先拍桌而起,伸手指向对面:“没长眼睛啊!知道这桌坐的是谁吗?冲撞了郡王你们担当得起吗?!”
徐君行是因为实在听不下去,他们这等贬低之语,这才前来辩论,刚走到他们食案旁边,正巧有个小厮端着极烫手的砂锅路过,徐君行给他让道,避开的速度快,却忘记自己背着书笈,直接挥飞他们桌面好几盘菜。
后方的关栩也大步赶来,看也不看跳脚的周勉,直接面向榆澈,行礼道:“临川郡王见谅见谅,我这个同乡头回来京城,横冲直撞地不懂规矩,打扰您用膳了。”
榆澈刚要摆手,周勉直接站到他面前,“轻飘飘几句话有什么用?!你们知道这壶酒,外加这几盘菜值多少银子吗?”
周勉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他们二人,刻薄笑着道:“卖你们十次也赔不起。”
徐君行挡下还欲言语的关栩,平声道:“是我的过失,我自会赔偿。”
“我为我的错处赔罪。”徐君行紧盯他们,“你们也该为你们的言行向我们谢罪。”
木梯转角,榆禾眼见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就要动手打人,连忙道:“砚一。”
砚一迅速闪身至下方,抬脚就把周勉踹趴在地,被挡住视野的榆澈惊恐不已,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这黑衣男子是谁,刚抬头,便对上站立于木梯那厢,盈着笑的琥珀眼,他当即就腿抖得走不动道,后脖颈直冒冷气。
“临川郡王,世子殿下有请。”砚一侧身道:“二位也请随之上楼。”
徐君行认定他们这是权贵相护,正要接着反抗,关栩先一步道:“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我们这便过去。”
话音刚落,关栩很是费去一番力气,才将似是钉在木板里的徐君行拽上楼去,榆澈也默默起身,神情悲凉地迈步上楼。
旺儿接收到砚一的示意,连忙道:“小的立刻就把他拖上去,定不让殿下久等。”
三楼上方,祁泽另外找了间空包厢,榆澈面上的表情愈加愤怒,那人先前还道,楼上的包厢早就坐满了呢!
榆禾向那堵在门口的人勾勾手指:“阿澈表哥,罚站也请来里头。”
榆澈一怒之下,垂头走过去,“小禾表弟,你听我解释。”
榆禾抬手制止,难得摆出与太子一般头痛的表情,秋猎那次,毕竟事关皇室与宗亲,阿珩哥哥也是与他商议过后,罚榆澈禁足两月。
榆禾在榆澈被关进王府前,还领着他去四表哥那处认错,当时就叮嘱过对方,都是自家人,学聪明着点,别看人挖个洞,就自己跳下去帮忙测测有多深。
这还没解禁多久呢,今日他就又瞧见,榆澈再次被人当作那蠢笨的蚌了。
榆澈看榆禾冷着脸,坐在木椅内不说话,哄着道:“小禾,屋里头炭火烧得足,你这糖画再不吃,就要化一手了。”
榆禾张嘴就是大咬一口,拧着眉瞪向榆澈,嚼得咔嚓咔嚓作响,邬荆轻握住榆禾的手腕,“这糖丝锋利,慢些吃。”
“我小心着呢,舌头若是破了,可得好几天吃饭都不香。”榆禾拉邬荆过来坐,也对祁泽他们道:“也别拘谨站着,都坐罢。”
睿王榆驰在朝中并无实职,祁泽自是全然不惧榆澈这郡王称号,当他面坐在榆禾的另一边,给榆禾端来热茶清口。
张鹤风走过来轻声道:“殿下,要不我们仨还是回避一下?”
祁泽也不知闹什么脾性,稳攥着茶盏不松开,榆禾索性就着他的手喝,“无碍。”
榆禾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坐下,这才笑着看向榆澈,琥珀眼闪着精光道:“脸丢多了,自然就长记性了。”
此刻,唯一站立着的榆澈,自知理亏,也是半点不敢吭声的。
这时,旺儿也正好将人拖上来,周勉刚瞧见世子殿下,立刻声泪俱下道:“世子殿下,小的冤枉啊……”
旺儿察觉小世子似是就要面露厌烦,当机立断地先把人嘴堵上,榆禾朝旺儿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即看向关栩道:“这位国子监外舍的同窗,你先说。”
关栩心下感动不已,他也只在馔堂与小世子有过几面之缘,未曾想殿下居然还能记得,三言两语就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榆禾就知是地上这人在兴风作浪,转眼瞥向关栩旁边面带愠色的青衫书生,“这位公子,可还有要补充的?”
关栩正要低语告知对方,小世子殿下和他所认知的权贵都不同,不用这般竖起尖刺,只见徐君行一步冲过去,力道大得他都没拉住。
榆禾又是艰难地从一众胳膊里探出脑袋,瞧他怒视榆澈那厢,了然道:“阿澈表哥,过来跟人赔不是。”
榆澈犹豫地走到榆禾身边,“小禾表弟,我全程都没说话。”
“科举可要在那儿破贡院住上三日,谁愿意去遭那罪。”徐君行以平直的语调,一字不落地重复而出。
他直挺而立,肩背不曾弯去半点:“世子殿下,他口中的破贡院,比我在乡所住的牛棚要好上百倍。”
榆禾锐利的视线直直飞去榆澈那边,榆澈虽然不知哪里说错了,还是走上前道:“本王心直口快,先前说话多有冒犯,这位举子你别在意。”
徐君行默然片刻,说道:“酒席的钱,我会还上。”
榆澈连忙摆手后退:“不用不用,没多少钱,就当作本王赔不是了。”
徐君行竖起横眉:“事理各殊,岂可混为一谈?”
榆澈:“……那你还罢。”
关栩急道:“世子殿下,君行兄的路资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大笔的银两啊!”
榆禾扯扯榆澈的衣袖,小声道:“你吃了多少?”
榆澈也低声道:“五两银子。”
榆禾捂嘴轻呼:“我们六人,就算加上砚一拾竹都要不了这么多!”
榆澈郁闷道:“周勉点的酒就要四两银子。”
榆禾一巴掌拍去他的背,把人推出去,当场决断道:“君行兄是罢,本殿今日做主,让临川郡王下月也参加科举,纯粹去体验,不录入考绩,你要还多少两银子,就给他恶补多少的书册,全当是西席先生的资费,你看如何?”
榆澈大惊:“我不要……”
在榆禾抬手要招砚一的动作示意下,榆澈默默将不要住破落贡院咽下。
徐君行还在沉思这等交易是否公平,关栩抢先道:“多谢世子殿下,这般甚好!”
榆禾也很是满意,笑着问:“可还有别的诉求?”
关栩扬笑道:“世子殿下已然帮我二人许多,这番大恩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徐君行也恭敬行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榆禾接过旺儿递来的定胜糕,一人发去一块:“小事一桩,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好好歇息,我祝愿两位兄台,笔扫千军,旗开得胜!”
徐君行郑重接过之后,出了知味楼仍旧还是很恍惚,关栩也是将定胜糕妥帖收好,才道:“如世子殿下这般温润亲和的贵公子,真是世间罕有啊。”
关栩满脸的笑就没收起过,走出老远才发现对方没跟上来,还抬着手,愣在原地。
徐君行盯着手里的定胜糕出神,也不在乎身旁还有没有人在听,一字一句道:“他是这么多年来,唯独不命令我行礼之人。”
三楼包厢内。
榆禾漫不经心地走到,伏地之人的前方,“太仆寺卿之子,周勉。”
周勉嘴里的布包被扯去,脸被紧压在地:“世子殿下放过我罢,我下月还要考科举啊……”
榆禾满脸嫌恶,冷声道:“再让本殿发现,你缠着临川郡王不放,本殿见你一次,打你两次。”
周勉怒道:“你是世子就能不顾王法吗?!我要去大理寺状告你!”
榆禾拉来慕云序,拍拍他的肩道:“大理寺之子,是本殿的小弟,本殿说不让他接,他不敢接。”
慕云序很是配合地颔首,助殿下把戏瘾过足了,躬身行礼道:“在下只认世子定的法。”
周勉简直就要一口血吐在地上,那店小二看着瘦弱,这会儿膝盖狠压他背后,当真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谅你才来京不久,许你孤陋寡闻一回。”榆禾的笑眼里尽藏锋芒,“在京城,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第87章 开帮立业第一票 此番文试补录,阅……
此番文试补录, 阅卷的速度极快,第二日晨光绚丽,榆禾还赖在床里睡懒觉之时, 岁考双门甲等上的喜报与升学简贴, 就已送至瑶华院。
随之而来的, 还有国子监郑司业初步拟定好, 特意呈来让小世子过目的座席名录。
司业们皆有所耳闻, 小世子对正义堂这块牌匾分外喜爱,索性就在重修学堂时, 直接将其安置到上舍门口。
而同斋学子由于人员变动,上舍的两斋内, 只各有十五名。
榆禾看到这份名录表的书衣也很是欢喜,尽管他觉得修道堂和率性堂的名号也不错, 可相比正义堂来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现在倒是非常合他心意。
里头大致的布局还和内舍差不多,只不过,慕云序被调来榆禾的东北面席位,司业只定了十三名学子,还留出两名空位,任由小世子挑选。
榆禾翻阅着另本名录册,外舍只升上来一名同窗, 还正巧是昨日碰见过的关栩, 榆禾拿起朱砂笔,将其圈画出来。
随即,笔尖又落在景鄔的名字上,榆禾这回的席位后方, 刚好多添来一张书案,大笔一挥,将他的名字直接填上。
用完午膳后,榆禾拿起耀眼的等第单,迫不及待地往永宁殿跑,这回,他许是还能再讨五箱话本来。
开年积攒的政务繁多,闻首辅在下朝后,同往年一般,自请留在殿内共同处议,榆禾一路叮铃当啷地跑来,冲淡不少枯燥乏味的气氛。
榆怀珩不用从面前三摞高的奏本里抬首,都能知晓来人,唇角勾起,直言打趣道:“一睡醒就跑来,定是来讨赏的了。”
榆禾哼一声,把东西随意扔去龙案上,转手从榆锋面前五大摞中,抱起最高的一叠,重重放去太子案桌上,得意笑道:“赏你的。”
趁太子发作前,榆禾一溜烟跑去闻首辅那边,一口一个闻爷爷叫得可乖可甜。
闻肃喜不自胜,取出早就备好的两大个满当当的荷包,一个作为金孙孙的压胜钱,一个庆贺他的金孙孙顺利考入上舍。
里头都是些金子打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颇为有趣,榆禾满脸笑意地绕着闻爷爷说了近乎一整本,不带重样的吉祥话,祖孙俩其乐融融地说笑许久。
直到闻首辅笑呵呵地朝上方侧首,榆禾才慢悠悠起身,左右各挂着,都快把他腰带扯松的荷包,来到龙案旁的小椅子坐下。
榆锋览阅着文试记录,余光瞧他眼巴巴的模样,眼底藏着笑:“可算是记起,来找谁了。”
“舅舅可不好冤枉人的。”榆禾撑着龙案,横着半身抬手点点等第册,“我刚来就把喜讯递到你手里了。”
榆锋睨他一眼:“你那是递?若不是朕接得快,这奏本全被糊上朱砂了。”
只见榆禾满脸哼哼唧唧,有很多话要冒的模样,但仍旧一声不吭地坐回小椅子,榆锋侧身道:“有事求朕?”
榆禾早就憋了一晚上,见榆锋起头,叭叭叭地将昨日知味楼发生的事挑着说完,紧接着道:“每至科举,前来应试的寒门学子比过江之鲫还要多,能鲤鱼跃龙门的堪称凤毛麟角,这一来一回的路资难倒多少豪杰侠士,我们得仗义出手啊!”
榆锋初听前半段,还心道榆禾真是突飞猛进,遣词造句都颇有朝堂风范,直到听闻他忍不住冒出来的江湖话,好笑道:“那禾帮主意下如何?”
榆禾就等着这句呢,乐呵道:“可以给未上榜的寒门举人,发放路资,依据他们科场文书和考绩,酌情增减。”
榆锋欣慰地摸摸榆禾的脑袋,将龙案中央,新岁进贡的翠玉玲珑棋拿给他当弹珠玩。
榆锋瞥去下首:“闻首辅以为如何?”
闻肃也是老怀感慰,笑着捋胡子:“此议甚妙,小世子诚乃赤子之心啊,这其中所涉寒门之界定,各乡路途里程之远近,以及沿途舟车物价等的差别,老臣会悉心筹划,再具本上陈,交由圣上定夺。”
榆锋颔首,接着道:“太子呢?”
榆怀珩道:“或会有士人以此为由,惰其心志,以及上榜者心生不平,从而扰乱科举的清正之风,滋生隐患,儿臣会匡正好细则,妥拟对策,本次科举方可施行。”
榆锋瞧身旁榆禾听得满眼晕乎乎的模样,笑意不减道:“可听懂了?”
榆禾垂头丧气道:“我昨天想出这法子后,激动得半晚没睡呢,原来还有这么多问题。”
榆锋将人抱坐在膝间,如榆禾幼时般哄着道:“玉不琢不成器,何况国策?有我们禾帮主辟此新路,后者才能沿此方向,臻于至善。”
榆禾听得可开心,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黏着榆锋念起另一本吉祥话。
元禄正巧端来琼叶糕,榆锋捻起一枚喂榆禾吃:“记你大功一件,再给你添两箱话本,行了,下去吃罢,别落奏本一堆碎屑。”
榆禾张口就将糕点包进去,还差点咬到榆锋的手指。
榆锋一眼看穿他的小动作,瞧那装无辜的小表情,伸手将榆禾重新拎回小椅子:“朕若是负伤了,定抓你来批奏本。”
榆禾端起这碟琼叶糕,就跑到太子桌案放下,将先前搬来的那摞奏本,再添两本地归回原位。
榆锋无奈扶额,挥手让他自个儿玩去,榆禾眼见闻首辅起身,似要过来商议政事,他立即让开身位,跑回榆怀珩那。
榆禾坐在他身旁,摊平双手盯着人看,榆怀珩随手取来奏本搁过去,榆禾看也不看,直接拍回榆怀珩身上,努嘴道:“我可还帮你减去两本,你怎的恩将仇报?”
“嗯,是少两本。”榆怀珩手里的狼毫翻飞,“换来个重任。”
榆禾捂嘴偷笑:“这可是给太子赠功添绩,如此算来,你得送我两份礼才是。”
榆怀珩用笔尾点他额头:“想要什么自己去东宫库房取便是。”
榆禾扒拉他的手臂,眨巴双眼道:“那我搬两箱金元宝走。”
“今日这么收敛?”榆怀珩瞧他又要闹腾的表情,见好就收:“不是知晓钥匙在哪,自己去拿就是。”
“等着我把你的东宫搬空罢!”榆禾扔下豪言壮语,转身就跑远。
转眼到了国子监开课这日。
上舍课程的讲解,每位夫子皆更加侧重如何应试科举,毕竟是三年一回,今岁开春,国子监近乎有半数的学子都要参加。
榆禾不随大流,在这半数愁眉苦脸的学堂内,很是乐得自在,别人俱在埋头记书简,而他却在埋头画草案。
祁泽瞧那宣纸里头方方正正的隔间,和那密密麻麻的算学数字,光是看几息都要眼花,低声问道:“做什么呢?”
榆禾小声道:“科举贡院的图样,旁边是计里画方,我想看看最大的话,每间能拓宽至多少。”
“那地方确实窄得令人发指,若有一间鼾声大作,周遭的都别想睡好觉。”祁泽道:“你今岁又不考,不必如此早地未雨绸缪罢。”
“这也是个问题,太吵的话,可歇息不好……”榆禾笑着拍拍祁泽道:“记你大功一件!”
祁泽满面春风,托首盯着榆禾的侧脸看,直到眼前人拽他衣袖,他才陡然回神。
榆禾不高兴道:“发什么呆呢,我要是再大点声,夫子都没法睁只眼闭只眼了。”
祁泽佯装打哈欠:“小爷这不是,趁着昨天最后的休沐,玩了个整夜嘛。”
祁泽拉着人的手,讨好道:“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说等会骑射课的时候,偷偷溜去工部。”榆禾道:“不过你要是一夜未睡,还是回去补觉罢。”
祁泽立刻道:“当然是陪你去,小爷精神好着呢!”
此时,刚好钟声敲响,见夫子离去后,张鹤风模模糊糊听了半堂课,心急得很,迫不及待地转身道:“殿下要去工部吗?带我一个!”
榆禾仔细卷好手边的宣纸:“这是我们开帮立业的第一票,本帮主原想给你们打个样,既然你俩如此积极,那便一起勇闯工部。”
“殿下殿下,我知道工部有条小道,不用翻墙就能进去。”施茂听去几耳,从旁侧跑过来道:“也带我一个呗!”
榆禾微顿片刻:“本帮主能力有限,老天要下雨,施大人要打你,这都是我无法掺和的。”
施茂从小被打到大,皮实得很,根本不在乎,“不碍事,我最擅长从我爹棍子底下溜走了,殿下,您去工部要做什么啊?”
榆禾挥挥手里的物件,神秘一笑:“给你爹派个大活。”
施茂知晓的小道,是施府直通工部的地下密道,据施茂所述,这是施大人早年间专门挖来的,说是如此便可缩短路程,多处理点政务。
此刻,施茂举着烛火在前开路,祁泽和邬荆护在榆禾两边,张鹤风殿后,慕云序和孟凌舟本也想跟来,榆禾念在他们要科举,便让他们安心温习,保证下回荷鱼帮再接活,定让他们当主力。
步行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施茂揭开瓦砖,直接往上窜出去,半个身体猝然出现在屋内,惊得正在衙署用膳的施大人心脏骤停几息,差点一命呜呼。
榆禾刚想爬梯子,就被上面的怒吼声吓得缩回双手,紧拽住左右两人。
施磊怒骂道:“臭小子!你看今日老子不打得你抱头鼠窜,皮开肉绽,三天下不了榻!”
随即,上面又传来一阵砰磅作响,紧接着是施茂的求救:“世子殿下救命啊!!!”
第88章 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合着他原先说……
合着他原先说的身手矫健, 全是在吹大牛,榆禾在这儿,都能清楚听见施茂挨揍的, 棍棍到肉的声响, 连忙想要往上爬。
祁泽轻拍他的肩, 先一步蹬上去, 伸手下来拉他, 邬荆在后面托稳他的腰,榆禾不费吹灰之力, 很是轻松地登堂入室,衣摆都没有半分褶皱。
邬荆和张鹤风也紧随其后, 将两个极大的木箱抬上来,榆禾底气十足, 倚在木箱旁朝工部尚书挥手道:“施大人,午好。”
施磊此时刚好高举起木棍, 听闻熟悉的少年音调,差点闪着腰,立刻把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救不了你的臭骂憋回去,木棍直直扔向施茂。
施磊转身行礼,强颜欢笑道:“老臣见过世子殿下。”
“免礼免礼。”榆禾亲自过去扶他,笑眯眯道:“本殿是有一事重托于施大人,此事还需秘密筹划, 这才没走正门, 见谅见谅。”
“小殿下这是哪的话,定是这个臭小子不由分说地拉您胡闹。”施大人瞧世子殿下这笑容满面的亲切模样,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停顿片刻, 还是斟酌道:“不知殿下所说之事是?”
榆禾神秘一笑:“这月内,把贡院推翻重建。”
施磊笑不出来,一口气也差点提不上来,他知道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当年威宁将军找上门来,让他将妄空寺禅院翻新也是这般,用最亲和的语气,说最骇人的话。
当年施磊为躲避威宁将军回回来工部蹲点,专门挖了条小道,这会儿他刚想故技重施,后退走人,就见小道门口,被两个有他大半身高的木箱,堵得死死的。
榆禾一扬衣袖,邬荆和张鹤风立即将木箱掀开,耀眼的金光四射而出,施磊在被数不清的金元宝刺得眼花的同时,警醒地到处察看有无御史眼线。
榆禾开口道:“施大人放心,有砚一盯着呢。”
眼见施大人无可奈可的表情,榆禾将宣纸展开递给他:“您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施磊虽仍旧有些惧,御史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指摘他贪污受贿,但骤然瞥见宣纸内的图样,瞬间喜动颜色。
施磊小心地接过来细看,眼里的欣喜更甚:“妙哉妙哉啊!匠心独运,思虑周详,材用科料,毫厘详备,若依次修建,实乃天下士林之福啊!”
榆禾被夸得也很是疑惑,他只不过是将连排相依的草屋,全部改成相隔十尺的独立木屋罢了,况且不计量所需耗用的话,金子搬少了怎么办?
施磊这下终于是能体会到,钱夫子年前那般横着走的心情了,小世子的算学天赋真是极佳,连这等复杂计料都如此精通,再回想起自家臭小子连买卖都能亏本的等第单,他先前就该再多打两棍。
施磊将图样仔细放在案桌上,亲自给小世子斟茶,慢慢道来:“世人皆道,若科考不经历草棚瓦舍之苦,心志便不能得以磨砺,算不得是真才实学,也站不得高堂庙宇。”
施磊躬身道:“世子殿下仁心至善,老臣惭愧之至,多年来竟只补苴罅漏,忘却身为工部尚书,应当为万民筑安身之所的初心,殿下还请将这金银收回,老臣愿从俸银中支取,定能排除阻难,在今月内完工。”
榆禾被施大人恭敬地送出工部正门时,依旧很是恍惚,他原本准备了一堆撒泼打滚的招数,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那两箱金元宝他还是给留下了,反正也不是他库房所出,全然不心疼,之后若有用不完的,等施大人送来后,还能再给自己添一笔小金库。
施磊自接下重任后,堪比重新寻回年少时的壮心豪情,带领工部仅仅用了三日时间,趁各部最繁忙之时,连夜将那破落贡院全部推倒。
住在附近的寒门,听闻这边动静,都陆续前来报名帮工,施大人不禁感慨小世子的先见之明,竟连这等事也料到了,按着殿下所嘱咐,给他们都安排了看管木材的活,不仅有小木凳坐,还能有空闲看书。
小世子连由头都帮着寻好,施磊带得俱是大块头的工人,有这番力量悬殊的差距,轻易便能安抚住寒门士族的风骨。
礼部尚书韩斯铭,例行前来贡院视察时,也被这番动静惊一跳,他今岁开年被众多琐事缠身,竟完全没注意,工部闷声不吭地就把这厢地铲平了。
韩斯铭怒气冲冲过去找施磊讨要说法,被对方一句世子殿下所托堵了回来,随即展现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情,也没空管工部如何折腾了,步履匆匆地回礼部。
今岁头一天时,韩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人踏破,每日家丁往各府退礼都快要跑断腿了。
近乎满朝都在盯着三年一回的科举,别说监试,提调官,受卷官,弥封、誊录、对读官等这些极重要的,就连杂役他们也不放过,哪处都想塞人进来。
不过,满朝人眼里的香饽饽,还要属主考官与巡视官。
其余职位,礼部尚书尚且还能有些话语权,可独独主考与巡视,他也只能拟份名录递上去,圣上全然可以不参考,另作钦点。
就算是如此,各府为争夺这名录的几席之位,也堪称是下了大手笔,若是圣上不点这名录还好,若是点了,韩斯铭都能料到,后面肯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小麻烦在等着他。
但如今这局面,被工部尚书一句点破,韩斯铭大笔一挥,只在名录里写下榆禾,笃定圣上对其的恩宠,半数会点小世子作巡视官,如此一来,看谁还敢再有只言半语。
榆锋早早就定好此事,偏要在最后一日才告知榆禾,说是给人准备的惊喜。
前来道喜的元禄可不认为是喜,他才笑着道完,果然瞧见小世子不可思议和万般抗拒的表情。
榆禾满脸惊讶:“我还未结业,韩大人没嚷嚷着不合规矩?”
元禄道:“原本圣上就有此意,正巧韩大人也点了世子名号,而且殿下身份尊贵,揽这等堪比圣上亲巡的活儿,再合适不过了。”
榆禾还有些犹疑,但在元禄描绘的一番,可以骑着玉米,漫步在自己所设的贡院里,威风巡视的画面所吸引,欣然点头同意。
元禄心道还是圣上懂如何哄骗小世子,国子监原本要放三日休沐的,这就被诓去上值了,待小世子回味过来,圣上可有的头疼咯。
元禄又留在这厢叮嘱好久,小世子也是头回在外住这般久的,尽管旬假能回宫歇歇,但他在宫内每每都牵心挂肚的。
每逢见着小殿下,就要看看有没有哪儿住得不舒心,元禄再度亲手添置点物件后,才抬步回去,准备去秦院判那先开点安神汤,给圣上提前备着。
榆禾送元禄到学舍门口,见人走远后,脚步一转,朝后面的小院落跑。
去年还简陋不堪的小屋,如今已焕然一新,地上铺着羊绒毯不说,里头还尽数翻修过,榆禾每回来,都能瞧见新花样。
他熟门熟路钻进屋:“趁着最后一日,我来给你好好恶补一番,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榆禾来得突然,邬荆还没来得及收起书案里散乱的宣纸,就被跑来的榆禾拿起阅览。
索性被拿起的,是能见人的,邬荆极快地将写满榆禾的宣纸用手指勾来,推去暗格,正要检查是否还有疏漏,只听榆禾冷哼一声,邬荆立刻反应过来,之前他忘记要坦白什么事,大步过去哄人。
榆禾看着这张条分缕析的策论,用指尖推远他:“我原先还担忧你,白捡景鄔这举人名头,若是科举写得连乡试都不能通过,如何去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眼见榆禾转身就要走,邬荆牵着人不放:“抱歉小禾,那日在妄空寺聊得太多,没忆起这件事。”
“哼,我看你是扯谎太多,补不过来了罢。”榆禾抽半天也没抽回手,佯装要咬他,邬荆不仅握得更紧,还往他唇边递了递,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我才没有咬人的爱好。”榆禾撇开脑袋:“你上回可是说,以后什么也不瞒我的。”
邬荆道:“我自学八年大荣的理义经论,虽不能称得上精通,这般文章还是可以顺利写来。”
榆禾转回目光:“还有呢?”
“静室罚抄那回,我交的是白卷。”邬荆道:“武考本来是三场皆要让的,但我在树林里听闻你更看好别人,才在第二场取胜。”
难怪那日午时觉得树影微动,他还当是墨一叔呢,榆禾眨眨眼道:“还有呢?”
邬荆道:“重阳宴那日,你离席后,我便一直跟着,在小路碰见不是偶遇,我担心你的情况才拦住路。”
只见透亮的眼神还是紧盯他不放,邬荆有些紧张地错开视线,榆禾已然从被他牵着,慢慢快要挂在他身上了,他此刻躬身的肩背都显得僵硬起来。
榆禾不满地眯起双眼:“你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邬荆悄然屏息,回眸对上琥珀眼,诚恳道:“还请小禾先生指点。”
榆禾不解道:“你先前究竟是如何编得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经义,瞎写都写不出来罢。”
就是因其写得实在诡异,全然发现不了端倪,墨七览过后,都定言装不出这般,榆禾才当真以为南蛮人学不来中原经书,刚刚看到那策略时,简直是大为震撼,阿荆居然能瞒得这般好。
“……”邬荆不经意松口气,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榆禾看他沉默不言,抱着他脖颈晃悠:“你都快把自己扒得只剩底袍了,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邬荆无奈道:“小禾,这话不能这么比拟。”
榆禾讶然:“你一个南蛮人还教我说中原话?”
邬荆轻笑出声,察觉榆禾搂着自己似是手酸,抬臂将他抱坐到书案上,再取来蛮语本和图腾册,演示给他看。
榆禾只见他把大荣官话译成蛮语,用蛮语对应图腾排列出顺序,最后按图腾的音调,直白地一字一字转成大荣官话。
榆禾叹为观止:“阿荆,你确实有做暗桩的天赋。”
邬荆给他揉手腕:“小禾太聪明了,不然怕是瞒不过。”
榆禾勉勉强强被哄好,“那阿荆这回准备如何藏拙啊?”
邬荆倾身,双手撑在榆禾身侧,面显难色道:“我只善武,这回怕是想考探花,也得下番苦功夫。”
鲜少见阿荆这般苦脸,榆禾笑得狡黠,仰脸道:“让你瞒我这么多事,你若是考不上探花郎,这笔账可清不了。”
邬荆也笑道:“冰鱼大抵下月就到,待考完,我熬份鱼汤,再炙烤些鱼肉,用来赔罪可好?”
榆禾双眼一亮,正想问阿荆什么时候学的厨艺,屋门被轻叩几声,门外砚一道:“殿下,刘监丞已在门口许久。”
榆禾瞥眼窗外,天色确实已晚,自国子监实行监生入住学舍以来,每晚都会有监丞挨个院落巡视一番,确保学子安然待在屋内。
刘监丞已在荷鱼帮这牌匾门下,站了快有两柱香,小世子才可算是从后头院落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就这么点距离,那景公子还要亲自护送。
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太子殿下的吩咐是,小世子晚间得独自在学舍待着,而景公子又未迈过荷鱼帮门槛,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第89章 威风的小禾大人 科举当日。 ……
科举当日。
悬挂着题有“开科取士”牌匾的门楣正下方, 榆禾身着金红羽缎斗篷,高高束起的青丝随风飘逸,明眸皓齿, 充满朝气地昂首立于正中间, 在一众官员士卒内, 分外亮眼。
朱漆正门前方, 一字排开数个宽大的布棚, 四面皆有厚实的布料遮挡寒风,搜检的进程都相比往年舒适又便捷许多。
礼部早在上月时, 就贴出布告,此次科举, 笔墨,食物和衣物等用品皆不必携带, 考生只需轻装上阵,集中精力赴考, 贡院内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会儿,若是有未带浮票者,也无需惊慌失措,禀告给周边的兵吏,道出客栈名称与所住房间,保管在半柱香内,就能快马加鞭地帮忙取来, 绝不会让任何人错过来之不易的会试。
不少参与过多回科举的文人, 皆被此等体贴入微的照拂,感慨得泪上心头,路过巡视官的身旁时,俱恭敬地朝世子殿下行礼。
礼部和工部共同操办时, 皆口口相传世子殿下功德,他们清楚地知晓,能有此般恩恤,是世子殿下悉心筹划而来,踏过贡院门槛后,报国的坚定之心更甚从前。
榆禾在正门口站满吉时后,随着祁言与封郁川,一道走至旁侧的高台处。
祁言身为上届的状元郎,此次被圣上钦点作为主考官,此时他一袭深紫貂皮大氅,从怀间取出一大兜油纸包,笑着道:“小禾快拿着,你可不知道,小泽大早上就在府里叨叨半天,命我定得亲自送到你手里。”
“谢谢祁大哥。”榆禾接过份量不轻的一大兜,惊讶道:“他这是怕我在里头饿三天吗?”
“我也是这般说。”祁言打趣道:“毕竟贡院未请来知味楼的厨子,怕我们小禾吃得没滋味罢。”
榆禾神气道:“我十日的素斋都吃过来了,吃什么都有滋味。”
封郁川也笑道:“你竟能忍着,未凿冰钓鱼吃?”
“我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吗?”榆禾就算有过此想法,也是坚决不会承认的,“待会就让你顶着寒风,在外面多转悠几圈。”
封郁川轻啧一声:“公报私仇?”
榆禾仰脸道:“认命罢封将军,我今天,官比你大。”
待所有考生都相应落座后,祁言立于最高处抬手示意,礼部官员立即发出信号,为期三日的科举正式拉开帷幕。
榆禾骑着玉米,漫步在宽阔的石砖道面,远远瞧见闻澜的身影,慢悠悠晃去他的号舍前,心情极好地坐在高处,看他垂首写题,颇有种身份对调的威风感,可算轮到他盯着人埋头苦写了。
对方温习科举时,还不忘给他出补考的难题,年节回来的几天,那是做得榆禾头晕眼花,今日闻先生终于是落到他手里了。
此时,闻澜恰好抬眸看过来,榆禾冲他翘起嘴角,乐呵呵心道,等着罢,三日的全素宴在向你招手。
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榆禾轻拉着缰绳,玉米抬步继续往前。
慕云序和孟凌舟皆与闻澜相隔不远,两人都是榆禾寄予厚望的,得依次前去观望一番,今岁的课业是轻松还是繁重,全靠他们了。
两人的状态不错,慕云序还是那副笑颜朝他颔首,孟凌舟似是稍显紧张点,榆禾瞧他提笔的腕间都微微紧绷,下笔似是要斟酌几许。
榆禾不能过多打扰,接着晃去邬荆那,他分到的号舍位置还挺远,从前头一直巡视到末尾,再由东往西走到底,才瞧见那高挺的肩背。
为防止夜间鼾声众多,考生难以安眠,榆禾为每间号舍都备上不少棉花球,以便他们堵耳,可以清净些许,他一路巡视过来,三位同窗和前面的不少人都塞着了,唯独邬荆还未用。
榆禾刚停马驻足,邬荆的目光瞬间落过来,榆禾抬手指指耳朵,邬荆揺首示意无事,随即指向桌案竖着的,未点上的烛台,榆禾朝他扬扬手炉。
眼瞧阿荆只盯他看,从他来之后都不动笔了,榆禾比划着,催促他快写,谁知对方还依旧半点不着急,唇角都扬得更高些。
榆禾无语,合着考生不急,他这个巡视官急是罢,朝着邬荆瞪去一眼,爱写不写,拽着玉米就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榆禾突然想起榆澈来。
历年来,宗室子愿参与科举的少之又少,今岁,临川郡王作为宗室表率,亲至科场体会士子之艰,以此勉励天下学子勤修文武。
尽管考绩不会录入,但会向天下人公开,榆禾只好默默为阿澈表哥祈福,希望他一个月的恶补,能有些成效,放榜的时候可以少丢些脸面。
他还在这厢为他挂心,谁知这位考生也是心大得很,只见榆澈在桌案后,抓耳挠腮半天,随即坦然地放下笔,大步走去软榻内,倒头就睡。
榆禾:……
他让工部特意修这等舒服的号舍,不是用来给人睡大觉的!早知道把榆澈这处单独挑出来不动,就该让他住住茅草屋!
榆澈躺在铺内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莫名有种杀气逼近,他睁开眼往外看去,当即就从床铺里滚下来。
巡视官佩有圣上特赐的长庚剑,这柄剑得司天台赋名,象征着太白金星,兼具文武双全之意,平日只珍藏于帝王阁内,唯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请出。
此时,这把威名赫赫的剑,就横在他面前,尽管未出鞘,榆澈都感觉似是被剑气抽上好几个来回了。
榆禾冷着脸做口型道:“写。”
榆澈抖着腿双膝跪地,连连合十求饶,无声保证自己一定会把每道题都写完。
与此同时,封郁川正好散步过来接人,一来就瞧见如此精彩的场面,抱臂在旁,饶有兴致地围观许久。
榆禾吓唬完人,满意地收回剑,跟着封郁川一同转身离去,前往距离号舍不远处的布棚歇息。
科举的巡视是两个时辰一轮,由巡视官和监试共同负责,祁言作为主考官得坐守高台,不像他们俩,还能得空躲闲。
封郁川给榆禾倒来盏热茶:“小禾大人,今日很是威风啊。”
榆禾一口饮尽,双手捧着脸搓,得意说道:“不止今日,我天天皆如此。”
封郁川拎着那羽绒兜帽,不由分说地一把扣到榆禾脑袋上:“我一去那边巡视,你就自己取下来是罢?”
榆禾理直气壮:“哪有巡视官包得像粽子一样,满考场走的?多没气势啊。”
封郁川眼见榆禾来回瞄自己身上利落的骑装,笑着道:“可惜小禾大人,没有我这等天生体热的根骨,只好鼓得像雪人一样咯。”
榆禾今日这身披风,确实轻盈如雪花,但也就是因为过于轻,穿在身上显得非常蓬松,再加上鼓鼓的兜帽,远远望去,当真像是刚修成人形的,极为明艳的雪精。
榆禾拿起剑就打过去,封郁川离得近,猝不及防地抬手接住,“嘶,这么大力道?”
榆禾道:“话本子里都说这般奇特根骨的,都需要千锤百炼,我一向是仁心至善,可不得顺手帮忙炼炼?”
封郁川直接将剑抢来,放在自己背后,两三招制住榆禾扑过来取的双手,竖着疤的眉峰高扬道:“这么多天没见,一上来就打我?”
榆禾努嘴示意他此时的强盗行径:“你该打。”
封郁川回敬道:“你也该罚,我禁足这么多天,也不知来探望我这个做哥哥的。”
榆禾确实有那么点点理亏,但他是坚决不认的,正想着怎么把人堵回去,不远处就传来木凳翻到的声响。
事发突然,封郁川半揽住榆禾的肩背,和他一起起身,轻拍两下安抚:“不急,先去看看。”
两人快步至那间号舍前,瞥见眼前骇人至极的场面,榆禾不敢妄动,留在原地急切地等待院判赶来。
封郁川先行大步在四周巡视完,索性每间都相隔甚远,附近皆没被影响到,也没有其他考生发生此等状况,随即疾步赶至榆禾身边,柔着力道掰开那攥紧拳头的手,果然瞧见他手心泛红的指印。
这间号舍内的考生,榆禾正巧认识,便是一月前在知味楼见过的徐君行。
徐君行现在的情况,属实让人看了无比惊慌,只见他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呕血,染得整片前襟俱被暗红浸透,鼻孔也在疯狂飙血,喷得地面四处皆是,唯一还干净的,只剩书案内的纸张答卷了。
院判来得极快,但也是花去好一会儿功夫,才堪堪帮人止住血,徐君行惨白着脸色,费力地睁眼往前瞧,满目都是世子殿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徐君行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却想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这般脏污连他自己见了都心生嫌弃,怎可碍到殿下那般清亮的双眼。
榆禾看其似是醒了,连忙走近问道:“君行兄?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徐君行很想回话,很想感激殿下还能记得他的名字,但一张口,又是团团血块从嘴中溢出,榆禾也吓得不轻,侧身急道:“不能再等了,还是先送去医馆罢,性命最重要啊!”
封郁川也认同此议,正示意封水取担架来,徐君行挣扎地直起半身:“殿下……”
“哎哎哎,我在呢。”榆禾示意院判,小心扶住人:“快别乱动,好好躺着。”
徐君行感觉精神好点了,抬袖抹去下巴的血迹,坚定道:“我要考完。”
徐君行:“我不想再住漏风渗雨的牛棚,不想伺候好吃懒做的叔婶一家,不想日日夜夜以野草裹腹。”
“殿下。”徐君行苍白的嘴角扯出抹笑来,“我能写完,我要留在京城。”
“好。”榆禾也坚定道:“这位院判三日皆会在此,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拿命拼。”
徐君行本想表示自己的身体很能抗,可鼻间似是又要渗血,只好慢慢颔首,回应殿下与他的约定。
榆禾站在此处,亲眼盯着号舍重新清理好,徐君行缓过劲来开始继续书写后,才唤来院判去旁侧。
榆禾道:“情况如何?”
陈院判道:“回殿下,此位举人并无隐疾,依臣多次诊脉,皆为肝火妄动,且近日夜夜不得安卧,劳思过甚,身体亏损得厉害。”
封郁川皱眉道:“可是有人暗害?”
陈院判揺首:“体内未发觉不妥。”
榆禾沉思道:“不若给众人都熬些清火气的,许是近日干燥,备考又神思紧绷,身子弱的应是容易撑不住。”
但君行兄这血吐得实在有些过于厉害,榆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可砚一确认过这间号舍及周边,并无异动。
陈院判很是赞同:“刚才臣观数位考生面相,也觉得有不少血热躁动之辈。”
封郁川立刻嘱咐封水去准备,正要揽着榆禾回去歇息,榆禾不肯挪步:“等观察他一柱香再走。”
封郁川瞧榆禾严肃的小脸,哄他道:“小禾大人,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这三日定会顺利。”
榆禾:“你说的话没有信服度。”
封郁川轻笑出声:“确实是不比天降三次福泽的吉祥物有含金量。”
榆禾被他逗的,也从慌神中镇定下来:“我说顺利当然就是顺利,谁敢扰乱子,我一剑给他挥出大荣。”
第90章 一鸣惊人 远处的临时膳房内,几个……
远处的临时膳房内, 几个炉灶同时支起大锅熬煮,一碗碗清火茶汤出得极快,赶在午膳时, 尽数送至每处号舍。
不少感觉自身气血上涌, 神思萎靡的考生, 在喝完这碗入口清甜的糖水后, 顿感精力百倍。
随即再瞧见, 午膳还是小世子亲自盯着官吏按序发放,食盒盖得很是严实, 里头荤素皆有,口味即好吃又接地气。
个个瞬间文思泉涌, 下笔生风,预感这届科考, 自己定能不写偏题!
中途,祁言还多次派人前来安抚榆禾, 榆禾也知晓祁大哥定是挂心他,忙里抽闲中,骑着玉米至高台北面最显眼的空地,伸展开双臂,朝祁言挥舞那一大兜的油纸包。
祁言见早晨还装得满满的一袋,如今已少了小半,心中也踏实不少, 能有胃口吃饭就好, 他先前听下人绘声绘色的禀告时,也是心脏陡然一突,很是担忧小禾会在那等血腥的场面里受到惊吓。
之后的两天半时间里,监试与巡考官来回走动得更勤, 榆禾时不时就要去徐君行那望上一眼,对方虽依旧脸无血色,可提笔的腕间始终很稳,答题的速度也不落后于旁人。
随着信号烟花炸开,榆禾趴在玉米的背上,狠狠地松下口气,今岁的科考终于是有惊无险地落幕,没再发生别的意外变故。
小世子为科举做出的变革,可谓是翻天覆地,满朝哗然,不少遵循祖制的老臣坚持认为,考生必须在贡院经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考验,方能跻身立于殿堂之上。
因此,对于小世子这番,堪称是先斩后奏的做法,朝中意见不小。
更别提,在科考结束后一天的早朝里,由太子提议,寒门举人可凭考绩,相应减免路资与食宿费用一事,连闻首辅也随之出列谏言,鼎力支持此议。
尽管给寒门贴补的银两,对于多数出身显赫的大臣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而他们仍旧不愿放过,心痛得似是从他们荷包里生生割走般,反对的话音层层叠起,一浪高过一浪。
朝堂内小半数的寒门士族,听完此议后,如心头划过暖流般慰然,不必多加猜测,就能知晓这定是世子殿下,亲自为他们凿出的一条,能让寒门与世家,在朝堂里分庭抗礼的希望之路。
原本还在避锋芒的,俱都鼓足勇气站出来,为他们自己,也为今后无数的寒门举人,奋力与权贵相争。
榆锋端坐龙椅,照例看他们吵吵嚷嚷,有太子与闻首辅打头,前排的重臣也心中有数,不会傻到对小世子利民的善举指手画脚,剩余这番鸡争鹅斗的闹剧,也只是行个过场,历代大小改革皆会如此。
好在,榆锋快忍不住朝下面砸镇纸时,吵得堪比集市叫骂的,不可开交之局面,总算是停下,逐渐恢复应有的朝堂清净。
喧闹半天,条规还是准予实行,在散朝后,就会由翰林院贴出布告。
紧接着,太仆寺卿谏言道,小世子年岁已大,不宜再居后宫,恳请圣上尽快让司天台测算吉日,早作准备。
有太仆寺开头,礼部侍郎全然没注意自家尚书快要抽筋的眼皮,也随之一起出列,表明礼部定会筹办好世子殿下归府设宴的相应流程。
榆锋的眉目里显出不耐,年岁已大?依他看,顶多十岁,睡觉都还会蹬被子呢?如何就能独自去宫外生活?就算今岁已是不得不出宫,但能拖一日是一日,去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眼见午时已过,今日本就只为处理科举新规,这一件要事,多余的,他不欲再听,全部待议。
榆锋正想示意元禄喊退朝,空旷的殿堂中央,四皇子榆怀延手持玉笏出列。
榆怀延躬身道:“儿臣有要事奏禀。”
榆锋有些许诧异,这位四子一年到头,与他交谈的话不超过五句,平时在朝堂里更似透明。
榆锋道:“准奏。”
榆怀延直身道:“儿臣要参劾校书郎景霖,假借翰林院之名,在外私售程墨,闱墨,房稿与行卷,甚至夸大宣称,其间藏有科举押题,以此行骗,大肆行牟利之事。”
不仅圣上暗自讶然,朝中各大臣更是震惊,他们还是头回听四皇子,一口气说完如此长的句子,都暂且还没来得及品味,他在弹劾何事。
校书郎景霖立刻跪伏于地,在看到四皇子出手果断利落,直接将一应人证物证呈于殿前,条条列列清晰完整时,他也歇去辩驳的心思,沉默叩首,以静制动。
“景大人既如此快地认罪,必有欲掩盖之事。”榆怀延道:“儿臣认为,应立即将景府一应下狱,详加勘问。”
榆锋颔首,殿内禁军迅速上前将人扣押,棋一也领命前去景府拿人。
榆怀延接着道:“校书郎的手下在售卖时,私自在书页中,铺撒大量官桂粉末,致使览阅后的书生们,精神亢奋,温习时一目十行,效果奇佳,可这般入体过多,良药也能化为毒,定是隐患无穷。”
榆怀延:“儿臣在调查期间,发觉东宫詹事墨四,丢弃的外袍边角,沾有与之相同的官桂粉末,恐其也参与此事。”
榆怀延:“此官桂的生长地界,在蜀地一带,今岁这批,正是由大皇子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既为贡品,又如何会落得外人之手?”
榆怀延:“儿臣还听闻,科举第一日,有考生在号舍内大吐鲜血,而此位寒门举人,于数月前,正巧和太仆寺卿之子发生冲突。”
榆怀延:“据儿臣所查,太仆寺卿之子周勉,前段时日,暗中频频拜访三皇子,应为其门客。”
在四皇子堪称是连珠箭发的一顿陈词之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皆被此位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举动所震撼,不经意地去瞄龙首之人的神情。
榆锋目沉如渊,依次扫过几位被点名的皇子,太子仍旧是神色自若,大皇子倒是把惊异全然写在脸上,而三皇子一脸桀骜,直直向四皇子刺去视线。
按常理来说,弹劾时需拿出十足十的证据,就如同校书郎顷刻间,被发落下狱候审般的赃证俱获,断不该像是参三位皇子时,空口道出这些脆如薄冰的片面字句。
可毕竟,同时事关多位皇嗣,与弹劾大臣全然不同,各厢势力皆小心谨慎,但凡行差踏错,于眼前的局面只会更为不利,一时间,无人敢妄议。
榆锋淡声道:“依你看,应当如何?”
榆怀延躬身道:“禁足彻查。”
与此同时。
榆禾好不容易熬完上午的课,和同窗们溜出国子监吃午膳,本想着回去就在学舍里补觉,将午后的骑艺课直接躲掉。
谁知,封郁川不知怎的,竟成为国子监校场的教头,亲自来学舍里抓他,真真像个强盗一般,把他抗在肩头就走。
榆禾头回上值,还是当的是科举巡视官这等要职,一晚上哪里缓得过来,索性也懒得挣扎,直接在封郁川肩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脸睡大觉。
如此这般,等榆禾睡醒睁眼,他已被掳到封家山寨。
榆禾揉眼道:“强盗头子……”
封强盗坐在床沿,反以为荣道:“不错的夸奖。”
“厚脸皮。”榆禾打着哈欠道:“把我绑来做什么?”
“你都考入上舍了,难不成还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封郁川道:“是谁之前说,定会来探望我的?我这可不是绑,是帮你完成这一诺千金的话。”
榆禾半眯着眼,不怀好意地微笑着看他。
封郁川扬眉道:“怎的这副表情?”
榆禾悠悠道:“肚子里没点墨水的,讲话才喜欢夹诗带词的。”
封郁川一把掐住榆禾的脸颊肉,正巧按在那睡出来的红印处:“你说对了,我确实空有武力。”
榆禾抬脚就踹,还没几个回合,脚踝也被封郁川擒住,眼见对方洋洋得意的脸色,他眸间燃起小火苗,快准地握住封郁川的咽喉,抬眉道:“你松不松开?”
封郁川轻笑着松手:“不错啊,这会儿我认可你武考能得甲等了。”
榆禾一脚踩去封郁川手背,趾高气昂道:“我才不需要你的认可,而且得的是甲等上。”
封郁川嘶气道:“禾大侠快收着点力道,掌骨要裂了。”
榆禾轻啧几声,感叹道:“你没有入戏班的天赋,我们荷鱼帮拒绝你的加入。”
封郁川反手抓住榆禾的脚底心,分毫不留情地挠他痒痒肉,只可惜禾大侠的弱点之一,正是怕痒,榆禾扭着身体倒回床铺,腰腹间都被挠了个彻底。
封郁川挑眉威胁道:“让不让我进?”
榆禾笑到眼角都快泛泪花了:“进进进!”
待封郁川一放手,迎面就是两枚软枕砸脸,榆禾哑着嗓子道:“我让你从端茶倒水的小弟做起!”
两人打闹过后,封郁川端来铜盆热水,动作生疏地帮榆禾擦脸,要么就是拧得太干,要么就是锦帕还滴水。
榆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寝衣,落来好几大滴水印迹,无语道:“照你这般,今岁都升不了职。”
封郁川也不觉得尴尬,直言道:“我洗脸从来都是用手搓的,可没你这般讲究。”
榆禾哼一声,伸手就要抢锦帕过来自己擦,封郁川笑着藏去身后,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榆禾,“在西北是过得粗糙了点,这不回了京城,我也得跟你学着讲究些。”
适才玩闹那般久,榆禾也累得不轻,把他当作软垫趴,“说起来,你这探亲假怎的这般久?之前不是说,年后就要启程?”
封郁川道:“我好歹也孤独在西北待了近十年,这才歇息几月,这么狠心无情地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榆禾偷笑道:“巴不得你当封教头呢!”
封郁川一眼看穿他:“歇了逃学的心思罢,我肯定天天抓你练武。”
榆禾顿时又恢复体力了,抬起身就要接着跟他打,他这儿还没动手呢,寝院外倒是传来打斗声。
“殿下。”
榆禾拧眉道:“是砚一,你让封水放他进来,不许再打了。”
“将军府的防范自是严些。”封郁川用手指骨节抚平榆禾的眉间,“禾大侠,见谅?”
榆禾浅给一点新晋小弟的颜面:“这次便算了。”
见砚一脚步匆忙,榆禾的眼皮莫名微微跳动,他正想着是不是封郁川给他刮错筋络了,只听砚一道:“殿下,请你回宫一趟。”
榆禾心中一个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砚一道:“路上跟您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