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马上就要打破这片梦中国度。
黑夜白昼交界的地平线上,无数面镜子从人间的宫殿升起,哀嚎声因那刹那的美景而失去言语。
乔池屿望着水墙之后的景象,内心深处隐隐有几分惶然,那些是谁呢?
可等不及他思考明白,鲜艳的明黄色花朵便一股脑儿地冒出来,柔软的花藤终于撑·破了平台的地面,将螺旋的阶梯纠扯得摇摇欲坠。
又随着梦中世界一同的轰然倒塌,沉入海底。
无垠的蔚蓝色再度恢复了宁静。
……
……
……
乔池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乱梦。
苏醒后,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仍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梦中,或是已经清醒。
起身洗漱后,他给小方桌上的盆栽喷了一点点清水,他记得自己确实已经几天没有浇水了。
打开值班日志,乔池屿思索了一会儿,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这段文字:
[xx月d日,
天气晴朗无云,海面风平浪静,除了我似乎忘记了昨夜所做的那个漫长的梦,一切都非常适合新手观测员的第一天工作。]
他抬起头来,握着自动钢笔,想起今天的需要去测试那栋观测站里的大家伙们,它们久未曾启动过了。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先疏通深井取水装置,否则库存的淡水会很快不够。
走出卧室,他给自己弄了些简单的早餐。
由压缩干粮、袋装羊奶和一盘新鲜的削皮水果组成。
水果是他从桌上随便拿的,餐桌上摆着很多,都快吃不完了。
乔池屿盯着那甜美多汁的果肉,发了一会呆,不记得这些果实是从哪棵树上摘的了。
有些可惜,下次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到那颗果树。
休息充分后,他便拿上工具和操作手册,前往深井取水装置所在的平台了。
在青年的身后,一道模糊的金色影子,飞快凝聚了起来,宛如雕塑般静止地望着青年离去的那个方向。
雕塑抬起右手,握住心脏所在的方位,在那里仍是一片金色的空洞。
一朵明黄色的小小花朵,从空洞的心脏位置掉落了下来,落在了祂的右手指缝。
在昨夜的梦中,青年说他想要见自己。
不止是在梦中国度,而且在这片清醒世界。
青年说了很多顾忌和理由,不知为何提及了强求,可自己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有所动摇?
祂只渴望立刻就来到对方的身边,然后——
又一朵亮黄色的野花,从雕塑的空洞心脏位置掉了出来,这一次祂没能抓住。
然后……祂想要怎么做?
祂没有想明白,但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答案的。
只要快些,来到青年的身边。
金色的影子模糊变幻起来,化为空中温暖的浅金阳光。
乔池屿从取水装置前转过头去,似乎感到,身后的树丛中有某种浓烈的视线。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零星可见的漂亮明黄色小花,好像是新品种,之前没有见过的。
青年轻呼出一口气,不禁感叹着这座抽水机的状态,真是比自己所预料的要好上太多。
只需要进行例行的疏通养护,就能顺利地抽取地下淡水,等观测站内的太阳能板被激活了,还能加入蒸馏和净化的功能。
是因为研究所当初花了大价钱造这座观测站吗?
乔池屿想不通。
但这总归是件好事,能省下不少力气,他也可以早些吃午饭,准备下午的工作了。
脱下橡胶长手套,他走过绿荫环绕的林间小道,向着观测站所在的平台而去。
忽而,一阵海风从远处的崖下拂来。
乔池屿看见在那片林木后不远处,是一片宽阔到几乎让人诧异,为何昨天不曾注意到的平整停机场。
长方形坚实沥青铺设的灰色停机场中央,雪白的新漆绘制出两个粗细不一的标准同心圆,而在内圆的中心,勾画着一枚代表直升机的“h”形字符。
从这处低矮的角度望去,那字符在阳光的照耀下,正微微歪斜着靠拢在一起,宛如某种不存于世的文字。
乔池屿很肯定那张研究所分发的地图上,并没有指明在观测站的后方,有着这么一片设施完善的直升机停机场。
这只可能是新建的东西,比如说,在当初画下地图后,又有什么人认为该再加建一些设施,因此丢三落四之下,没有录入地图。
他昨天为何没有发现这片设施?
某种不协调的感觉,宛如细细的藤条深入砖瓦的缝隙,轻轻、细痒地垂落在窗框边。
浅色的细碎小野花,从屋墙下慢慢绽放出明亮色彩。
午休很快过去。
青年背着登山包,包中装着所有调试机器所需要的工具和手册,这是为期三月的培训给他硬塞进去的知识。
站在高大的水泥建筑物前,他拿钥匙的那只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轻轻颤抖着。
厚重铁门打开,尘土与冷冰冰的海潮味扑面而来。
那些巨大的仪器暂且不论,首先必须要测试的,肯定是与研究所分部的通讯是否能接通。
根据手册提示,青年摸索到了太阳能板的电闸激活开关,只是不小心,踢到了脚下角落处的一枚硬物。
提着露营灯,他看清了那是一台明黄色的老式收音机。
在这座海岛上,只有观测站的卫星通讯能够接通,怎么可能有收音机能在这里接到信号?
明知不可能,乔池屿却还是无法抗拒地拾起了那台收音机,古怪地看了一眼,将之靠在旁边的一台机器上。
太阳能板要蓄满电能,还需要一小会儿。
青年在这片昏暗的、此起彼伏着巨大机器的大厅中,逛了几步。
他看不见,在那头顶的上方,漫布着昏暗水泥大厅的天穹,是五彩如同夜空般变幻着的怪异景象。
由藤蔓编织而成的祂的目光,柔和摇曳着,忧郁地注视着青年走向房子尽头。
灰扑扑的老式收音机开关忽闪地亮了一瞬,滋滋的电流雪花音极低,几乎难以被察觉到。
啦——啦——啦啦……
一首某部电影的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从电流音中隐隐可以分辨。
那是关于漆黑而夜风拂面的山谷,和游吟旅人的过去与来日。
乔池屿骤然回过身去,望向昏暗的大厅深处,那丛林般错落的钢铁机器。
整栋大厅中的白色灯管一处处亮起,太阳能板刚好蓄电足够,将观测站大厅照得明晃晃,不见一抹阴影。
“这是……错觉吗?”青年再次看向那些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还暗着,尚未启动。
金色的影子站在人类的身后,轻伸出手去,想要阻拦住青年的步子。
在那大厅尽头的设备,便是为了联络岛外而设计的卫星通讯装置。
祂犹豫着,仿佛私心深处有一片角落,不愿青年打通那道通讯。
就好像对方会就这样远去。
可实际上,祂并没有任何的理由要这样做不是吗?
他们是青年的同类……至少部分是……偶尔大部分时候是……如此。
乔池屿没有再找到任何奇怪的迹象,只得走向大厅尽头的操作台。
覆满了尘埃枯叶的盖板上,有一枚小小的钥匙孔,他取出钥匙串里的其中一把,小心翼翼又颇费劲地撬开了盖板,其下是一大排灰扑扑的圆形以及方块按钮。
按照操作手册上的初始激活指南,他按顺序拨动按钮。
几块边缘裂开的显示屏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亮起,随即进度条数码越来越大,87%,89%,91%,93%……
最开始第一日的联络报告,只需要向分部对应的接线员,告知成功登岛、一切顺利进展即可。
他的接线员是当时在深山分部,共同培训的一名打着唇环的红发女生,她总是用一种半是警惕,半是嫌恶的目光盯着研究所里路过的每一名白大褂。
或许她其实不想做这份工作,又或者,憎恨着那些被精心运输和饲养的污染种。
乔池屿打了一个寒战,仿佛有些抗拒拨通这通卫星通讯电话。
97%,98%,99%……
灰色的屏幕中央,亮堂的方框视频画面骤然亮起,带着细不可察的微小雪花乱序。
卫星视频的画面上,一张全然陌生的黑框眼镜男性脸庞,短暂延迟了几秒钟,出现在了通讯的另一端。
“污染观测站879号海上观测员乔……池屿,因为分部的临时……调试整修原因,从今天开始你的线路将归到总部进行报告,我是你的新接线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