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茉目光疑惑,看到他用口型回了三个字“习惯了”。
这一细节并未被发现。
周钧礼手指按在桌子上,过了会儿,忽然问伍嘉时:“你也觉得我应该签字?”
伍嘉时眼都未抬,口吻波澜不惊:“没什么该不该……”他停顿了下,才看了眼周钧礼,接道:“是你必须得签。”
周钧礼目光一凛:“你……”
他早知道,他这个儿子不是站在他这边。
“作为儿子,善意提醒你,有些话放到台面上说,只会更难看。”伍嘉时挑了挑眉,眼神往二楼点了点,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书房的灯还亮着。”
其实他倒不是怕难看,只是有些话不想让安茉听到。
那晚后来,伍嘉时令人送安茉和陈怡去酒店。安茉本想拒绝,话还未说出口,伍嘉时忽然凑近她,在她耳边说:“拒绝什么?在他们离婚这件事情上,我和你是同伙。”
唯恐被陈怡看出什么异样,安茉匆匆“嗯”了声,坐进车里。
伍嘉时目送那辆车驶远,消失在一片月色掩映中,他才转身回去,进了二楼的书房。
灯亮着,周钧礼坐在红木长案前,阴沉着一张脸。从他儿子迫不及待赶回京州,他就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再从伍嘉时刚刚的态度,他就有了猜测。
“是你做的?”
能把那些证据送到陈怡面前,除了他的好儿子还能有谁?
伍嘉时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道:“是我把女人送到你床上的吗?是我让你管不住下半`身的吗?”
“不是的。”他自问自答,甚至还咬重音节叫了一声“爸”,像是在强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愿做的。”
“甚至到此刻,你大概也并不会觉得做错了什么,只会怪有人把这件事戳穿。也对,你从来不是对感情忠诚的人,无论是对我妈,还是对陈姨。”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周钧礼被踩到痛处,“她难道就对感情忠诚吗?是,她忠诚,她忠诚的是对那个男人的感情。”
“她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儿子看过,只有我……”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有我把你当儿子看待,把你当继承人培养,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他现在想演父子情深,伍嘉时却并没有兴致,他扯了下唇间,眼神漠然:“那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这句话,蓦然激起周钧礼内心最大的逆鳞,他掌心死死按在红木桌面上,一言不发,眼神剜着伍嘉时。
半晌,他泄了气般:“你就一定要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伍嘉时神色很淡:“我只是让陈姨知道真相。”
周钧礼“呵”笑出来,尽管不想承认,但某种程度上他儿子很好地继承了他的虚伪,“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清楚……”
他审视般眯起眼:“为了那个女孩?你的……妹妹。”
伍嘉时抬眼看他,并未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说:“很快就不是了。”
周钧礼冷笑一声,“我还没签字呢。”
“你是过错方,起诉离婚你赢不了,而且会闹得很难看。”伍嘉时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太过冷静面无表情地叙述着事实:“你的那些烂事,闹到台面上,会影响周氏的股票。”
周钧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他这些年的伪装比他这个父亲,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真是好得很……”周钧礼站起身,咬牙称赞。他儿子竟然不惜用周氏来威胁他。“这么多年,我以为你的病好了,现在看来,你还是个疯子。”
周钧礼想到在伍嘉时少年时期那张PTSD的确诊单。
“疯子?”这个称呼已经对伍嘉时造不成任何伤害,“那又怎么样?你照样要把周氏交到一个疯子手里。”
周钧礼冷哼。这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确实足够出色,但精神障碍是伍嘉时无法回避的缺陷。如果不是他早年因为意外丧失了正常生育功能,也不会只有这么一个接班人可供选择。
伍嘉时说得对,他确实别无选择。
良久,周钧礼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椅子上。
“协议您尽快签字。”伍嘉时的态度称得上恭敬,却没几分真心实意,退到门口,阖上门前还朝周钧礼颔首微笑:“爸,晚安。”-
酒店里,安茉洗完澡后坐在镜子前,任由陈怡给她吹头发。等到头发吹干后,她像是个黏人的小女孩般,转过身环抱住陈怡,把脸贴在母亲身上,声音温软:“妈,等到离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陈怡用手指轻轻顺她的发丝:“打算嘛,我不会留在京州,也不想回到江城。”
京州对她来说是伤心地,回江城又不知道要经受多少流言蜚语。这两个地方她都不想再待了。
“如果可以,我想去到一个四季常春的城市。可我又担心,离得太远了,我们小真想我了怎么办?”
安茉用脑袋蹭了蹭她,“现在交通多发达呀,想你了我就坐车去看你呗。”
陈怡笑起来:“是不是妈妈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
“也不是吧……我哪有那么没原则。”安茉仰头,眼睛很亮:“只要是能让你开心,让你觉得自由的事,我都会支持你。”
陈怡眼眶一热,把她揽紧,许久才松开。
等陈怡也洗漱完坐到床上,安茉正在看小说的评论区,见母亲过来,就收了手机。母女俩已经好多年都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了。
彼此都没困意,靠在枕头上又聊起天。
陈怡问起安茉前段时间在伍嘉时那里住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安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受欺负,他对我很好。”
知女莫若母,陈怡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和伍嘉时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太对。之前她一直觉得伍嘉时这孩子脾气好又待人温和,可经此一事,她唯恐他像他父亲一样,表象都是装出来的。
“跟妈妈还藏着掖着呀?”
安茉把头靠在陈怡肩上,声音闷闷的:“妈,如果我想和他在一起,你会怎么想?”
她问完这话,明显感觉到陈怡肩膀一僵。
刚才在饭桌上以及离开前,陈怡不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但她没往这个方向想,直到听女儿这么问,她才被惊到。
陈怡试探问:“你……喜欢他?”
安茉“嗯”了一声,盯着手指尖把玩,又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可是,如果他像他父亲一样……”陈怡欲言又止,话里尽是担忧。
“不一样的。”安茉说:“或许他也有一张面具,可他面具下的底色不是背叛,而是……爱。”
话说完,安茉自己先是一怔。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笃定这些的?
陈怡想说些什么,可是对上女儿认真的神情,她说不出一句扫兴的话。
“我不会怎么想。你要做什么,这是你的选择,就像你支持妈妈那样,只要能让你开心,妈妈也会支持你。”
“之前我总是瞻前顾后……”
“以前你们还有兄妹这层关系,顾虑倒也正常。但很快连这层关系也没有了,你还需要担心什么?”
陈怡把她揽进怀里,语重心长:“人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体验,生老病死是,感情也是。无论结果怎样,体验过本身就是一种收获。所以,我们小真要勇敢一点。”
那一晚,安茉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她接到一通微信电话,是许久没见面的室友。上大学的时候,两人关系要好,她十九岁那年的生日就是室友陪她一起过的。
室友问:“你回京州怎么不联系我呀?”
安茉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州了?”她这次回来连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也没有告诉过旁人。
“你IP地址变了呀。”室友说:“要不要约个饭?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安茉笑笑,她本来想婉拒的,毕竟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可一想到等陈怡离婚后,她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京州了,说不定以后和室友也再难见一面。
想了想,她还是答应,约了个附近的餐厅。
虽然许久未见,但两人之间却没有生疏感,一坐下,还没等菜上来,室友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话。
之前大学时候她也是这么话唠,反衬得安茉寡言少语。安茉也习惯当倾听者,听室友吐槽最近跟哥嫂不对付。
室友吐槽完,菜也上齐。她一边夹菜一边感慨:“说实话,上学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你哥哥对你那么好。”
安茉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意识到说漏嘴,室友连忙抬手虚虚捂了下嘴唇,又放了下来,一脸纠结地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毕竟我收了人家封口费的。”
安茉更不解:“到底是什么事?”
反正这事也过去那么久了,就算说了也没关系吧。这么想着,室友开口道:“你还记得你十九岁那年过生日吗?”
安茉点头,“记得,你说要给我庆生,拉着我去度假村玩,那天正好赶上度假村举行了焰火表演。”
“其实……”室友说,“我拉着你去玩,是因为你哥哥联系我,说他人在国外,不能回来陪你过生日,他为此感到很遗憾,所以准备了一场烟花送给你。让我带你去看……”
“他不让我告诉你。拿人手短,我就没说。”
安茉眼睛凝住,忘了眨。室友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声音都糊成了一片,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原来那场烟花,是为她而放的。
她以为的那个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幸福妹妹,是她自己。亲什么亲?”
“我不嫌弃你。”
“我嫌弃自己。”
安茉一点一点松开手,“刷完牙亲,你别反悔。”
安茉刷牙的功夫,伍嘉时已经冲了澡出来,连带着牙也刷了。
她就等在卫生间门前,舔了舔唇。
她明天要开学,今晚大概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伍嘉时缓缓俯身。
安茉闭上眼睛。
之后,她感到额头印上一个凉凉的湿润的唇,轻轻一碰,转瞬即离。
安茉睁开眼睛的时候,伍嘉时已经站直了,没看她,只是说:“好了。”
“你敷衍我。”安茉声音委屈。
伍嘉时说:“慢慢来。”
安茉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不算。”
伍嘉时看着她,“早点睡,你明天还要赶车。”
“你也知道我明天就要走呀。”知道还要敷衍她,安茉鼻尖一酸,“是不是我说什么,你才会做什么?”
伍嘉时下意识否认,“不是。”
安茉声音带了点哑,“你答应在家里用我想要的方式相处,是不是很不情愿?”
她当时只觉得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没有深究过这是不情不愿的妥协,还是束手无策的退让。
“我……”伍嘉时欲言又止。
“别说了。”安茉红着眼睛踮起脚,她个子高,伸着手臂一揽,迫使他低下头,唇瓣准确无误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牙关紧闭着,她就伸着舌头舔他嘴唇,又用牙齿轻轻啃咬。
第四十七章 我的错
伍嘉时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像蝴蝶不停振翅,唇上的酥麻感直抵大脑,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血液汇到头顶又往下涌,他倏地扶住她肩膀往后撤了撤。
唇瓣分离,安茉仰着头急促呼吸,她说:“这才叫亲。”
伍嘉时嘴唇还是麻的,看着她,“你在哪学的?”
“我要是说从别人那里学的,你会吃醋吗?”安茉盯着他被咬得充血的唇。
伍嘉时没回答,挪开视线,声音里没太多情绪,“亲也亲了,该去休息了。”
他抬了抬眼,示意她回房间。
安茉不太满意他的反应,站着没动,继续说:“我在书里学的,书上还说在接吻的时候男生会……”
她话音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垂下眼睛,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的裤子,会心一笑接着说:“原来是真的。”
她的语气带着点天真感。
伍嘉时心绪被扰乱,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身体往往比嘴巴要诚实。
他待不下去,拧开卧室门要进屋。
安茉也跟着进去,她动作不算快,伍嘉时要是关门迅速她也跟不进去。但她跟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关门时收了力度。
门还是关上了,两人都在他的房间里,就像那晚一样。安茉的背后抵在门板上,伍嘉时要开灯,她不让开。
明明没喝酒,脑袋却飘飘然的。后来安茉会想起这天,总觉得可以算得上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往往很多时候,勇气的产生就是在头脑发热之间,时机到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推波助澜,她赶鸭子上架似的表白,此后竟也未曾有过后悔。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安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她又抬起看向他,声音不大却是温柔又坚定的:“你愿意吗?”
她想,在一段感情中,应该是你来我往,而不是一方的单向付出。之前,他向她走了很多步,她却把人推开,现在,她不能站在原地等,她要主动地走向他,这样才能让双方的进度条差距没那么大。
“安茉,我想知道……”伍嘉时敛起笑,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温热的专注,“你是认真的,还是因为我的过去而可怜我?”
饶是他,也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再三确认。
安茉同他对视,缓缓开口:“不是可怜,是心疼。”
她就坐在他的对面,很近的距离,即使光线并不明亮,伍嘉时也可以看清她眼中的影子。他的身影落进这样一双温润的眼眸里,让他产生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伍嘉时的唇间很轻很慢地荡开一抹笑,他没可能拒绝她的。
但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她主动,关系的确定,应该是由他给她一个正式的告白。
于是,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低头夹着菜,眼尾垂着,有笑意漫出来:“哪能轻易就答应你,毕竟……”
他撩起眼皮看她:“某人有始乱终弃的前科,我不得好好考察考察。”
安茉脸一红。
好吧,他说得有道理。
她认同地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我会认真追的。”
“有多认真?”
“很认真。”顿了下,安茉补充,“让你体验一把前所未有的被追的感觉。”
伍嘉时想笑,反问她:“你觉得我没被追过?”
安茉想也没想就回答:“你不是一直都单身吗?”
对面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伍嘉时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
他声音带了点懒散劲,“我只是不谈,不代表没被人追过。”
二十岁之前,他因为那个病,从未对任何女生有过感觉。二十岁之后,因为她的出现,他不需要再依靠药物,他的世界也自然而然将异性分为两种人,妹妹和其他人。
伍嘉时扬了下眉稍:“你见过谁,心里有人了,还会答应别人的追求?”
心里的人。
安茉抿了抿唇,想到他曾说她的感情总有滞后性,那时她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想想,他动心的太早,她确实很难追赶上。所以,如果他不那么快答应,她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正儿八经地追人,算是弥补,也是诚意。
“那你能不能也别轻易答应我?”安茉试探性地问,眼中饱含期待:“让我体验一下被高岭之花钓着的感觉?”
伍嘉时怔了下,看她的眼神变得古怪,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了然地笑着:“你是不是又要写新文了?”
安茉几乎要被自己呛到,刚想否认,又听到他语调低缓:“你小说原型就逮着一个薅?”-
饭后两人一同回了公寓。
虽然之前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是以兄妹身份,现在不同了,安茉一时间有些别扭。怎么说呢,就跟还没确定恋爱关系就开始同居一样。
伍嘉时比她自然许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甜牛奶递给她。
安茉接过,是她喜欢的荔枝味。
下午时候她没仔细看,其实这处公寓生活气息还挺重的,她问:“你平时都在这里住吗?”
“嗯。”伍嘉时在找洗完澡要换的睡衣,没抬头,“这地方离公司近。”
他在京州有多处房产,之所以只给她这处公寓的钥匙,就是因为他通常都会住这里。而且,只有一处的钥匙,她来京州的话,他就可以一下子知道她在哪里。
“给你准备的换洗衣服都在你房间。”
衣服、生活用品,甚至是小夜灯的颜色,他都是按照她之前的习惯。
伍嘉时拎着睡衣:“我先去洗澡了。”
安茉今晚脸红好几次,现在仍微微觉得热,她问:“能不能让我先洗?”
伍嘉时没一点犹豫:“不能。”
安茉不理解:“为什么?”
他完全没理由,在洗澡顺序这种小事上和她计较呀。
“因为……”伍嘉时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你洗完澡的浴室,我再进去,就没办法好好洗澡了。”
安茉:???
她洗完澡的浴室是什么不详之地吗?
算了,现在是她在追人,得拿出点态度,就让让他吧。
安茉大度地说:“好吧,那你先洗。”
见她没听明白言外之意,伍嘉时也没解释,笑了笑往浴室走。
如果是她先进来洗澡,那么在她洗澡后,整个浴室都会充斥了她的味道,他会忍不住。
伍嘉时视线落到浴缸边缘搭着的浴巾上。
这处公寓除了他和她,没别的人会来,所以只可能是她下飞机后来这里洗了个澡,之后才去餐厅。间隔时间太久,其实浴室里已经没有她洗过澡的味道了,但是那张擦过她全身的浴巾出现在他眼前,他很难不产生异样的感觉。
他拿起浴巾,裹成一团凑到鼻尖深深地嗅闻。
残留着一点湿气和她的味道。
他喉咙骤紧,只觉得全身的血。
以前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伍嘉时低着头,把面前这一片的杂草都拔干净了,然后说:“安叔,我想错了。她的心思没淡,反而越来越深,那个词叫什么,对了,执念。”
“她做了很多让我应对不了的事,但我不怪她。”伍嘉时想了想说,“她一直都很乖,是我应该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呢?”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响,似在回应。
“可能我错在一直都没结婚,让她产生了误解,也不能说是误解……”伍嘉时没再往下说,抬头看着眼前的土包,“我试过推开她,说重话,去别人家住,但是她一哭我就心软了。”
伍嘉时静静地坐了很久,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有狗叫,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他仰头看看天,“安叔,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你怪我吧,都是我的错。”
月亮缓缓移动着,伍嘉时站起身,脖子酸了,脚也麻了。他朝着坟头鞠了一躬,“等她想清楚了,我就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但在这之前,我承诺了陪她走一段路。”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好像我怎么选都不对,我只能在这些错误的选择里,选了一个能让她不难过的。”
说完这些,伍嘉时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他最后说:“安叔,我下次再来看你。”
日子还像往常那样过着,伍嘉时照例每天干活,晚上会和安茉打视频。
或许是相隔千里,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只留有屏幕里的两个人对望,他们每天打视频的状态和寻常情侣差不多。
九月中旬的夜晚,安茉站在宿舍阳台上,她把镜头对准自己的小腿,指着一处红包,声音轻轻的,“被蚊子咬了,好痒啊。”
“涂点止痒的药膏。”伍嘉时说,“你宿舍里有吗?”
“没有。”安茉一只手拿着手机,镜头晃个不停,挪到了大腿上,照着一大片雪白的皮肤。
伍嘉时轻咳了一声,“我现在去你学校附近的药店下单。”
“不用了。”安茉不想他分心,“我等下自己去买,学校超市就有。”
“嗯,你别挠破。”
“知道了。”安茉把镜头又对准自己的脸,像是把手机当成了镜子,她理了理头发,脑袋左摇右晃。
伍嘉时就这样看着她。
安茉找了个角度,问他:“我好看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伍嘉时指尖摩挲手机边缘,“好看。”
安茉弯唇笑了起来,“那你愿不愿意和我这个好看的女孩子共度国庆呢?”
“你国庆节要回来?”
安茉去年国庆没回,因为没抢到票。
“不回呀。”安茉说,“你来找我好不好?”
她跟他算了一笔账,“我回去一趟再过来,和你来一趟再回去的车费是一样的。但是呢,你要是来北京的话,我们就相当于旅游了呀,你想不想去天安门看升旗?”
即使是在手机屏幕里,也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伍嘉时错开了她的目光,才说:“接了单新活,国庆估计也不歇。”
那双眼睛暗了下去,原本兴冲冲的语气也变成了一个失落的“哦”。
安茉把镜头挪得低了些,耷拉着眼皮往下看,说话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的,“挂了哦,我去买止痒膏。”
伍嘉时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在挂断之前和她说:“我这段时间把活分一下,国庆尽量过去找你。”
第四十八章 面对面
九月底,伍嘉时坐高铁去往北京。小长假前夕,客流暴增,他买的是二等座,好歹还有个位置坐着,过道里还站着买了无座票的人。
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到站,伍嘉时提前给安茉发了消息,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将近一分钟才发出去。
安茉当时还在上课,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距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
15:【到站我直接去你学校附近等你?】
157:【嗯,你在东南门等我吧。】
157:【我下课之后还要先回宿舍收拾东西。】
15:【好。】
15:【专心听课。】
157:【知道啦。】
回完消息,安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课桌上,她心里像软绵绵的云。
其实在他说尽量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过来的。伍嘉时从不食言,承诺她的事总归会做到。
从看到消息后,安茉的心绪就已经飘出课堂了,她调整着呼吸,又拉了回来。
她从未觉得半个小时如此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宿舍。书包里装的东西是早就收拾好的,洗漱用品、睡衣、身份证,还有一个……
安茉看着包里最底部那个巴掌大的盒子,心跳不由得快了。
室友也回了宿舍,看安茉在检查书包,眯起眼睛笑,“晚上不回宿舍了?”
安茉脸有点红,又装出镇定的样子,“不回来了,明天早上要和我……男朋友一起去看升旗。”
“算他还有点眼力见,知道来北京找你。”室友哼了声,“他要是再敢说什么不合适之类的话,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当面骂呀?”
“怎么,你舍不得了?”
“有点吧。”安茉故作为难,“要不就在电话里骂几句得了。”
“行。”室友笑起来,“我假期不回家,找了个兼职,这几天他要是敢给你气受,我肯定帮你出气。”
安茉也笑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跟室友抱了一下,“我走了。”
出门前,她拿了一件稍微厚点的外套叠好放进书包里。十月一去看升旗的人多,凌晨就要排队,这个时段气温还是挺低的。
她之前也提醒过伍嘉时,让他带一件外套,他答应了,应该会听话的。
安茉出了东南门,一眼就看到伍嘉时站在校牌前。估计是怕她找不到,他站得那个位置正对着校牌中间,特别显眼。
锁扣只是卡顿,伍嘉时拧了两圈又恢复原位,倚着门框挑眉笑:“帮你修好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安茉回想了下,貌似以前他说话就挺撩的,只是当时还有兄妹这层身份,他还有所收敛,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这种话听多,她也锻炼出一点适应能力,侧了侧身微笑道:“行啊,您请进。”
伍嘉时表情微滞,没料到她是这反应,小姑娘心态渐长啊。
他站直了些,摆手道:“算了,怕你把持不住。”
安茉:……
一夜无梦,次日一早安茉醒来的时候,伍嘉时已经结束晨跑,进门时正巧碰上她从房间出来。
安茉还眯眼打着哈欠,一睁开就看到回来的人穿了件宽松黑色短袖,和一件灰色卫裤,手里提着早餐袋子。她扫过他裤子,眼睛微微瞪大。
网上过,男生的灰色卫裤相当于女生的黑丝,果然,言之有理。
“看哪呢?”
安茉若无其事地别过眼,“看你带的什么早餐呀?”
“晨跑的时候路过你以前喜欢吃的那家灌汤包的店,顺手买的。”伍嘉时把袋子放桌上,洗过手又去厨房倒了两杯豆浆。
“你还晨跑?”安茉啧了声,她一觉睡到现在都觉得没睡饱,而伍嘉时都已经晨跑回来了。
“嗯,一直都有晨跑的习惯。”
安茉问:“那以前在江城我怎么没见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伍嘉时抬眼看她,“是你起床太晚了?”
好吧……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安茉想了想,由衷夸道:“不愧是高精力人群!”
怪不得能管理好那么大一个公司。
“高精力?”伍嘉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你又知道了?”
他把早餐摆好,示意她洗漱完来吃。
安茉起初没听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她洗脸的时候,凉水一冲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是“高精力”。
……
伍嘉时也很快地冲了个澡,才去吃早餐。
时隔这么多天,两人又坐在一起,面对面的吃早餐。安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觉得这早餐吃得特津津有味。灌汤包确实是她以前常去的店,味道也没变。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
饭后伍嘉时要去公司一趟,有重要的决策在今天会议上敲定,还要听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和下一步的计划安排,他将这些内容尽量安排在今天之内完成,之后可以抽出一周的时间陪她,以及准备一场告白。
安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换了身正式着装走过来。
伍嘉时伸手想抱一下她,被她灵巧地躲开,然后歪着头不咸不淡地说:“我好想记得有人说过只要我来,他就有时间陪我的。等我找一下……”
她作势要翻手机聊天记录,刚摸到手机就被人一把揽进怀里,伍嘉时下巴搁在她发顶,笑意明显:“就今天一天,之后一周我都有时间陪你。”他又强调了句,“全天候。”
一周时间,安茉在想该怎么追人。她没吭声,伍嘉时以为她不高兴了,蹭了蹭她的发丝,“还说要追我,怎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不是,我在想要怎么开始追你。”安茉被他圈在怀里觉得热,手轻轻拍了下他腰侧,示意他松开点。等到贴得没那么紧了,她仰头看着他:“今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吧!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那张脸庞年轻朝气,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热烈,亮莹莹的。
伍嘉时弯唇:“行啊。”-
安茉第一次追人,实在是没经验,单凭一腔热血说要接他下班,真打算去的时候才发现连个代步工具都没有。这个点,京州的晚高峰堵得不成样子,她如果打车,指不定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处公寓的位置离周氏总部很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路程,但现在天气热,安茉担心走过去会出一身汗,于是就扫了一辆共享电车。
骑到总部附近,安茉按照手机上的提示找能停车归还的位置,最终把共享电车停在了大楼一层台阶下方,是个格外显眼的位置。她不死心地看了眼手机,是这里没错,但为什么一辆车也没有,只有她的小蓝车这么孤零零的停着。
她看了眼周围,好在停放的位置并不影响通行,她也不会耽搁太久。想了想,她点了还车,就朝大楼走去。
感应门自动打开,冷气在一瞬间扑过来,凉意顺着安茉小腿往上爬,与外边简直两个世界。
她以前从来没有进来过周氏总部,环境对她来说有些陌生。顶部水晶灯的光反射在净亮的大理石地面,更显出一种空旷感。她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给伍嘉时发消息:【我在一楼等你】
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复,大概是正在处理工作。
Eash:【稍等我】
Eash:【十分钟之内】
安茉将手机熄屏放在桌上,随手拿了本杂志看,没翻几页,前台的员工走过来扬起一抹职业化的笑容:“您好,请问是在等人吗?”
安茉合上杂志,“嗯”了声。
“您有预约吗?”
预约?
算是有吧,她早上就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安茉又“嗯”了一声。
“您有预约的话,方便告诉我是哪位,我帮您联系。”
前台从头到尾温声细语,保持着笑容,态度好得让安茉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嘴角微微抿了下,声音也放轻,“不用了,我其实是来接人下班的。”
她表明来意,前台微笑了下,表示不再打扰。
回到工作岗位时,同事凑过来八卦。快到下班时间,氛围轻松许多,前台几个女生在一起小声聊。
“看样子是来接男朋友下班吧?”
“说不定是老公。”
“不会吧,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不会这么早结婚吧?”
“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的家属。”
“怎么可能?公司高层基本都是中年。我估计是哪个部门新员工的女朋友。”
有人说了句:“也不全是中年,周总就很年轻。”
紧接着众人都沉默了,又纷纷摇头。
“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有人骑共享电车来接周总。”
……
八卦刚一停歇,直通顶楼的专属电梯在缓缓降停,伍嘉时走出电梯时仍在和下属交代什么。前台几个女生立刻站直了些,彼此眼神交流,都暗自庆幸刚刚的八卦没被发现,对视完,她们发现一直等在休息区的女孩站起身,看的方向正是周总。
应该不至于,或许是旁边的陈特助。
紧接着,她们看到女孩轻轻挥了下手,说:“这里。”
与此同时,周总走向了她。
几人同时瞪大眼睛。
还真有人骑着共享电车来接周总下班!
伍嘉时和安茉一同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蓝色的共享电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正对一楼大门的位置。
她倒是挺会选地方。
伍嘉时眉稍压低:“你就用这个接我?”
不确定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不是的。”安茉摇了摇头。
伍嘉时表情松动,好奇这姑娘还留了一手什么,然后,就听到她一脸认真地跟他科普:“共享单车是不可以载人的。”
“所以呢?”
“所以……”安茉和他对视,不知道哪里来的灵光一闪,她说:“你可以再扫一辆。”
……
她这个不能称之为方法的方法说出口,伍嘉时也没舍得太扫她兴,好言好语地说:“商量一下,能不能不骑共享电车?”他笑得有些没脾气,“我给你当司机,行吗?”
伍嘉时的车在停车场最方便出入的位置。
安茉也没真打算让两人骑共享单车去电影院,只是她刚才被他问得一蒙,不加思考就说了那么个答案。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天色已暗,车顶灯投映下来,令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安茉心跳忽地慢了半拍。
伍嘉时偏过头看她,“改天给你配辆车。”
是他考虑不周了,该给她配辆车方便出行的。
“不用了。”安茉说,“我没驾照,而且短期之内也没打算考。”
伍嘉时不觉得这算问题,“那再给你配个司机。”
安茉写文的时候很宅,出行需求并不多,而且她也不会在京州待太久,还是要回江城的,其实没有专车配司机的必要。
她沉默片刻,看着他笑盈盈地说:“我不是已经有司机了?”
伍嘉时微怔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给人当司机这种事,也就只对她,还是他上赶着。她这一句话就能哄他当一辈子司机,挺没出息的,但唇角又抑制不住上扬-
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之前安茉醉酒失眠,伍嘉时陪她窝在沙发上看了大半夜的电影,只不过当时她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看得什么内容都不记得。
但这次不同,他们一起看得是一部烧脑悬疑电影。
工作日的晚间场人并不多,安茉选了第三排的正中间,她压低声音跟伍嘉时说:“这可是绝佳位置。”
伍嘉时看了眼后几排全空的位置,暗红色座椅整齐划一,屏幕微光照不到那里,昏暗一片。
“怎么不坐后边?”他问。
“后边视线哪有这里好。”安茉没听出他话外音,自顾自地说,“放心,坐这里保证你有超好的观影体验。”
伍嘉时没说什么,“嗯”了声。
人少安静,再加上题材原因,没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看,安茉很快就沉浸在电影情节里。她怀里抱着爆米花,看到精彩画面时,感觉到旁边人的手朝她伸过来。她视线没舍得离开屏幕,只是把爆米花桶递过去,“够不到吗?给。”
身边人沉默好几秒,说:“你吃吧,我不吃。”
语气听不出情绪。
安茉把爆米花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小声跟他讨论剧情:“你觉得凶手是谁?”
伍嘉时没认真看,随便说了个名字。
安茉坚定地摇头:“不可能,他每次提到死者,右手小指都会无意识蜷一下,但在凶案现场的指纹,小指印是摊开的。”
伍嘉时也不反驳,“哦,那我不知道了。”
语气依旧没带情绪,甚至有些冷淡。安茉终于从剧情里脱离出来,歪头看了眼身旁的人,昏昧的光线流淌在他脸上,他微仰着头,下颌绷出利落的弧线。见她看过来,他也漫不经心地垂眼,没说话。
安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不是要吃爆米花,应该是……想牵她的手。
安茉脸转回去,只不过手却悄悄地靠近他,碰了碰他的手背。
被碰的人把手收了回去,下巴点了下屏幕,尾音懒散,“专心点,可别错过重要线索了,大侦探。”
咦,她好像刚开始追人就有点出师不利。
安茉没气馁,又把手伸得更近,用食指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掌心肌肤被指甲轻轻刮了下,酥麻感像电流顺着掌纹漫开,不算痒,却比痒更难耐。伍嘉时捏住她食指,反手扣住她手掌,骨节从她指缝穿过去,十指相扣。
一直到电影散场,安茉掌心发热,出了层薄汗。
她想松开,仍被伍嘉时紧紧扣住。
就这么一直从影厅走到停车的地方,伍嘉时才松开她。安茉摊开手掌,跟他抱怨:“看见没,红一片白一片,你攥得太紧,血液都不流通了。”
她这话说得夸张了,其实那点颜色不均在她摊开手掌后的几秒就已经恢复。
伍嘉时看了眼,她的手掌小小的,握紧的时候几乎被他整个包住。
他替她拉开车门,手在车顶的位置挡了下,腰略微弯着,这姿势像是把她圈进怀里。
他配合地说:“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安茉活动了下手掌,坐进车里,带着点得逞的雀跃:“等下我说个地址,你载我去。”
那地方是家园艺店,安茉是在网上看到这家店的,不是卖包装好的鲜花,而是销售盆栽绿植,以及园艺工具、肥料、土壤这些相关产品。
她说:“我要买很多玫瑰苗,把你的露台种满,等到开花那天我就用来表白。”
那天是月满,盈盈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远不及她那双眼睛亮。伍嘉时心里忽有温水漫过,唇角淡然挑起,目光落在那些幼苗上,“那要等好久。”
“没关系呀。”安茉笑了下说,“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坐起身,他结实的手臂揽在她腰上,轻轻一带。
吻没有中断,他们面对面坐着,额头相抵。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分开之时,两人气喘吁吁。
再亲下去真的要出事,伍嘉时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我去冲个澡。”
安茉挪到床边,他站着,她坐着。她的目光稍微往下看,尽管光影昏暗,但也能发现他的异常。
安茉不明白他在忍什么。
她忽然在床上站起来,伸手拦住他的脖子,腿夹在他腰上,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我要和你一起洗。”
伍嘉时一手托住她的臀,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你别闹我了。”
安茉一被碰到腰就觉得痒,忍不住乱动,“就闹,你帮我洗。”
伍嘉时此刻算不上好受,又被她缠着,更难捱。他皱起眉说:“你小时候我都没帮你洗过。”
“正好现在补上。”安茉缠得更紧。
伍嘉时不说话了,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就只是看着她。
安茉贴着他的脸,有一下没一下地咬他耳垂,“这都不要,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伍嘉时别过脸,把耳垂从她嘴巴里带出来,他说:“别激我。”
安茉也顺着他的方向偏过脸,唇瓣擦着他的下颌蹭过去,挑衅地说:“你就有。”
她话音落,伍嘉时弯下腰,把她压在床上。
第四十九章 甜蛋糕
安茉的整个后背都陷在被子里,伍嘉时并没有把她摔在床上,而是托着她的脑袋和后背压了上去。
她原本腿就夹在他腰上,现在环得更紧。
伍嘉时没被她带着往下坠,他都不用手撑着,腰腹的力量就足够支撑着自身,他虽然和她贴着,却没有将重量压在她身上。
安茉仰着脸看他,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比方才更加蓬勃。
时机和氛围推着她开口,安茉小声地说:“我书包里有。”
伍嘉时没问她有什么,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和被子之间抽出来。他抬手拍了拍安茉的脚踝,她就把两条腿松开了。
他直起身,安茉当他是默认,她伸手把桌子上的书包捞到身边,拉开拉链,低头在书包里翻找。
伍嘉时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喜欢留长发,洗头发的时候总要涂护发素,洗完头发还要抹一些味道香香的油,他不太懂这些,只知道她每次洗头发总要花很长时间。
高中时间紧,她总是只有晚上回来才有时间洗头发,而且头发又长又多不好吹干,他就让她搬个凳子坐好,他帮她吹头发,她就低着头背英语单词。
吹风机嗡嗡响,他听不清她背的是什么,但也不要紧,那时候他心无杂念帮她吹头发。
但现在,她的长发散在后背上,挡住了腰,只能看到圆润的肩头,而她面前的那款书包,是她来北京上学前,他陪她一起去商场挑的,当时售货员说他们兄妹感情真好,他笑了笑说挑个结实的,以后装书方便。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孩,他悉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姑娘。伍嘉时忽然之间就下不去手了。
“别找了。”他哑声说。
安茉已经把那盒套找出来了,拿在手里茫然地回头问:“怎么了?”
伍嘉时不敢再看她,“睡觉吧,不想做。”
“为什么?”安茉迷茫中又带了点委屈,为他的善变。
“不为什么。”伍嘉时说,“现在不想。”
他说完往浴室里走,安茉看着他的身影怔了怔,在他关上浴室门的时候,她把盒子摔在了地上。
伍嘉时听到声音了,他站在浴室里顿了会儿,才打开淋浴,用的是冷水。
等他出来,安茉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却也猜得出来她没睡,表情不好看。
他把地上的盒子捡起来,地板很干净,其实也没弄脏,但他还是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外盒又装进了她书包里。
整个过程,安茉都没动静,直到伍嘉时也躺回床上,她忽然翻过身抱住他的腰。
伍嘉时一怔,随后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后背,温声说:“睡吧。”
这一晚他们只是相拥而眠,第二天睡醒后谁也没再提起这茬。之后几天,他们就像普通的游客,在北京城里逛了一处又一处景点。
伍嘉时买的回程车票是在下午六点,既能陪她一天,也不耽误晚上十二点左右回去,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干活。
他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安茉收到了群里要聚餐的消息。
这个群里是她之前参加谷雨杯比赛的同学,一共四个人,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学姐,学姐男友,以及一个和她同级的男生。
国庆节前比赛的结果公布了,他们组得了二等奖,对于他们几个当时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来说,二等奖已经相当有含金量了。
学姐在群里提议趁着假期大家明天聚餐庆祝一下。
安茉有点为难,明天伍嘉时就要回去了,她想尽可能多地黏他一会儿,但她又不太好意思因为这个理由就让学姐更换聚餐时间。
想了想,她没在群里回复,而是私聊学姐说她明天就不过去了。
学姐问她:【怎么啦?】
还发过来一个坐小板凳的表情包。
安茉看了一眼伍嘉时,他正在看酒店到高铁站需要多长时间,估算着要提前多久出发。她收回视线,如实回复学姐:【明天下午我得送我男朋友去高铁站。】
学姐热情地回复:【咱们明天中午聚餐,不耽误的。叫上你男朋友一起来呗,又没外人。】
安茉想起上次室友来南城的时候,她知道伍嘉时不太愿意在她同学面前承认男友的身份。她从不会介意别人的看法,只是他心里总过不去那道坎。
这次她事先征询了他的意见,直接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没有任何隐瞒,“你去吗?以我男朋友的身份。”
伍嘉时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眉心蹙了下,“你们同学聚会,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安茉下意识说,“是去吃饭,又不是学术讨论。”
伍嘉时把手机递还给她,“你明天和同学去聚餐,我不用你送我。”
安茉心里清楚伍嘉时是不想让她因为他影响了和同学聚餐,但这话说出来就让她挺不开心的。
他自己不愿意去,还要管她明天做什么。
“你不去我也不去。”安茉拿着手机要回学姐的消息。
伍嘉时伸手挡住她的手机屏幕,安茉抬头看他,他说:“别任性,获奖了还是要庆祝的。”
“你说我任性?”被这个字眼刺到,安茉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眼眶忽地泛红,看着他说:“如果你一开始就答应了去,我们还会说这么多吗?”
伍嘉时被问住了,一时有些无措,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安茉没接,声音止不住得难过,说到底,这根本不是去不去聚餐的问题,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肯往前走一点呢?”
伍嘉时的手还悬在半空。
为什么不肯往前走?因为他在红线内站了太久,本能地只敢试探着往前,她所说的一点就是他内心数次挣扎才敢迈出去的一点。
犹豫了下,他把纸巾叠了叠抬手轻轻擦拭她眼尾,“别哭了,我陪你去。”
迟来的妥协消磨掉了热情,安茉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她别过脸不看他。
伍嘉时沉默了会儿,说:“你学姐还在等你回复。”
安茉一眼也不看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学姐发消息,她这边还在生着气,回消息的语气却截然不同:【好呀,那我明天和他一起去。】
消息发完,她其实没那么气了。
之前答应他在外兄妹,在家才可以当恋人,现在她却想以男友的身份把他介绍给身边的人,安茉不觉得这是贪心,得到一点就还想要更多,因为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不止是约定这样。
和学姐又聊了几句,约定好聚餐的地点。
聚餐费用是从奖金里拿的,安茉多带了人过去,就想着她得把这部分出了。
但学姐不肯收,【这可见外了呀,我刚问了那俩男的,都对这事没意见,你就别自己跟自己客气了。】
安茉没再推辞,【那我订个蛋糕吧,明天大家一起切。】
她把蛋糕订好,把手机熄屏了往旁边一放,盘腿坐在床上看向伍嘉时,“我已经跟学姐说了要去,你不能反悔了。”
她其实是在没话找话,伍嘉时答应了的事不可能反悔。
“嗯,我不反悔。”伍嘉时说。
他能看出来安茉现在情绪好转了,刚才那些算是翻篇,他不需要再说什么,就此揭过就好。
但伍嘉时还是又说了一句:“下次……我会早点答应。”
安茉本来都准备拿着换洗衣服去浴室了,听到这句话,她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次日上午安茉和伍嘉时一起去取了蛋糕。
一共就五个人,蛋糕没有买很大,但胜在精致。伍嘉时提着蛋糕,他们一起打车去了学姐说的聚餐地点。
那地方很好找,在商场里,但假期商场里人多,他们耽误了会儿才进到店里。
学姐订了个小包厢,俩男生也已经到了。安茉和伍嘉时进去的时候,三个人正在点菜。
学姐看到俩人,笑了起来,招呼着他们坐下,把菜单递过去,“我们仨都点完了,你俩看看再点些什么?”
安茉把菜单往伍嘉时那边挪了挪,她知道他在这种场合话不多,所以她没问他要吃什么,而是自己选了两样,然后问他好不好呀。
她声音听着像撒娇。
伍嘉时垂了垂眼,说:“好。”
之后大家也没刻意介绍,就很自然地一起聊起天。聊得话题天南海北,切过蛋糕,估计是想起为什么庆祝了,话题转到了比赛上。
几人讨论起参赛作品,学姐男友说模型用的亚克力板太脆了,不像真实建材有韧性。伍嘉时起初是不参与的,是安茉主动问他,他才跟着说了几句。
也不是什么经验传授,伍嘉时做不到在这群高材生面前侃侃而谈。他就只是觉得安茉想拉他融入,那他就跟着一起聊。
这个话题也没持续多久,画风就转变成哪个食堂窗口新换的菜式香辣口很正。
中途,安茉说要去趟卫生间,问伍嘉时要不要陪她一起。主要是怕她不在场他会觉得不自在。
伍嘉时“嗯”了声,起身陪她一起出去。
安茉进去卫生间后,伍嘉时在外边等她。过了会儿,安茉洗完手出来,走过去站他旁边,“刚才蛋糕你都没怎么吃。”
伍嘉时说:“等会回去就吃。”
“不想吃就别勉强。”安茉也没急着往回走,就站在他身边继续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太甜了。”
那个蛋糕价格也不低,安茉回想了下,觉得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反而是最便宜的。是她七岁生日,伍嘉时骑着个自行车带她去蛋糕店买的,三十块钱。
安茉目光落在远处的节日布置上,弯唇笑了下说:“我现在都还记得七岁那年你给我买的生日蛋糕是什么样子。”
伍嘉时没料想她会提起这个,顿了顿才说:“不好看,没你今天买的这个好看。”
安茉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那个蛋糕上边是颜色很鲜艳的裱花,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算是挺土的,但是关于那段记忆,安茉能想到的只有美好的画面。
或许也不是蛋糕多好吃,而是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很珍贵。
那时她刚满七岁,父亲去世,姑姑一家待不下去,前路未知没有希望,是伍嘉时撑起了她的未来。所以她一直都觉得他抱起年幼的她离开时,就是一切最开始的地方,无论以后她去到哪里,见过多少世面,她最终要回到的地方一定会是他的身边。
“那年我还许了一个生日愿望,当时你说你不好奇,我就没告诉你。”安茉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又用小手指勾住他的手指。
伍嘉时任由她勾着手,说:“现在也不好奇。”
“我非要说。”安茉得寸进尺地和他十指相扣,“我那时候就在想,等我长大了要当你女朋友。”
虽然当时的她还搞不懂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就单纯觉得能和他一直在一起。
伍嘉时低头看着交握得手,没说话。
安茉又说:“那时候你还告诉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伍嘉时看她一眼,牵着她往回走,他的目光注视的前边,嗓音很轻,“现在灵验了。”
安茉唇角扬了起来,攥紧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的背影,俨然是一对情侣。
不远处,程却刚和室友走出餐厅。那天他原本打算去食堂吃,是室友叫他一起说要来吃新开的这家餐厅。
不期然就看到了这幅画面。
他记得,高中时候董乐说过他们是亲兄妹。
第五十章 暖耳朵
伍嘉时回了阳城,安茉继续着学校的课程,日子一天天过,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初雪那天安茉照例和室友一起去吃了火锅,就在学校附近,吃完后散步回去。
到了宿舍楼下,她让室友先回去,随后她找了个有路灯能看清雪景的地方,给伍嘉时打过去了视频。
视频很快被接通,伍嘉时那边的画面有点晃,也有点吵,男声女声都有,过了会儿,周遭的声音小了,画面也变得平稳,正对着他的脸。
安茉本来要告诉他北京下雪了,但下意识问出口的是:“你在哪?”
“在外边吃饭。”伍嘉时解释,“小胡提了辆车,要说吃顿饭庆祝下。”
“有女生吗?”安茉问。
安茉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医院。
韶延给她发了位置和病房号。安茉很久没去过江城市医院,院内导航看得有点迷,找了好一会儿才到病房。她推门进去,这是间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韶延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固定,手臂缠了绷带,脸颊上有明显的外伤。
他正在输液,见女儿来,笑着招了招手:“都跟你说没什么事,怎么还连夜回来了?”
安茉一路都在担心他的情况,在飞机上几乎也没怎么睡,眼底本就有些红,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眼泪顷刻就溢了出来,“还说没事,你现在都躺病床上动不了了……医生怎么说?”
“都是些皮外伤。”韶延手臂没啥大问题,擦伤的创口已经处理过,他抬手指了下右腿,“就是这条腿轻微骨裂,医生说了石膏四周后就能拆,到时候拄几天拐就能正常行动了。”
他总爱把大事往小了说,安茉放心不下,又出去问了医生,确定真的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她回来时,声音仍有些发闷:“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韶延眼神往窗外飘了飘,“就前几天下雨,你二楼窗台下渗水,我就想着趁放晴了把外墙的裂缝补补,谁知道梯子没踩稳……”像怕她生气似的,他声音低了些,“你也别嫌我瞎折腾。”
安茉对他生不起来气,叹息一声问他:“是谁把你送来医院的?”
她得好好给人道谢。
“说来也挺巧,那人是你高中同学。”韶延说,“叫应雨泽。”
原来是他。
安茉眉微皱,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在她家附近的频率也太高了。不过他说过他小姑住在这附近,常来看望长辈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通。
无论怎么说,应雨泽救了她爸,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感谢一番。
韶延又说道:“昨天他还陪爸聊了好半天,哦对了,医药费也是他垫付的,咱得记得还给人家。”
安茉点头,医药费是肯定要还回去,而且这间单人病房估计也是应雨泽安排的,再加上送她爸来医院,这些人情不止是还钱那么简单。钱要给,请客送礼也不能少。
她心里想着这些,没跟韶延明说,给他削了个苹果递过去,随口问道:“你们聊了什么?还挺投机。”
“没什么……”韶延吃着苹果,沉默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跟周家……就是你那个继兄,是不是还走得挺近?”
韶延之前在国外工作,周家的事他几乎一概不知,回国后,安茉前段时间也没在他面前提过。唯一的可能,就是应雨泽跟他聊起这些事。
安茉低下头,没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妈跟他爸已经离婚,他不算继兄了。”-
韶延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现在行动确实不方便,起身、翻身、挪动身体等动作都需要力气支撑,安茉很难独自照料,就请了个男护工照顾父亲。
晚上病房也没位置休息,护工睡得是一张折叠床,她则是回家休息,三餐看韶延想吃什么,她就去外边买了再送到病房。
韶延的状态还行,皮外伤已经结痂,除了右腿活动不便外,睡眠进食都没问题,精气神也很好。他让安茉没事别总医院跑,既然请了护工她就别来回折腾了,医院又不是没有食堂,不用她每天送饭。
安茉说:“医院食堂怕你吃不惯。”
“没啥吃不惯的。”这些年他在国外,什么饭都吃得惯。韶延说,“我这都已经没事了,你呀照顾好自己就行。”
韶延想到什么,又说:“这几天小应来看我好几次,你也见到了,这孩子人挺不错的,有时间的话你俩一起吃个饭……”
见女儿眼神瞥过来,他连忙说:“我的意思是,请客感谢一下人家。”
安茉语气平淡:“嗯,知道了。”
她能看出来父亲对应雨泽印象很好,有意撮合。这几天她关注点都在韶延病情,也没提过伍嘉时的事,她觉得现在有必要说清楚了。虽然还没追到手,但该给的名分还是要有。
“爸,你别乱点鸳鸯。”安茉正了正神色,“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韶延本来躺在靠枕上,听到她的话猛地坐直,“谁?”
安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伍嘉时……就是你口中,我的那个继兄。”-
安茉查了应雨泽垫付的医药费,两万整,她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几盒高档补品,是打算送给应雨泽父母的。
她本来在纠结送什么礼,总觉得送给应雨泽本人的话,无论什么礼物都会引发一些没必要的联想。她是打算还完人情不想再有纠葛的,所以就选了这种方式,他送她父亲去医院,她送他父母补品,合乎情理。
安茉提前发了餐厅位置给应雨泽。
她选了个居中的餐桌位置,有种众目睽睽的感觉。
点好菜后,她就坐在位置上等,见应雨泽来,她微笑了下,很公事公办地把礼物和信封递上去:“谢谢你送我爸去医院,医药费你收下吧,还有这些礼物是送给伯父伯母的。”
应雨泽想说什么,安茉没给他机会,依旧是很礼貌的笑容:“可别拒绝,这都是我爸一定要让我交给你的。”
应雨泽怔了两秒,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她撇清关系的意味太明显,钱还回来,人情就用请客送礼的方式,还要说一句是她爸爸的意思。
她是真的就不想和他有一丁点的牵扯,他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回:“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安茉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上次你帮我看合同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正好今天请你吃饭。”
连上次都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应雨泽苦笑:“都是举手之劳。”
这几天他工作之余就会去看望她父亲,在韶延面前刷刷好感,他以为他是有机会的,可现在的情景却让他看清现实,她对他真的没有一点感觉。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留下点什么纪念。
他问:“我能拍张照片吗?”
安茉想拒绝,但一想到这顿饭是要还人情,拒绝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可以,但是麻烦不要拍到我。”
应雨泽笑容凝固一瞬,“嗯”了声,拍了张照片后递给她看:“没拍到你的脸。我可以发朋友圈吗?就说跟老同学吃饭。”
他话已经说得这个地步,安茉没可能说不。
她点了点头,之后没再说什么,偶尔一两句也都是客套话,直到吃饭到尾声,她说:“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应雨泽眼睛一亮,她还愿意让他帮忙。他压下心中悸动,说道:“嗯,你说。”
安茉目光平视他,语调温和:“请你以后不要在我爸面前聊起伍嘉时,关于他的事,我会亲口跟我爸说的。”
应雨泽维持不住表情,问她:“你们……在一起了?”
安茉实事求是地说:“还没有。”-
这几天里,伍嘉时和安茉消息发得很少。他发过去,安茉在忙,有时候过了一两小时才回,他知道她在照顾父亲,也没多打扰她,只在她晚上回去时通电话。
微信消息音响起的时候,伍嘉时正在京郊庄园,他以为是安茉回消息了,打开手机才发现发微信的人是他在江城的秘书小林。
林秘书:【图片】
林秘书:【周总,您让我留意的这位应先生,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林秘书是在一场商业座谈会上添加到应雨泽的微信,周总让他留意这位应先生,工作往来能有所了解,但私生活却很少能接触到,唯一能通过的就是朋友圈。这事他和周总说过,需不需要专门找人盯着应先生。
当时伍嘉时只是淡声说:“不用。”
没到跟踪的程度,应雨泽对他构不成威胁,稍微留意即可。
林秘书发来的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伍嘉时点开那张截图,照片主要拍摄的是餐桌上的菜品,右上角有一个女生的身影,并没有拍摄到完整的脸,只有一点下巴和脖颈。
脖颈纤细白皙,戴着一条项链。
这条项链他再熟悉不过,指尖慢慢放大图片,能分辨出项链上的字母是:Verity
伍嘉时眉心微拧,一言不发地看着手机屏幕,半晌,他问庄园里正在修剪玫瑰枝叶的园艺师:“花期还有多久?”
园艺师回答:“大约还有三周。”-
那天请客结束,安茉回去后把包随手放在柜子上,她第二天也没背这个包,所以直到晚上回去时才发现,她送出去的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原封不动地放进她包里。
好烦。
这种让来让去的推拉令她心累,本来是想把人情还清,应雨泽又把钱放回来,几乎是让安茉两眼一黑的程度。
她懒得再给应雨泽发消息说这件事。打算等哪天他要是再来看她爸的话,就让韶延亲自把这钱给他。
安茉晚上回来还没吃饭,洗了个澡打开冰箱,里边食物寥寥无几,还都是烹饪起来比较麻烦的。她不知道要吃什么,索性就先跟伍嘉时通电话。
她头发没完全吹干,穿了条吊带睡裙,坐没坐像地窝在沙发上。
电话铃声没响两秒那边就接通了,伍嘉时照例问她父亲今天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是在哪,声音听着无端压得很低。
“好多了。”安茉说,“今天护工还推着轮椅带他出去晒太阳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只需要每周去复查,时间到了就把石膏拆掉。”
伍嘉时“嗯”了声,声音依旧很低,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没有。”安茉趿拉着拖鞋到厨房,扫了一眼跟他说:“准备煮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那端哼笑了下,带着鼻音问她:“你会吗?”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不过,安茉还真确定能把阳春面做好,毕竟煮面容易,调味不容易,煮熟和好吃是两码事。
“我搜搜教程,应该可以吧。”安茉没什么底气,“要不,开着视频你教我怎么做?”
那端的人没第一时间回答,呼吸似乎放轻了,能听到背景音有夏夜的风声和蝉鸣。安茉后背靠在墙上,吊带睡裙领口很开,露出蝴蝶骨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她握着手机,安静地等他回答。
“不用教了。”伍嘉时说,“我现在去给你做。”
“现在?”安茉笑得眼睛弯起来,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她也很开心。她顺着他的话说,“行啊,那你快从京州飞过来。”
“已经飞过来了。”
安茉手指紧了紧,呼吸一滞,她下意识望向门口,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小乖,开门。”
声音很近很近,就在耳边,就在门外。
安茉像一把弓,猛然站直。那几步路她走得飞快,开门扑进他怀里的动作一气呵成,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她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睫毛轻颤,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你真的来了?!”
伍嘉时的手虚虚扶着她,低头笑:“我再不来,墙角都要被人撬走了。”
里走过来,她把位置和视频都关掉了。
她意有所指地说:“原来是在附近干活啊?我还以为你是不放心我呢。”
“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伍嘉时坦然地说,“只是下雪了来接你。”
“谁知道呢。”安茉心情不错,“毕竟人家喜欢我,而且条件也不错。”
她本意只是想让伍嘉时有点危机感。但面前的男人没吭声,默了片刻,他视线望向远处,认同她的话,“确实,那样的男生更适合你。”
话说完,他拿出手机打车。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男人的发顶和肩头,寒风凛冽着,他侧了侧身,为她遮挡了一些风雪。夜色中,他的神色更显落寞。
安茉心里像被拧了下,她后悔说出那句话了。他之前推开她,就是觉得配不上她,她这么说等同于加深他这种观念。
她忽然伸手拿过他的手机,伍嘉时没料到她这个动作,看着她问:“怎么了?”
“我们今晚在外边吃吧。”安茉说,“别打车了,我们走过去。”
机场建得比较偏僻,最近的饭店走过去也需要半个小时。伍嘉时问她:“你确定吗?”
安茉点头。
伍嘉时没再多问,说了个饭店的名字,问她去不去这家吃。
安茉说好。
雪扑簌簌地落,安茉不想戴帽子,她想和他一起淋雪,但伍嘉时不由分说把她的帽子盖在头上。
她撇了下嘴,倒是没取下来。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
安茉用手肘碰了碰他,很乖地叫了一声:“哥,你背我吧,像小时候那样?”
“走累了?”
“嗯。”
伍嘉时也不怪她非要走路,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示意她上来。
安茉的羽绒服太长,腿分不开,她把拉链从下往上拉开一截。
她趴在他背上,用手环住他的脖颈。
即使冬天的羽绒服厚重,伍嘉时还是轻而易举把她背了起来,手掌扣住她腿弯。
这条路上不时有汽车驶过,人行道上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安茉在他背上不太老实,凉洼洼的手从他领口探进去,贴在他颈后那块温暖的皮肤上。
伍嘉时脚步顿了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安茉问他:“怎么没反应?”
伍嘉时说:“你手凉。”
意思就是让她继续贴着暖。安茉得寸进尺,手伸得更深,摸到他后背的皮肤,用手轻轻挠了挠。
伍嘉时后背僵了下,让她别闹,“你也不怕摔?”
安茉笑了下,贴着他耳朵边说:“不怕呀,要是趴着摔,你给我垫背,要是仰着摔,我给你垫背。”
伍嘉时把她托稳了点,“心真大。”
安茉说:“本来就只是谁上谁下而已。”
这句话一出,伍嘉时没了声响,只默默地背着她。地上覆了一层很薄的雪,脚踩上去,转瞬就化成了一个印子。
他们身后留下了长长一道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天地俱静,安茉歪头盯着他的耳垂,她随口胡说:“你耳朵怎么红了?”
其实没有红,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红,但伍嘉时自己看不到,他不知道有没有红,只能找了个理由,“冻的。”
安茉很贴心地说:“那我帮你暖暖吧。”
说完,她凑近,唇瓣轻轻含住他的耳垂,用舌尖舔了一下。等她松口的时候,他的耳朵红了一大片。
伍嘉时停了下来,把她放下,“快到了,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安茉跟在他身边。
那顿饭吃完,伍嘉时打了个车,两人一起回了家。雪没有停,一直在下,安茉看了一路的雪,回到家后,她对伍嘉时说:“哥,那个男生一点也不适合我。”
伍嘉时把外套脱了挂起来,看向她,等她接着往下说。
刚才在车里有暖气,进小区走了一段被冷风一吹,现下又回到家暖和起来,冷热交替,安茉脸颊发热,但她皮肤白,只透出淡淡薄粉。
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说:“我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