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好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怎么了?”
沈礼聿没有察觉出来异样,只是苦恼:“我的一只脚好像又陷进去了。”
控夏拉了拉绳子,原来刚才绳是松的,难怪对方没发现。
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可怜的脚。
“你自己能出来吗?”控夏问:“还是要我再拉一拉。”
“我先自己尝试一下吧。”沈礼聿察觉到她的声音离自己又近了,也不顾自己那只脚了,冲控夏喊:“你离这里远点。”
绳子动了。
沈礼聿松了口气,这才去拔自己的那只脚。
他呆久了,甚至摸索出了一点经验来。
只要受力面积别太小,也别太用力,还是有把自己救出来的可能性。
刚刚自己一下陷了一半,完全是因为最开始没有经验,尽力挣扎,这片“吃人的地”才会那么快就把他吃了一半。
但是靠自己还是不行啊。
沈礼聿叹了口气,拉了拉绳子,听见控夏的声音:“怎么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一点,应该离岸边很远。
他道:“再拉我一下吧,我自己不太能出来。”-
控夏看着下半身和整个后背都是泥的沈礼聿,用光照了照他的脸色。
嘴唇发白,脸却泛红,额头冒着汗。
控夏用手碰碰他的脸,果不其然,温度滚烫。
好像发烧了。
控夏问他:“没事吧?”
沈礼聿摇摇头。
那束光还照在他脸上,他却好像无知无觉,舔了舔发干的唇。
舔完他眯了眯眼,才道:“好像有点热。”
控夏专心致志听他讲完话,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你发烧了。”
“哦。”沈礼聿手上都是泥,放弃了摸摸自己脸的想法,回道:“难怪。”
他不太关心自己发烧的事,也不关心那束光依旧停在自己脸上,只是在耀眼的光里找掩藏在黑暗中的、控夏的脸。
“我好像发现可以过去的方法了。”他笑起来,眼睛变弯。
“找到了?”
“嗯嗯。”沈礼聿点点头。
他开始比划:“这个沼泽地‘吃人’原理类似非牛顿流体,但是比非牛顿流体难缠得多,人一旦陷进去,用力挣扎的话会陷得更快,所以只能慢慢来,不能太使力。”
沈礼聿停下等控夏的反应,好半晌才听见一句敷衍的“好”。
对方好像不太满意——从她的回答里,沈礼聿得出这个结论。
他一下变得揣测不安起来。
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沈礼聿原本弯着的眼慢慢变为原来的弧度。
那束光从他脸上挪开,沈礼聿也瞬间没了表情。
“怎么不继续说?”控夏问。
她用手背贴了贴沈礼聿的额头,上面的细汗已经干掉,被风一吹,黏腻混着热贴在她的手背上。
“刚刚突然忘记了。”沈礼聿眼睛重新弯起来。
他主动弯了点腰,以便控夏的手背更紧密地贴着额头。
“等会我们试试吧?拿个‘船’放上面。”他声音变得很小,在控夏听来甚至到了有些黏糊的程度。
面不改色放下,控夏没忍住,掌心拍了拍他的脸颊。
第二次能感觉到对方在主动地贴上来,在接触的几秒钟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她这次放下就没再抬起,开口正要说话,不远处的“嘤嘤”叫声又响起。
在黑暗中跟沈礼聿对了对视线,控夏原本要说的话换成了:“快找。”
对方隔了几秒才应声。
控夏走在前面,没走两步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是干净的手。
她其实很敏感,能感觉到那只手已经褪去了肮脏的泥,掌心和她的脉搏只隔了一层皮肤。
确实烧得不轻。
控夏手腕被他的掌心肉贴着肉烧了几分钟,然后得出这个结论。
她不再分神,低头寻找。
第47章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
控夏左右照了照, 只有黑泥和腐枝烂叶映入眼帘。
她寻找无果,不再把注意力放到地上,而是抬眼, 开始找植物。
面积足够大的“船”,除了干化的树皮, 就只有植物叶子了。
前者,故意去找的概率还没偶遇的大, 不如换个路子, 去摘足够大的叶。
但控夏没有经验, 她不知道怎么去找。
她出生时, 正处于科技高速发展期, 植物和动物已经接近消失殆尽,只能从书里一观其貌, 名字在脑子里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
其他一概不知。
所以现在怎么才能找到足够宽大的叶子,对他们来说是个问题。
总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吧?
控夏漫无目的往前面翻找,一边在脑子里回想刚才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类似的叶子。
沈礼聿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突然感觉到她脚步一顿,停下来了。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他上前两步, 跟控夏并排, 目光顺着光照射的方向看去。
奇怪的是,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礼聿偏头观察控夏的神情。
借着一点昏暗的光,他看见对方视线依旧停留在光指向的方向, 但目光却不聚焦, 显然心思并没有放在上面。
不胡乱出声打扰,沈礼聿小幅度偏了偏身子,观察四周。
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了什么地方,这里的空气不再像刚刚那么湿润, 脚下踩着的泥至少也是干的。
他们应该远离了沼泽地。
沈礼聿正想着,手却突然一动,被反握住手腕。
控夏拉着他往回走。
幸好,控夏走出一段距离后,就会叫沈礼聿做个标记,不然现在连回去的路都难寻。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很快走回了沼泽地旁。
控夏没有停留,沿着沼泽边缘,朝自己刚刚打探的方向去。
她记得当时走到尽头时,再往前的地方,好像长着一些只有叶子的植物。
然而当时只是匆匆略过一眼,没有看太清楚。
控夏过去时也留了一些标记,所以,两人毫不费力地到了当时控夏所到的位置。
刚一到这里,沈礼聿就敏锐地发现了这里的不同。
他嗅嗅空气的味道,感觉这里比起刚才那些地方,清新了不少。
……像是有水在附近。
果不其然,跟着控夏的脚步往前走,空气中的湿润气息快要将两人淹没。
不仅如此,沈礼聿还听见了水流的声音——掩藏在枝繁叶茂中。
“这里是不是有河?”沈礼聿小声问。
控夏“嗯”了一声,没有关注河的事。
她看到前面摇曳的叶子。
风着实大,连带着它叶子底下连着的长长根茎也被迫晃动起来,看起来……很危险。
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控夏把腰间的匕首拔出,上面还有两只挂着的未知小生物,随着她的动作,身体一晃一晃。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太好撕布条,于是又看了看沈礼聿。
他身上还有泥,本来快干了,到这边又有湿掉的趋势,半软不软的覆在上面。
控夏松开他的手,也不嫌脏,直接从他衣服下摆扯了一条下来。
站起来时看见他两眼发懵,正盯着她。
“怎么了。”控夏倒也淡定,丝毫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沈礼聿道:“脏。”
“哦。”控夏抖落抖落布条,利落的把那两只小生物绑在一起,“没事。”
绑完这个,控夏把它们扔给沈礼聿:“拿好。”
沈礼聿听话地抓紧,不让它们碰到身上,也没有给它们逃脱的机会。
控夏手电照着脚下的路,小心前行。
这里靠近沼泽,还有水声,一个不小心就会因此丧命,她不指望沈礼聿能把她救上来。
所以更要小心。
沈礼聿被勒令不准上前,看着控夏动作的同时,还格外聚神,怕之前掉进沼泽的惨剧再次发生。
他看见控夏靠近了那几株生得异常高大的植物,脚步开始变慢,几乎是一蹭一蹭地往那边靠近。
尽管没有任何危险的趋势,沈礼聿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但控夏不是他,她的身手和专业素质,放在毁灭前的人类世界都是数一数二。
控夏隔着手套碰了碰宽大的叶子,叶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混着呜咽的风声,像是在跳舞。
她试探性的往下,指尖碰到根茎,抓稳了,用匕首一刀劈断,然后拿着它退回安全范围。
“那边有一个小……瀑布?”控夏生涩地吐出这个字眼,“应该是这么说。水流很急,可能一掉下去就会被冲走。”
沈礼聿点点头,看向她手中的植物。
控夏握着的地方是切口,快成年人掌心大的切口正在往下滴水。
颜色透明、轻盈又不粘稠,看起来像水,但谁又知道是不是。
“这有毒吗?”沈礼聿问。
“不知道。”控夏摇摇头,光照对准切口:“也许有。”
光说没用,要试验一下才知道。
她偏头开始寻找,想找个东西试一下。
“用这个吧?”沈礼聿把布带递上来,上面正有个东西在挣扎,“老鼠醒了。”
很显然,他也觉得那像老鼠。
控夏接过,用匕首把它们插在地上,插之前还在地上的泥土上涮了涮。
之前用来切割根茎,上面沾了汁液,为了不影响实验,得先排除掉这种可能性才行。
她隔着手套抓它们,把它们按在地上,匕首穿透飞鼠的耳朵,立马听到一声惨叫。
然后把仍然还在滴水的切口对准小飞鼠长大的嘴,滴上去。
汁液消失在老鼠口中,它闭上了嘴。
但是……没有变化。
哪怕连续滴了好几滴,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小飞鼠并没有因此发出什么声音,安静着。
答案很明显了。
“看来没毒。”控夏道。
她抬眼观察两下,喊沈礼聿把它们俩拿好,匕首从地面抽出来,摸到叶下面的根茎,直接砍掉。
叶子飘下来,面积很小,堪堪够两个人站。
控夏感觉手上一轻,重力不停往下坠。
她低头看了眼,发现切口的水流得更多,快连成线。
这是什么构造?
她甩了甩,好像里面储着的水分都被甩掉了一样,在控夏手上变得更加轻盈。
而且切口已经停止滴水了。
像水壶把里面水倒掉的感觉。
她抬起来,顺着切口往里看,还是没看清楚里面构造。
先不管这个。
控夏接过沈礼聿手里的大片叶,觉得不太够。
他们不知道沼泽的宽度是多少,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就想要渡过它,纯粹是在冒险。
“多搞几个。”控夏道。
这次对地势略微熟悉一点,两人共同过去,控夏走在危险的外侧,沈礼聿走在较为安全的里侧。
沈礼聿抓着根茎,让叶子弯下来,控夏一刀劈在最靠近叶面的地方。
汁液喷射出来,有些溅在两人身上,更多溅落在地上。
脚下更湿润了。
但没人在意。
他们配合的很好,两个人一个把叶子掰下来,一个劈,地上叠加了厚厚一层叶片。
不知道数量够不够,控夏蹲下来数了数数量,觉得不行。
得大概预测一下距离才行。
刚刚绑在两人身上的绳子还缠在控夏手心,她没说话,手指在触碰到沈礼聿腰上的时候忽然顿住,抬眼对他道:“我要解掉你身上的绳子。”
“好。”沈礼聿的脸隐在黑暗中,答道。
控夏这才触上去。
她看不清楚,只能凭着手指的触觉来感受绳子的绳结在哪里,一点一点在他腰上摸索着。
当然,感受到的不止粗糙的绳子部分,还有他的腰。
手指轻柔地顺着绳子摸过去时,控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腹部在起伏。
幅度并不大,只是因为指尖太敏感,所以才感觉到很清晰。
控夏并不是有意触碰到他腰间,只是感觉到他腹部猛然往后缩一下后,手顿了顿,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沈礼聿闷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知道,我……有点敏感,你不用管我。”
他都这么说了,控夏却不能任由自己的手继续在人家腰间作乱,默默加快了拆绳的速度。
当时怕绳子莫名其妙松开,沈礼聿自己绑了一圈,控夏看不惯他绑的松松垮垮,所以自己上手又加了几圈。
走散的几率是小了很多,但现在解开,也要费许多力气。
而且动作一快,就顾不得那么多,控夏重重顺着沈礼聿的腰揉了一圈,把人家搞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又不能放慢速度。
就这么互相折磨着对方。
摸到最底下那个绳结时,控夏手指灵活地绕过一圈,两边各自分离。
终于解开了。
控夏和沈礼聿同时在心里舒了口气。
她松开一只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道:“把那只飞鼠拿给我。”
沈礼聿动作很快,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抓着飞鼠的耳朵递给她。
控夏接过,拿着绳子把飞鼠“五花大绑”一番,又打了个结实的结。
“跟着我。”控夏偏头对他道。
沈礼聿找了块石头压上那些叶子,拉住控夏的手腕,半个肩头都贴上她,低声道:“可以了,走吧。”
控夏依言而动。
他们一路走一路丢飞鼠,根据绳子扔出去的长度和飞鼠砸在地上的声响,粗略判断沼泽宽度。
然后发现,居然是不一样宽的。
看着地上的痕迹和附近的一片狼藉,控夏和沈礼聿面面相觑两秒,都没说话。
半晌,控夏才开口:“居然这么巧。”
是啊,居然这么巧。
看着自己爬上来留下的黄泥痕迹,沈礼聿也有些无言。
飞鼠一撞,差点把他撞到对岸去了。
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无言持续几秒,很快变成欣喜。
沈礼聿道:“这么点距离的话,那些叶子应该够了,我们去把它们拿过来吧?”
“可以。”控夏一颔首。
这里已经可以不用打标记了,乱七八糟的周围已经有足够的辨识度。
这里的路来回走几趟已经足够熟悉,但控夏还是小心翼翼。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熟悉。
熟悉会让人放松,导致差错产生。
特别是在这种无论走过多少回都有意外发生的路上,更要小心。
两人安全到了地方,控夏一只手抄起那叠叶子,拦住晚她一步、正弯下腰的沈礼聿,“我拿了。”
黑暗中,沈礼聿直起腰,被拦住的手顺势抓住她手腕,“好。”
“不要掉以轻心。”控夏提醒他。
两人顾着脚下,顾着四周,神经紧绷,偏偏没注意到风中含混的、奇异的摩擦声。
令人牙酸的、湿润和干燥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第48章 这么好看一张脸,刮花了……
控夏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第六感。
好像即将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要发生了一样。
她耐着性子往前走了几步, 越来越心慌,干脆停下来。
风声。
水声。
还有什么?
控夏屏住呼吸,愈发冷静。
哧……哧……哧。
哧……哧……哧。
奇异的声音混在一系列杂音中, 并不清晰。
控夏心跳极快,一下一下像是重重敲击在喉间, 快要跳出来。
——好像有东西要倒塌下来。
千钧一刻,控夏凭着直觉, 一手环抱住沈礼聿, 往旁边远离沼泽的地方滚去。
还没站直, 察觉到又有东西席卷过来, 她空着的那只手用力, 两个人缠绕着又往旁边滚,堪堪躲过攻击。
背后一凉, 控夏借着旁边的的枝条站直起来,把沈礼聿护在后面,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
弥漫的黄泥倒在脚下,刚才经过的绿植全部被覆盖,只剩参天大树依然还挺立着。
幸好控夏反应的够快, 不然他们两人此刻已经葬身泥下。
沈礼聿一直关注着脚下的泥, 眼尖看见它往前移动, 拉着控夏往后退几步。
“这正常吗?”他问。
控夏嘴角抽了两下,谁知道呢。
难怪那些怪物那么害怕, 这个危险程度确实有点大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光度、时不时会爆发的突发事件, 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够让人费神。
随着光线逐渐更暗下来,远处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突兀的停止, 接着是鸟类生物穿过层层树叶透露出的沙沙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沈礼聿道:“我们得快点过去才行,别让它们死了。”
控夏点点头。
现在从沼泽过去这条路行不通了,只能另寻他法。
他们循着声音的来源方向走,一路上像是逃亡一样,顾不得小心翼翼,经过的地方都留下明显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重见天日,阳光打在身上时,驱散了那股渗人的寒意。
里面发生的一切,和他们无关了。
没有那么多时间庆幸,控夏凭着空气中不寻常的呜咽声辨认出两只怪物的方位,马不停蹄的赶去。
原来近在眼前。
几乎没花费多少时间,他们看到了场景诡异的一幕:一大群生物绕成了一个圈,像是把什么围在里面,不让它们逃出去一样。
控夏猜测被它们围在里面的倒霉生物就是那两只怪物。
她观察过这群生物,显然是一个族群,而且……又是一种没见过的生物。
控夏离得远远,观察那边局面,发现围着他们的那一大群生物都面带怒容,显然不是为了吃它们,倒像是被它们惹生气了。
那两只东西干了什么事?
层层叠叠掩护的太严实,控夏躲在树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这种情况下,贸然冲进去会丢命,毕竟寡不敌众。
那只能上点策略了。
控夏把沈礼聿喊过来,两个人凑得很近,开始咬耳朵。
“……等会看到我的手势就可以行动。”控夏轻声道:“清楚了吗?”
沈礼聿在她说话间隙里抬眼,跟她对上视线。
两人同步点点头,而后控夏默不作声的离开了这里。
沈礼聿深呼一口气,按照刚刚说好的那样,往里面走了一点。
手里拿着刚刚控夏塞给他的东西,沈礼聿找了一颗足够大的树,把手里的东西往里面埋。
埋好了扭头盯控夏所在的位置,紧张地等待她的指令。
等了好一会,控夏终于看向他所在的位置,沈礼聿冲她一颔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
控夏接收到他的讯息,又转头看了看那群依然在僵持着的生物种群。
唰!
控夏手掌摊平,竖直着往下一切。
同时身体接着树枝的弹射性往外一跳,目标相当明确,俨然是被围在中央的那两只小东西。
沈礼聿看到手势,几乎是立刻,点燃了伸在外面的一截棉绳——三秒后,他成功滚到旁边更大的一棵树后面,听见自己刚刚在的地方发出极大的爆炸声。
那棵树倒了。
躲在掩体后的沈礼聿难以幸免,感觉自己失去了知觉,不停耳鸣。
因此也就没感觉到地在震——围在外围的怪物嚎叫着四处奔散,震得树上叶子纷纷飘落。
沈礼聿扒着树缓了好一会,头晕眼花的感觉才好了一点。
他在摇晃不停的脑仁里扣出一块地方思考:计划成功了吧?控夏有没有带走它们?
沈礼聿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扶着树站直,心里在赞同控夏之前说的话:他确实太瘦弱了。
睁开眼,却没看见阳光,而是一片凹凸不平几乎算得上遮天蔽日的“墙壁”,正贴着他的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缓缓抬头。
——对上了一张,能把他整个人都吃进去的血盆大口。
控夏弹射出去后,运气十分好,一下落在灯泡眼的头上。
灯泡眼察觉自己头顶上站了东西,当即摇头,不顾现在的场面就要把头上的东西摇下去。
被豆豆眼的叫声制止住。
在这几天“相依为命”的陪伴中,它直线且粗的神经里终于记住了豆豆眼的叫声,并且能通过它的嘤嘤叫声判断此刻的情况。
比如这时候,它意识到自己头顶上站着的那个东西,至少对它们没有坏心。
但这样的反应仅仅只有三秒钟时间,三秒钟后,爆破声响起,一大颗树从头顶竖直倒下。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扬得控夏看不清周围什么情况。
她在树倒塌下的余音中听见很剧烈的震动声,猜测附近围着的生物应该是都跑了。
控夏从刚才灯泡眼和豆豆眼的互动中看出一丝不寻常来,手指弯曲,试探着敲了敲豆豆眼的鼻子。
“走。”
豆豆眼先是抬头一下,然后貌似领会了她意思,嘤嘤叫起来。
控夏还没站稳,灯泡眼就嚎叫一声,两脚一迈,跑了起来。
在漫天飞尘里横冲直撞。
控夏咬住牙,捏着豆豆眼的鼻子,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让它给我慢点——!”
被捂住鼻子的豆豆眼像被捏住了命脉,发出的嘤嘤声不像是从声带里出来的,像是挤出来的。
但由于他们站在头顶,所以这声也被捕捉到了。
控夏终于感觉能控制住自己。
这么一番动静下来,四周的尘土也沉寂下来,控夏已经能看请周围的环境。
忽视了对他们虎视眈眈的、那群围着他们的怪物,控夏一眼就看见藏在树后面,看起来意识不太清醒的沈礼聿。
而他面前,正站着一只极大的怪物,嘴边涎水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
糟糕!
控夏心里一紧。
沈礼聿的身体素质太糟糕,被远远地炸一下肯定受不住,这会应该还没恢复好。
她一边想着,手也不闲,捏豆豆眼鼻子,直截了当道:“直接去那边。”
豆豆眼应声地发出嘤嘤怪叫,灯泡眼立马跑起来——速度极快,几乎是势如破竹的趋势。
这次控夏没有骂人,她在混着大量尘土的、如刀割的风中睁大双眼,银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灯泡眼没有脑子,低着头硬冲,照这个路线,绝对能把那只要把沈礼聿吃掉的怪物冲飞。
到时经过树干时她从它身上跳下来,搂住沈礼聿就跑。
但后面的情况难说。
控夏瞥了一眼那只小小的豆豆眼,不知道这家伙能听懂多少。
现在她控制灯泡眼只有唯一一个办法,就是通过跟豆豆眼交流,再让豆豆眼叫出来传达给灯泡眼。
这样的交流方式是有时差的。
控夏厌恶时差性,但如今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最快最简便的办法,必须寄希望于豆豆眼能看懂她的手势,同时把她的指令传达给灯泡眼。
难度太大。
她不清楚豆豆眼跟人交流的最好界限在哪里,也没有时间给她搞清楚。
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控夏盯着越来越近的那根枝干,在心里默数321,然后轻松一跃,手搭上枝干抓紧,接着跳下来。
她抬头,错愕的发现,那只怪物仍然立在那里。
扭头一看,灯泡眼早已换了个方向消失不见。
控夏咬牙,脸上面无表情,心底里在咬牙切齿地暗骂:怎么这个时候变聪明了?知道躲开障碍物了?
这种念头只闪过一瞬。
下一秒,控夏借着自身的重力在树上荡起来,一脚飞踢过去。
怪物被这个力量撼动了仅仅一步,他张着的大嘴很快停下,扭头往旁边看去。
但是却什么都没看见。
控夏早已跳下树,一把搂住沈礼聿的腰,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他扛到肩上,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用余光寻找灯泡眼的位置,发现对方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懵的看着她。
空余的一只手放到嘴唇上,控夏吹了一声口哨。
左边是森林深处,要是豆豆眼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那她就脚步一转,再往里面去。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那群怪物还会不会跟进去。
控夏大脑精密计算着,耳朵灵敏的听见一声突兀的“嘤嘤”叫。
——它听懂了!
控夏心里一凛,跟对着她冲过来的灯泡眼对冲,本想借着旁边的石头翻上去。
没想到豆豆眼又“嘤嘤”一声,灯泡眼颇通人性地跪趴下来了。
控夏反应极快,踩着灯泡眼的脸翻上了它的头顶。
灯泡眼这会不再需要豆豆眼的指令了,控夏刚在头顶站稳,它就嚎叫一声,迈开蹄子随便找了个方向狂跑——避开了森林入口。
观察到这一点的控夏没有意外:它们果然都知道里面有猫腻。
暂且顾不得这些,控夏蹲下来,手掌拍了拍沈礼聿的脸。
还在发热。
对方紧闭着双眼,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本来在生病和爆炸的双重作用下,以沈礼聿的身体素质能睁开眼就是纯靠意志力,后来被站在自己面前、想要吃掉自己的怪物吓得清醒一点,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
结果神降天兵——怪物一整个都被踢歪了一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拦腰抗走。
没看清脸也知道是控夏,沈礼聿就是在那时候晕过去的。
知道自己安全了,算是放心地晕了过去。
所以这一路的惊险他都无知无觉,再醒来时浑身酸痛,迎面吃了一嘴沙子。
沈礼聿睁开眼,被迎面撞来的树杈子吓得呆了一下,忘记躲开。
所幸自己后颈还扶着只手,一用力给他按下去了,让他避免了毁容的下场。
沈礼聿终于回过神,听见旁边淡淡的女声:“醒了还不知道躲?这么好看一张脸,刮花了多可惜。”
第49章 想活吗?
沈礼聿听了她的话, 后知后觉的用手护住脸,然后听见控夏忍不住的一声哼笑。
他清醒了,迅速收回手, 原本就红的脸更加红。
但控夏并没有看他,沈礼聿偏头时看见她的侧脸, 嘴角拉平,不再笑。
沈礼聿转头, 五感渐渐恢复。
他目视前方, 发现他们正站在半空中, 不知要往哪个地方去, 而身后震天响, 跟着一大群怪物——刚才吃得那一嘴尘土就是它们带起来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站稳”,沈礼聿下意识拉住控夏的手臂, 对方并没有挣脱。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体疯狂的朝外侧倾斜,快要掉出去的样子。
这是做了准备,但是没做太多,沈礼聿手用力拉着旁边不动如山的女人,又被飞起的尘土扑了一脸。
尘土不可避免地进了眼睛, 他下意识闭上眼, 身体的感受就更加清晰。
抓着的手扭了两下, 好像又要挣脱的趋势,沈礼聿松了一点, 大臂下侧就扶上一只手, 正掐着他。
因为太过用力所以才显得像是在掐,沈礼聿刚才放松了一点的手重新抓紧。
那只手把他拉回中间,感觉到脸上的尘土少了一些,沈礼聿试探着睁开眼, 果然没有灰尘再飞进眼睛里了。
他眨了眨眼,原本盈满眼眶的眼泪迅速消失。
“往左。”控夏道。
掩在巨大声响下的两声“嘤嘤”终于被沈礼聿听见。
知道等会要变换方向,沈礼聿更贴近控夏一点,同时奇异地看了一直在前面的小怪物一眼。
居然是靠它控制方向的吗?
身后那些怒吼声远去一瞬,很快又追了上来。
沈礼聿听见控夏冷静又淡定的声音,仿佛一切胜券在握的样子:“往右。”
虽然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不该走神,但控夏带来的安心感太足,沈礼聿不可控制的任由自己陷入回忆中。
之前说过控夏救了他一命,这话不是编的。
只是当时的状况被他的语言略微粉饰了一些,情况远比他说出口的更加复杂。
跳过的情节是沈礼聿塑造的一场蒙太奇梦境,因为控夏对当时发生的事没有记忆,所以显得更为真实。
他们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对弈过。
在沈礼聿被救之前。
当时他右腿受伤,已经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地步,逃往救济中心时,路上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雾”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吞噬掉绝望的人类。好几次沈礼聿休息完一睁眼,天边都被黑色席卷。
莫大的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上,沈礼聿沉默地逃离。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狼狈又难堪地一路赶到中心城,如果不被黑雾吞噬的话。
但并没有。
自出生起,沈礼聿的那张脸就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那时候也不例外。
有人想趁着这种时候表现出自己人性恶的一面,长得好看又几近失去行动能力的沈礼聿自然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被下手。
经历过了好几次这样不怀好意的靠近,沈礼聿心累了,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对付多余的这样的人,索性都往人少的路走。
随着时间线拉长,他的腿伤越来越严重,最后烂到骨头里。
同时他也到了中心城。
中心城就是现在的新城,只是范围更大一些,因为那时候黑雾还没有侵入城市。
原本在城内的住民听说外面很有可怕的吃人的雾,但并没有实感。对于源源不断流入城市内、那些所谓逃亡的人也没有好脸色看,觉得他们破坏了自己的生活体验,天天往市长投诉箱里递信。
递到最后,居然把市长逼出来说明情况之紧急,希望大家谅解。
谅解是肯定不能谅解的,总之,沈礼聿在城内游荡了一段时间,那张好脸这时候带来的倒是好处了,也仅仅是跟其他相比。
原住民对他友善,是因为想靠着这些友善带他回家。
至于回了所谓的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就不是沈礼聿能想象出来的了。
前路渺茫,沈礼聿还以为自己那条腿就这么坏下去了。
腿伤实在太严重,虽然进城后救济中心有发放药物,但数量有限,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饮鸩止渴。
于是炎症从腿慢慢往身体其他地方扩散,在遇见控夏前一个小时,他才发现自己发了高烧。
一般来说,发高烧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而是好好休息为上。
但是不行。
在中心城内留下来要付出代价。
因为他的腿伤,沈礼聿分到的已经是最轻松的活,要求每天上工,不然连日常饮水都没有保障。
说来可笑,新城建立前的时代,科技已经发展到几乎到了尽头的地步。
人类在飞速发展的科技中取尽便利,素质却丝毫没有增长。
无论对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还是对他们的同胞。
日常工作中看惯了对他腿的讥讽和嘲笑,所以遇见控夏时,他几乎立马对她另眼相看起来。
——只有控夏对他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看见他。
进到中心城快一个月,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特别强——指每个人看见他都会下意识看他的腿,好像坏了一条腿的他是什么稀世奇宝一样。
虽然确实很少见。
那也没必要把他当猴子看嘛。
总之,他第一次见到控夏时,对于对方这种把他不当成人看的态度特别感动。
但第二次看见她却还是这种态度时,沈礼聿开始有些愤怒了。
虽然到现在他也没有想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从何而来,但这并不妨碍当时的他再次遇见控夏时,隐晦地用目光谴责她。
目光对于控夏来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当然,这是后来的他知道的,当时的他并不清楚。
也幸好控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然他都不敢想对方会说什么。
真正搭上话是在第三次见面。
沈礼聿当时的职责是负责守门。
守的是阅览室的门。
原本这个职位是由机器人来担任,但似乎因为机器人太不通人理,常常妨碍做事,上面的人顺手就撤下去了,也恰好调出一个岗位,免得进城的“流民”每天无所事事,扰乱城内秩序。
恰好那天控夏因为一件事想要进去,偏偏又忘记带证明身份的证件,索性对着门外原本装着机器的装置冷了一会脸,把沈礼聿吸引过来了。
“要做什么?”沈礼聿淡声问。
对方抬头看他,眼神出现了一点变化,让沈礼聿感觉到,似乎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觉得奇怪,自然也就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见的第三次面,沈礼聿才看清她长什么样。
一头短发,长度刚刚到锁骨,瞳孔是银色的,抬眼看人的时候有点像跟机器人对视上,却不是冷冰冰,气质吓人得很。
他下意识扫过对方的整张脸,不敢多看,良好的记忆力让他不得不记住细节。
沈礼聿好心地提醒她:“这里的机器早就拆没了,你要进去只能经过我。”
果不其然,对方是冲着进去里面来的,听到他的提醒后蹙眉:“拆没了?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沈礼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期望她给出的反应。
一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把我当成透明人。现在好了吧。呵呵。不得不看见我了吧。
沈礼聿这样想着。
他能看出来对方身份不菲,气质上来看估计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但是那又怎么样。
管你身份再大,他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喽啰,身份证明拿不出来照样不给过。
沈礼聿想得很痛快,但很快觉得自己这样很像炮灰做派。
嗯。放小说里在第一章因为阻挠主角办事被打死的那种。
想到这里,他略收敛了点,脸上漾出灿烂的笑,然后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对方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眉眼舒展,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
“之前没看见你。”她说。
沈礼聿笑容僵了,很快失去了表情。
他确认了一下,指指自己又指指地上:“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么大个活人在这里站了一个月,你来了三次,一次都没看见我吗?”
对方点点头,还没等沈礼聿说话,她又蹙着眉。
银色的瞳孔内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再跟他废话,只是说:“我没带身份证明,去上报,然后来开门。”
“上报?”沈礼聿愣了一下,“上报不了。”
他这话说出来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别开脸。
余光敏锐地发现对方隐晦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再抬头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有点莫名的紧张,沈礼聿把受伤的腿往后躲了躲,听见对方说:“你脸很红,应该是腿伤引起的发烧。”
“哦。”沈礼聿确实发烧了,“那我也不能给你进去,你没有身份证明。”
对方并不搭腔,只是自顾自的道:“要是再烧下去的话,不出两个小时,你肯定会死。”
死?
沈礼聿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他压抑出两声低哑的笑,缓慢道:“我们到现在为止,不过见了三次面。”
他本来想说,对方有没有必要这么讨厌他,连咒他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但看着对方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沈礼聿愣住了。
然后抿着发白、干燥到起皮的嘴唇。
半晌,他又开口:“就算等会我要死了,你也要拿出身份证明,不然不会让你进的。”
“一点小感染而已。”他听见对方满不在乎的声音:“最近是不是很出入了什么不干净的场所?”
沈礼聿顺着她的话回想,发觉确实。
前几天帮一个人拿东西,去了……很乱的地方。
那个人帮了他很多,所以当时问他能不能帮忙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说起来,那人让他帮忙,但他并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甚至没有细想,为什么对方让他一个不方便行动的人帮忙。
到地方之后第一直觉是乱。
乱的不仅是环境,还有人。
腿伤一直没好,几乎算得上是在养蛊。
应该是在那里感染的吧。他想。
思绪回收,沈礼聿瞳孔微微移动,对上对方的眼。
接着看见对方并不明显、一闪而过的一个笑。
“看来确实有。”对方说。
沈礼聿不自觉想解释:“不是我自己要去……”
然而,看得出来对方并不在意这件事,打断了他。
“你也可以不死。”对方淡淡道:“我这里有药。”
沈礼聿猛地抬头,看见对方满不在乎的脸,说出的话却让他浑身发凉。
“但是要活……就得看你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很努力的存了五章,但是很快就用完了[可怜][可怜]
第50章 你还走神?
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话沈礼聿从太多人嘴里听到了。
逆反的心几乎立刻就涌上头脑, 跟高烧反应混在一起,烧得眼前有些发懵。
沈礼聿眨了眨眼,面前人的脸变成两张, 又合成一张。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对面人的眼里是什么样,但想必不太好, 因为对方脸上浮出浅浅的笑,低声说了一句:“开始发作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原因, 沈礼聿听见她说出这句话之后, 突然看不清眼前事物了。
像是打上了一层马赛克, 入眼都是像素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礼聿有点措手不及, 他有些懵, 下意识挎住旁边的墙。
“怎么哭啦?”凉凉但没有什么情感的声音响起来,沈礼聿朝发出声音的人看去, 却看不清对方表情。
听见她的话,沈礼聿抬手抹了把脸,确实摸到湿润又冰冷的触感。
他盯着自己指尖,眼神聚焦不了,只能尴尬又徒劳地抹干净脸。
抹完之后他抬眼, 其实还是看不清。
刚刚说到感染, 沈礼聿觉得, 可能是因为病毒烧到视觉神经了。
他控制不住地有些忧虑,但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何必去担心眼睛的问题呢?
正自顾自想着, 沈礼聿听见她说:“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其实还没有。
但他知道,面前的女人肯定看出他之前对她的为难,才这么逗弄他。
于是沈礼聿点点头,只是点点头, 不说话。
他模糊的视线看见面前的人没动,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沈礼聿坏心的没张嘴,临死关头还想继续作。
出他所料,他看见女人眉毛小幅度地挑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还以为要被打,沈礼聿匆匆后退一步,肩连着手臂到手腕“砰”一声撞上墙。
顾不上瞬间麻掉的右手臂,沈礼聿紧紧闭上眼,等待疼痛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某个未知部位。
然而并没有。
女人的手摸上他腰的时候,沈礼聿浑身紧绷,生理性颤抖了几秒。
他睁开眼,原本一片白的视线被黑色占据,反应了足足好几秒之后,沈礼聿才意识到,这是那个女人的发顶。
靠的好近……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没有第二反应,因为腰间都被她摸了个遍,那两只手的行进趋势是向下的。
被摸的地方好像火燎过,烧得他满脑子浆糊,火山爆发了一样。
“——你干什么?!”他质问出声。
用力扯开女人的手,但是对方力气太大,再加上沈礼聿正在高烧,手也软绵绵的,于是这点力量就像是蜉蝣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对方的手依然搭在他腰间。
而且因为他的质问,更用力地捏他的肉。
沈礼聿都要吃痛出声了。
他忍得面目狰狞,好险把声音咽了下去,没丢人。
“通行证在哪里?”女人靠近他,沈礼聿往后躲了躲,发现她没有在看他,脸朝的方向分明是身后的门。
——她在观察怎么开那道门。
想通的瞬间,沈礼聿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今天肯定会死,但偏偏自己非要作,可能死都不安生。
如果让面前的女人知道开门的办法,门开的下一秒,他会不会就死于非命?
沈礼聿不敢保证。
他只好放弃了挣扎,转而跟她谈起条件。
“不是通行证。”沈礼聿奄奄一息道:“怎么开我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腰间的力道松了些,沈礼聿感受到脸上有道目光,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然后听见对方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说。”
他已经放弃了从对方那里拿药的想法,只想让自己死得有条理一点——当初不远万里赶到这里也是抱着这个想法。
还以为到了中心城市自己就有救了,看来都是痴心妄想。
沈礼聿小幅度摇摇脑袋,把这些想法甩出脑袋。
他道:“等会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扔出去?”
“哪里?”对方并没有惊讶,好整以暇的问。
沈礼聿深深吐出一口气,好半晌,才抿抿嘴唇道:“城外。”
对方没有说话。
沈礼聿视线越来越模糊了,看不清对方表情、心里没底的感觉让他很惊恐,只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也出了问题,而不是对方根本没讲话。
但这只能骗骗自己,改变不了事实。
他又抿着唇,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没表达的意思,绝望地等待审判。
“太麻烦了。”
果不其然,对方拒绝了。
沈礼聿感觉凄凉,平生第一次在心里出现了后悔的情绪。
如果那时候就在家里等死就好了,何必还要经历一路的磨难,上赶着来这里遭人嫌,死又死得……
他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
正兀自懊恼着,沈礼聿听见对方又开口:“我只是出来办个事,莫名其妙背上一条人命——这不好吧。”
确实。
沈礼聿听了她的话,心里更沉。
听起来真晦气呀。他想。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女人。
这次他们见的第三次面,算是交锋了一回,沈礼聿对她也有一个初步的判断。
冷漠、身份斐然、力气极大、绝不胡乱散发善意——这个时代最没用的东西。
和她的气质很相符。
想到这里,沈礼聿忍不住唾弃自己:都要死了,怎么还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唾弃完,他又自暴自弃,无奈地心道:“是啊,都要死了,想想也没事。”
沈礼聿说:“那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开,你在这里等到下一个人来吧。这段时间应该也够你回去拿身份证明了,我先走了。”
女人吊儿郎当的开口:“去哪啊?”
沈礼聿手撑着墙,实在提不起劲开口,但仔细想想,这女人虽然目中无人,好歹在这一个月内给了他极大的心理抚慰。
本着报答的心理,他老老实实道:“去外面死去。”
其实根本撑不到外面。
他已经感觉自己贴着墙在往下滑了,身体机能甚至撑不到他离开这个女人的视野范围内。
他十分悲愤,却做不了什么,寄希望于那个女人。
希望她看自己的尸体碍眼,把自己从这里扔出去。
用手提着可能会脏——虽然他看见她手上戴着手套,那就把他踢出去吧,最好一脚踢到城外。
死也不要被变.态捡回去。
早知道不来了。
他头晕晕的,没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
所以控夏用手掌撑起他的脖颈时,他也没有感觉。
只是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内容一字不漏的全进他耳朵里,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一样。
那人说:“算你还有点职业操守。”
沈礼聿皱起眉,混沌的大脑开始思考:职业操守是什么?
然后感觉自己的嘴好像被掰开了,舌头突然刺痛起来,几秒后,难受的感觉散去不少,身体知觉渐渐恢复。
……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放下他的时候,用手指轻微地刮了刮他的下巴。然后嘴角溢出一声笑。
他之前看过旧人类逗弄自己宠物的视频,一个荒谬的想法升腾而起。
她像是在逗猫。
脑子里出现这个想法后,沈礼聿的心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他经验太少,不知道对方进会所时,也是那样逗那些男孩的,只是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但却奇异地没有生气的情绪。
沈礼聿把原因归结于他刚死里逃生这件事上。
这人挺好的。
沈礼聿推翻了自己刚才对女人下的结论,几秒内又重新得出一个推论。
他打算再等几分钟,等自己恢复一点轻微的行动能力后,爬也爬起来给对方开门。
但他此时并不知道,这个门已经轮不到他来开了。
“在想什么?”
声音自上方传来,沈礼聿陡然回神,发觉自己的脸正埋在控夏颈间。
而他们还在灯泡眼头顶上,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控夏接着道:“这种环境你还能走神那么久?你的心太大了。”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生气,声线拉平,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沈礼聿却感觉自己被批评了,心虚地道歉:“对不起……”
话音尚未落下,头顶的声音变得锐利,几乎是在命令——不是对他讲:“跨过去!”
揽在腰间的手蓦然收紧,沈礼聿这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控夏搂住了他。
他估计自己现在的姿态特别小鸟依人,特别是控夏说完之后,还收紧了核心,半跪下来。
还把他更往自己身上搂。
沈礼聿贴她贴的很近,他有私心,鼻尖往她锁骨窝里拱。
其实没有闻到味道,但是人的鼻尖一般是凉的,而脖子以下的部位又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热量,所以就导致那块皮肤的存在感尤其强。
沈礼聿感受着那块皮肤的温度,心虚更加重了一点。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给自己谋福利。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死亡的态度不够端正,也不够虔诚。
但过往的经历太丰富,差点死一回,真正死了一回,无数次接近死亡的瞬间也不是没有过。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对死亡的ptsd真正治愈了。
骤然失重,沈礼聿没有防备,鼻尖磕在控夏锁骨上,生理性泪水几乎是瞬间就流了出来。
他本来不想忍着,借此发出声音以吸引控夏的注意力,然而这种情况下,这样做显然会危及到控夏生命,还是忍着了。
但控夏不是机器,也不是木头,她有痛觉。
于是,在确认周边情况暂时安全后,她松开了沈礼聿,看见他发红的鼻子和眼眶。
立马就明白是磕到了。
控夏皱眉道:“你还走神?”
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沈礼聿听出来,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揉揉鼻尖,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眼巴巴盯着对方,看见对方沉默一会,然后才警告似的开口道:“下次不许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沈礼聿,而是放远了视线,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灯泡眼又跑了好一会,直到一个十分高大的建筑物出现在沈礼聿视野里,控夏才说:“停下。”
豆豆眼嘤嘤两声,他们一行人带怪物,急刹式停在原地,没有更进一步,显然很听话。
豆豆眼早就习惯它的急刹,手脚抓紧了,所以只是身体往前倾了倾。
苦了上面毫无防备的两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
最后是靠着控夏下意识的动作拯救了两个人——她手撑着灯泡眼头上的角,手心立马被腐蚀掉一层皮。
幸好拿下来得快,不然又得见到森森白骨。
手上的伤暂且是小事,两人同时抬头,打量着那幅“铜墙铁壁”式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