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就回去,如果姑父再动手,大不了她就跑出来报警。
雨一直在下。
工地广播里播放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受东亚夏季风影响,我市明天将持续降雨,局部地区雨势较强……”
次日,伍嘉时没有跟工头请假,广播里通知说今天不上工。这一年,手机的功能仅仅为通话和短信,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手机的,伍嘉时就没有。好在广播通知也够及时。
工棚里只有一把伞,还是当初安平那把,后来挂在门外晾干没拿进来,安敏收拾东西时也就没注意到。
两人身高差太多,要是并排撑着一把伞,总会有人要淋雨。伍嘉时就把安茉抱起来,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右手托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的左手臂上。
现如今,他的手臂已经不会像刚来工地时那样酸痛了,反而渐渐生出些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就这样一路抱着她到客运中心,将近半个小时。
到县里的票价依旧是十块。
一来一回就是三十块。
去时两人是二十块,回来就他一个人。
买完大巴车的票,伍嘉时留出回程车票的十块钱,又把其余的钱塞进安茉衣服口袋。
一路上,安茉都没有吭声。
到县城里,接下来的路伍嘉时不知道怎么走了。安茉也不记得路,她当时跑出来就是边走边问。伍嘉时听完一阵后怕,那个年代人贩子猖獗,所幸她没遇到坏人。
安茉只知道姑姑家住的地方叫刘家村。
两人又是边走边问,终于赶在中午前到达。
越走近,安茉就越发不安,这种不安在伍嘉时敲门时达到了巅峰,她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
门内传来一个女声:“谁呀?”
安茉听出那是姑姑的声音。
安敏把门打开,看到安茉先是一惊,随后渗出丝丝眼泪,“茉茉,你这孩子终于回来了……”
女人眼中的泪并不虚伪,甚至可以说是真情流露。但伍嘉时就是觉得别扭,正常来说,孩子不见了,家里人肯定会着急忙慌寻找,而不是在家等待。
屋里的男人听到声响走出来,张口就是一句:“妈的,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见还有个人,刘震话音一顿,眯着眼睛打量伍嘉时,“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想起来,你是她爸的工友吧?那天你也在。”
伍嘉时皱眉,“嗯”了一声。
这家人让他本能的感到不舒服。
刘震斜了一眼安茉,“这死丫头居然跑去找你了,真是反了天了……”有外人在,他没接着骂,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人送回来了,没啥事你就先回吧。”
快到饭点了,他可不想管一个外人的饭。万一这人再问他要谢礼咋整,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拖油瓶搭钱。
逐客令已经下了。
伍嘉时垂眸看向安茉。
安茉只同他对视一眼,就倔强地别过头。
她是在怪他吗?
伍嘉时走出门,里边的叫骂声仍在继续。
“说,你是怎么到城里的?你哪来的钱坐车?快说,你是不是藏钱了!”
男人的声音粗厚凶狠。
伍嘉时应该走,可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抬都抬不动。
或许,这里并不是能给她安稳生活的地方,或许,她的离开也不仅仅是因为争吵。不是小孩子闹别扭,而是无法忍受。
他却又把她送回了这个地方。
伍嘉时后悔了。
他转过身,手抄进口袋时,摸到钱的厚度不太对。他明明只给自己留了十块钱回去路费,可掏出来一看,安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剩下的钱塞进了他口袋里。
一根弦断掉了。
伍嘉时抬手敲门。
“又有啥事?”
刘震没好气地把门打开。
伍嘉时走向安茉,弯下腰,“茉茉,你把钱落在我这里了。”
安茉很小声地说:“这是留给你吃饭的。”
刘震没听清安茉的话,他只看到了伍嘉时手里的钱,看着也就一百来块,虽然不够赌,但也够喝顿酒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正琢磨着等下要把钱收缴,下一秒,伍嘉时抱起安茉就往外跑。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刘震和安敏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刘震大喊:“偷孩子了!”
伍嘉时两只手臂像是捆绑物品的粗绳,牢牢将安茉绑在他怀里一路狂奔。他记性好,来时的路都记得。一秒都没敢耽搁,他用最快的速度买了车票,两张票,回阳城市区。
坐在大巴车上时,伍嘉时仍没有松手。
安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因为奔跑而剧烈跳动,扑通扑通的。
安茉从他的怀里仰起脑袋,专注地看着他,“哥哥,我以后都可以跟着你,对吗?”
孩子的眼睛干净而澄澈。
有迷茫,却没有不安。
伍嘉时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清楚的知道,带她离开就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要承担起的是安茉的未来。
大巴车向前行驶,把县城远远甩开。
车窗外暴雨如注,而他们依靠在一起,像是工地上随处可见的、被雨淋锈的螺丝钉,紧紧卡在彼此命运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