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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风 腰下剑 22424 字 1个月前

公众的同情心和对独立女性的赞赏被调动,针对梁初灵个人的指责和窥探,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公众的矛头更加集中的对准梁父。

母女二人的关系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密。

她们不再是需要依附于那个男人的藤蔓,而是彼此依靠共同面对风雨的同盟。

舆论压力和董事会的逼宫,让梁父焦头烂额。

公司股价持续下跌,合作伙伴动摇。

最终,在律师和公关团队的建议下,为了保住公司,他不得不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对家庭失责,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扰和打压梁初灵的事业和生活。

梁父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保住了他的公司,但他作为一个商人重信守诺的形象,作为一个父亲舐犊情深的伪装,都已崩塌,再也无法挽回。

周序在家人的强势安排下,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人来得及送行。

关于绑架的调查,因证据不足且当事人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提供有效证词,最终不了了之。

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暂时离开这片他渴望大展拳脚的土地,也必须离开他渴望的梁初灵。他的音乐事业,陷入漫长的冬眠。

而那个女人和孩子,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安置,住进一家私立疗养院,接受心理和生理的治疗。

风暴在梁家、周家双方不约而同的全力扑救下,以极快的速度平息。

他们都希望这场丑闻尽快翻篇,因此动用一切资源降温、撤热搜、引导舆论。

资本和权力的共同愿望,有时候比任何公关手段都更有效。

从某种角度看,这倒成了另一意义上的好事。

事态当初发酵得有多快,如今平息的就有多快,仿佛一场来去匆匆的雷阵雨-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梁初灵看着楼下花园里新发的绿芽,陪着妈女士办理了出院手续。

梁初灵扶着妈女士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现在到处都是关于她的推送通知。

【天才少女陨落倒计时:梁初灵或将暂别舞台】

【心理专家称:经历家庭巨变,梁初灵需要至少两年心理疗愈期】

【经纪团队建议休学,柯蒂斯之行恐生变】

车已经在等。

妈女士拉开车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妈女士坐进车里:“其实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休息一两年不是坏事。”

梁初灵关上车门:“我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你还不到18岁,还有大把时间。”

“停了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所有人都在等我停,那我就是不能停。”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游人如织,红旗在风里舒展。

“那样会很辛苦。”妈女士最终说。

“我知道,但停下来会更辛苦。停下来后,我会每天问自己,然后恨自己。”

妈女士继续说,手轻轻覆在女儿手背上:“你不用这么累的,可以休息的,起不来也没关系的,可以再去试试别的。不要被钢琴绑住了一生,你是自由的啊。”

梁初灵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背上还有住院时打点滴留下的青色淤痕。

“可是我已经被钢琴绑住一生了。”

Elena说过,梁初灵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能看到自己的边界,所以反而可以去自由选择别的。

但梁初灵已经被选择,被钢琴选择,既然被选择,那就不能退。

经纪人打来电话:“初灵,柯蒂斯那边回复了。他们的校演名额非常有限,通常新生需要至少一个学期的适应期,才能获得登台机会。开学典礼的校演,他们同意让你参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校方提出,让你参加一场师生挑战校赛,投票者是校内学生。你代表新生,和那些老师们同台竞技。”

梁初灵一时没说话。

“初灵,这是一场必输的比赛。学生投票不可能不给老师们面子的。”

如果你知道这是一场对你来说必输的比赛,你还会去吗?

梁初灵说:“我去。”

英雄波兰舞曲最后一段其实是葬礼。

英雄死了,人们在为他送葬。

但曲子没有停在葬礼上,葬礼之后,还有一段,很短,很轻,且还在前进。

像在说:英雄死了,但路还在。

英雄之旅重要的是也许是”旅“。

梁初灵弹的时候,总在想那段,为什么肖邦要在英雄死后,还写那几小节?

后来明白了,因为世界不会因为一个英雄倒下就停止转动,命运会选择新的英雄,让路继续走。

梁初灵摊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只为了触碰音符而生,如今感受过碎裂,也曾推动过命运的险恶齿轮。

天才不能承认脆弱,英雄不能承认需要被拯救。

哪怕一切都不受控,她也还是要继续走,继续走,就代表她什么都无法推开。

屏幕又亮,是李寻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破。

37 ? 《冥想曲》

◎我怎么会去伤害你呢?◎

费城的天空是一种异域的蓝,李寻却无暇欣赏。

李炽乐团的资金危机总算化解,新的资助方不仅提供充足的资金,还带来了人脉资源。

连日来的奔波焦虑、以及最终尘埃落定的狂喜,像一场高烧,烧得母子二人头晕目眩,等到体温降下,理智回笼,李寻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柯蒂斯的录取通知公布了。

李寻后知后觉,晚了两三天才想起去看,最终确认没有他的名字。

意料之外、却也不算非常外,但难免失落。

李寻罕见的焦躁起来,不是因为失败本身,而是因为这个结果,将他与梁初灵原本清晰的轨迹打乱。他立刻想要联系她,又蓦然想起,这段时间他给她的关心实在太少。

他再次后知后觉,他发去的那些关于早晚安的消息,大多只得到零星的回复,梁初灵已经快十天没再给他分享生活。

李寻给梁初灵发微信:有空打语音电话吗?

他觉得这种事情打字实在是说不清楚,他想听听她的声音,也想让她听听自己的声音。

手机安静,梁初灵没有回复。

李寻平复着因落榜和疏于联系而产生的混合情绪,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他决定处理一下积压的消息。

这段时间,他全身心扑在李炽的事情上,连梁初灵都聊得很少,其他人的信息更是压根没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朋友关心的询问,一些群里转发的新闻截图,甚至还有几条不甚熟悉的号码探听消息的短信。

碎片化的信息是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幅他完全陌生的图景。

【梁氏集团董事长婚变风波升级!情妇携子闹市轻生!】

【天才钢琴少女梁初灵身陷家族丑闻!】

【疑为母出头,梁初灵被曝卷入绑架风波?!】

【原配夫人泣血控诉,前情妇反水发声!】

李寻看到了梁初灵母亲接受采访的报道,看到了林佳妮那篇长文,也看到那些恶意揣测和标题党。

懊恼、生气、不解、担忧、后怕……种种情绪沸腾。

信息冲击和情感震荡让他眼前一黑,扶住旁边墙壁才勉强站稳——

与李寻那边的惊涛骇浪相比,梁初灵近期的生活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之前处于情绪高度应激状态——父亲的背叛、母亲的濒死、触碰了道德的灰色地带,目睹她人因自己而崩溃轻生、被全网舆论解剖。

所以当风暴平息,她反而进入了一种平静到诡异的状态。

她吃好睡好,按部就班收拾着行李,为前往柯蒂斯做准备。陪着妈女士和张姨,一点点将物品搬入新房子。

栗子准备最后搬,按照猫的习性,要等新家完全布置好,熟悉了气味再请它移驾,所以它还生活在原先那套房子里。

梁初灵也和林佳妮确认了后续的视频钢琴课,想到自己即将远渡重洋,要通过网络给林佳妮上课,心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也有一点自己与李炽越发相似的错觉。

这天金溪打电话来,语气有些急,让她务必去家里一趟。

梁初灵去了。金溪连忙把她拉进书房。

书房里变化很大,熟悉的有水母缸和书架,只是书架上的复印件证书不再,换上了那座梁初灵定做的奖杯。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架钢琴——是梁初灵喊人搬过来送给金溪的。

上次来金溪家就发现家里没钢琴,这梁初灵还真是不缺……

放着也是落灰,送给需要的人更好。

金溪指着水母缸,声音带着难过:“初灵,你看薰薰。”

梁初灵凑近看。

她认领的那只大西洋海刺水母薰薰,此刻失去往日飘逸的姿态,伞盖和触手都缩得非常小,蜷成了一团半透明胶质,在水中缓慢沉浮。

“我爸爸说,看它的状态就这一两天了,它会融化成水,消失不见。所以赶紧喊你来看一看。”

它曾经那么美丽,在水中绽放着如梦境般的光彩。

可再绚烂的生命,也有固定的周期,时间一到,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仿佛从未存在过。

梁初灵看着那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水母,好荒唐,她们在等待,等待它的死亡。

其实这段时间她都刻意地不去感受自己的心情,不去深想任何事情,情绪在大起大落之后进入不应期。

催生出一种扭曲的独立。

同样,她几乎未想念李寻。

她已没有多余的去进行一段深度情感投入的亲密关系,所以干脆,大脑替她停止了想念。

可是在看到薰薰的这一刻,她想到了李寻。

梁初灵在金溪家呆了两天,就坐在水母缸旁边一直守着,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一片空白。

那只水母已经变得更加透明,轮廓难以辨认,像一团果冻。

梁初灵将额头抵在玻璃壁上,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李寻的电话,是李寻国内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梁初灵一下站直,他回来了。

正好,她也有话想对他说。

接通电话,果然,李寻声音沙哑:“梁初灵,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家吗?我们聊聊。”

“我不在家。”梁初灵的声音平静。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他的语气急切。

梁初灵看着缸中那团透明,不接话,反而将问题抛回:“你有什么事吗?”

她以为他会询问不久前的风波。

然而,李寻沉默了一下,说出的却是:“对不起,柯蒂斯没有录取我。”

梁初灵“啊?”了一声。

李寻像是早已打好腹稿,给出了很多方案,一条条,清晰理智,像在做项目规划:“我可以申请费城其他的学校,课余时间依然可以来找你,陪着你。或者,我明年继续申请,再试一次,你可以等我一年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也可以……”

他还在列举,用周密计划来弥补失败的缺口,来维系她们之间原本设定的未来。

梁初灵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

她的眼神游在缸中,那只叫做薰薰的大西洋海刺,最后一点轮廓在她眼前消散,它彻底融化成水,与周围的海水再无分别,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茫的悲伤击中了她,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这实在难得,因为这段时间她不悲不喜,靠着这层麻木的外壳,得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处理各种事,不去感受底下的汹涌。

可这一滴眼泪,砸出千情万绪。

妈女士面对媒体,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甚至瞒着她,去疗养院看望了那个女人和孩子。

张姨一把年纪了,还跟找到家门口来的黑粉和媒体对骂。

栗子最近总是默默跟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她却很少像以前那样好好抱抱它。

林佳妮对她时不时的关心和安慰,在网上有评论必回。

周序发来的那封邮件,说:“事情因我而起,你别因此否定自己。希望你一切都好。”

金溪每隔几天,就提着她爸爸做的饭菜来梁初灵家送饭。

抱歉、后悔、高兴、幸福、不满、痛苦、悲伤……无数种之前被压抑的情绪此刻如海啸般扑面,几乎将她淹没。

她最先清晰感受到的,是对薰薰死亡的悲伤,紧接着是对李寻有可能问起的那起绑架案的紧张。

她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评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精心维持的姿态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可憎的自己。

梁初灵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她利用了周序的偏执,伤害了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让妈女士和张姨为她担惊受怕,忽略了栗子,拉林佳妮和金溪下水,还改变了李寻的人生。

依赖等于被动,被动等于受害。

李寻的温柔,曾经是她悬崖边的缆绳。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上了岸,她偏执地认为,任何形式的牵绊,都可能成为新的软肋,都可能让她再次陷入被动等待和依赖的境地。

她告诉自己,她一个人可以做所有事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慰藉。

李寻和他的爱,是她过去懦弱自我的象征。

只要还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永远看到那个需要依赖他人的自己。

她必须斩断他,才能彻底杀死那个软弱的旧我,去向独立的新生。

电话那头,李寻停了下来,没听到任何回复,他有点紧张:“梁初灵?”

梁初灵没有回答,书房的空间不大,挤挤挨挨,导致她靠着水母缸,伸手就能碰到那架钢琴的大字一组,梁初灵的手指无意识摁下了一串音符。

还记得吗?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它依赖于直觉和感性,它无法掩饰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

在情绪面前,技巧和伪装都会失效,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真诚。

李寻有那样好的鉴赏能力。他轻易从梁初灵那串音符里,听出了沉重的分别。

他想假装没听到,可是做不到,因为梁初灵喜欢他的坦诚,他不可以丢弃她喜欢的品质。

于是他对自己剖心:“梁初灵,你是决定和我分开了,是吗?”

梁初灵停下手指。好奇怪,她竟然还有点诧异:“对。李寻,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围着我转了。”

“……什么意思?”

梁初灵:“你一定听懂了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考上柯蒂斯吗?”

“对。”

“那我们能不能见面说?”李寻无法接受隔着电话就这样被判死刑。

“不能。见面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我之前太忙,没有及时关心你,对不起,前段时间,你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我看到了那些新闻,我……”

“别说了!”梁初灵厉声打断,“那些都过去了。”

对,我是一个绑架者!我不仅绑架了那个孩子,我也绑架了你!我是一个绑架者,你满意了吗?所以我无法面对被我绑架的你。梁初灵仰起头,要把天花板盯穿。

“让我见见你,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她拒绝到力竭。

“为什么就不能见面说?你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李寻第一次如此明显表现出失控的情绪,声音里充满痛苦。

“就是不能,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就因为我的一次失败,你就要否定我们所有的感情吗?”

梁初灵恢复冷静:“你承认你失败了?”

李寻被刺痛:“是,我失败了。真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的感情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说呢?”

“你不是这样的人。是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梁初灵,我们见面聊聊好吗?不要这样拒绝我,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没说清的误会?”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人?”梁初灵不去管他后面的话,仿佛只能听见第一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糟糕,这样武断,这样冷漠,这样残忍。”

李寻不知道如何是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起别的:“可是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北极的,我说过的,我会给你最好的爱情,我……”

梁初灵打断他:“你要给我最好的爱情,就是现在,带着你的爱情离开我。”

李寻觉得自己的堤坝被砸穿,洪水滔天,水里浮起不解、委屈、还有愤怒。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连一个当面挽回的机会都不给?

“到底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见面说这件事!为什么!”李寻的声音在努力藏住哽咽,“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了,让你觉得丢脸了?所以你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是吗?”

这些话近乎刻薄,李寻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去对待梁初灵。说出来的一瞬间,先受伤的其实是他自己。

但他太想打破她的冷漠,让她正视他的存在和痛苦。

结果梁初灵根本不说话。

李寻只好继续执拗:“你不见面,那我就一直在你家门口等你。”

梁初灵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样?”

李寻藏无可藏,哽咽声像子弹上膛:“我不想和你分开……”

梁初灵中弹,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怎么没人告诉她,就算仰起头眼泪也一样会掉下来啊,“你这样是在伤害我。”

伤害……

这两个字好重,重到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

良久李寻才开口,带着茫然:“你在我这里受到伤害了吗?”

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回答:“是的。”

李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所有解释,所有计划,所有坚持,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

好疲惫,好荒诞,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同样倔强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就不许他有骄傲吗?

他在心里冷笑,却在心外忍哭。

慢慢地,却又带着决绝:“好,那就这样吧。”

停顿了一下,像在审视自己,语气困惑:“会伤害到你的我,我也不知道还是不是我。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我怎么会去伤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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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水中倒影》

◎你俩官宣之后就没同框过了吧?◎

李炽坐在驶往机场的车副驾,车载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关于古典乐坛的旧闻回顾:

【正如李炽几年前曾指出的那样,古典音乐的潮汐正在东方掀起新的波澜。

最具代表性的佐证,便是被誉为钢琴界奥林匹克的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该赛事评委由业界绝对权威组成,若一致认为参赛者水准未达到首奖标准,则让首奖空缺,绝不降格以求。

这项桂冠,曾因此空缺了整整五届、也就是整整二十年。

直到四年前,十八岁的华人女钢琴家梁初灵,以她兼具磅礴技术和深邃乐思的演奏,一举打破了这项长达二十年的沉寂,强势折桂。

根据大赛传统,首奖获得者不再拥有参赛资格,但梁初灵在夺冠后,收到了大赛组委会发出的评委邀请。

就在明年,新一届大赛即将启幕,她将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评委,也将成为第一位华人评委。

细数近几年的国际顶级钢琴赛事,首奖都被华人钢琴家包揽。她们以无可指摘的技巧和融汇东西方的独特音乐理解,征服了世界各地的评委与观众。

并且,由李炽打造的全华裔法派乐团,在经过初期的挣扎与探索后,也逐渐赢得了挑剔的乐评人和广大乐迷的认可,演出邀约不断,成为了古典乐界一股不可忽视的清新力量。

前有李炽,后有梁初灵,这两位华人女钢琴家是时代的见证者、在场者、推动者。】

李炽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依旧高远。

但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里的人和事,都已悄然改变。

她当年的预言,正被时代一步步印证。

华人的面孔,正在古典音乐这片曾经由欧洲主导的领域,占据越来越耀眼的位置——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李寻在办理宠物托运手续。

航空箱里,栗子趴着,它已经是一只六岁的大猫,变得安静沉稳。

这个航空箱还是四年前托运它来美国时的那个,同箱同猫同人,一趟航线,两个国度,交换不同的情愫。猫是懵懂猫,人是清晰人。

李寻轻轻拍了拍航空箱,“回家了,栗子。”

他此次回国是因接下了李炽的邀约,担任乐团商业发行影片的导演。

这是一个完整的影视制作项目,李炽看中他三点。

其一,他自己曾经也是钢琴家,深刻理解古典音乐的内在逻辑与美学;

其二,他去年在纽约大学的结课作业,一部声音与影像关系的实验短片,在几个独立电影节上获得了极高评价,也证明了他将抽象乐思转化为视觉语言的潜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李炽的儿子,她们之间有默契和信任,李炽能放心地将乐团的形象交付于他的镜头。

李炽要为自己的乐团再造一波势,要狠狠拓展古典音乐受众,决定打造一部具有电影叙事感的商业发行影片,于主流媒体平台播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酝酿已久。

传统的唱片和现场录像已无法满足当下的传播需求,她需要一种更具感染力的方式来讲述古典音乐,讲述她的音乐。

“我们需要打破那层玻璃罩。”李炽对李寻说,“古典音乐不该只是音乐厅里正襟危坐的仪式,不该被供奉在神坛上,只被少数自诩高雅的人品评。它里面的激情、挣扎、爱与死,与任何流行文化一样鲜活,一样深刻。”

“这部影片,就是要把古典音乐推向更广阔的受众。用电影的语法,让听不懂赋格的人也能感受到节奏的张力,让不明白奏鸣曲式的人也能被一段旋律牵动心肠。要让平时只听流行的人,也愿意发现,古典乐一样能够贴近情绪。”

李寻明白,但还是指出:“我担心这会引来原教旨主义骂你玷污了古典音乐的纯洁性,骂你把阳春白雪变成了下里巴人。”

李炽笑了笑:“你骂得太温柔,应该是会骂我和我的乐团,为了出名,连脸都不要了。”

“没关系的,各行各业都有这种例子。觉得门槛低了,他们‘圈内人’的优越感就没了。没关系,我不怕被骂,如果拓展受众意味着要承受指责,那这骂名没什么。”

她要实现自己曾说过的:在古典音乐尚且鲜活的时候,一定要多做点什么,也要尽情地演奏,真诚地表达,然后,平静地看着它走向下一个阶段。

李寻虽然名义上还是大四学生,但早已修满了毕业所需学分,行动自由。

这个机会来得挺巧,他正好也回来看看。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熟悉的东亚海岸线,李寻看着舷窗外,心情复杂。

四年,他刻意避开了一切与古典音乐相关的接触,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

但这次,他要再次揭开一个他回避了许久的世界的幕布——

李炽亲自来机场接他,母子二人许久未见,但也没有过多寒暄,一切尽在不言中。车子驶回李炽在北京的住所,那套都很熟悉的房子。

车子快到门口时,李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隔壁的琴房里走出来,是金溪。

李炽按了下喇叭,李寻降下车窗。

“金溪,好久不见。”他打招呼。

金溪闻声转头,看到车窗里李寻的脸,明显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李寻?你怎么回来了?!”

李寻被她这过激的反应逗乐,笑着揶揄:“你吓什么?我是给乐团拍片的导演,你不知道吗?”

这四五年来,因为金溪加入了李炽的乐团,李寻每次去看望母亲时,总免不了会跟金溪碰上一两面。

两人本质上算是熟人,却又极其陌生——

她们共同的话题,大概只有李炽或者梁初灵。

而前者,两人不敢多聊,后者,则是两人心照不宣。

于是每次见面,都只剩下关于天气、行程、乐团近况之类的寒暄,然后迅速陷入尴尬。

李寻以为,金溪此刻惊吓,不过是这尴尬关系的又一次体现,外加可能对由他执导这件事感到意外——

乐手当然不会关心制作团队的人选,直到项目正式启动。

只是,金溪脸上的表情太过精彩,从惊吓到愕然,再到一种“原来如此但根本不是因为这啊”的混乱。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吐槽:“我勒个去!我还真不知道!”

心里却在呐喊: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而惊吓!我是因为……

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只能赶紧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找补:“哈哈,那真是太巧啦!欢迎回来!李导!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哈!等之后工作见!”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寻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有些莫名,但也没多想,只当是金溪依旧不想继续那惯常的尴尬对话。

李炽停好车,意味深长:“她吓到未必是因为你。”

李寻怔了怔,看向母亲。李炽却已下车,去后备箱取行李了。

出租车上的金溪,心脏还在砰砰跳,拿着手机打打删删,不知道怎么措辞。

她不是惊讶李寻回国,也不是惊讶他是导演——虽然这事她之前确实不知道——也再次佐证了两个人熟也不熟。

金溪惊吓的是,李寻怎么今天回来了!而就在今天,另一个人,也要悄悄回来!

她还在打字呢,对面电话已经打了过来,金溪接起:“喂?初灵!你落地了吗?已经出来了?在哪个出口?好,你就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到!对了,跟你说个事……哎呀算了一会儿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金溪感觉像在参与一场特工行动。

这俩人,一个悄无声息回国,一个毫无预兆出现,真是冤家路窄?还是命运弄人?

梁初灵去柯蒂斯的那一年,金溪也正式加入李炽的乐团前往美国。

两个人自然要约见约饭,席间,梁初灵问起:“李寻他最近怎么样了?”

金溪当时就很奇怪:“我跟他不熟啊,你怎么跑来问我?还有谁比你跟他熟啊?”

梁初灵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你能帮我看看他朋友圈吗?我跟他已经没联系了,好友也删了。”

金溪这下是真的惊讶:“咋了?你俩分手了?”

梁初灵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确定该用什么词定义她们的关系。

分手?可是也并没正式在一起过啊。

梁初灵只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金溪噤声,不再多问。

她点开那个从未聊过天的头像,李寻的朋友圈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一张栗子睡觉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猫爪表情。

梁初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梁初灵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这张脸如今实在是太家喻户晓。

没办法,本人真的太红了,长得也真的太漂亮了——梁初灵甩甩头发,心里已经演完了三台戏。

她今年是毕业后的第一年,所以在刻意压低演出量,全球巡演只一月一场。原本计划周密,但接下来两场在俄罗斯的音乐会,却因升级的地区冲突而被迫取消。

这两场演出,本身就因为复杂的国际关系,能成行已属不易,观众和参与者范围都很有限。

若非发出邀请的是她的那位偶像,她本就不会考虑前往。

因此,演出取消虽然遗憾,但并未引起媒体大范围报道。

知道她提前结束行程悄悄回国的人,除了经纪人团队,也就只有金溪。

她打算利用这段意外的空档,回来陪妈女士过生日,生日是十月十一,还有几天,梁初灵想给妈女士一个惊喜。

机场玻璃窗外,是北京秋日爽朗的天空,阳光利落也冷漠。

金溪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一路顺利吗?累不累?”

“还行,就是有点困。”梁初灵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但能听出笑意,“好久没回来了,感觉空气都不一样。”

“那是!北京欢迎你!”金溪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先别聊了!走走走,车在那边!”

一边说,一边还四下张望。

梁初灵被她拽着往前走,忍不住笑:“至于吗你,我又不是什么通缉犯。”

“你比通缉犯吓人,通缉犯的照片没你辨识度高!快走快走!”

走了几步去到外面,人流散开后,金溪又憋不住,凑近梁初灵:“我跟你说,李寻今天也回来了!”

梁初灵正看着外面的树——

这个月份,北京的秋天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但也有一些叶子错峰出行、如今红红黄黄,也有几分看头。

听到金溪的话,费尽心思的叶子一下失去魅力,梁初灵眼睛所见已抵挡不过脑海所得。

身体几不可查僵硬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只嗯了一声。

金溪见她反应平淡,更是着急:“他说他是回来给我们乐团拍电影的!他现在是导演啦?”

这下梁初灵终于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是诧异:“你们乐团要拍电影?”她一下子就明白李炽想干什么,但也腹诽这得挨多大的骂。问完这个问题,才在金溪鼓励的眼睛里,问出她想听到的那一问,“李寻当导演了?”

金溪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千真万确,他自己亲口说的,李炽老师邀请的!”

她看着梁初灵复杂起来的神色,忧心忡忡叮嘱,“所以这段时间,你别主动来找我玩了,我怕你俩碰上了,那多尴尬。”

梁初灵点了点头:“明白的。”

金溪自觉已经把惊天秘密跟好友同步完毕,剩下的就是关心:“差点忘了问,你这次俄罗斯的音乐会虽然被取消,但热度居然逆涨,伊凡昨晚的演出加了一首情歌,说弹给那位没能踏上这片土地的东方爱人。评论区炸了,都在艾特你!”

“你俩官宣之后就没同框过了吧?”

【📢作者有话说】

1.时间线为五年后。初灵已经毕业一年,李寻还是大四,因为他分手后休息了一年。

2.初灵没有恋爱过,和伊凡的官宣是有其他原因的。

39 ? 《小步舞曲Op.18 No.1》

◎爱过的◎

李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行李刚放下,就被李炽拉进书房,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时间紧任务重,你发来的剧本我看了。”李炽开门见山,“我们先来明确几个核心流程。”

李寻点头,切换到导演模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们与乐团的经纪负责人进行视频连线,讨论已拟定的剧本大纲,和更多落地内容,确定总的拍摄天数、精确到每一天的拍摄内容,这需要协调乐团近百位乐手、指挥以及行政人员的日程,是一个巨大的调度工程。

李炽想要的不是简单的演出录像拼接。

她希望影片有灵魂,有故事。

初步确定了几条线索:

乐团成长史,从创立到如今的艰辛与荣耀;

核心成员聚焦,比如指挥的艺术追求,几位首席乐手的个人故事,其中也包括金溪;

一部重要作品的诞生记,从第一次排练到最终舞台呈现的全过程;

李炽本人的艺术理念与野心。

那么除了乐团的排练厅、演奏厅,还需要许多外景,既然是华人乐团,里面挺多成员都在音乐学院呆过,得去学校勘景。还需要拍摄乐手的日常生活。为了节省成本,以及档期问题,音乐厅的录制决定使用某一场现有演出。

李寻需要根据拍摄需求,确定团队成员名单和设备清单。尤其是录音。

经纪负责人拿着预算表,一项项与李寻核对。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还需要所有出镜乐手签署肖像权授权书,与音乐厅、合作方等签订拍摄许可协议。

会议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李炽看着终于在新环境里放松下来,趴在猫爬架上打着小呼噜的栗子,拿出手机,录了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一起发给梁初灵。

这四五年来,李炽大概每个月都会给梁初灵发一次栗子的近况。

这个习惯,始于李寻的恳求——

恳求李炽将照片转给梁初灵。

李炽得知两个孩子掰了的时候,并无太大波澜,缘聚缘散么。

但当她得知李寻在两人掰了后,去梁初灵家把猫偷走了时,还是大为震撼,呃呃啊啊了半天,一点没看出来自己儿子居然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如今看出来了,她也就很快接受了……

所以应承下来李寻的请求。

而梁初灵那边,似乎也接受得很快——

尽管她当初一气之下拉黑李寻所有的社媒,直接导火索就是李寻偷猫不还。

李炽选中视频和照片给梁初灵发了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李寻回国了。

她是干这一行的,朋友圈里一大堆世界各地的演出经纪和剧场经理,自然早就知道梁初灵后续两场俄罗斯巡演因故取消的事情。

结合今天金溪在门口惊慌失措的反应,她几乎可以肯定,梁初灵也回来了。

一码归一码。梁初灵是她的学生,心性她也了解。

且在李炽乐团刚起步最艰难的时候,是梁初灵主动联系李炽,与乐团合作了两次音乐会,实实在在拉高了乐团的知名度,后来还介绍了不少资源和优秀的年轻乐手过来。

这是一个很念旧情的小孩,于公于私,李炽都觉得应该告知一声——

梁初灵回家后,陪着妈女士和张姨住了几天,给妈女士庆祝了生日,享受着久违的家庭温暖。

妈女士身体调养得不错,张姨也精神头很好。

梁初灵已经两年多没回家。

妈女士自不必说对孩子的思念。

张姨单身无子女,在梁初灵读幼儿园时就来家里负责照顾,从没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梁初灵过。

看到小孩突然出现,还不敢置信。

先是把门开开关关好几次,愣是没让进,以为自己在做梦,确定不是梦以后,没忍住抱着梁初灵先掉了一波眼泪。

掉完还叮嘱,进家门后可不能再哭,梁初灵点点头。

结果进了家门,妈女士一嚎,张姨又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去给梁初灵炖肉吃。

饭桌上,梁初灵时差没倒过来,胃口一般。张姨又掉眼泪……说孩子以前都是一盆一盆吃肉的,现在怎么吃不了几口就不吃了,这是饿苦了!梁初灵尴尬地又吃了几口,连连保证第二天一定大吃特吃。

妈女士容光焕发,悄悄跟女儿分享爱情的喜悦,还给她看对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看起来很面善的叔叔。在那张照片里,叔叔身后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穿着消防队服的照片。

梁初灵笑着打趣这是套娃。

休息几天后,梁初灵去了央音附中。

林佳妮如今在这里任教,这份工作很适合她,耐心、细致,实力也过关,她自己也努力,在学校里很受学生欢迎。

梁初灵当初只是顺手推舟介绍了机会,能站稳脚跟靠林佳妮自己。

两人在学校里聊了会儿近况,林佳妮也实在好奇梁初灵和伊凡的恋情,林佳妮曾因男人而栽了个大跟头,也就对男人大肆表演出的爱意格外敏感。

她不同于金溪和妈女士早就知道真相——

一是二人不常聊天,二是聊起来也不会聊这些。

但既然见了面,林佳妮还是问及此事,也不免表露出担心,

梁初灵笑盈盈,跟林佳妮解释始末。

伊凡是梁初灵那位偶像叶莲娜的儿子。

梁初灵大三那年,伊凡的团队开始瞄准国际主流市场,准备签约顶级唱片公司。

然而他是个同性恋。

古典音乐圈的‘古典’这一名号,有时代表的是封建。

公开性取向在保守势力眼中,可能被视为有商业风险。

这个难题最后被伊凡丢给了母亲。

叶莲娜万般无奈之下联系了梁初灵,希望梁初灵能“帮帮伊凡”,希望她能以女友身份,与伊凡进行一段时间的公开互动,塑造金童玉女的形象,为伊凡的签约和宣传铺平道路。

叶莲娜对梁初灵有过提携的恩情,何况,对方是以长辈的请求姿态提出。

考虑到古典音乐圈生态的现实、出于对偶像的复杂情谊,梁初灵最终答应。

于是,近三年多来,“梁初灵与俄罗斯钢琴王子伊凡坠入爱河”成了古典音乐圈津津乐道的跨国佳话。

梁初灵不必有那些‘钢琴女神’‘钢琴天才’之类的前缀,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形容词。

林佳妮听完简直要替梁初灵感到被冒犯,总有男人爱强行与一名女性捆绑成浪漫叙事,叙事只会建立在彻头彻尾的虚构之上。

谁都想趴在女人身上,吸一口甜美的血。

林佳妮无力改变,只得换个话题,换种心情,便拉着梁初灵往琴房走,说最近有几个苗子不错,有个女孩儿的偶像是她,既然回来了,顺便给听听看。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那排琴房门口,其中一间的门就从里面打开。

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寻。

梁初灵第一眼就看见他,身姿比少年时更挺拔,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

他微微侧头,专注地对身边的年轻女性说着什么,那位女性气质温婉,梁初灵不认识。

梁初灵第一耳就听见他,语气温和又肯定:“喜欢,不只是喜欢,是爱……应该比爱更重,是珍视。对,我珍视你,我怜惜你。”

那名女性听着,点点头。许是心情激荡,下台阶时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李寻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体贴。

扶稳后,二人继续向外走。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寻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梁初灵看到李寻立刻站定,手上也一定在用力——

那名女性胳膊处的外套都被他捏出了褶。

还看到李寻眼神里的始料不及,以及更多她无法解读、也不想解读的情绪。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与他对视超过一秒,梁初灵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地上。

她觉得不洁——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此刻正沉浸在幸福中的陌生女性,她应该拥有一份洁净的、完整的、不被前尘往事打扰的爱。

那么自己这条早已缠绕混乱的因果线,就不该被她看见,不该玷污她此刻感受到的珍视与怜惜。

所以梁初灵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陌生人。

还拉了拉林佳妮,向旁边退了几步,让出更宽的通道,示意对方二人先过去。

李寻的脚步有踌躇,他看着梁初灵迅速避开的眼神,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从她们面前走过。

错身而过时,梁初灵听到那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带着好奇:“那你以前也这样爱过吗?”

脚步声没有停顿,李寻的回答顺着走廊飘过来:“爱过的。”

“爱过的”——

梁初灵抬头,面前站着的不是林佳妮,是克莱本大赛的某位女评委。

五年前的秋天,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进入赛事期,梁初灵在克拉科夫先落了地。

接机的是赛事组委会派来的志愿者,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梁初灵走过去打招呼。

去酒店的路上,她心跳得有些快,她入围了,李寻也入围了,比赛要持续整整两周。这两周里,她会见到他吗?

既战战兢兢,又隐秘期待。

战战兢兢是因为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期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他,想念到愿意承受任何尴尬,只要能再见一面。

“您好,”她终于忍不住,问副驾驶座的志愿者,“这次入围的选手里,有个叫李寻的中国男钢琴家,请问他到了吗?”

志愿者挑眉:“李寻?他退赛了,这很特别,入围的选手很少有退赛的。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你知道原因吗?”

退赛了。

梁初灵愣了好几秒:“这样啊……谢谢。我也不太清楚。”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倒退,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不清是什么复杂感觉,但一定有失落。

几天后,选手们移师华沙,比赛开始前,留足了选手游逛的时间,梁初灵去了圣十字教堂,这座教堂并不特别宏伟,但这里的一根立柱中,安放着肖邦的心脏。

看完后,又走到维斯瓦河,水是可爱的亲切的,梁初灵往下看又往上看,觉得天很低,低到可以伸出手拽着河水使其摇曳——梁初灵在心神摇曳间丢失了吊坠——李寻当初送给她的那条。

怎么找都找不到……脚边、座位下、地砖的缝隙里,没有,她蹲下身搜寻每一寸地面,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几乎趴在了地上,没有,也许掉进了河水里,她们说维斯瓦河连着波罗的海,没有。

她保持着蹲姿,很久没有站起来。

吊坠丢了。

连同过去某一部分的自己,一起丢在了这里。

记忆于是变得可以想见,一段一段,一条一条,一帧一帧,这是一个出生、死亡、失散、告别都很轻而易举的世界。可梁初灵蹲着伸出手,手心里曾燃烧过另一个少年的温度,但温度淌走了,也许一起淌进了波罗的海,失却了手心温度的这一刻,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李寻。

听说世界上的海都连在一起,那我希望我们曾燃烧过彼此温度的证据,可以流向全世界。

河水蹭过岸边,把银光蒸成雾,会去往天上叠成蓬松的云,说不定每一片云也会带着水的记忆去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带着这样的心情,梁初灵装了一瓶维斯瓦河的水,带着这样一瓶水上台,梁初灵打破了克莱本大赛首奖空缺二十年的魔咒,成为了新的传奇。

梁初灵知道,这一刻,全世界的钢琴家都会知道她的名字。

李寻也一定会知道。一定会看到。

……会看到她的脖子空落落。

那位女评委听完她的琴声,眼眶通红,说:“我听到、我知道,你爱过的。”

我爱过的……

我爱过的吗?”爱过的。“

梁初灵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身体绷得笔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指甲印。

外面秋风起,刮得很嚣张,打得玻璃门乒乓响,梁初灵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谁落下了一本琴谱,哗啦啦,风花了十几秒钟就把整本都翻了一遍。

这是已经被读过一遍的秋天。

林佳妮不认识李寻,也不知道往事,只察觉到梁初灵状态倏忽间大变,看着她问:“初灵,怎么了?”

梁初灵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去听你的学生弹琴。”

40 ? 《戈雅之画·爱与死》

◎暴雨◎

那天的偶遇,后劲大得让梁初灵自己都感到诧异,以至于接连几天,她都避开了所有前往学校附近的可能。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说得明白吗?

是怕遇见李寻本身,还是怕遇见那个爱着别人的李寻?

她说不明白。

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仿佛五年的时间筑起的堤坝,只需那一眼,就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

金溪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懂事,绝口不在梁初灵面前提起李寻两个字,发的消息全是乐团其他成员的拍摄趣事,太懂事了,懂事到梁初灵不得不旁敲侧击……

“你们最近拍摄顺利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金溪。

“挺顺利的呀,就是有点累。”金溪回得很快,但绝不多说。

“导演要求高吗?”她差点打出全名,赶紧删除。

“李导啊,挺专业的,要求是挺细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几次下来,梁初灵彻底没招了,破罐子破摔:“你偷拍几张李寻给我看看,拍好看点。他女朋友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脸上有点发烫,觉得自己这行为好幼稚。

金溪显然被这直球打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啊?哦!啊!原来你是想问他啊!早说嘛!等着!”

金溪这脑子一根筋的,梁初灵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梁初灵问“他女朋友”,金溪就自然而然认为李寻真的有女朋友,并且立刻对号入座——就是剧组的这位编剧。

剧组里女工作人员不多……年龄契合得更少,太好认。

趁着下午光线好,金溪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对着正在跟摄影师沟通的李寻拍了几张侧影,选了最清晰的发过去。

照片里的李寻穿着黑T,头发有点长了,侧脸线条清晰,确实拍得不错。

女性就不太合适被偷拍,金溪只能靠补充问:“他女朋友是那位看起来很温婉,讲话普通话很标准的吗?”

梁初灵看着照片心情刚好起来,被这一问,心里又闷闷的:“应该是。”

金溪恍然大悟:“难怪!他女朋友好像每天都在剧组待着,陪着他工作呢!”

梁初灵看着这行字,没再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非要刨根问底,问到了,心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不舒服。

晚上她连饭都少吃了一碗,张姨直嘀咕:“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北京最近的天气极其不正常,像情绪失控一样,隔两天就要下一场暴雨。

张姨念叨:“邪了门了,我在北京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夏天能下这么多暴雨的,跟捅破了天似的。”

梁初灵正好乐得不出门。

不过她被安排了一场国家内部演出,为退伍老兵和政要表演,意义特殊,不得不去。还需要提前去指定场地排练。幸运的是,排练的这几天,天气倒是格外给面子,晴空万里。

金溪在微信上跟她闲聊,说:“过几天导演要带队去房山拍外景,我们乐团的小提琴首席是房山长大的,那边有他小时候练琴的地方。”

梁初灵回:“那你没事了?”

金溪:“我没事啊,那天我没拍摄任务,过来找你玩?”

梁初灵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金溪的聊天背景——那是三年前金溪终于拍到的、在河湾中悠然浮游的桃花水母,透明梦幻,的确像坠入水中的桃花瓣。

她改变了主意:“还是我来你家玩吧,正好看看水母们。”——

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寻团队去房山拍摄的那天,到了中午天色就阴沉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幕密集得几乎无法视物,雷声隆隆。

梁初灵被困在家里,听着窗外雨声,起初并没太在意。

直到手机开始接连不断接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雨橙色、红色预警,新闻推送里也开始出现“北京多地遭遇强降雨”、“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的消息。

到了傍晚,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有险情视频传出,低洼地带的车子泡在水里,有路段出现塌方。

梁初灵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眼皮也开始狂跳。

北方城市面对极端暴雨的经验不足,排水系统承受巨大压力。

到了晚上,雨势不但没减小,反而愈发猖獗。

新闻焦点开始集中指向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房山区。

伤亡量激增的新闻层层叠叠。

梁初灵坐不住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内心不安几乎要淹没她,先给李炽打了个电话,但对方正在通话中。

犹豫了一下,微信上发消息:“李炽老师,李寻回来了吗?”

几分钟后,李炽回电:“李寻他们剧组在房山那边,被暴雨困住了。通讯时断时续,半小时前联系上,说的是人暂时安全,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农家院里,但路都断了,水还在涨,救援队一时半会儿很难进去。我刚打电话打不通了。我跟你说是不想糊弄你,但是你不要因此太着急啊……”

梁初灵说好的好的自己不着急,但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梁初灵敲响了妈女士的房门:“妈,你能不能不能联系一下你那位疏忽,帮忙问问房山那边的救援情况?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去那边的救援队?问问李寻他们那个剧组的具体情况?”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妈女士被她这副样子吓到,连忙打开门,扶住她冰凉的手:“你别急,慢慢说,谁在房山?李寻?”

梁初灵用力点头:“他在房山拍片子被困住了,妈,你帮我问问那位叔叔吧!”

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刻意维持的疏离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

雨声像心跳声,但不是梁初灵的心跳。

妈女士拿着手机和那位叔叔通话,妈女士通话中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梁初灵的心。

“对,对对,是我女儿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房山那边拍片子,现在联系不上……”妈女士一边说,一边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梁初灵,“已经派过去了?解放军和医疗队都去了?你们队也正要出发?好好好,你们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妈女士走回来,再次握住梁初灵的手:“宝贝,别太担心,已经有救援力量往那边去了,都出发了。她们经验丰富,一定会没事的。”

梁初灵反手紧紧抓住妈女士的手:“我也想去,我能不能跟着去?我就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行吗?”

“胡闹!”妈女士对她板起脸,“那种地方现在多危险,道路中断,山洪、泥石流都有可能发生。救援是专业的事情,你去添什么乱?还给人家增加负担!乖乖在家等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道理梁初灵都懂,可依然坐立难安。

时间爬行,梁初灵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网络上关于房山灾情的消息越来越多,图片和视频触目惊心,她的心也跟着不断下沉。

房山,现实比想象更严峻。洪水湍急,水面漂浮着大量杂物和折断的树木,救援冲锋舟多次尝试都无法安全靠近李寻剧组所在的农家院。

已经深夜,暴雨毫无停歇迹象,水位仍在缓慢上涨,危机并未解除。

救援队决定采取更冒险的方案,派遣几名队员,携带绳索和救生设备,涉水攀爬建立一条更稳固的牵引通道。

李寻看着那些橘红色身影在汹涌水流中移动,心提到了嗓子眼,当一名队员不慎被水下暗流带倒,险些被冲走时,李寻和其他几名剧组人员也站了出来。

“我们帮忙固定绳索吧,人多力量大!”他们与救援队员配合,在齐胸深的洪水中,用身体作为额外支点,传递和固定救援绳,协助搭建这条生命线。

转移开始。老人、女性和身体不适者优先。

当轮到黄潇时,她因为恐惧和体力不支,在攀爬湿滑的临时通道时脚一滑,尖叫着向后倒去。

李寻离得最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向救援人员方向。

反冲力,加上脚下被水流裹挟的石头一绊,李寻自己却失去平衡,向后一仰,被湍急的洪水卷了出去。

“导演!”惊呼声四起。

充满泥沙的洪水灌入口鼻,大力拉扯着李寻,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有轰隆水声。试图挣扎,但人力在自然狂暴面前显得渺小。

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腰间一紧,一条系着浮漂的救援绳被抛来缠住了他,两个橘红色身影跃入水中,抓住了他。

李寻被拖上冲锋舟时,呛了水,在剧烈咳嗽,浑身冰冷但意识尚存。救援队员进行了简单的急救,确认没有严重外伤,但呛水和失温需要尽快处理。

后续的转移在高度紧张中完成。所有人员安全登上了前来接应的救援车辆。李寻被裹上保温毯,吸着氧,驶向最近有条件接收的医院。

到达医院时已是凌晨,急诊大厅里挤满了因灾受伤或转移的群众。

李寻确定是吸入性肺炎和低温症,需要住院。

流程很快,半小时后他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疲惫不堪,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那位妈女士联系的叔叔,在交接完工作后,想起嘱托,便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是梁初灵焦急的追问:“怎么样?叔叔?人找到了吗?安全了吗?”

叔叔愣了一下,有点尴尬,毕竟在跟人家妈妈谈恋爱……跟恋爱对象的女儿对话,既怕显得太生分见外,又怕太亲近了逾矩。

但情况紧急,他只好连忙说:“是初灵啊,找到了找到了,人都救出来了,现在在医院……”

“谁在医院?伤得重吗?”

“就是导演,姓李那个小伙子,他救人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呛了水,医生说没大事,你别太担心。”叔叔努力把情况往轻里说,但又不能不说实话。

“哪家医院?!他现在醒了吗?他……”

旁边刚安顿好剧组人员的黄潇恰好走过来,问:“您好,是李导朋友的电话吗?李导这边情况稳定了,需要我跟对方说一声吗?”

叔叔正愁不知道怎么说呢!及时雨赶到,立刻便把手机递了过去:“也好也好,你跟他熟,你来说吧。”

电话换到了黄潇手中。她声音温和:“喂,您好,我是李导的同事。您放心,李导现在已经做完检查了,是吸入性肺炎和失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没有生命危险,精神状态也还好。”

没有任何细微音符能逃得过梁初灵的耳朵,她听出了那个音色和语调,是那天在附中琴房门口和李寻一起的那名女性。

原来是他女朋友在照顾他,还替他接电话报平安。

梁初灵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后怕、庆幸,还有反感。

反感李寻。

当年她和周序冲动行事,李寻指责她的样子记忆犹新。那套关于牺牲与责任的说教,还在耳边。可现在轮到他了,为了他这位珍视的女友,不也一样不顾自身安全,差点把命搭进去?

双标。

虚伪。

还是说,爱情真的能让人变成自己曾经不认同的样子?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自己这一整晚的担惊受怕彻夜未眠,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有女友贴身照顾,自己这个前尘往事,在这里又唱又跳。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情况。”梁初灵的声音恢复平静,变得很礼貌,“那再见。”

她没再多问关于李寻的情况,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暴雨依旧未停,只是从狂暴转为了绵密的倾泻。

梁初灵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被这场漫长的雨抽干。

从昨天傍晚得知消息到现在,整整一宿,她的神经都紧绷,此刻骤然松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落落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李炽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初灵,李寻这边没事了,医生说了观察得观察几天,昨晚谢谢你妈妈帮忙联系,也谢谢你。”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梁初灵应道。

李炽顿了顿,考虑到梁初灵容易情绪激动,又担心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出行不便,就补了一句:“这边医院人多也乱,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看他,他没多大事,别担心。”

李炽的本意是体贴,怕梁初灵看到李寻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难受,也怕她冒雨出门不安全。

但这话听在心绪复杂的梁初灵耳里,却变成了另一层意思:李寻身边有人照顾,李炽老师是怕自己过去了,三个人尴尬,场面难看。委婉地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好的,李炽老师,我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梁初灵用毯子盖住头。黑暗和柔软的包裹让她好受一点。

累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1.黄潇女士是很好的一个人,不要提前误解噢~

2.不论那时候掉下去的是谁,李寻都会去救的,这并不是冲动,也不是牺牲,也不是英雄主义,只是因为李寻是个好人。初灵当然也是明白的,只是初灵对李寻的私人情感太重,所以想岔劈了。

我不相信一个坏人会因为爱而变成一个好人。所以善良、安全、有责任感的李寻,一定不会是只对初灵有这样的好品质,而是对所有(好)人都很好。但是,会对初灵最好。我认为爱只能做到激发,做不到无中生有。(可能因为我对爱的了解很浅薄),所以爱看大性格反差的读者,我会觉得抱歉,可以点退出。

后面也不会虐,这俩人其实也虐不起来,我也不喜欢写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