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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万生:“我年轻时也是,走遍江湖,四处皆兄弟好罢?这等小事,你们就不必操心了,等我修整两天,即刻启程。”

“您多保重。”棋一道:“若是吹够风了,晚辈带您下去。”

“行行,不耽误你回去复命。”萧万生最后看了眼开得正盛的百日红,“走罢。”

第126章 在永宁殿说一不二 把他这个定海神禾按……

国子监绳愆厅内。

榆禾歪七扭八地坐在书案前, 对着一沓旬考卷,是眼晕也手酸,十分愁眉苦脸, 倒也不是不会, 只是要一上午把这些全部写出来, 跟被罚抄书有何区别?

此刻, 难兄难弟们也好不到哪去, 祁泽无精打采地提笔,远远瞧去就知道在瞎写, 张鹤风抓耳挠腮许久,到现在一张也没写完, 施茂更是一连打了好几次瞌睡,张祭酒都快立在他书案前署理公务了。

“早写完, 早回去歇息。”张祭酒换来戒尺在手里握着,四名学子顿时皆开始端正坐姿, 奋笔疾书。

效果堪称是立竿见影,张祭酒很是满意,拿着戒尺来回走:“你等已畅快两月,当速速收心回神,不可再懈怠了。”

听闻此话,四人皆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在心底唉声叹气地继续埋头写卷。

日轮当午之时, 榆禾总算是脱离苦海,也不惦记拿着一沓甲等上的考绩回去讨赏了,连轻功都用上,火速冲出绳愆厅, 正准备直奔知味楼时。

关栩却在集贤门等他,递给他两月内,各位夫子所有的讲课记录,榆禾看着满满一竹篓的书简,心很感动,手完全不想动,小弟的关照太过沉重,他承接不住啊!

三楼雅间内,他的小弟们早已点好佳肴,榆禾刚坐下,裴旷就给他推来碗橙玉生,以橙皮作碗,里头装着冰镇过的核桃杏仁糕,一口下去,冰凉又果香四溢,整个吃完,榆禾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

榆禾慢慢夹着其他菜吃,“裴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出来吃饭啊?”

“知味楼今日上新,我特意偷溜出来订的这桌,给禾帮主接风。”裴旷推去晾温的玉碗,“尝尝这个,也是新菜,用怀参,红皮油栗与滩羊一起熬煮的金玉羹。”

当真是特别合他的口味,榆禾用下两碗,拍拍裴旷道:“若是裴伯伯要给你上军法,本帮主会去给你求求情,让你少挨几棍的。”

“挨就挨罢,殿下放心就是,我抗打得很。”裴旷耸肩,“谁让老爹都在圣上点名随行的行列里了,还要上书留在京城值守。”

“不然我肯定能在先太子旧部行刺时,护在殿下身边。”裴旷后怕地看着榆禾,自从前几日听闻行宫遭遇刺杀,世子等人护驾及时,他爹也不知伤亡情况如何,吓得他做了几夜的噩梦,可又被他爹摁在营里不许出京,着急上火地打断好些个训练靶。

裴旷忍不住攥紧他的手腕,才心安下来:“还好您没事。”

这桩事闹得大,行宫内亲眼瞧见的不少,回京后总归堵不住悠悠众口,榆锋索性放出去个半真半假的消息,省得人云亦云,造成更大的恐慌。

榆禾看他满脸沉重的模样,笑着撞撞他的肩:“还好你没去,你看看他们几个,哪里像是去避暑歇息的?”

“别提了!”施茂埋头吃完三碗饭,哀嚎一声:“整整一月啊,我整整挖了一月的污泥啊!我现在只要闭眼睡觉,就觉得哪里都不干净,生怕冒出个骷髅在盯我啊!”

太液池里藏有骷髅乃是大忌,更是整个工部的失职重罪,施大人只好假借,检查行刺之人是否藏有别的兵刃为由,将那片荷花全部连根移走,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整个太液池几乎是铺满骷髅。

施大人之前也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先帝的残暴不仁,在行宫更是肆虐至极,惯爱强占少男少女,甚至派下属沿街搜刮。

偌大的宫殿内,塞得满满当当,看都看不过来,但凡腻味了,就随手丢给下人,造成的惨案不计其数,但毕竟传闻没有亲眼见证来得震撼人心。

可毕竟事关皇家丑闻,不能大张旗鼓,施大人也只好深更半夜,抓施茂跟亲信部下一起去挖,得亏圣上体恤,给他多发半年的俸禄以表安抚。

尽管做得隐秘,不少老臣也是心知肚明,当年先帝光是上朝,都能屠得永宁殿血流成河,今日还站在你左侧一块儿上朝的同僚,明日说不准就要人头落地,他们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只有在行宫时,他们的小命才能得以暂保。

回京后,部分老臣自发的添补些金银,送去大理寺,慕楷领命,处理相应的恤典事宜,他本就因手头的公务繁多,没法离京去行宫,这会儿更是忙到直接住在大理寺里。

慕云序近几日也在帮着整理名单,“大荣的百姓还能找到籍贯县乡在何处,可还有不少,随历年朝贡而来的异域人士,只能暂且搁置着。”

自舅舅继位之后,明令规定朝贡只准送物品来,榆禾接过那本异域的名册瞧,也是对先帝的昏庸惊愕不已,耳熟的每个小国,竟都出现在这名单中了,南蛮的名字更是密密麻麻地占据大半。

榆禾戳戳慕云序:“这位弥娅,怎么没作标记啊。”

“是前任南蛮王的小女儿,听我父亲说,随贡品去往行宫之后,她摔伤到面容,后来只能安置在行宫内。”慕云序道:“也是只有这位没有找到对应的骨架,还不知如何在卷宗记录。”

裴旷嗤声道:“前任南蛮王胆怯懦弱,现今这个,倒是无能又爱惹事,果然是别垂国度,不堪入流。”

榆禾心里有些泛酸,莫名觉得,这位许是萧爷爷所说,情况更为复杂的花仙姑娘。

“被祭酒耽搁一上午,小爷还没来得及问你呢。”祁泽暗骂裴旷哪壶不开提哪壶,抽走榆禾手里的名单,随意放去一边,拽着人来身边坐,“三皇子他又发什么疯呢?小爷次次去找你,回回都被拦在门外。”

说到这个,榆禾也很是无奈,上月里,只要他离开寝院半刻的功夫,不是榆秋绷带渗血,就是榆怀璃哪哪经脉又逆行了,当真是比孩童还幼稚,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最后秦陶江实在忍不了,把他这个定海神禾按在寝院内,跟他们俩一起修养,否则他就接着给独门神药加两倍的黄连。

榆禾一听,当即就是扎根在寝院,反正舅舅舅母不断送来好些精美吃食,还在门口给他找了戏班听曲,高总管更是把万灵苑那些奇珍异兽也带来给他解闷,倒也不算无聊。

榆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推开他的手,先发制人:“还说呢,我刚到行宫那半月,你人影也不见,想找你玩都没法子。”

“小爷也不想的啊。”祁泽低眉道:“还不是我大哥抓我去当壮丁,他自己倒好,偷偷跑去瞧你,竟然还能进得去!”

“祁大哥是接手了江南商会之事,来找我哥商议事宜的。”榆禾拍拍他:“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收到啦。”

祁泽:“这还差不多,那我回去就不跟他接着吵架了。”

这厢热热闹闹地吃完饭,榆禾快步赶回府,自从他搬出来住后,旬假皆是来回两边跑,今天轮到去陪舅舅舅母,怕榆秋又要跟着一起去,榆禾索性跟秦院判要来加大剂量且不伤身的安神汤药,让他一觉睡到天明。

榆秋别说内伤,连外伤也没养好,在行宫就不好好修养,回京的路上也是,榆禾不看着,榆秋就要坐起来跟拾竹抢活,给他剥水果,榆禾无法,只好寸步不离地盯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人按回去躺好。

这会儿也是,榆禾生怕去晚几步,指不定榆秋都穿好外袍,就等他回去,一齐进宫了,索性让邬荆带着他,快快飞回府内。

永宁殿内,此刻氛围沉重。

盖因今日早朝,收到西北加急而至的密报,大荣与瀚海接壤的关市内,接连出现大荣商贩以次充好,将霉烂的茶叶混在完好的当中,引得不少瀚海百姓食之不医而亡。

于是,二十年来一直安稳的关市,首回发生好几起商贾之间的争端,数十个大荣摊位的商品惨遭损坏,瀚海骑卒还声势浩大地在疆域边线吵嚷叫嚣,火药味十足。

瀚海王更是趁此,送来颇具挑衅意味的文书,扬言让大荣君主,给个令他们满意的说法。

大半的朝臣都提议,关市当年由威宁将军设立,甚至还与前任瀚海王私交甚好,这回可派其子担任天朝使臣,瀚海定会看在两国旧日的交情上,心平气和地坐下谈话。

安定郡王受伤之事不是秘闻,这番重任,自是只能落在世子殿下身上,更何况小殿下福运深厚,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平息此次事端。

“老夫不同意!这帮老东西想不出好法子,就推小禾出去挡,真是无能无德,阴险狡诈!”裴勇拍案而起,“不过只是边关小国,何足畏惧,老夫领兵走这一遭。”

“今日沏的普洱可有些年头,放凉之后,仍然香气不减,裴大将军先喝杯缓缓。”闻肃道:“开战这等事,有多劳民伤财,大将军可比我清楚多了。”

榆怀珩也道:“闻首辅所言甚是,况且,由谁担任使臣之事,现也正在商议,裴大将军不必急躁。”

礼部尚书韩斯铭擦着冷汗,草球踢来他这,不接也得接:“诚然此事疑点颇多,是否真为大荣商贩之责,还有待定夺,可瀚海步步紧逼,就算要前去调查出个结果,也得派一位德高望重,能让瀚海信服之辈,否则也许是会适得其反。”

底下喧闹半天,榆锋眉间紧锁,召来秦院判:“安定郡王下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若是无大碍的话,那便由……”

“由我去!”榆禾推开正门,大步走进来。

元禄拦半天也没拦住,只好跟着一起跑进来,刚要下跪请罪,就被小殿下扶住,榆禾挡在他身前,“舅舅,是我非要闯的,您不能怪元禄公公。”

榆锋更头疼了,他分明什么也还未说,锅倒是先扣来了。

榆禾扭身过去,给元禄使眼色,让他先下去,榆锋也没心力计较这等事,坐在龙椅上摆手,元禄躬身退下,去膳房盯着人熬安神汤去。

毕竟,世子殿下从小到大,若是他下定决心之事,那么堪称是在永宁殿说一不二,这回怕是圣上还是拗不过他,可得愁思好段时日咯。

第127章 一帮不说两帮话 一哭二闹三打滚

“诸位见谅。”榆锋眼神示意榆禾过来坐, “小世子直来直往惯了,且常常观点独道,朕有时都说不过他。”

韩大人以余光打量周边, 同僚们皆是波澜不惊, 甚至满面笑容, 和看家中小辈没两般的模样, 他顿然明白, 此话应是在敲打他。

韩斯铭虽为礼部尚书,但全然不似御史台把礼仪举止天天挂嘴边, 他可还想稳稳当当到致仕呢。

韩大人刚斟酌好,如何顺着圣意, 夸赞其率真自然的少年心性,就见小世子随手撑在龙案, 将案面翻得乱七八糟,抓来卷素本摊开, 直接拎起圣上的衣袖,催圣上快点磨墨快些写,他还等着盖章呢。

看得韩大人瞠目结舌,玉玺怎可落入旁人之手?还被如此肆意地拿着抛玩?这成何体统啊?!

韩大人的心,都随着那腾空而起的玉玺,一道轻飘飘提起,重重落下, 正要拍案而起, 隔壁一嗓子吼得,惊得他瞬间收回手。

裴勇先前还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抄刀冲去西北的神情,此刻却满脸乐开花, 张开双臂:“小禾来来,到伯伯这来。”

榆禾拽舅舅半天,榆锋还是不为所动,他连御笔也塞不进对方掌心里,只好先跑去下面,笑着说:“裴伯伯!”

“哎哎!”裴勇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刚和裴旷那臭小子吃完饭回来?”

榆禾摸摸鼻尖:“其实是我好久没见他啦,这才请他出来的。”

“这臭小子怎么翻军营的,我全都瞧见了,还替他瞒呢?”裴勇乐呵道:“他这几天,可是一直念叨你呢,不若来伯伯府里住上两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屋子早都收拾好了,就等小禾来玩呢。”

榆禾眨眨眼:“等我从西北回来,就去裴伯伯府上住几天。”

裴勇着急地来回踱步,语重心长道:“关市那块现在乱,朝臣都避之不及呢,听伯伯的,不往那边跑。”

“您放心,哪里乱,我肯定躲着走。”榆禾拍拍他的手,“裴伯伯,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禾看着乖乖巧巧,可这骨子里透出的气性,还真是跟威宁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勇看着榆禾眼里的坚定,叹息道:“那伯伯护送你。”

“西北昼夜的温寒,变换莫测,还异常干燥,您去了肯定要肺里不舒服。”榆禾搀着他坐下,给他倒杯热茶,“再说了,您若是离京,裴旷还不得在军营里称大王,可没人再能治得了他。”

“我早早地去,早早地回。”榆禾弯着眼,“倒时还像今天一样,裴旷偷溜出来给我接风。”

榆禾:“裴伯伯可也要一起来接我哦。”

裴勇肺里的毛病还是早年间征战沙场留下的,没法彻底根治,只能在京里细养着,这事知道的人甚少,也不知小禾怎就从他平时只喝热茶里,瞧出端倪来了。

裴勇心中五味杂陈,接过茶盏:“好好,万事小心为上,等你回来,裴伯伯给你做顿,比之前还要丰盛百倍的炙肉宴。”

榆禾开心道:“一言为定。”

这边的安抚好了,榆禾扭身跑去面无表情的太子面前,榆怀珩捉住他的手腕,搁下玉玺,“不可胡闹。”

榆禾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折扇,捧正他侧过去的脸:“张祭酒已经在着手安排结业的历事考核了,正好从天而降如此大的功绩,本帮主自是要接住,而且还要交出一份流芳辟雍的考册,让我们荷鱼帮的名号名扬天下。”

榆禾越想越激动:“那可太风光了!”

“重案,要案,户部有的是。”榆怀珩垂下眼:“随你挑。”

眼见此计不通,榆禾凑过去,趴在他肩头,琥珀眸里的委屈直直冲人而去:“我哥肯定是不同意的,若是连阿珩哥哥都不帮我,可就没好哥哥帮我了……”

“只有这种时候,孤才是你的好哥哥。”榆怀珩捻着他的耳垂,目光落在虚空之处许久,小禾年岁渐长,确实不该困在一方天地之中,他这个做哥哥的,总该是要,试着松些手的。

榆怀珩动了动唇,轻若无闻:“只能待在大荣界内,不准乱跑。”

“我知道的。”榆禾忍着痒意,翘起嘴角抱住他:“谁说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到底是长大了,在家里待腻味,爱往外跑了。”榆怀珩苦笑着低言。

榆禾:“哼哼,羡慕罢?我这个殿下可以随意出京,而你这个殿下,只能关在东宫里头批折子咯。”

榆怀珩贴去他耳边:“不过,我这个太子说了也不算,父皇不同意,你还是去不了。”

“我们现在可是同个阵营里头的,一帮不说两帮话。”榆禾闹道:“难道你不应该帮我出出主意,比如说掩护我溜去西北?”

榆怀珩轻拍他:“胆子真是越发大了,你这调皮捣蛋的功力,怕是要把那厢折腾得更乱。”

榆禾哼哼道:“少瞧不起人,乱世为王的道理还不懂吗?等着罢,看我给你折腾出个惊天动地的壮举出来!”

榆怀珩挑眉道:“才偷听那么一会儿,禾帮主就有想法了?”

“没有。”榆禾理直气壮道:“我们荷鱼帮的宗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榆怀珩就知他会是如此,无奈笑着,“行罢,那先去把父皇这步越过去罢。”

榆禾抄起玉玺,大步跑过去,点着空白卷本,“这都多长时间了?舅舅怎得还没写完,若是今日手酸。”

榆禾提起御笔,戳戳榆锋僵硬的手臂,“您只需动动嘴,我来写就是。”

榆锋气得不行,底下还有臣子在,只能极力控制面色,抽走御笔,点点他额头,“你当是去游学呢?”

榆禾一点感觉也没有,笑嘻嘻地趴在舅舅膝间:“半游学半办差。”

榆锋重搁下御笔,“不准去。”

榆禾撇撇嘴,看了眼御案前的地面,记下与幼时摆放有些不同的花瓶物件,刚抬起半身,就被舅舅按回去。

榆禾安安静静不回嘴,榆锋的眼皮却突突直跳:“盘算着闹什么?”

榆禾清脆道:“一哭二闹三打滚。”

榆锋深吸好几口气,偏偏榆禾还要催促:“舅舅你想好了吗?没有的话,我可就要开始了。”

眼看榆禾就要掐大腿嚎起来,榆锋捏住他的脸颊:“等你被风沙磨到脸痛,就知道后悔今日决定了。”

此言一出,那多半是不会再阻拦,榆禾重新趴回去:“那也得要去了再说!”

榆锋拍拍他的背,提笔落字,“等下月,让阿秋陪你一起去。”

“不行。”榆禾捂住卷本,“秦院判都说了,哥哥必须静养整年。”

榆锋睨向侧方,秦陶江是有苦难言,当初郡王那么不配合,他也只是为了让小禾牢牢看着郡王,这才稍微夸大那么些许。

若是调养到下月,外伤能结痂的话,只要郡王别不要命地乱用武,路上勤换药,倒也不会有大碍,毕竟那小子耐痛又命硬,连他这个药王谷出身的,看了都啧啧称奇。

榆禾眼角噙着泪花:“我哥现在还绑着绷带呢,怎么能跋山涉水地赶路,秦爷爷,你也瞧见过的,知道他伤成什么样的。”

“哎哎,是是是。”秦陶江连忙倒杯甜茶来,顶着圣上冰冷的视线:“郡王现在确实不宜劳累。”

榆禾立刻回头:“舅舅,你听听!”

榆锋扔下御笔,头痛道:“小禾自己写罢。”

“费这番劲做什么?”榆禾拍案而定,“我今日就启程!”

锦陵城郊。

竹林里,一辆朴素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进,前后左右,各有骏马紧紧随行,独独最右侧那匹毛发蓬松,通体雪白的马,背上未坐着人。

封郁川一袭缁衣,叩了叩车厢,侧耳等上好一会儿,也没传来动静,“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自己进去看了。”

“你急什么呀!”车厢内响起窸窸窣窣地穿衣声,榆禾红着脸推开窗棂:“只是磨出印子而已。”

“那你在里面闷声不吭半天。”封郁川抬眼往下瞧。

榆禾紧紧拽住衣袍,撇嘴道:“我痛还不能揉揉嘛。”

“之前是不是都在劝你,别连着骑马赶路?”封郁川还是不放心,探身跃进马车内:“我看看,若是磨出血泡来,不挑破的话,可有得你痛的。”

榆禾嫌丢脸,双手按住裤腰,连连踢人:“不许扒!”

封郁川的脖颈瞬间架来两把利刃,他与榆禾之间分明还隔着半臂的距离,轻啧一声:“小禾,我连你衣袍都还没碰到。”

“阿荆,砚一,没事。”两把剑即刻收回,榆禾疼得满脸汗,瞪向封郁川,“让你乌鸦嘴,这会儿真的肿了。”

“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连骑三天马狂奔,不肿才奇怪呢。”封郁川瞧他刚才还有力气蹬腿,稍稍安心些许,拧好湿帕给他擦脸:“既然不让看,后面什么情况,每天都要跟我说。”

玉米背上可铺了极厚实的羊毛毯,他还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还是没抗住,榆禾也不逞强:“知道了,我还不是因为看着快要到了,才放快速度的。”

封郁川:“早几天,晚几天的,又不耽误什么,封水已先赶至关市,适才递消息回来,这段时日,都没异动,禾帮主,少操些心罢。”

有封水在那边盯着,榆禾也就不担心了,疲惫地伸懒腰,陡然放松下来,真的是哪哪都酸痛:“没想到,封家军这个头衔,还挺唬人的啊。”

封郁川桀骜一笑:“他们瀚海也不想想,几十年前,是谁把他们打得直退三关之外的。”

“你们驻扎的军营,虽离关市相隔挺远,但消息应该传得挺快啊。”榆禾问:“当初闹起来的时候,怎么没人前去看看。”

封郁川:“关市建立之初,就有条例规定,两国军营都不得擅自插手其营运,一切都由市易司处理。”

榆禾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你现在派封水去,这不是违制了吗?”

封郁川高扬起竖疤横眉:“我可是强盗头子,守什么条例?”

榆禾无语:“随口说说罢了,你还要记这么久?”

封郁川笑道:“既然禾帮主都发话了,小弟也只能坐实咯。”

第128章 衣袍交错相叠 越抹越黏

天色渐晚, 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幸竹林茂密, 且遮天蔽日, 附近也无野兽, 倒是可以暂过一夜。

榆禾知晓后, 颇为兴奋, 腿也不痛了,身上也不酸了, 在马车里面待不住半刻,激动地跳下来到处转悠, 视察领地,很是满意:“夜黑风高, 露宿野外,这才有行走江湖的感觉啊。”

可比他们先前住在客栈里有趣多了!

大片竹影里, 榆禾一身雪白衣袍,撑着脑袋,侧躺在软垫里,悠哉翘脚,拿着树枝在地上作画。

封郁川拾柴而归,打趣道:“哪有江湖侠客在外行走,不仅自带软垫, 还要坐马车的?”

榆禾即刻给封郁川的小人脸上, 再添道对称的疤,故作遗憾道:“若不是马车不够大,我还要把那张黄金美人榻,也一起带出来。”

封郁川早已听习惯, 去稍远的空地生火:“还嫌路上遇到的劫匪不够多?”

他们这一路走的偏僻小道,每隔半天,总要来上一波,榆禾也很是郁闷:“我特意买了如此不起眼的马车,怎还能招来这么多?”

封郁川看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真真是纯净到勾魂,连他人面上浓重的色欲熏心都瞧不出来,正要过去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长点心眼,别总是这样盯着人瞧。

然而,封郁川刚起身,榆禾就被整个挡住,他连根发丝,也瞧不见踪影,只好先半蹲回去,面上继续平静地折木柴,手背的青筋却用力到突起。

那暗卫倒是有些分寸,可这莫名混到贴身侍卫的异域人,天天离得如此近,全无半点尊卑意识,偏偏榆禾黏得紧,这一路上,只能给他侥幸躲过去。

封郁川将手边的柴火一齐点燃,干柴烧得快,眨眼间便跃出橘红火光,不过,西北民风向来彪悍,出点什么意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篝火对面,榆禾看邬荆两手满满地归来,欣喜地贴过去,两人背对着他,衣袍来回交错相叠,落在封郁川眼里,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榆禾抓着竹筐里洗好的野果吃,双眼顷刻间亮起,“又甜又多汁,阿荆尝尝。”

邬荆正另起篝火,空不出手,嘴唇突然触碰到柔软的指尖,生火石直直砸进枯枝堆里,全然不知这颗野果是何味道,囫囵吞下,只留唇间的温热久久不散。

“阿荆?阿荆?”榆禾戳戳他,见邬荆看过来,才托脸笑道:“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好吃到回不过神来了?”

邬荆道:“这颗太过酸涩,还好小禾没吃到。”

“欸?”榆禾都吃去好几个了,也没尝到带半点酸味的,推过去他正要送到嘴边的一颗,“试试这个,肯定是甜的。”

邬荆皱眉道:“这颗也酸。”

榆禾再次精挑细选,颗颗都圆润饱满,可一连喂过去的,邬荆都说酸。

榆禾还真就不信邪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半,细嚼慢咽品上好久,自信满满地摁到邬荆嘴上,“这颗一定甜。”

榆禾喂了半天也没喂进去,看邬荆整个人似是被酸到固化在原地,嘴也不肯配合,他只好凑过去半趴在他身上,满脸坚定:“我都尝过了,你放心就是,这回肯定不酸到你,也不涩到你。”

邬荆张嘴接过,第十六次吻上榆禾的指尖,偏生榆禾半点不对也没察觉,期待又专注地望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邬荆柔着眉眼,颔首道:“很甜。”

榆禾也翘起嘴角,心情可美地再抓来一颗,尝过之后,伸去半空时,陡然被攥住手腕,疑惑地扭头,发现封郁川面色铁青。

榆禾别扭地转了下手,对方虽没用力,但也是牢牢箍住他,野果的汁水随着晃动间,不断滴在两人贴合之处,顿时甜香四溢。

榆禾无意识地挤着半颗果子,汁水逐渐顺着手臂,将邬荆的衣袍都打湿,他拍来拍去,越抹越黏,瞥见封郁川死盯着他手看,不解道:“你想吃就自己去拿呀。”

封郁川压着气,尽力心平气和道:“哪有小少爷给下人试味的道理?你腿还有伤,别这么趴着,下来坐好。”

榆禾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这才发觉手臂粘腻得很,瞥见那半颗捏得烂巴巴的野果,努嘴道:“都是你,平白浪费了。”

封郁川低头衔过,眉头皱得更紧,“甜到牙疼。”

榆禾甩开他的手:“那你不许吃了!”

封郁川咬牙道:“你就这般护着他?”

榆禾脾气也上来了:“果子这么好吃,我为什么不护着?”

两人对视半响,封郁川突然怒极反笑,榆禾不禁后退一步,怀疑道:“你是不是刚才捡木柴时,被什么毒虫咬了?怎么一会儿一个脸色的。”

看榆禾满眼只有野果,不掺杂任何别的什么,封郁川斟酌许久,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压下去,“我捡了半天柴,你们另起篝火,我还不能生气了?”

榆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封郁川,你今年有五岁吗?”

“砚一,再拿捆木柴。”榆禾趾高气昂道:“我不仅要生第二个,还要点第三堆。”

封郁川忍不住笑道:“你有三岁吗?”

一片不大的空地,就这么突兀地生起三堆篝火,榆禾大手一挥,飞禽单独烤,野兔单独烤,剩下那堆由他大展身手一回,烤野蘑菇。

砚一半跪在他旁边,“少爷,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得趣呢,不让砚一拿,“放心罢,我知道的,蘑菇得烤熟透了。”

榆禾:“正好这会儿温度降下来,在这烤烤还挺暖和的。”

砚一拆着烤鸽肉,搁在洗净的竹叶上面,榆禾被直扑鼻的香味馋得不行,扭头冲砚一张嘴,心满意足地嚼着皮脆肉嫩的鸽肉,“砚一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砚四的调料也是,唇齿留香啊。”

嘴里的刚咽下,唇瓣立刻碰上烤兔腿,榆禾美滋滋地就着邬荆的手啃,就这么一口兔肉,一口鸽肉的,等闻到糊味时,手里的五串鲜菇已全然抢救不回来了。

榆禾默然许久,正巧,封郁川端着煮好的鸽汤而来,榆禾一手递串,一手接碗,憋笑道:“你尝尝?”

封郁川看着手里的五串煤炭,“禾帮主,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说什么呢。”榆禾一本正经道:“本帮主为犒劳你辛苦护送一路,特意下厨,还是从小到大第一回做饭,连我亲哥都没吃过。”

榆禾指责道:“你怎么可以不领情呢?”

随即两道视线紧盯他手中不放,封郁川当即神清气爽,似打赢胜仗的孤狼,开始独自享用战利品。

榆禾皱巴着脸,看封郁川一口下去,炭渣簌簌地往下掉,不用吃都知道定是又苦又噎,封郁川却面露愉悦,当真是古怪口味,难怪品不来那么好吃的野果。

还好筐内的鲜菇多,榆禾玩够了,索性都交给他们去烤,捧着炖煮过的软烂嫩鸽吃,赏着印有竹叶影的月夜,赶路的疲惫尽消。

竹林深处,有一湾活泉,封郁川先前打水时瞧过,水流不急,很是清澈见底,且摸着温热。

榆禾早早闹着要洗澡,特别是此刻身上粘腻得很,再三跟他们保证腿内没破皮,这才被准许去那边擦洗身体。

榆禾解开束发的丝绸,回首发现三个相隔甚远的背影,“都怵在这儿做什么?砚一会帮我洗头,你们俩回去歇息就是。”

砚一这才转身而来,榆禾挑着精油,砚一打水给他清洗发间的灰尘,风吹日晒一路,殿下的乌发仍旧柔顺细亮,亲昵地滑过他的指间。

尽管砚一目不斜视,可耐不住皎洁的玉背不断往他余光里钻,砚一垂首,手里的动作放快,涂抹精油的手法仍然轻柔。

夜晚的林间寂静不已,哗啦的水声止不住地往三人耳里飘,榆禾正端着澡豆,封郁川冷不丁开口唤他,他只能看着一整盒澡豆挨个滚进草丛中。

榆禾:“封郁川,你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发脾气归发脾气,夜间还是有些冷的,快些洗。”封郁川听着重新响起水声,才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就算走得急,也得把内侍带上罢?”

榆禾:“我们这趟本就要暗中行事,哪有普通商贾家的小少爷,出门带这么多人的?现在已经很瞩目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惊醒我哥怎么办,不可不可。”榆禾突然忧愁道:“唉,我哥现在定是气得不轻罢,完了完了,感觉这回,我当真要屁股不保。”

封郁川冷声道:“他还敢打你?”

“我哥虽然严厉了点,可从来都只是吓唬吓唬我,没动过手的。”榆禾叹息道:“是我这回太过任性了。”

榆禾:“可这是我娘亲,花好几年时间建立的功绩,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榆禾嘀咕道:“大不了我回去的时候,给自己脸上抹得脏兮兮,衣袍扯得乱糟糟,再哭得惨烈些,他肯定不忍心的。”

即使念叨得再轻,可在场的三人,哪个是耳力差的?皆不自觉地绷紧肩背,立得僵直。

一时又是沉默片刻,封郁川给他出主意:“不然,你去我府上,躲多久都行。”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榆禾怒道:“你生怕我哥不打我是罢!”

听着扑腾的水花声,封郁川唇边扬笑:“那我去你府上住,既然接下这般重任,总要从始至终护你平安无事。”

“这个法子好!”榆禾乐道:“我哥若是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

第129章 如此良辰美景 我们不若坐下细聊……

车轮从平坦的枯草丛, 碾进黄沙戈壁,干涸的路面崎岖不平,这辆便宜马车很是不抗震, 几次颠簸下来, 榆禾就算是坐在软垫里, 屁股也没幸免于难。

西北白日艳阳高照, 与京城的和煦暖阳堪称是天差地别, 毒辣的阳光直接顺着窗棂缝隙爬入,榆禾伸手试了下, 确实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无法,他只好听话地披上雪白斗篷, 乖乖翻出一顶幂篱戴好,这才翻身坐去玉米背上, 里外两层冰蚕丝薄纱,飘垂而下, 随风轻曳。

冰蚕丝绸轻薄如烟,光晕流转,触手生凉,负有阆苑仙品的盛名,堪称是不世之珍,九阍难觅,数十年只能得来半两, 就连皇帝私库中, 也独独只有这两匹,全部都给榆禾备来了。

滚滚热浪扑来,皆被挡在薄纱之外,榆禾半点没被炎热所扰, 破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景致,西北的树木极为粗壮,晃眼看去,估摸着需要三到五人合抱才能圈住,枝叶也不常见,似火焰芯般的耀眼金色,迎风跃动,很是好看。

树干的落脚点也不少,很是好爬,榆禾打算待会路过时,多摘些下来,带回京城给他们瞧瞧。

阿韧嗅到气味,立刻从后方窜到右侧来,轻蹭着榆禾的小腿,鼻间直喷热气。

榆禾也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指尖刚触碰到,随即飞快弹开:“阿荆,要不给阿韧淋点凉水罢,他脑门晒得可烫手。”

“它有西域血统,不碍事。”邬荆递出水囊:“外面太过炎热,水分流失得快,小禾不如还是去里面歇息,你的腿还是再修养几天为好。”

“肿褪了,印子也消了,已经完全好了,阿荆院判安心罢。”榆禾喝了一大口甜茶,拉着阿荆的手探进以冰蚕丝所织的帷幔底下,笑着道:“舒服罢?尽管比不得冰窖,但也很是凉爽。”

邬荆反握住他:“好,若是不适,要及时跟我讲。”

榆禾挠挠掌心,邬荆侧身附耳过去,榆禾小声道:“而且,玉米可比马车稳多了,等到西北之后,我不要再演落魄少爷闯江湖的话本,我要换个纨绔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马车给换了!”

既破又小还颠簸,榆禾实在忍不了了,邬荆轻笑着应声,扶正他头顶微微歪斜的笠帽。

封郁川也凑过来,别着马首,自然地挤开那匹碍眼的黑马,“小禾少爷总算是想通,不接着低调了?”

榆禾说起这事就来气:“本想沿路看看,能不能遇到同去西北的商队,提前打听些消息,顺便取点营生经来,好顺利混进关市去,称王称霸,谁知道,碰上的尽是来劫财的。”

途径的所有小道,山匪窝全部都被荷鱼帮端了,榆禾仰着脸道:“看来上天还是更认可我当帮主,成为天下第一,哎呀,明明我的算学,可也是书院第一呢。”

“是是,不仅如此,你的饭量也是第一,西北这么干热的天,你的胃口居然丝毫不减。”封郁川弯腰调笑几句。

他搂肩的手伸到半空,突然神色一凛,紧拽缰绳,骏马高抬两蹄,险险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马首。

封郁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在小禾的面上,他不会摆在明面上起冲突,这疯子反倒胆敢如此张扬地先下死手。

邬荆虚握缰绳的手,在对面退开后,陡然间收紧,粗绳猝然发出咯吱声,硬是掉转大半马身,拽回还欲撞翻人的阿韧,漫步去榆禾身边,垂首道:“阿韧莫名躁动起来,是我没及时察觉。”

这场无声暗斗,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榆禾正回想他的风光事迹呢,对于封郁川的调侃,全然是闭耳未听,他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可也瞧见邬荆用力拽缰绳的模样,封郁川也是刚巧避开,两人都平安无事便好。

此刻阿韧直打响鼻,来回蹭他,和玉米来找他讨食时分毫不差,榆禾拿出粟饼喂它:“许是饿了,我们也赶了半日路,它饿着肚子难免要发脾气。”

封郁川嗤声道:“马懂什么?还不是人……”

“小禾。”邬荆抬高声音,任由阿韧拱着榆禾,为难道:“大抵因为小禾之前一直在它背上练骑艺,所以它一见你就异常兴奋。”

榆禾福至心灵:“阿韧原来是邀请我坐过去啊。”

“也好,我可以躲躲懒,骑久了腰酸背痛的。”榆禾扶住邬荆伸来的手臂,落去阿韧背上,黑马立刻精神到仰天长鸣,踏地力气十足。

榆禾舒服地倚在邬荆身前,余光瞥见封郁川,这才想起,“你刚刚说马什么,是不是你的这匹也饿了?喏,分你些玉米爱吃的,顺便也给它压压惊。”

封郁川似笑非笑:“也是难为小禾大人,百忙之中,还能分神注意到我也说话了。”

“我好心问问,你又在发什么脾气?”榆禾一把夺回来:“不要正好,我们玉米还不够吃呢!”

“谁说我不要了?”封郁川掀开薄纱,凑到榆禾面前,两人的鼻尖只离半寸之遥:“禾帮主不是最讲公平吗?小弟这份,可不能偏心地省掉。”

榆禾稍稍后仰,瞄他这般横着半身的别扭姿势,连忙把粟饼砸他脸上:“你坐好罢,等会摔下来,可别赖我哦。”

粟饼滑落去掌心,封郁川勾唇道:“我腰好。”

榆禾觉得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抬手就打,冷笑道:“有本事,你就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赶路。”

顷刻间,一望无际的戈壁霎时朔风骤起,势头汹涌,黄云风霾颇有遮天蔽日之兆,飞沙走石四面八方朝人袭来。

榆禾被护在邬荆臂弯里,两侧也有封郁川和砚一挡住,唯有尖锐呼啸的风声来回盘旋他耳畔,吵得人心神不宁。

封郁川正肃道:“估计要刮尘暴,此地不宜久留,附近有座破庙,暂且进去避一阵。”

这会儿,榆禾才对舅舅所说,西北天气不定,仅仅是风沙,也会带来可怖的灾祸,这句反复叮嘱之语,有真切实感,不自觉抓紧邬荆的衣袖。

邬荆安抚道:“别怕,石墙就在不远处,我们来得及过去。”

榆禾:“可破庙岂不是也会八面漏风?”

封郁川:“只是里面破而已,整座庙都是用西北特有的胡碜石所砌,堪称是铜墙铁壁。”

榆禾:“既然造价金贵,那应是不会荒废着啊。”

封郁川:“之前确实是西北香火最旺的一座,但后来我巡察时发觉,是有人躲在佛像后面装神弄鬼,骗了不少钱财享乐,我把人抓住之后,顺道也把金佛砸了,这才变成破庙。”

榆禾沉默好半响,才幽幽道:“封郁川,你能不能把面遮住,我是真担心我们一进西北,还什么事都没调查呢,先被你的仇家们团团围住,举步维艰了。”

“我有那么蠢?”封郁川道:“我在外可都是戴着黑狼面具行事,除去封家军,没人知晓我长什么样。”

榆禾哼哼道:“看来你也是怕挨揍的啊。”

“他们尽管来,我还嫌西北无人可切磋呢。”封郁川悠然道:“不过,要我戴上也行,如此一来,小禾少爷行事会更方便,首当其冲便是,不用买马车了。”

榆禾不解:“为什么?”

封郁川:“自然是因为,我威名在外,没人敢惹,街上的店铺都会敞开大门,任你随便拿,还不用付分文。”

榆禾欲言又止好几息,感叹道:“你还真不愧是强盗头子。”

面前这处破庙,外墙厚达数尺,陈旧的柏木庙门,也只是留下道道石沙划痕,毫无裂纹,可惜马车无法停进庙内,只能尽力固定在远处的树根,让其自求多福。

推门而进后,随处可见堆积的浮尘,大片的蜘蛛网,还有满地触目惊心的金佛碎片。

榆禾低呼:“你砸完就跑?怎么也不知道妥善清理好?”

“你见过哪个强盗进屋抢劫完,还帮忙整理屋子的?”封郁川贴在他耳边:“等会再骂,里头可藏着两位不速之客。”

眼见三人都戒备地围在他身边,榆禾也立刻噤声,握紧腰间的九霄剑,这还是临走前,匆忙在永宁殿顺的,舅舅准他凡事都可先斩后奏。

庙内寂静空旷,风沙拍门之声更显喧嚣,一明一暗沉默对峙,双方皆动作谨慎,不敢轻易试探。

片刻后,封郁川耐心不好,刀尖划出刺耳之声,“两位,躲躲藏藏的,难不成是逃犯?”

“别紧张,我们可都是良民,不如,先放下兵器说话?”碎石板后,慢慢走出一位戴着银面具之人。

他越过泛着冷光的剑刃,透过半遮半掩的薄纱,直直盯住这抹,穿过黄沙而来,依旧圣洁如月的少年,“你们四人之中,由你做主罢?”

三把利刃的剑气刹那间更甚,银面具之下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望着那张纯到极致的小脸,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对方一身常见的大荣服饰,口音也纯正,可榆禾莫名有种直觉:“你是瀚海人?”

男人讶异半瞬,眼中的欣赏愈浓:“您很聪明。”

“曾闻大荣多明珠,我还当是自卖自夸的术语,今日才见识到,明珠不及半分玉光,更是无法比拟这双,比宝石还夺目的双眸。”他左手握拳抵在右肩,倾身道:“请容我尊敬地向您致礼。”

榆禾在心里得意点头,他的预感当真极准,面上仍旧冷淡:“为何大荣官话说得这么利索?”

男人走近两步:“我在大荣谋生数年,当然是要入乡随俗。”

话音刚落,尖刃直抵他喉前,男人屈指弹了弹,庙内顿时回荡着锵然之声,“浑厚难听,没有我们那儿的铁制乐器,敲出来的曲调清脆。”

男人轻笑着看向琥珀眸,毫无防备地抬起双手:“我已将生死交付你手,是否诚意尽显?”

榆禾眨眨眼,他运气还真是好,刚到西北,线索就上赶着自己跑来了:“自是很有诚意。”

男人喉间的刀剑瞬时消失,“那么,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若坐下细聊。”

第130章 请讲大荣话 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

伴随男人的话语, 尘暴怒号着扑卷而来,似是要扬起地面所有的物件,来砸扁这座孤零矗立的庙宇, 忽然间, 一声巨响从屋顶上方传来, 噼里啪啦地顺着屋檐滑落在地, 随即, 零碎之物被再次卷起,重重拍打在柏木庙门上。

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再观庙内满地面的狼藉碎片,榆禾真的不知美景为何?

“不急, 还有件事。”榆禾弯着笑眼。

银面具离得近,三柄长剑瞬间围住他的脖颈, 只需分毫,利刃便会割破颈脉, 流血至死,比起剑指喉间,更令其无处可逃。

榆禾:“你的诚意我收到了,那么,另一位的呢?”

银面具若无其事地开口:“玉面小公子,先不论此处,是我们先来, 眼下情形, 你众我寡,总得给我留条后路罢?”

榆禾单手叉腰,甩着玉佩,满脸甜笑:“我一言堂惯了, 更何况,现今是你处下风,我为何要予你让步?”

银面具轻笑半响,眸中的兴味更甚,“出来罢。”

斜对角,倒塌的石柱后方,走出一位身形颀长,穿着破烂灰袍,头戴木面具的男子。

榆禾的目光来回瞄着,两人相隔甚远,此刻更是没有只言碎语的交谈,似是中间隔着万丈悬崖,对视半眼就要掉下去一般。

榆禾思量几息,最后落去木面具那处,“你们不是一伙的?”

木面具自现身后,就一直席地而坐,纹丝不动,话拋过去半天,不亚于说给空气听,风至少还会呼呼两声。

“还望小公子不要介意。”银面具道:“他虽是长了张嘴,但不怎么用。”

银面具:“经商的琐事繁多,我出钱,他出力,我们两人,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是,雇佣关系。”

榆禾观木面具的举止投足,大抵应是大荣人,暂且不必过多注意,于是收回视线,转而提起九霄剑上前,剑鞘按在他的下颌之处,直抵银面具,只需些许巧劲,就能彻底卸下这面罩。

榆禾:“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银面具细细凝望着送来眼前的华容,近看才惊觉,分明是远胜日月,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银面具不禁赞叹道:“小公子,你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夸奖。”榆禾提醒道:“但我们现下不是在闲聊,你的颈间已经渗血了哦。”

银面具全然不在意,谈笑自若道:“我来这间庙内暂避,正是因为碰上一众谋财害命的土匪,只好弃货保命。”

银面具:“依大荣与瀚海现在对立的局势,若我露出瀚海面貌,在大荣还如何能讨口饭吃?”

“不过现今,我钱货两空,还当真是吃不起饭了。”银面具悠悠道:“若是能死在玉面小公子的手里,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榆禾收回剑,颇有些嫌弃地在地上蹭蹭,瀚海人说话怎么如此古怪,听得浑身都毛毛的,罢了,说话不好听,脸肯定也不好看,随着九霄剑离去,另三柄也跟着收回。

榆禾以剑指着另一边:“这个呢?能摘吗?”

银面具道:“哦他啊,之前摔伤过脸,那满面横纵的疤,若是在关市吓跑客商,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话里的暗示着实明显,对方似是打定主意,有事找他合作,榆禾正好也要借他之手,探明瀚海到底在搞什么阴谋,眼下既然他们两方都出不去,姑且先分他们俩一块儿落脚地就是。

榆禾圈出来块偏处,赶他们俩进去,单手推起剑柄,翩然出剑,薄纱飘逸舞动,一道月光划过,剑身映着他明亮的眉眼,潇洒与俊美,在此刻浑然一体。

修长的指节带动剑尖,在满是碎片的地面,磕磕绊绊地划出道,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

榆禾静立无言片刻,转身就去找封郁川算账,他荷帮主给人一个下马威的造势,全被他这个强盗头子毁了!

银面具目不转睛地紧盯这道月白身影,不顾脖颈的血痕,抬手摸向剑鞘所蹭之处,放去鼻间细闻,有股淡雅甜香,久久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榆禾狠狠踢了下封郁川的小腿,示意他无论如何,都得把金佛整理好,随即立刻拨弄着腕间佛珠,他刚刚都有小心避开碎片,神佛们应当不会计较的罢。

银面具以足尖贴着白线,随意地打量这片七零八落,“看来大荣的土匪,全然不输瀚海漠匪,啊不对,是要更胜一筹,毕竟瀚海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敬神佛,就连漠匪,也无一例外。”

银面具:“若此人在瀚海这般张狂,可是要被捆上木架,处以火刑的。”

“这不过是缥缈仙闻,如何能凌驾于人?”榆禾不屑道:“难怪瀚海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穷困潦倒的沙地部落。”

“原来小公子也不信神佛。”银面具愉悦道:“我们确实有缘。”

榆禾握住掩在袖袍间的佛珠,远处亮起的半截灯火暖光,尽数铺展在笠帽周围,少年人的语调多了些不似二八年华的沉稳:“我尊敬,但不盲信。”

银面具缓缓吐出:“洛尔。”

什么奇怪的瀚海口音,榆禾拧了下眉头,“请讲大荣话。”

“在瀚海,是至高无上,无价之宝的意思。”银面具腹诽着,也可以比作一只,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银面具勾起唇角:“反正我们暂且,都不会互通性命,我可否用洛尔称呼小公子?”

榆禾总觉得他在憋着坏,“不必,在外行走江湖,大家都称我一声荷帮主,荷叶的荷。”

“莲叶禾田田,鱼戏莲叶间。”银面具稍显生疏地念着这句词,“我碰巧只会这一句大荣诗词,没曾想,竟有这般缘分。”

榆禾:“来大荣数年,居然只背得出这短短十字,连稚童都不如。”

“确实惭愧。”银面具笑道:“不若,荷帮主再教我几首?”

榆禾:“想得美,自己去请西席先生。”

银面具:“不好奇我怎么称呼吗?”

榆禾:“你不必费劲心力编,我已为你想好,就叫银面具。”

银面具:……

两人隔着一道弯七扭八的白线,你来我往的斗嘴,榆禾后方的三人,只能憋屈地抱剑而立,生怕忍不住冲过去,把这多嘴多舌的瀚海人大卸八块。

就在榆禾屡战屡胜,吵赢最后一句,准备鸣金收兵之时,一直稳坐在地,岿然不动的木面具倏地起身,一脚踩在白线之上,吓得榆禾差点后退一步,险些丢帮主脸面,连忙背手去身后,随意抓住一人的袖袍。

小弟们皆在,荷帮主自是底气十足,冷眼看向银面具,莫名觉得,对方现在脸色也很臭。

榆禾持剑相对:“他这是要做什么?”

银面具还未出声,木面具却先暴跳而起,双手扶头,仰天长嚎:“我弟弟呢?我弟弟呢!我弟弟不见了!”

明明不是像苏岱瞻那般大块头,却震得庙内都有些地动,榆禾紧紧抓住邬荆,对面这人真是个愣木头,居然用内力在这蹦蹦跳跳的,当真是浪费!

榆禾手快地按住封郁川和砚一,低声道:“先看看他要唱什么戏。”

木面具连续几个大跳之后,陡然间平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那道白袍边角,嘴边无意识低喃道:“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偷走了我的漂亮弟弟,把我的漂亮弟弟还给我……”

“我的漂亮弟弟……”木面具顷刻间吼出惊人音量:“还!给!我……”

最后一字只发出半音,砰咚一声,木面具径直倒下,银面具慢悠悠捻着,指尖沾到的石子灰尘,重新挂起笑容:“没吓着您罢,荷帮主?”

榆禾拍拍耳边的几只手,震撼不已:“你把他弟弟绑走,来威胁奴役他的?”

银面具:“荷帮主冤枉我了,我与他只是半路结识,他缺钱养弟弟,我缺人力帮忙,只谈银两货物,又怎会见过他的弟弟。”

榆禾:“那他这是怎么了?”

银面具:“疯症发作。”

榆禾看向昏迷在地的身影,有些拿不准银面具的态度,这是虚晃一刀的障眼法,还是真正引人入局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他身为大荣世子殿下,还是得护好每一个大荣百姓,是好是坏,也得由他审问完,再行定夺。

榆禾刚抬眼,银面具再次行礼之后,身法极快地持刀搭上木面具的脖颈,猝然划出道血印来,缓缓沿着刀身流淌。

银面具依旧是那般百无聊赖地语调:“抱歉荷帮主,我想今天,你是无法为他医治了。”

看着榆禾用力攥紧剑柄,银面具轻笑道:“哎呀呀,我竟惹得美人气成这般,当真是罪该万死。”

银面具:“外面的尘暴已停,只可惜,眼下无法与荷帮主同行了,不过我们缘分颇深,想必不久后,定要再相见。”

榆禾冷脸道:“我们可以先走,但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

银面具沉吟片刻:“我用保佑瀚海数百年荣耀的杰斯珀神明起誓,他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轻呵一声:“瀚海人的记性都如此差吗?一柱香之前,你还说不信神。”

银面具平淡道:“若是用神明起誓,还不遵守,会遭来神明的厌弃,那是比不信神,还要可怖的后果。”

榆禾瞄向封郁川,对方朝他颔首,那应是可信。

“荷帮主,现在能放心了吗?”银面具:“我躲在此处,腹中很是空虚,这会儿手上,用力容易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丢去伤药与纱布:“最后一个问题,他叫什么?”

话音刚落,昏迷之人似是动弹两下,紧接着再度陷入沉睡。

银面具:“木面具。”

榆禾冷哼一声,转身牵来玉米,一行人继续顶着烈阳,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沙戈壁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