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的愿望是……我希望他们不要再抓我了。”
“然后你的手就开始痛了?”
“然后我的手就开始痛了。”
“我应该明白衡律司的人想要什么了,”烛龙心思索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本乱七八糟的《西域杂俎》,是西域人仿照《酉阳杂俎》写的。
同学们都当它只是个玩笑,也没几个人认真细看过,甚至包括烛龙心都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根本不放在心里,是最近才从记忆之中把这本翻了出来。
“西域有猴爪,干枯如鬼手。可遂人心愿,然必以横祸应之。
昔有人愿得二百金,果得,乃其子殁于坊市之中,工偿之资乃二百金也。
其人复愿子生,然夜半闻叩门,声厉如鬼,知其不祥,急叱使去,叩门乃止。
盖猴爪之验,必损其福以为偿,得一而丧十,贪者戒之。”
烛龙心将这个故事念给一人一猴之后,萧随又看了一遍这个故事,“真有这事儿?真是邪了门儿了。”
烛龙心舔舔嘴唇,道:“也许,虽然小吉祥儿当时没有感觉到,但是‘猴爪’的机制在不知不觉间就被触发了。
“猴爪的判断机制很简单——吉祥儿不是希望衡律司不要再继续抓它了吗?那么衡律司为什么要抓吉祥儿呢?当然是因为它的右手了。
“所以,它自己就开始莫名其妙地疼痛起来,痛得蚀骨钻心、痛得撕心裂肺、痛得吉祥儿宁愿把自己的手砍下来,也不愿意这只手再长在自己身上了。
“因此,在吉祥儿将自己的右手砍下的那一刻,猴爪的愿望就相当于实现了。”
听了烛龙心这么讲解,吉祥儿的眼神闪动着,根本就没有一点之前疼痛的样子了。
虽然没有沟通,但萧随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小猴子的想法,他立刻劝道:“你以为衡律司炼制出来的这种东西,使用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对啊,”烛龙心也劝,“你不是已经用过了吗,也看到结果了,它根本不会按你想象的方向实现的。”
“要是你许下想让他们两人逃出的愿望,结果丢出来的却是他们二人的尸首,这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喜欢威廉雅各布斯写的《猴爪》……
第96章 动如参商 探查衡律司
烛龙心的这番话是有夸大的, 实际上,烛龙心本人就不是很信这个邪。
身为炼器师,他知道无论是神器还是邪器都是修士用灵气炼制出来的, 既然是人做出来的,就一定会有弱点、一定有能够钻空子的地方。
因此,烛龙心自然会比常人面对猴爪时更少了份敬畏。
只不过跟寻常法器相比, 这猴爪邪恶多了, 驾驭的难度也更大,一旦反噬,容易造成万劫不复的境地,需要人、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压着它。
总之, 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
只不过这个解决的办法不是现在,烛龙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凭他现在的功力,暂时是没什么本事把它压制住的。
人外有人, 山外有山,想要压制如此邪物,还得找高人。
不过这些东西烛龙心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他本人已经算是在炼器界小有名声了,尚且没有把握对付猴爪,想要找到更厉害的人, 无非是那些不世出的隐士大能,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到的。
况且, 就算是隐世大能, 面对这种东西也不一定有多少把握。
烛龙心的这番话,总算暂且摁下了吉祥儿的那点危险的小心思,它暂且也不想一命换两命了, 就在长虹书院里乖巧地待着,在烛龙心的药物作用下,它伤好得很快。
自从那天从衡律司回来之后,烛龙心和萧随一直都在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衡律司的人大肆搜查了几天,不过几天之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似乎已经知道吉祥儿逃了出去,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工夫。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准备动用别的手段搜寻,反正烛龙心觉得,这件事恐怕不能等。
要是等太久的话,衡律司即使请不到鹿道人那种有逆天神器的大能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恐怕也会使一些别的手段来找出它到底藏在哪里。
几天之后,小猴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家就商量着跑一趟衡律司,虽然一时之间不能救出来他们,恐怕会打草惊蛇,但是动身去查探一下,看看衡律司到底背着众人做了什么,还是没问题的。
动身前烛龙心已经将此事报备给了可靠的夫子,万一几个人这回去衡律司探查,结果变成自投罗网,那也有后手准备。
夫子们听到烛龙心和萧随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很惊讶,烛龙心倒是惊讶了,奇怪他们为何如此平静。
王夫子道:“阳光普照大地,影子相伴而生;光风霁月之地,又为何不可能是藏污纳垢之处呢?”
*
跟之前大摇大摆进入衡律司不同,这回,烛龙心和萧随是躲在避劫琉璃瓶里,被魏晓荷夹带进去的。
关押的地方,连魏晓荷这种万谷春的亲传弟子,尚且都要偷偷摸摸地进去,烛龙心和萧随这种外人就更不必说了。
恐怕上一刻还在门口打转,鬼鬼祟祟地想进去看看,下一刻也被关里面了。
根据吉祥儿模糊的指引,几人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处所谓囚牢的入口。
那并非想象中阴森的地牢,周围也没有弟子把守,反而是一扇装饰着怪异浮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黄铜大门。
魏晓荷拿出了令牌,一闪而过,门就打开了。
进门之后,他见四下无人,拿出了一个琉璃瓶,烛龙心和萧随的身形很快显露了出来,烛龙心的肩膀上还蹲着一只小猴。
“是这里?”萧随皱着眉,手按在装饰着华丽浮雕的墙壁上,触手冰凉,“这种地方,真的是用来关人的吗?”
烛龙心也神色凝重,跟着吉祥儿的指引,几人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推门而入,门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几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个囚房,外侧的装饰已经很华丽了,而没想到开了门的一瞬间,内里就更是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灯火通明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气味的异香,闻之便觉头脑微微发沉。
烛龙心甩了甩脑袋,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不对劲,这里有强效迷药啊。”
再看自己身侧二人,已经快厥过去的萧随不提,就连本是衡律司弟子的魏晓荷都脑袋发沉,眼皮快要合上了。
烛龙心感觉自己肩膀上一轻,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他顺手接住——原来是吉祥儿被迷晕过去了。
时间来不及分析这气体内具体有什么药材,但总归是万变不离其宗。
烛龙心赶紧拿出几批丹药,他一粒一粒试过去,在灵力的催化下,相对的丹药很快就生效了。
他赶紧把正确的解毒丹药分给众人,就连小猴他也是掰开了下颌给它送进嘴里去的,同时还不忘记根据它的体型削减稍许份量。
大家慢慢恢复之时,烛龙心才有了点闲情逸致去研究那放毒的是什么玩意儿——墙壁上兽首造型的通关中丝丝缕缕溢出的,那是一种强效的、令人陷入昏睡的气体。
而且好巧不巧,配方药材跟之前应忧怀喂给自己的迷香丹差不多,烛龙心感觉有点好笑,咧开嘴往自己身边瞧。
可是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就笑不出来了,还是看看阿山和芳芳怎么样了吧。
在这个豪华的大厅之中,有不少东西都是用沉重的红布盖着的,厚重的布料垂坠到地上,几乎将厅内“展品”覆盖得密不透风,让它们严严实实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烛龙心之前看到这种场面,还是驭兽门派捕获猛兽之后,让这些灵兽陷入昏睡的场景。
可是现在,在这些暗红色的布料之下,掩盖的会是什么呢?
几人对视了一眼,烛龙心走上前去,一下子就掀开了一片布料!
那是一个个透明的琉璃牢笼,牢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齐整而静谧,如同博古架上陈列的珍宝。
然而,里面放置的,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萧随和魏晓荷也走上前,掀开了更多红布。
他们形态各异,堪称“奇观”。
有身躯庞大如同小山、皮肤皲裂粗厚犹如象皮的巨汉;有骨瘦如柴、脖颈如天鹅般纤细修长扭曲的女子;有胁下生着肉翼、四肢蜷曲扭缩的少年;有头颅巨大如斗、身躯却瘦削极了如同豆芽菜一样脑袋摇摇欲坠的男子……
他们无一例外,此刻,全部都在安静地沉睡着。
所有“展品”都双目紧闭,沉浸在迷香制造出来的深沉的、无知无觉的甜腻美梦之中。
他们的胸膛只有微微的起伏,这是他们此刻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但是,大厅中这份死寂般的安静,却比真正的尸体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在揭下红布之后,四周那柔和的、被精心设计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身上,用最佳的角度将这些鬼斧神工的“艺术品”呈现在众人的眼中。
而这些灯光在琉璃囚笼的折射之下,将这些“艺术品”显得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熠熠生辉。
烛龙心手中紧握着留影石,衡律司究竟想干什么?
“这哪里是囚牢……这根本就是,一座畸形人的景观室!”萧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小吉祥儿下意识地寻找,很快在角落的两个琉璃囚笼之中看到了目标。
身形矮小犹如孩童的侏儒阿山,以及那个仿佛长在巨大花瓶之中、无法脱身的女子芳芳,这二人也同样沉睡着,无知无觉,就如同两件失去了灵魂的器物一样,供人观赏着。
烛龙心紧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大厅。
怪不得这里没有守卫,或许设计者认为,这些无处不在的迷香和门口的灵力屏障就是最好的看守。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沸腾着的不适,低声道:“确认位置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然而,恢复好红布,临走之时,萧随无意中碰了一下镶嵌着兽首的墙壁,传来的空洞令几人一愣——里面还有东西?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烛龙心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处的地方光影有些不对劲,他手中亮起火焰,走过去刚想细看,脚下似乎触动了什么,周遭景物瞬间扭曲变幻!
“不好,是迷阵!”
烛龙心只来得及低喝一声,几人便已陷入一片由无数镜面反射构成的迷宫之中,霎时间,天旋地转,难辨东西!
周围的黄铜墙壁、那些陈列着畸形□□的琉璃囚笼,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般骤然分解重组。
分崩离析之后,景象不再是简单的扭曲,而是被无数面巨大的、棱角各异的庞大镜面所取代。
这些镜子并非排列整齐,而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任意地倾斜、嵌合着。
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烛龙心往前看能看见自己的背影,他的脚底下踩着的是自己的头颅,头顶上却又是自己的脚底。
就这样,这座镜面阵法,构成了一座无限延伸、毫无逻辑可言的迷宫。
“可恶!”萧随愤怒道,“我之前一点都没感觉到这里有灵力!这阵法到底哪里来的!”
他们看不见对方,却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可是在这么多的镜面之中,就连对方的声音都变得虚假起来,不仅没有分毫的安心,反而更加令人疑神疑鬼。
烛龙心见过应忧怀那么多的阵法,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震撼的场面。
自己每动一下,前后左右、上下八方,无数个自己也跟着在同步动作,他们层层叠叠,无数个烛龙心向视野尽头、向光线尽头无限延伸,直至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无数个烛龙心就在烛龙心面前,构成了无数条由他自己构成的光怪陆离的隧道,烛龙心看得头晕目眩、头晕眼花,仿佛一步踏错,就会被吞噬进这些由他自己构成的深渊。
“随随不要害怕。我会一点阵法,我来解解看。”魏晓荷依旧以为萧随是很容易害怕的性格,在这种场合下,他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安抚萧随。
不过虽然魏晓荷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不确定,正如萧随所说的,魏晓荷也没有感觉到一点灵力的存在,那么这个阵法又是怎么构成的呢?
就像是要解开一团绒线球,可是这个绒线球不仅是透明的,甚至连摸都摸不到,又谈何解开?
在魏晓荷的尝试之下,他那边的镜面瞬息间就发生了变化,开始扭曲变形,本来平整的镜面立刻变得诡异扭曲了起来。
有些成为了凸面,将魏晓荷的影像拉伸成了怪诞滑稽的长条。
有些变成了凹面,又将他压缩成了一个臃肿可笑的球体。
光线在这些曲面上折射、交汇,令人头晕目眩,却也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魏晓荷的瞳孔渐渐扩散,他逐渐迷失在了这片镜面之中,他咬牙发狠,瞬间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眼神才保持了清明。
那么多自己,多得跟鬼一样,萧随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镜面中的自己。
眼皮覆盖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镜子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闭上眼睛后的萧随,耳边似乎能听到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又重组的清脆响声,更加为了这份黑暗增添了一丝迷幻。
……这样闭着眼睛,能找到出口吗?
萧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沉重起来,萧随的后背紧贴着一片镜面,他感觉到自己身后那镜面特有的冰冷的质感正在逐渐向自己袭来。
那份冰冷,就像是,就像是镜子中无数个自己正在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目光!
萧随猛然睁开了眼睛!
烛龙心是喜欢照镜子的那种人,可是在这么诡异的阵法之内,他再也无心欣赏自己的帅气了。
这里最可怕的并非视觉的混淆,最可怕的是,置身于此,甚至连方向感和时间感都在迅速流逝。
看着那无数个或正常或扭曲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自己,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正在每个人的心里开始滋生。
到底哪一个我才是真实的?
我此刻的动作,我此刻的想法,究竟是出于我的本意,还是某个镜像的引导呢?
又或者,我是否根本不是自己,我才是那个镜中人呢?
小吉祥儿看着四面八方无数个或拉伸、或压缩、或正、或倒的自己,只觉得小小的脑仁正在嗡嗡作响,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吱吱”叫着撞击着镜面,想要硬闯出去。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绚丽迷宫中,烛龙心却猛地闭上眼睛,他强行屏蔽掉那些干扰心神的视觉奇观,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冰冷肃杀寒意的空气。
再次睁眼时,他的目光已不再追随那些变幻的倒影,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仿佛化身一团漆黑的炽热火焰,游走在这个镜面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
那漆黑的火焰如同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一瞬间就铺满了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幻影、幻觉,在那一瞬间,通通如泡影般消失!
七拐八绕,就在萧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自己逼疯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走了出来,眼前是又一扇未开启的黄铜大门。
萧随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绚丽诡异的镜子阵法,他站到魏晓荷身旁,心有余悸,“你居然还会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烛龙心自己也一脸懵,他左手抱起小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我其实是个阵法天才?”
“可是这阵法根本就没用上灵力啊?我一点都感觉不出来,你是怎么破阵的?”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虽是这么说,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又或者是好奇与验证,他抬手朝着镜阵的方向凌空一挥。
一道火光进入,就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一般,镜面迅速荡漾了开来。
那原本被破坏出来的一道漆黑路径瞬间消失,迷阵恢复如初,再次变得完整无缺,仿佛从未有人闯入过一般,里面依稀能看见千百重层层叠叠的幢幢人影。
阵法,复原了。
萧随诧异地摸着下巴,小声地喃喃自语:“这种天赋睡一觉就能传播吗?”烛龙心没听见这句。
烛龙心吃惊得不行,语气却还是挺骄傲的,“看来,我确实是阵法天才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还有这天赋?
来都来了,隐藏在迷阵之后的这间屋子,大家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
然而打开门,众人想象中的华丽陈设并没有出现,呈现在眼前的反而是一个巨大的、黏稠的、闪烁着幽微磷火光芒的被蛛网彻底覆盖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陈旧灰尘与药物的特殊腥气,加上长年累月的不通风,这里的气味古怪又难闻。
迷阵之后,居然是织梦云脑蛛的屋子!
烛龙心惊得连自己手里的留影石都握不住了,“这里……怎么会有这些?!”难道不应该早就被处理了吗?怎么会这么多!
听见门口的动静,屋内千百只大大小小的织梦云脑蛛齐齐转过身来,大大小小的复眼凝视着门口的几个人。
烛龙心心中一凝,他一挥手,几人周身瞬间出现了一道镜子阵法,只是和刚才的不同,这道阵法是用来迷惑、保护,而非攻击。
萧随瞬间了悟了:“原来不是灵力,是光……”
几人周围的镜子阵法瞬间折射出了周围织梦云脑蛛的千万幻影,它们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攻击动作瞬间偃旗息鼓了。
烛龙心很快就发现了一幅地图,那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的走势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显得极为波澜壮阔、邪气四溢。
地图之上有种种标识,其中,有几个星宿的名字被狰狞的朱红色叉号彻底覆盖,而在它们周围,还散布着数个古老星宿的称谓名。
天上的星星怎么可能被人摘下?烛龙心猜测,这或许是一种代号。
“你看这个!”萧随手中翻阅着一本皮质手册,“这里记载,还有什么罕车什么七星……为什么后面都没人名了?”
这些东西是拿不出去的,只能用留影石匆匆记录。
烛龙心记录完地图后,赶紧去萧随那查看手册,“看来只有被划掉的才有姓名。你看这些,别说人名了,这些代称后面都没人。”
“心宿大火……参宿伐……是没找全吗?”萧随幽幽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在萧随和魏晓荷莫名其妙就拉起手来的时候,烛龙心往前翻阅,“等等,这里,九江居然对应的是曲令真啊……”
他越发感觉这件事荒谬,就像做梦一样,他离谱得都快笑了。
烛龙心下意识转头,找应忧怀说话,然而看见空空如也的身侧之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第97章 乾元信香 如遭雷劈的萧随
“儿子, 你看你最近都学瘦了。我们回去,让你爹给你杀头猪,好好补补。”
“娘, 天天吃肉,我都吃腻了。”
屠户妻子正带着儿子大壮放学回家,走到街角, 远远地就看见了书店老板黎瑛。
此刻, 黎瑛正在将书店外摊子上的书一摞一摞抱进屋子,好不容易抱完之后,他从店内走了出来,将门锁上。
虽然大清早就早早地开门了, 但是这一天过去之后,铺子里仅仅卖掉了两三本。
曾经书香萦绕的小店,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门可罗雀的模样。
大量的纸张堆积在阴暗的书屋之中, 都快发霉了还卖不出去,惨淡又凄凉。
见到黎瑛,屠户妻子的脚步顿了顿,嘴唇微动,似乎想照常打个招呼。
但很快,她的目光扫过身旁懵懂的儿子, 那声问候终究是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怕被什么沾上一般,她猛地低下头, 一把拉过了孩子, 仓促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一切黎瑛都没有发觉。
锁上门之后,黎瑛将垂落到眼前的发丝别至耳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眉眼温柔,眼角眉梢露出了丝丝笑意。
今日是黎岄的生辰,一家三口早就约好了,今天在酒楼吃饭,好好庆祝庆祝。
另一边,曲令真从学堂接了儿子,先到一步,挑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然而,自他们踏入,原本喧闹的酒楼猛然安静了片刻,就像是所有人的嗓子在同一时刻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跑堂的小二看见这父子二人,远远的就走上前了,曲令真本想点菜,那店小二却道:“我不是负责点菜的,我是负责打扫的,麻烦您二位坐到里边去,这里脏。”
黎岄低头看了看光洁如新、不染尘埃的桌面,这几个月来他天天在学堂里受欺负,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无非就是嫌他们坐在窗边,这么显眼的地方外面人能看见,碍眼了呗。
黎岄伸手扯了扯曲令真的衣角,声音低低道:“爹爹,我们还是去里边坐吧。岄儿喜欢坐在里边。”
曲令真无奈,牵着黎岄的手换了座位。
才刚走出没几步,那小二早已迫不及待地动手了,将刚刚二人坐过、碰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个一干二净,宛如两个人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算算时间,黎瑛也该到了,见等不到店小二,曲令真只能自己去点菜,他本想让黎岄也跟着一起去,可是黎岄摇了摇头,“爹爹,你去吧,岄儿在这里等。”
小小的身躯缩在角落里,乖巧的样子看得人心疼。
小二最终不情不愿地招待曲令真,记下菜名时的语气不冷不热的,黎岄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等待着自己的父亲。
若有若无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曲令真身上,食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鄙夷而警惕。
黎岄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固态的空气卡在嗓子眼里,教人难以呼吸。
突然,酒楼外传来孩童的叫嚷声:“滚出去!杀人犯一家全都滚出去!”
伴随着几声石子投掷的响声,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隐隐带着怒意:“你们家里的大人呢?没有人管教的吗?”
那声音,是黎瑛!
原本畏畏缩缩的曲令真一扫之前的窝窝囊囊,他眼神骤然一厉,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酒楼门外,将黎瑛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曲令真杀的人太多了,哪怕并未动用武力,那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场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更不用说几个调皮捣蛋的孩童了。
那些扔石子的孩子被吓得一愣,随即“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尖声嚷嚷:“杀人犯!杀人犯要杀人了!”
听见“杀人犯”这三个字,曲令真一愣,原本紧绷的严肃神情土崩瓦解,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慌忙从酒楼中冲出,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又惊又怒地瞪了曲令真一眼,但她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快步离去了。
“杀人犯连一个孩子都要欺负吗?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个长相粗犷的汉子不依不饶地站了出来,指着曲令真。
“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杀一个孩子不成?走,跟我去见官!咱们这太太平平的小地方,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杀神!杀人犯!”
他这一呼喝,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这里住了个杀人犯,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狂杀人?”
“赶他走!快赶他走!”
自从曲令真回来之后,他的安稳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不知为何,他在外那段神志不清、双手染血的过往竟然被传得人尽皆知。
邻里乡亲们自最初的欢迎,一点一点地就转变成了恐惧与排斥,终于演变成今日这般水火难容的局面。
烛龙心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他一眼便看见了被曲令真护在身后、强忍着泪水的黎瑛。
与此同时,周遭那些人还没发现烛龙心他们来了,毫不掩饰的指点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什么情况?发什么了什么?
听着听着,烛龙心眉头紧锁,心中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同情与愤懑涌了上来。
他手腕一晃,一柄长剑就出现在了手中。
一拔剑,雪亮剑光瞬间闪耀了每一个人的眼睛,看见这人手里真有剑,大家慌不择路地作鸟兽散。
“仙长,我……”
萧随拍了拍曲令真的后背,抬眼看见熟悉的酒楼,“我们进去说。”
*
烛龙心与萧随的到来,暂时驱散了周遭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几人在桌子四周坐下,那张方桌顿时热闹起来。
小黎岄抬起头,小声地朝着几人打了个招呼,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符合生辰日子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他面前放着一碗长寿面,热气正慢慢变淡。
“小寿星,今日这面可得吃光,才能长命百岁。”
烛龙心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同时将一个临时准备的、装着护身符之类小玩意儿的锦囊推了过去,“一点心意。”
曲令真端着一壶温热的茶水,默默为几人斟上。
“曲兄,” 烛龙心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日后……有何打算?”
曲令真的目光掠过妻子和儿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苦笑道:“能有何打算?此处……怕是容不下我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阿瑛的书店也开不下去了。是我……连累了他们。”
黎瑛立刻伸手,覆在曲令真的手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别这么说。只要你平安回来,只要我们一家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看着他们相互扶持、互相信任与关心的样子,烛龙心没来由地想起了应忧怀。
自归来后,他很多次无视了应忧怀的话,可现在烛龙心第一次生出主动联系那人的冲动,想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至于之前应忧怀提及的他被阵法所困,烛龙心是不大信的。
这世上,还有什么阵法能真困住他?
而且通过契约感应,烛龙心也没感应到应忧怀那儿有什么危险。
最后,他们商议着,不如帮这一家子搬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切断这里的联系,早点重新开始。
然而,早有好事者偷偷听去了他们的对话,甚至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通知了衡律司。
*
“好徒儿,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在帮黎瑛一家收拾着,听见熟悉的声音,烛龙心一惊。
一转头,来者竟是魏晓荷的师尊,万谷春。
魏晓荷也是一惊:“师尊!你怎么……”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白发男子缓步而来,目光在烛龙心几人身上悠悠转过,最后落在曲令真脸上。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所有伪装与挣扎,让几人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万谷春开口道:“曲令真,不跟我们走吗?”
曲令真挡在妻儿面前,眼神警惕,死死盯着万谷春。
万谷春嗤笑道:“真是感人至深。可惜,守护?就凭你这双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手?你忘记你曾经是怎么杀人的吗?”
黎瑛感觉到曲令真的状态不对,喊道:“令真!”
“你该跟我们走,你靠近他们,在他们身旁,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万谷春并未直接动手,只是用言语轻描淡写地刺激着曲令真,提及他过往的杀戮,曲令真终究是个无法控制自身的、最大的隐患。
曲令真呼吸愈发粗重,眼中血丝弥漫,最终,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体内被压制的凶性彻底爆发。
一把长长的大刀不知何时出现,被激发的凶性的曲令真拖刀冲上前,便欲大打出手!
场面瞬间大乱。
表面姿态还是要做的,烛龙心三人不得不出手,既担心曲令真伤到旁人,又不想伤到曲令真,好容易才将狂暴状态下的曲令真制服。
万谷春这才慢条斯理地一挥手,命属下将人锁拿。
“师尊!” 魏晓荷还是试图上前劝阻。
万谷春瞥了他一眼:“你看他这般模样,适合留在这里吗?衡律司才是他该去的地方。对了,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说罢,不顾魏晓荷的僵立,曲令真被带走了。
亲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丈夫被带走,黎瑛一个脱力,坐倒在地,黎岄赶紧去扶他。
当夜,或许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他的雨露期竟毫无征兆地提前到来,浓郁的信香瞬间在院落里弥漫开来。
在场几人中,除了是中庸的烛龙心,萧随和魏晓荷都立刻有所感应。
“烛龙心,丹药!” 萧随脸色微变,急声道。那过于浓郁的信香让他气息不稳。
烛龙心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丹药?”
“黎瑛的信香爆发了!”
“哦哦。”烛龙心赶紧找出来坤泽吃的丹药,递给萧随。
萧随道:“你给我干什么?我是乾元!还是你去喂吧。”
“哦哦。”烛龙心动身去找黎瑛。
烛龙心立刻给意识已有些模糊的黎瑛服下能抑制信香的丹药,魏晓荷在一旁帮忙照料。
看见魏晓荷忙前忙后的样子,烛龙心还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他不是乾元?
忙乱中,烛龙心就忘记关心魏晓荷了,他没注意到他悄悄溜到了院外角落,魏晓荷匆忙取出丹药,想要服下。
却不料,这一幕,正好被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平复呼吸的萧随看了个正着。
萧随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一闪而过的乾元信香是……?
第98章 夜半敲门 忘不了那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天晚上, 魏晓荷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乾元气息,像一根细刺,细密地扎在萧随心头。
多日来, 他一直忍不住去回想,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刺挠。
即便萧随发现了魏晓荷的不同寻常, 但是他还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想要让他自己主动坦白。
“晓荷,我们的道侣大典快要开始了,你我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不能直说的了吧?”萧随旁敲侧击地问。
魏晓荷笑得完美无缺:“随随, 你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秘密?”
萧随笑了,笑得温柔,却是气笑了。
冷静了片刻后, 萧随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尝试一下,万一他主动说了呢?
“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同,是修行上遇到了难关?还是别的地方遇见了什么困难呢?”萧随甚至主动递过台阶。
结果魏晓荷依旧是遮遮掩掩,他垂下眼帘,柔声细语:“没有啊,我很好啊。对了随随, 我们的道侣大典……”
面对萧随的询问,魏晓荷干脆岔开了话题, 萧随扫了一眼注意到,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眼神也不断闪烁。
萧随只感觉一盆盆冰水泼下,心中热火很快被浇熄了, 灰堆“咝咝”地响着,冒着白气。
一个显而易见的、拙劣的回避方法。
在心里,萧随一而再再而三为魏晓荷找借口,“或许他有苦衷”“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对方的每一次的遮掩,都让他的希望之火黯淡一分。
现如今,萧随心中那座苦苦支撑的信任高塔,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了。
“我还有事,再说吧。”
他定定地看了魏晓荷片刻,眼神早已从最后的希冀,转为一片冰冷的死寂,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去了。
*
夜深人静,烛龙心居处。
一场旖旎而煎熬的梦境正如同甜腻的沼泽地,将烛龙心困得动弹不得。
梦里,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禁锢着,双手被紧紧锁住,连根手指头都很难抬起来,如同鬼压床,一点都动不了。
可是烛龙心心里却并不恐惧,相反,他觉得很安全,令人沉溺。
两人许久未见,此刻,应忧怀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庞在梦中异常清晰,冷冷地看着烛龙心。
烛龙心心想,他好像瘦了许多?
周围是一圈黑乎乎的昏暗环境,看不清周围的陈设,更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
烛龙心即便再努力睁眼,也看得不甚清晰,于是也就罢了。
可是,让烛龙心感到奇怪的是,平常着一身白衣的应忧怀此刻居然是身着一身黑衣,而且他浑身的气质也跟以往不同,变得更为凛然,透着一股肃杀的冷然,叫人不敢直视。
烛龙心的眼神不住地在应忧怀的身上打转,那身黑衣一看就华贵非常,上面隐隐有红色的丝线闪烁着,宛如暗色的岩浆在黑色的峭岩之间流动。
总之,周围的一切都很古怪。
明明是熟悉的脸,可是那张脸的表情却如此陌生,冷漠极了,又高傲极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烛龙心像心脏碎了一块似的疼。
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呢……
烛龙心看见,应忧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即使在梦里,烛龙心似乎也能感觉到那冰凉指尖划过自己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嘴唇……
就像是冰块滑过一样,烛龙心感觉他每碰过一个地方,那块皮肉之上就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冰凉水渍。
最后,那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应忧怀手上愈发用力,逐渐收紧。
他的眼神中,带着烛龙心从未见过的、足以燎原的复杂情绪,他慢慢逼近,气息灼热……
之后,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如碎片般闪现,荒唐又暧昧。
看见那物件,烛龙心只觉得脸蛋滚烫,心跳如擂鼓,一时之间,竟都忘了挣扎。
当然,即便挣脱,他也是根本挣脱不了的。
之后,一切都融入了黑暗之中,影影绰绰,惟余一些细小的呻吟,以及暧昧的水声。
就在那梦境即将攀至顶点时——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像冰水般泼下,瞬间将烛龙心从那个脸红心跳的境地拽了出来。
烛龙心还没睡醒,他睡眼惺忪,猛地坐起,大口喘息,梦中具体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很快,就只留下那股令人面红耳赤的燥热感和应忧怀那张清晰无比的脸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谁啊!”
“我!”萧随在门外喊道,“你睡了吗?”
“废话,我是在梦游跟你说话吗?”烛龙心没好气地喊道,起床开门。
夜风吹过,烛龙心的脸上愈发烫了,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恼。
最近他总是做类似的梦,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这就是为什么他明明开始想念应忧怀,却反而更加不敢联系。
一闭眼就是他,这让他怎么有脸跟人家正常说话?
门打开了,萧随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杀人。
他走得很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烛龙心诧异道:“怎么了你这是?”
大晚上发疯病吗?这也不是月圆之夜啊?
烛龙心被萧随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残留的睡意和绮念瞬间飞散。看他这么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跟魏晓荷吵架了?” 烛龙心一下子就指出了萧随的痛点。
萧随愤怒道:“还不如吵架呢!”
烛龙心:“啊?这么严重么?那他是……出轨了?”总不会是发现魏晓荷其实是乾元了吧?
在烛龙心想来,萧随连对方是男的都能接受,感情这么深厚,就算发现是乾元……
大概,也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们乾元坤泽的世界,本中庸不懂,一点儿都不想懂。
“不,他是乾元。”
萧随一屁股坐下来,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他一直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烛龙心愕然。他没想到萧随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但是很快,烛龙心想起来自己还没做反应,“什么?他居然是乾元?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你有确认过吗?”
萧随咬牙道:“确认了,我在他的水里放了坤泽喝了会有反应的药物,可是他一杯茶全喝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啊这……”烛龙心拍了拍萧随的肩膀,这小子都会给人下药了,“节哀。那你……还考虑和他在一起吗?”
“乾元和乾元怎么在一起?!”
萧随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烛龙心,怒火与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痛楚交织,自己居然被他愚弄了这么久!
萧随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
“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骗了我!他将我的一片真心当成随意愚弄的玩物!他一个乾元,到底为什么要来欺骗我!”
现在有多恨,之前就有多爱,过往的那些感情一一在萧随的脑海里出现,然后那些甜蜜的回忆瞬间拧成了一只大手,狠狠地抽在了萧随的脸上!
烛龙心吐出一口气,“那你们现在怎么说?分了吗?这道侣大典还没开始,还来得及。还是说要揭发魏晓荷的身份?让他身败名裂?”
“分了?”萧随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狞笑,“不,不可能的,我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松就跑了?”
烛龙心心里“咯噔”一声,“你想要做什么?”
萧随道:“来,让让。”
烛龙心一头雾水地让开了。
之后,萧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势力地图,他双手按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结契大典这种东西,取消是不可能取消的。正好,我可以让它为我萧家所用!
“道侣大典是最好时机。那么多人都会来,到时候,哼哼,我要让全修仙界知道衡律司做了什么!!
“我家那些长老们不是一直想扩张势力吗?借此机会,正好瓜分衡律司倒台后的地盘!我萧随的道侣大典,便是最好的纽带。”
烛龙心看着萧随,一瞬间他觉得他很陌生,又觉得这是如此理所应当。
萧随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个沉浸在感情中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愤怒和野心点燃的萧家家主。
即便受了无可饶恕的欺骗,即使怒火滔天,他仍然能够忍下来,为自己的家族攫取所有能攫取的利益。
“没错,这就是最好的时机。”萧随的手指重重点在衡律司的标记上,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届时各方势力齐聚,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撕下他们那些人伪善的面具!我要让全修仙界都知道,衡律司私下里都在做什么肮脏勾当!”
他的手指又划过几个家族的标记,详细地、重复地、颠来倒去地道:
“族中那些长老,不是一直惦记我萧家的矿脉不够丰富,药田不够多吗?好!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借我这次道侣大典,联合他们,瓜分衡律司!我萧随的道侣大典,哪怕是捆绑利益的纽带,倒也比那虚伪的情爱来得实在!”
烛龙心看着眼前的好友,听着他疯狂的计划,一时无言。
句句不提魏晓荷,句句都是魏晓荷。
烛龙心本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劝慰,或许是想提醒其中的风险,或许是让他不要这么冲动,等冷静之后,再作详谈。
但看着萧随那双被背叛和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烛龙心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梦里,应忧怀那双猩红的眼睛。
第99章 烛影雪声 分头行动
昏暗的房间里, 烛火摇曳,火光猩红。
烛龙心推门而入,带来一阵风, 烛影将整面白墙映衬得更为鲜红。
萧随正背对着大门静坐于桌前,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他沉默地将手中一物藏于衣袖之中。
“……”
烛龙心眼睛何其尖啊, 他刚进门, 一眼就认出来了,萧随手中是一张绣着荷花的丝帕。
不过虽然认出来了,但烛龙心也没有说出口,他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拖了一张凳子,在萧随的旁边坐了下来。
“大典快要开始了,你紧张吗?”
萧随没有立刻回答,此刻,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详细的地图,左手边,再走几步,就是一个细致的势力沙盘。
烛龙心瞟了一眼那势力沙盘,心里汗颜:他不把这个东西收起来吗?现在这时间,万一被别人看见呢?
……他这到底是想成事呢?还是不想成事呢?
不过烛龙心也没劝, 萧随在这种事情上比自己聪明多了,用不着自己提醒, 而且, 他多少也能理解一点萧随现在的想法。
烛龙心转头,看桌上的那张长长的地图,那上面已经用朱砂笔标记了数个箭头以及一些黑色红色的圈圈点点。
在微微有些皱褶的纸张之上, 朱砂红批显得如此杀气凛然、不留情面。
萧随伸出手,慢慢地将地图卷起,动作沉稳极了,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即将与心爱之人缔结道侣契约的人。
“紧张么?”萧随终于开口回复了烛龙心的话,只是此刻,他的声音难免有些沙哑。
这声音压抑极了,听得烛龙心耳朵尖一抽抽,他有点忍不住想问他:你是不是哭了?
萧随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在嘲弄烛龙心的问题,还是在嘲弄别的什么。
“我只怕,这场戏演得不够真,上钩的鱼不够大。”
萧随对着那两支正在融化的蜡烛笑了一下,嘴角两边是硬生生撑开的,看起来皮笑肉不笑。
他的指尖在卷好的地图上轻轻一点,那地图就消失在了他的储物空间之中。
萧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有环节都已经确认无误了,我们萧家的长老、长虹书院的夫子、各个门派的长老客卿……今天所有到场的人,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衡律司这次势必不能善了了。”
烛龙心看着萧随冷硬的侧脸,眼前就突兀地闪过那张柔软的帕子,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如果,如果他肯在最后关头跟你坦白,你会怎么办呢?”
听见这句话,萧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声音,那猩红的烛火光线跳动在萧随的脸上,明暗不定。
烛龙心知道萧随舍不得,发小不开口,那么干脆他就替萧随开口了,烛龙心劝道:“这件事,哪怕没有魏晓荷的事吸引注意力,我在衡律司那边也足以应付的,何必……”
“没有那种可能。”
萧随转身面向烛龙心,此刻,他脸上所有属于“萧随”的个人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萧家家主”的冷硬面具。
“萧家已经查过了,他一直都在骗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我本来也以为我和他之间是亲密无间、毫无保留的关系,我以为我和他是没有一点秘密的。可是,他明明有那么多次都可以向我坦白……
“从他伪装性别,接近我、欺骗我的那一天起、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今日之后,修仙界只会记得一个肮脏龌龊、表里不一的衡律司,”萧随微笑道,“当然,还有揭露这些腌臜的你我。”
烛龙心:……
他眼前一闪,那张手帕又出现在了萧随手中。
烛龙心只见萧随走到红烛之前,火光熊熊跃动着,虎狼熊罴一般迅速就将丝帕吞噬殆尽了,屋内只剩一股头发烧焦的焦糊味。
“你……”烛龙心瞪着眼睛,看萧随将那物烧掉。
“我决心已定,走吧,时辰已到,我们该去收网了。”
萧随捻了捻指尖,向右边走去。
烛龙心扯了扯嘴角,将所有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匆匆向左拐去,烛龙心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连廊下黑暗的阴影中。
*
衡律司后方的区域很空,由于修真界难得的盛大典礼,许多人都去参加了“魏师姐”的道侣大会,这片地方显得格外空寂安静。
烛龙心对这片地方再熟悉也没有了,他着一身黑衣,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在廊柱与假山的阴影间无声游走穿梭。
沿着之前的记忆,他避开了稀稀拉拉的巡逻守卫,躲在树木的阴翳之下,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一般寂静。
只是,越靠近之前那个古怪的禁地囚笼,烛龙心那颗心脏就跳动得越发不安,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
即便他的身影移动得依旧轻盈敏捷,可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想要放慢脚步。
前方,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裹挟了他,这种刺骨的寒意陌生又熟悉,让烛龙心这个火灵根的修士都忍不住打寒颤,太奇怪了。
烛龙心悄悄躲在黑暗中等待不远处的守卫离开,他的右手轻轻按压自己的心口,手心里传来的热度将心口那股刺痛的冷驱散了不少。
看见不远处熟悉的铜色大门,烛龙心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前往。
*
与此同时,在远隔万水千山的另一方天地,应忧怀正立于一片混沌的风雪之间。
风吹过,白雪纷纷扬扬地从地面卷起,厚厚的积雪就像是白银一样,沉甸甸地一层积压着一层,谁也不知道这辽阔的雪面距离真实的地面究竟有多少距离。
应忧怀掐了个诀,周身飞雪被瞬间隔绝,他眨了眨眼睛,眼睫上挂着的几片雪花很快就融化了,像是泪水一样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观察四周,在两片峭壁之间,谷底这片区域并非自然生成的风雪,而是由特殊手段制作而成的阵法壁垒,困锁着自己,也削减隔绝了不少自己与外界的感应。
甚至在这片地方,他连时间的流逝都不甚清晰,更不用说通过区区的契约,去感应根本就不愿意回应的烛龙心了。
不,又或者说……他感应到了千千万万个,那些感觉像是乱麻一样互相纠缠着,或微弱,或强烈,似缥缈悠远难以捉摸,又似近在眼前咫尺之间,混乱又驳杂。
自从烛龙心离开钟山,应忧怀本想追出去跟着他,却突然被一个奇怪的阵法拦住了。
那个阵法特殊极了,根本不能以寻常的方法以灵力破阵,那时候应忧怀心里已有了几分古怪的感觉。
而待他以蛮力破开了阵法之后,却突然感觉到了冥冥中奇怪的指引,那指引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心脏,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种感觉令人心悸,直觉告诉应忧怀,如果不去看一眼,恐怕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跟随着这指引,应忧怀来到了一座雪谷的谷底之中。
然后,不得脱身。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段时间内,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强行破开阵法,袖袍挥动间,威势浩荡,足以撕裂山河,可在这片雪谷之中,却只能掀起了一堆洁白的雪花。
力量撞击在雪雾之上,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反而让风雪更加浓重了几分。
这阵法古怪极了,并非灵力凝练而成,也不是奇门阵术,不似杀阵,更像一个拖延人用的法术、像是一个障眼法。
无论怎么攻击,这里也终究只是茫茫一片雪,并没有明显的攻击意图,布置这个阵法的人并没有杀心,此人想要做甚?
应忧怀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他的两只眼眶都染上了猩红,竖瞳凝神细察,他的指尖萦绕着一缕破妄神光,再次点向迷雾。
这一次,漫天的雪雾终于被光芒短暂驱散了一角。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应忧怀古井无波的心神微微一震。
那不是阵基,也不是出口。
真相仅仅展露了一瞬,转眼间再度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冰冷、骇然、死寂。
此地果然并非冰雪,而是生命力熊熊燃烧过后的苍白灰烬,厚厚地覆盖着一切。
那一瞬,寒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层层雪浪,露出其下掩埋之物的一角。
是骸骨。
皑皑白雪之下,是皑皑白骨,那白骨密密麻麻,堆积如山,延绵至雪雾深处,不知凡几。
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的左手呈现出一种弯曲抓握的姿态,有的头颅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有的从脊椎处反向折成了两半,头颅像熟透的浆果,摇摇欲坠地挂在脖颈上……
即使双眼已经完全化成了可怖的竖瞳,他依旧难以看穿一切。
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伴随着一丝极淡的、让人灵魂为之悸动的气息,从白骨堆中弥漫开来。
是什么?
他蹙紧眉头,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排斥着那个几乎要呼之欲出的答案。
这千千万万的骸骨,全部都是一人。
第100章 地火明夷 第二个愿望
沿路去广场时, 萧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时和过往宾客寒暄。
他像无数个即将要和道侣缔结契约的普通修士一样,萧随的脸上有点红润, 还有点紧张局促,看着毛毛躁躁的。
过来人看见萧随这个样子,都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萧随踏入布置得喜气盈天、宾客云集的典礼广场时, 他的脸上早已戴好了无可挑剔的温柔面具。
萧随一身大红喜服, 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满座高朋,在衡律司席位上的万谷春脸上略一停顿, 笑意更深了几分。
宋佳宜奇怪道:“怎么现在还没看见烛龙心?”
陆俊辰不是很在意:“他不是他好兄弟吗?可能在哪里帮忙吧?”
吉时将至,仙乐悠扬。
魏晓荷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由两名衡律司女修搀扶, 步步生莲般走向高台,远远看去,像是一朵摇曳的荷花。
“她”的身影在华丽嫁衣下依旧显得纤细,步伐却隐隐有些虚浮。
萧随静静看着他走近,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张被他亲手焚毁的荷花丝帕,以及烛龙心那句“如果……”。
袖子掩盖下,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维持着他最后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
司仪高声唱礼, 锣鼓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沸反盈天,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宾客们满面笑容, 恭贺声此起彼伏,仿佛这真是一场天作之合。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环,当众立下道侣契约,邀天地共证。
司仪运起灵力,声音洪亮,庄严肃穆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中:“请新人祭出精血一缕,融入契石,自此同心同德,命运相连……”
就在所有目光聚焦的刹那——“且慢!”
魏晓荷的身影瞬间一僵,今天万谷春算出的卦象为地火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但他还是来了。
萧随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仪式,也瞬间掐断了广场上所有的喧闹。
司仪看向萧随的眼神有些迟疑:“这……”
萧随仍是微笑:“我与晓荷心心相印,不如不用契石,改为歃血为誓可好?晓荷,你觉得如何呢?”
魏晓荷只觉得心如擂鼓,不知道萧随为什么突然会提出这个,但是眼下的情况,他自然只能说“好”。
众宾客见原来只是这件事,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脸上擦着两团大红胭脂的黎岄打扮成小仆模样,捧着一碗水上前来。
萧随与魏晓荷割破了手指,血液融于碗中,二人同时端起小碗,将血水分食完毕。
放下碗后,萧随脸上的温柔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锐利如刀锋的冷冽。
他上前一步,在魏晓荷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那鲜红的盖头!
盖头翩然落地。
露出的,是一张属于男性乾元的硬朗面庞,在药效的作用下,幻术失效了,魏晓荷全身的骨骼遽然拔起,将一袭不合身的华丽红衣衬托得格外滑稽可笑。
此刻,那张萧随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血色尽失,写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
所有人目光中央,那并非女子柔美的轮廓,喉结的起伏在寂静中显得如此刺眼。
“哗——!!!”
死寂被瞬间打破,惊呼声如海啸般席卷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魏……魏师侄是男的?这……这是怎么回事?!”
“男子?竟是男子?!”
“衡律司竟让男性乾元伪装坤泽联姻?岂有此理!”
在无数质疑声震惊声之中,万谷春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他的眼神依旧是阴沉沉的,但如此局面,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看着萧随与魏晓荷。
萧随对周围的哗然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这张惨白的脸上,也许是刚刚喝了一碗血水,萧随觉得自己喉咙中满是血腥气,连开口都很艰难。
他的声音不大,还略有些嘶哑,却因灌注了灵力,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魏晓荷,或者我该叫你真正的名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呢。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问你,也问问你的好师尊……”
他猛地转身,直指衡律司席位,“以一个男性乾元之身,伪装成女性坤泽,欺瞒感情,究竟意欲何为?!这就是名门正派衡律司的做派吗?!”
“萧随!休得胡言污蔑!”万谷春拍案而起,适时地怒喝道。
“污蔑?”萧随嗤笑,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如果我是污蔑,那万真人该如何解释今日之事呢?”
魏晓荷身形摇摇欲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绝望。
萧随看着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灼热的痛楚也似乎随之冻结。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当场割断自己一截大红袖袍!
鲜艳的布料晃晃悠悠飘落在地,如同凋零的血色花瓣。
“昔日之情,今日之辱,皆如此袍!”萧随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自此刻起,我萧随与你魏晓荷,与这藏污纳垢的衡律司,恩断义绝!此后相逢,便是陌路,你我二人往日情谊,犹如此袍!”
同时,萧随手中一枚留影石光华大放,在空中投射出模糊却足以辨认的影像,其中,魏晓荷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显现着。
忙着看热闹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这是?还有更刺激的?
席位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暗戳戳地通讯未到席的亲朋好友了,没来的,有不少人都在捶胸顿足,已经开始往这里赶来了。
“证据在此!诸位请看,这就是衡律司的真面目,这就是他们苦心经营的阴谋!”
影像流转,然而,黄铜色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他们却看到了一番自己不能理解的景象。
*
衡律司后方,禁地之内。
烛龙心推开那扇沉重的黄铜大门,踏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他的动作很快,这些异人陷入了昏睡之中,很难立刻醒来,烛龙心就将他们送入避劫琉璃瓶中。
此时,吉祥儿的身影出现在烛龙心肩头,烛龙心一愣:“你怎么出来了?”
吉祥儿浑身的毛都炸了,朝着烛龙心身后龇牙咧嘴,死死地盯着。
烛龙心一回头,地面中央,一座庞大复杂的血色阵法正幽幽亮起,不祥的光芒映照出周围墙上无数扭曲的阵法回路。
上次来还没有,这次?中计了!
他心念急转,护住吉祥儿抽身欲退,然而脚下的阵法血光暴涨!
金枷玉锁阵中,无数锁链如同最柔韧的蛛丝般从阵法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
锁链触及皮肤,立刻传来腐蚀般的剧痛,更有一股阴寒邪恶的力量疯狂钻入经脉,冷得人牙关打颤。
“呃啊!”烛龙心闷哼一声,周身烈焰光华猛然炸开,庞大的蛇形火焰烧化了金枷,烧断了玉锁,周身桎梏解开了不少。
可是刚轻松不久,更多的锁链源源不绝涌来。
那些锁链诡异极了,细如蛛丝,却刀枪不入火烧不断,轻如蛛丝,却力如万钧重于泰山,阵法之力如山压下。
烛龙心浑身剧震,鲜血从嘴角溢出,锁链趁势收紧,深深勒入骨肉。
道道金枷条条玉锁如同喷洒出无数粘稠的蛛丝,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烛龙心层层包裹!
又冷又困……就像陷入了一个长长的梦魇……
视野被粘稠黑暗覆盖的同时,力量飞速流失,连意识也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瞬,他拼尽全力,为吉祥儿燃起了一张传送符,自断一臂,连带着右手,将琉璃瓶远远抛去。
烛龙心不知道衡律司究竟想干什么,但他明白,不能让猴爪和这些人再落入衡律司手中了。
感应到吉祥儿带着琉璃瓶终于离开这里的那一刻,烛龙心才真正放下心来。
越来越昏沉,周围的感应越来越缥缈,可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遥远的、来自亘古之前的呼唤,那声音之中,愤怒与悲伤磅礴无匹,如同垂天之云轰然压下……
烛龙心想抬手,想回应,却连左手指尖都无法动弹。
最终,所有的光与感知,悉数被无尽的黑暗与猩红吞噬。
*
广场之上,正冷眼看着衡律司众人脸色铁青地应对各方诘难的萧随,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扭头望向衡律司那方,却只见得殿宇重重,白云如故。
他冷声道:“与其在这里掰扯,大家不如亲眼去看看,衡律司藏着这些,究竟是要干什么!”
这时,万谷春突然开口道:“萧小友,你那位朋友之前是不是去了衡律司啊?”
他手中轻松一提,就拎起一只紧紧抱住琉璃瓶不松手的猴子,“啊呀,这只猴子,可真是眼熟得紧呢。”
萧随赶紧上前:“你快放开它!吉祥儿,烛龙心呢?”
吉祥儿急得乱跳,正要吱吱呀呀张口,天色突然变了。
萧随面如土色:“只有你在这……我们快走!”
*
就在雪谷阵法松动之际,应忧怀突然能感觉到外界了。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像雪崩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头,应忧怀面色狰狞扭曲,几乎喘不过气来。
瞬息之间他化作人头蛇身,磅礴浩荡的威势撕开空间,祂转瞬就来到了衡律司。
萧随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喜服,到了现场,衡律司早已是乱作一团。
小山一样的蛇尾一扫,衡律司那些庄严肃穆的、屹立千年的建筑就被排排扫成了飞灰,石材木料嶙峋地滚落在旁,早已看不清先前的模样。
此时他也顾不上手中的吉祥儿了,萧随赶紧上前阻止:“应忧怀你发什么疯,烛龙心还在里面!”
听见这个名字,应忧怀赤红着眼睛回头:“我感觉到了,他已经没有了,又一次,不在了!”
吉祥儿抱着猴爪和琉璃瓶,愣愣地站在一旁。
它许下了第二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