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下巴点了下她的卧室门,“回去睡吧,我不关门。”
后半夜安茉沉沉睡去。
之后几天,安茉再没有难以入睡的情况。她想了想,可能是第一天她对这个环境感到陌生,下意识想要依赖最亲近的人。
但她没告诉伍嘉时已经适应好的事情。
有时候她半夜去卫生间,经过他的卧室门口,会忍不住驻足往里看,其实屋里没开灯,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不是那种很响的呼噜声,而是轻微的、有规律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安茉觉得,如果哥哥此刻醒来的话,一定会吓一跳。
因为她这种行为实在太奇怪了。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半个月,在某一天被迫中断。
那天下午安茉在预习高中的课程,她没上补习班,找人借了高一的课本,然后跟着网课学习。
她在家不习惯戴耳机,所以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安茉没有应声。
哥哥跟她说过,他手里有钥匙,回来是不会敲门的,但凡是有人敲门,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开门。哥哥不在家,她要是出声就等同于告诉门外的人,家里有人,而且是个女孩。
安茉把网课暂停,脚步很轻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是一个男人,敲完门后退了几步,表情带着点不确定。他的年纪看起来和哥哥差不多大,皮肤黝黑,单眼皮,眼睛很小给人一种在笑眯眯的错觉。
是哥哥的朋友吗?
可是哥哥的社交圈子不大,他的朋友她基本上都认识。
安茉一直没吭声,门外的男人等待了一会儿,又走近几步,手掌拍在门上。
比刚才的声响更大,安茉被震得心跳骤快。她平复着呼吸,拿出手机给伍嘉时发消息。
157:【哥,咱家门口来了个人。我不认识。】
伍嘉时回复很及时。
15:【茉茉,别慌,我现在就回去。】
从看到消息,到伍嘉时回来,只过了十几分钟。期间安茉又透过猫眼看了一次,男人一直等在门口,直到她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伍嘉时赶回来,走出电梯就看到了男人,这张脸似曾相识,但他不太能确定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毕竟已经有九年没见了,十六岁之前的人和事,对他来说就像前尘旧梦。
男人却一眼认出他,满脸惊喜,“小伍!还真让我找到你了,也不枉费我找了好几个人打听!”
“张骏?”伍嘉时迟疑地叫出男人名字。
“咱哥俩这关系,我就说你不能把我给忘了。”张骏笑了起来,“我这敲半天门都没人搭理,原来是你不在家啊。”
张骏的出现,并没有让伍嘉时产生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恍惚。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动,“先进来再说。”
门打开,张骏跟着伍嘉时走了进去。
“可以啊,小伍。都在城里买上房子了。”张骏东张西望,把屋里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安茉身上,“原来家里有人,那刚刚怎么不给我开门呀?”
安茉刚刚听到他们在门口的对话,大概能判断出这人是哥哥认识的。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就猜不出来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伍嘉时。
伍嘉时替她回答,对张骏说:“她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你开门?”
“也对。”张骏嘿嘿一笑,“介绍一下就认识了。”
“这是我妹妹,安茉。这是……”伍嘉时看着张骏,顿了顿,犹豫着该怎么说。他其实不太想在安茉面前提起以前的事。
张骏接过话茬,很积极地自我介绍,“我是你哥的发小,张骏,你叫我张哥或者骏哥都行。”
这是安茉第一次见到伍嘉时十六岁之前认识的人。
十六岁,对伍嘉时来说就像是一道分界线,在此之前的事他从来没有提过,而在此之后的事,安茉全部都知道。
这些年,安茉也想过为什么哥哥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找上门。当初她年纪小,没有深究过这些,渐渐长大了,又觉得这些事无从问起。哥哥不主动提,一定有他不愿开口的原因。
安茉也不问,就当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只有她这么一个最亲近的人。
晚饭就在家里吃,饭桌上伍嘉时问张骏来意。这么多年没见面,突然找上门,总得有个原因吧。
张骏打着哈哈,“瞧瞧你这话说的,我没事就不能来看望一下你了?”
伍嘉时不吃他这一套,“有事说事。”
“这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咱们吃饱再说。”张骏夹了片肉,“倒是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安茉怔了片刻,好久都没有人这么问过了,身边所有人都以为她和伍嘉时是亲兄妹,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会分不清。
从零七年到一六年,伍嘉时以哥哥的身份陪她走过了九年,已经比安平陪她的日子要长了。说起爸爸,记忆中那张脸已经模糊。
安茉低头吃着饭,静静等待着伍嘉时的答案。
“一两句话说不清。”伍嘉时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张骏,“你就把她当成是我亲妹妹。”
“行。”张骏一口应下。
饭后,安茉对着突然到访的客人没什么好感,还隐隐有种领地被冒犯的感觉。而且这人吃完饭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他是要住下吗?
他要和哥哥睡在一张床上吗?他凭什么?
毕竟是客人,即使心里不舒服,安茉也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排斥。她洗漱完没多说话,就回到自己房间了。
张骏倒一点也不拘谨,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伍嘉时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就随口说:“这电视挺高清的呀。”
伍嘉时没有闲聊的心思,他没往沙发上坐,就站着问:“现在能说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张骏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他挠了挠头,“就是我想回咱村里创业,搞养蚕。”
“嗯,这是好事。”伍嘉时看了眼安茉的卧室,门是关着的,“你继续说。”
张骏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酝酿了一番才说:“场地嘛,我想选在你家的位置,那片背靠一大片桑树林,简直是得天独厚的条件。”
听到“你家”这个字眼,伍嘉时先想到现在这个小两室,又想到以前的出租屋,但他知道,张骏指的不是这两个地方,而是深山里那三间被火熏黑的土胚房。
伍嘉时沉默许久,才说:“你想用就用,没必要特意过来跟我说一声。”
那个地方,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张骏想用来做什么,他都不在乎。
“话不是这么说,总得知会你一声。”张骏继续说着场面话。
伍嘉时说:“你要是还跟我绕圈子,这事就不用说了。”
张骏急了,和盘托出,“其实是有些手续,需要你回去配合着我办理,到时候能申请下来农业补贴。”
原来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目的。
回去,伍嘉时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张骏,你知道的。”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张骏神色很颓,“真没得商量?”
伍嘉时没有回答。
这天晚上,张骏就在这里住下,他和伍嘉时睡一个屋。伍嘉时睡觉前习惯性地没有关门,张骏看到后说了句,“你这睡觉不关门是什么习惯?家里还有个大姑娘呢。”
伍嘉时脸色微变,耳朵根烧了一瞬,他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又顺手把灯也关掉。
窗帘紧闭着,房间里漆黑一片。
伍嘉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山,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土胚房吞噬掉,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猛然惊醒,掌心有指甲嵌进去的印,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他坐起来,反复深呼吸,摸索着找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又调低了两度。
第十九章 一张床
隔天伍嘉时没去干活,那单活本来就已经快结束了,装修效果客户很满意,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就算他不去其他人也能搞定。
其实主要原因是他不放心安茉单独和张骏待在一起。就算以前是发小,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他不敢赌。
吃完早饭,张骏见他没出门,开玩笑道:“怎么,防我呢?”
伍嘉时没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很直接地“嗯”了声。
“靠!咱俩小时候可是好到穿一条裤子。”张骏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脸不爽,“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咱村那些男人一样?”
“我没这么说。”伍嘉时站在水池边,腰微微弓着,手里拿了把鞋刷子,在刷一双小白鞋。
“你就是这么个意思。”张骏也没真恼,嘟囔了句,“咱村这些年都没有再发生过那种事了……”
伍嘉时终于抬头扫了他一眼,视线锐利,但很快又收回目光,拎着刷好的小白鞋往阳台走。
张骏跟了过去,“我昨晚说得事你再考虑考虑,那笔补贴可是我的启动资金。”
伍嘉时没理会他,扭头让安茉拿一卷纸过来,随后自顾自地给小白鞋外边又包了层白色卫生纸。
“就当兄弟求你了行不行?”张骏双手合十,“跟我去一趟,手续办完我绝对第一时间送你去火车站。”
伍嘉时依旧没松口,“我昨晚说得很清楚。”
这人跟个石头一样,软硬不吃。张骏没法子,看向安茉,“妹啊,帮我说句话。求求你哥呗,咱就当出门旅游一趟。”
安茉摇头,“我不求。”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哥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听他的。”
这兄妹俩一个二个的都是硬石头,张骏气笑了,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行,不去就不去!大不了我就求爷爷告奶奶去借钱,再让我爸妈也去借,俩人一把年纪卖卖老脸总能借到点。”
听到张父张母,伍嘉时眉心微微皱起,“你好意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你……”张骏这话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还以为你全都给忘了呢。”
张骏梗着脖子。
他们的对话安茉听得云里雾里,她索性不听了,直接回房间看网课,反正哥哥想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安茉回屋后,伍嘉时沉默了会儿,“我没忘。”他产生了一丝动摇,“你让我再想想。”
见状张骏就知道这事有戏,他这人是个急性子,忍了一上午没再提这事,但下午就按耐不住,巴巴地跑过去问伍嘉时想得怎么样了。
伍嘉时被他追问的无奈,说:“我得问问茉茉的意见。”
“问她干啥?”张骏不理解,“她不是说了都听你的?”
“她就是对你那么说。”伍嘉时眼尾微垂,声音带着点笑意,“其实她呀,比谁都有主见。”
张骏看着伍嘉时一脸老父亲式的慈祥笑容,觉得这哪是养个妹妹,跟养个女儿似的,估计这些年没少又当爹又当妈。
他咂了咂嘴,“行,你去问吧。”
伍嘉时轻敲了下安茉的卧室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进去。
安茉上午听网课,下午就在写配套的练习题,都是一些基础的题型,她暑假预习高一知识讲求的是速度,并没有太过深入。
见伍嘉时进来,她停下笔问:“哥,你想好要去了吗?”
她估摸着哥哥来就是说这件事。
伍嘉时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的功课,反问一句,“你想去吗?”
安茉说:“你去我就去。”
“咱俩在这绕圈子呢?”伍嘉时笑了声,和她讲:“我去是因为他爸妈有恩于我,他说到这份上,我不能不去。但是你……”
他顿了顿,想到那个坐落于深山里的村落,神色闪过一抹复杂,“那不是个好地方,也不是张骏说的旅游一趟,那里条件很差,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我不想你跟着去受罪。”
他如果去了,肯定不能把茉茉一个人留在家里,虽然说这姑娘马上就十六岁了,但毕竟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
这些年他们也没个亲戚,伍嘉时的朋友也就装修队那些人,人家也都忙,他不好开口托人照看,况且茉茉在别人家也不自在。
思来想去,伍嘉时说:“要不我给你报个一周的夏令营?管吃管住,等我回来就去接你。”
在他这句话说出来的第一时刻,安茉就拒绝了。
“我不想去夏令营。”她仰着脸,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你要去的地方。”-
六个多小时的火车,到站后又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傍晚时分抵达才镇子上。
阳城已经算是小城市了,但来到这个镇子上,安茉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落后贫瘠。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没几个店铺营业,人流也稀少。
安茉不敢胡乱看,紧紧跟在伍嘉时身边。
张骏提前跟爸妈打过电话,让他爸开着三轮车等在镇子上。
远远看到,张父朝他们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就只是让他们上车。
三个人坐在车斗里,旁边还放了个小行李箱。这一趟大概也就两三天,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和洗漱用品,没带别的。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颠簸人迹罕至,越往前树木越繁盛,抬起头时连月亮都看不见。
唯一的光源就是三轮车的车灯。
辨不清方位,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全都是张牙舞爪的树枝,后边是坡,前边也是坡。安茉不知道他们到底越过了几座山,只知道如果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山里,她绝对跑不出去。
这山就像是能把人吞噬掉。
安茉被山路颠得头晕,头一歪靠在伍嘉时的肩上。
“困了?”伍嘉时问她。
安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双手圈住他的胳膊,越收越紧。
伍嘉时感受到手臂上的禁锢,也感受到她的不安。他用另一只手轻拍她两下,低声说:“别害怕。”
那条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耳边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
天黑得分不清时间。
安茉听到了两声犬吠,睁开眼看到有几栋房子,是红砖房,最高的也不过两层,再远处,车灯照着的地方还是十几户人家。
这是个小村落。
三轮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里边还亮着灯。
伍嘉时很利落地翻下车,安茉太久没活动,腿已经麻了,她抬了下,觉得不听使唤。
伍嘉时看她没下来,问:“怎么了?”
安茉说:“腿麻了。”
伍嘉时朝她张开手臂,“我接着你。”
安茉就伸手抱住他的脖颈,伍嘉时两手扶住她的腰,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车斗里拎出来。
屋里出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嘴里说着:“可算是回来了,饭我都热过一遍了,再不回来饭又要凉了。”
张骏喊了声妈,“小伍也跟我一块回来了,这是他妹妹。”
他介绍完,张母愣住,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伍,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变化真大,婶子都认不出来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快进屋吧,闺女你也快进来,这一路上肯定饿了吧?婶子炒了只鸡,散养的土鸡香得很,快进来尝尝。”
颠簸一路,几人脸上多少都带着点疲倦,张母没多问,连忙招呼着他们进屋吃饭。
屋里陈设都很旧,但还算干净整洁。
吃饭时候,安茉就坐在伍嘉时旁边。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不安的,她只能紧紧地挨着伍嘉时才能获得安全感。
饭桌上,张父沉默寡言,张母只是问了问伍嘉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到他说挺好,张母抿了抿唇,眼眶湿润着说,那就好。
张骏吃得差不多了,说:“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放心,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伍嘉时嗯了声。
张骏又说:“对了妈,你把东边屋子收拾出来没有?”
张母说:“早就收拾好了,从你爸出门去接你们,我就没闲着。”
张骏看向伍嘉时。时候不早了,得先把住的地方安排好。他说:“你俩今晚睡那间屋子吧,你家……现在的情况也住不了人。”
张骏说得是事实。
他家那三间土胚房被烧得乌漆嘛黑,连床都没有。
伍嘉时没说什么,问他:“有蚊香吗?”
夏天夜里蚊子多,山里的蚊子尤其凶猛,被叮一下能痒好几天,尤其小姑娘皮肉细最招蚊子,得把防护做好。
张骏说:“床上有蚊帐。”
但他还是找出一盘蚊香递给伍嘉时。
东边那间屋里确实有蚊帐,还铺着凉席,看得出来张母用心打扫过,屋里很干净。
但是只有一张床。
伍嘉时进屋看了一眼就说:“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安茉犹豫了下,问他:“挤挤不行吗?”
伍嘉时刚想说什么,安茉却先一步开口。
“又要说我已经长大了是吧?可是这家应该没有多余的凉席了。”她用关心的口吻,“大夏天你打地铺要睡在被子上吗?”
山里虽然相对温度低些,但三伏天,也没凉快到哪去,而且这屋里只有一个电风扇,是那种立式的,因为立地有一定距离,打地铺的话就吹不到了。
把电风扇放远点或许可以吹到低处,但这屋里小,隔不开距离。
伍嘉时眉心微拧,“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手里空空如也。
安茉唇角微扬,“看吧,我就说没有。”
第二十章 我背你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老旧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安茉睡在里边,伍嘉时睡在外边,他侧着睡,只留了一个后背给她。
黑暗中,安茉眼睛睁得溜圆,盯着他的后背。她想起了小时候趴在他的背上,那时有种少年人的单薄感,而现在是宽阔的、令人心安的。
安茉没有听见规律起伏的呼吸声,所以她猜测哥哥还没有真的睡着。
犹豫了一会儿,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感受到她指尖的力度,伍嘉时脊背僵了一瞬,他没有转过来,只是问她:“怎么了?睡不着?”
安茉“嗯”了声,“哥,你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伍嘉时问:“你想说什么?”
安茉声音放轻,“你能不能先转过来?”
伍嘉时仍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就这样说吧,我能听见。”
被拒绝了,安茉吸了吸气,耍起一点小脾气,语气生硬,“不想说了。”
“生气了?”
“没有。”
安茉确实没有生气,她装的,反正佯装生气这套对哥哥永远管用。
果不其然,过了几秒伍嘉时缓缓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又拉开了一点距离,略显无奈地问:“现在能说了吗?”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一点,但不足以让安茉看清他的脸。她眨了两下眼睛,“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嗯?”
安茉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伍嘉时没说话,安静听她说。
在来到这里之前,安茉对伍嘉时的过去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他愿意说,她就听,他不说,她也不追问。
可在来到这个小山村之后,周遭的环境就像是一团迷雾,她想要看清的念头愈发强烈。
安茉继续说:“我想更了解你一点,你愿意说吗?”
尽管她没有明说,可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伍嘉时立刻就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以前的事这些年他从未提起,他以为这样就能和过去切割,但当他再次踏入这片土地,熟悉的一切瞬间就将他拉回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
伍嘉时紧簇着眉,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有一双执拗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轻微叹息,“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吧。”
尽管可能是个不太美好的故事。
伍嘉时讲得很简略,没有过程,只有起因和结果,“这个地方叫乌寨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这里长大、读书,一直到十五岁那年父母和奶奶全都死在了一场大火里,我就没再上学,离开了这里……”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真的就像在讲故事,有种娓娓道来的轻柔。
故事很短,但安茉听得全神贯注。
和她预想中差不多,这么多年他从没有提起过父母,要么是和家里决裂,要么是父母已经离世。
她猜到是后者,却没想到他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家人。
他们是如此相似,在某个时刻,失去了家人,人生被命运一分为二,然后遇见了对方,于是又有了家人。摇摇欲坠的人生被重新拼凑在一起,支撑起他们往前走。
安茉悄悄伸出手,想要抱一下他。她没有别的想法,单纯觉得现在的他需要一个拥抱。
她的手掌还没有落在伍嘉时的腰上,就被他钳制住。伍嘉时抓住她的手腕,没有真的用力,而是虚虚握住放回到她的身侧。
他说:“茉茉,不可以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抱了。”
安茉解释,“我只是想安慰你。”
“我知道。”伍嘉时说,“睡觉吧。”-
次日,安茉睡醒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懵了半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出去洗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是起床最晚的,张母都已经把饭做好了。
匆匆吃过早饭,伍嘉时要跟张骏去办事,他不放心安茉,把她带在身边,安茉也乐得跟着他。
伍嘉时不知道张骏说的补贴具体需要什么手续,他不懂这些,就说:“你要弄什么,我配合你。”
张骏就说先去给他家那三间房拍照。
那三间房在村东头,他们走路过去的。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和张骏打了招呼,但看到伍嘉时和安茉后,目光就变成了怪异的打量。
这种目光让安茉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有人认出来伍嘉时,惊讶地问他怎么回来了。
伍嘉时言简意赅说有事。
见他不欲多说,那人也识趣离开。
此时山里的薄雾还未散尽。
那三间房坐落在一片桑树林前,土胚外墙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痕迹。越走越近,伍嘉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走到门前,他驻足许久,才伸手推开。
门锁早已腐朽,稍微一推,生锈的锁就掉了下来砸在地上。门打开,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茉探头张望,想往里走,伍嘉时拦住她,“别进去了,不安全。”
房子年份久了,可能会有坍塌风险,再加上长时间没住人,说不定会有蛇鼠之类。
安茉又把脖子缩回来,后退了两步。
张骏拍了些照片,又量了面积,他说:“到时候弄成蚕房,我得对你家改造一下,不介意吧?”
“随便你。”伍嘉时站在门外,看着正对着他的那面墙出神。墙壁上有残留的奖状一角。其实以前,这一整面墙都是他的奖状。
那时候,他也幻想过自己长大后会很有出息,只不过后来突逢变故,身不由己。
他想起安茉一年级拿奖状回来,他恍神好久,说她长大一定会很有出息。当时大约也是在透过她看向曾经的自己。
离开前,安茉指着焊着铁门的屋子问:“哥,那是你小时候的房间吗?”
那间屋子和其他两间相比,太小了,安茉以为是给小孩住的。
伍嘉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色微变,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包裹着心脏,他深深地呼吸,走过去将她又拽远了些,“不是,别看了。”
下午他们去一趟村委会,张骏说要开什么证明,还要搞个租赁合同让伍嘉时签字,伍嘉时仔细看了看他那张合同。
张骏催他,“就是个租赁合同,我在网上找的模版,哥们还能坑你不成?等明天再去农业局把资料一提交,这事就算成了。”
伍嘉时不慌不忙把合同逐字看完,确定没问题才签了名字。
回去时候,安茉感觉脚有点痛,她第一次走这么多的山路,有点不适应。她把脚掌侧了侧,换了个发力位置。
这样一来,走路姿势就有点奇怪了。
伍嘉时看她走得慢吞吞,于是停下来等她,“走不动了?”
安茉小脸苦哈哈的,“脚疼。”
还有一段路要走,几乎穿过整个村庄,伍嘉时想了下,走到她面前背对着蹲下,手掌拍了下肩膀,“上来,我背你回去。”
安茉伸出手臂圈住他脖子,慢慢趴在他背上。明明不是第一次让他背,但她心里就是没来由紧张,呼吸慢了半拍,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长大就是她再也不能心无旁骛地趴在哥哥的后背上睡着。
伍嘉时沉默地背着她,一路上没说话。只有在她的头发垂在他脸侧,洗发水香味无可避免地钻进鼻腔时,他才皱了下眉,让她把头发拨开。
安茉听话的把马尾拨到后边。
他俩话少,就衬得旁边的张骏很健谈,一路上遇到熟人,他都得打个招呼。
中途碰上一对母子,他搭完话,转头就跟伍嘉时说:“那男的你还记得不?王二愣。还跟小时候一样傻,他妈都快急坏了,急着想给他娶媳妇,但这十里八乡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傻子?况且现在买都买不……”
伍嘉时瞥了他一眼。
张骏及时把话收住,讪讪转移话题,“要快回吧,我妈估计已经把饭做好了。”
饭后,回到那间东屋,伍嘉时让安茉把鞋脱了,他抬起她的脚映在灯下看了看,两边脚都起了水泡,在脚趾下方的位置。
水泡不大,也没有破。
伍嘉时松了口气,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一左一右,还挺对称。”
安茉笑不出来,问他:“严重吗?”
“不严重。”伍嘉时说,“不用挑破,等两天积液就自行吸收了。”
“还要疼两天吗?”
“休息一天,估计就不怎么疼了。”伍嘉时松开手,“明天我和张骏去一趟县城,你在家好好休息,别出门乱跑。”
安茉晃了晃脚,表情可怜兮兮,“我都这样了,还怎么跑?”
隔天伍嘉时出门前又叮嘱了她一遍别乱跑,安茉说他啰嗦,他笑了笑也没反驳,交代张母帮忙照看好她。
张母连连答应。
安茉坐在屋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看到董乐给她发了新消息,结果点进去一直在转圈圈,怎么都加载不出来。
她只能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好在有张母陪在旁边跟她说话,让她不至于那么无聊。
两人的聊天围绕着伍嘉时,安茉对这个特别感兴趣。
“嘉时这孩子啊,打小就特别聪明,一点也不贪玩,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能考个好大学,山沟沟里能出一个金凤凰……”张母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世事无常总令人唏嘘。
安茉不太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婶子,你知道他的名字是谁起得吗?”
她疑惑过,总觉得嘉时这么个名字,不像是一个落后闭塞小山村里会给孩子起的名字。
张母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不愿提及,好半晌才说:“是他妈妈。”
安茉正想追问他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却被门外的喊声打断。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扯着嗓子喊:“老张家的,在屋没?快去看看吧,你男人在地头晕倒了。”
张母忙慌起身,“咋会晕倒呢?难不成是中暑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想出门去看看。但想到伍嘉时的嘱托,脚步又顿住了。
张母回头看着安茉。
安茉看出她纠结,笑着摆了摆手说:“婶子,你走吧,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
张母神色焦急,出门前和她说:“我很快就回。”
约莫不过半个小时,张母就回来了,一脸的火气。正巧碰上张骏和伍嘉时两个人回来。
张骏问:“妈,你这是咋了?谁惹你了?”
张母骂咧咧,“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骗我说你爸在地头晕倒了,我去一看,人明明好端端干着活呢……”
伍嘉时眉心锁起,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快步往里走,喊了声“茉茉”,却没有得到回应。
心里有根弦瞬间紧绷起来,他推开东屋的门,里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