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漏雨了?”安平说,“这板房也不知道转了几手,一下大雨就漏。”
“不碍事,修好了。”伍嘉时从凳子上下来,又用抹布把凳子面擦了擦。
工棚里有张折叠饭桌,平时放着不占地方,吃饭了就支起来。
以前都是安平和女儿一起吃饭,现在多了个伍嘉时。
安平把塑料袋解开,直接把小菜和卤肉就着袋子放桌上,他问摊主要了三双一次性筷,主要也是为了省事,吃完不用洗碗洗筷。
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工棚里。
安茉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她已经饿了,但她要等爸爸一起吃。
安平走到角落里,这里有旧床单挡起来专门换衣服的地方,女儿虽然还小,但毕竟是女孩子,这些细节都得注意。他把衬衫脱了挂起来,没洗,下着雨洗了也是阴干一股子味道,还不如等天晴了再洗好晾干。
他找了件干净衣服穿上,走出去。
伍嘉时摸着口袋问:“安叔,这饭多少钱,我给你。”
安平笑笑,“都混在一起呢,分不清。”
他往饭桌前一坐,“等你工资发下来,再跟我计较钱的事,现在不急。”
伍嘉时来工地时身无分文,工头预支给他三百块,到时候要在工资里扣。
他不吭声了。
下雨天,蚊子总往屋里钻,进进出出开门时难免带进来几只蚊子,要是不点上蚊香,一顿饭吃下来小腿上能多出几个包,痒起来前半夜都睡不安稳。
安平点了盘蚊香放旁边。
这顿饭吃得很快,干了一天活的人没有闲聊,馒头配菜吃得津津有味。
安茉最磨蹭,安平等她吃完把塑料袋收拾到一起扔在外边垃圾桶里,放屋里可不行,夏天最容易招小虫子。
饭后,安平领着安茉去公共洗手间洗脸刷牙,虽然也就几步路,但他不放心女儿自己去。
养女儿嘛,总归是要小心些。
回工棚,他又陪女儿看了会儿图画书,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很多时候都是安茉用稚嫩的声音念着旁白,他只是听着就觉得心里像灌了蜜。
安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孩子觉多,白天睡过,晚上还照睡不误。
安平给她肚子上盖好小毯子,掖好蚊帐边,确定女儿今晚能睡个好觉,他才拿着毛巾香皂去冲澡。
这个时间点,公共洗澡间人不多。
伍嘉时一般也是在这个点去冲澡。
雨声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夜色黑黝黝一片,往东边看去,依稀可见尚未完工的高楼轮廓。
安平站在门外抽了支烟,散花软包,是当时阳城最便宜的香烟之一,售价三块钱一包。
他给伍嘉时散了一支。
伍嘉时摆了摆手,没接。
“咋滴,嫌这烟太差了?”安平笑着打趣。
“不是。”伍嘉时说,“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烟这玩意百害无一利。”安平收回烟盒,缓缓吐出口烟圈。
这话从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口中说出,未免有些好笑。
伍嘉时没笑,也没说话,安静看着雨。
“不抽烟你就先进去呗。”安平说,“怎么?在这吸二手烟啊?”
“看雨。”
安平哼笑一声,“闲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漫天的雨。
房间里,安茉平稳轻浅的呼吸声,被汹涌的雨声掩盖。
一支烟抽完,安平干咳了两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那天也下了暴雨。”
“哪天?”
“安茉她妈去世的那天。”
安平摁灭烟,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说:“我和她妈是相亲认识的,那个年代也不兴自由恋爱,用现在的话说,我们俩都是彼此的初恋……”
提到妻子,这个中年男人的眉目温和下来。
“婚后十多年,我也没啥出息,好在她也不嫌弃我。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一直到茉茉出生,中年得女,我们俩都宝贝得不行。”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安平回想起那段日子,像梦一般。
妻女在身边,他除了种地,农闲时候就进城打工,生活虽不富裕但幸福是真的。
“再后来,她妈生了病,起初是低烧,到诊所吃药挂水都不见好。我就带她去医院,她啊,总是怕花钱,我说,这两亩地的小麦等到七月份就熟了,到时候卖了,就有钱了。可是医生告诉我,两亩地的小麦钱不够,二十亩都不够……”
伍嘉时一直在扮演聆听者,直到听见这声音里掺杂了不易察觉的哭腔。他蓦地偏过头,中年男人的后背微微驼着,眼角似有湿润。
“我借了亲戚的钱,终于让她住上院了,可还是没办法……”他又重复了一遍:“没办法呀。欠了一圈债,我就只能带茉茉到城里打工。他们说我把这么小的闺女带到工地,真是造孽啊,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呀。”
那些压在心口的,不曾诉说过的话,在今晚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少年,这些话说过就说过了,少年人不会放在心上。
安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良久,他嘴角勉强地牵了牵:“进去吧。”
安平推门的动作很轻,再加上小孩子睡得沉,安茉丝毫没被声响吵醒。
他看着女儿的睡颜,心里盘算着钱攒得差不多了,等到八月份就在小学附近租个房子。安茉生日是九月份,卡在这个点,去年秋季开学时,她还不满六岁,读不了小学。但实际上到今年九月份她就满七岁了,算起来是晚入学一年。
到时候要给女儿买个漂亮的新书包。
安平这么想着,慢慢睡着。
雨连着下了两天,到第三天下午,终于放晴。
施工进度不等人,项目部催得紧,工头也火急火燎,当天下午就打算开工。
开工前得检查现场,暴雨冲刷下,外脚手架的连接螺栓松动,在第八层位置。
工头扫了圈,没见那几个架子工的人影,他啐了口,转头喊住伍嘉时,“小伍,你上去把螺栓加固加固。”
这活其实除了要高空作业外,没技术含量,会用扳手就行。
所以工头才随手指派了个。
“他才来工地一周,十六岁的娃,你就让他干那高处的活。”安平看着工头,“老陈,你不厚道啊。”
老陈脸色不大好看,“年纪小灵活,再说了,系着安全绳呢,能出啥事。”
伍嘉时从工具包里找出扳手。
安平对他很好,老陈也给他预支过工钱,他不想两人因为他闹矛盾。
“没事,安叔,我上去了。”
安平拉住他,“我替你去。”
伍嘉时拍了拍安平的手背,“真没事。”
安平二话不说就把扳手夺过来,不给伍嘉时再拒绝的机会。
系上安全绳的时候,他还笑着说:“等会就下来了。”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灰扑扑带着补丁的衣服,劲瘦的身躯,黝黑的皮肤,因长期干活而更显沧桑的面容,很符合从事重体力劳动者的形象。
伍嘉时望着站在高处的安平,似乎是望见了以后的自己。
安全绳在空中摇摇晃晃,像钟摆。
指针跳来跳去,最终定格在六点钟。
紧随其后是一阵惊呼。
绳子断了。
安平摔下来的位置立着几根纵筋。
钢筋贯穿他的身躯,他弯了一辈子的腰,此刻呈现出一种反弓的姿态。
远处的夕阳下坠,染红天边一片,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残阳如血,还是血如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