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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住 逾三冬 23480 字 1个月前

看到她这么狼狈,被他折磨得这么痛苦,他定会愉悦至极。

定会在笑。

黑暗里的确看不清人的脸,看不清谢临渊脸上的笑,同时苏暮盈也不会看见自他眼尾处滑落而下的一滴泪。

“不,嫂嫂还不够乖。”

“今日不仅没有吃饭,还打翻了饭菜,这是给嫂嫂的惩罚。”

他似乎很是明白,明白她恐惧什么,害怕什么,明白该如何去折磨她。

苏暮盈不说话了,尽管在黑暗里,她也睁大着一双眼继续瞪着他,直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黑暗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又等了很久,等下一次开门,等惩罚结束,等他点灯。

这次的时间似乎比上次长了些。

苏暮盈只觉得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那扇门才又打开,有光亮透进来。

窝在墙角的少女缓缓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开,看向光亮处。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突然看到光亮,她的眼睛不可避免地被光刺痛,却仍是舍不得闭上眼睛,一直睁大着。

谢临渊点上房间里的灯,关上门后,朝少女走了过去。

他俯下身,将窝在墙角的她抱起,放回了床榻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谢临渊垂眼看向苏暮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节蜷起,轻轻地蹭着她脸颊。

被关在这里四天,她的生机在快速地流失。

像一株将将枯萎的花。

可这分明还是春天。

花怎么会凋谢。

苏暮盈双手攥着被沿,还是一直瞪着他。

“苏暮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在他的手指轻轻蹭着她唇瓣,她猛地一口咬住他手指不放后,谢临渊忽然笑着问了这么一句。

手指被她咬出了血,口齿中一股血腥味蔓延后,苏暮盈松开了嘴巴。

她咽了咽口水,然后蹙起细细的黛眉,用一种特别困惑的眼神看他。

好像在说: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摩挲着指骨这里被少女咬出的血色牙印,然后,抬起手,将带着她牙印的手指含进嘴里舔了舔。

霎那间,肉眼可见的,苏暮盈的眼睛又瞪大了不少。

舔掉手指上的血后,在苏暮盈看不到的地方,谢临渊的手上忽然多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低声问:“我哥,究竟哪里好?”声音很哑,也很沉。

他终究是当着她的面问出了这句话。

但他同样也知道,面前的少女,不会给他想要的回答。

谢临渊握紧了手中的白瓷小瓶。

而苏暮盈在听到他的这句问话后,她那黛眉皱得是更深了。

她抬眼看向他,他也看着她,昏暗的灯光将他和她似乎笼罩在一片隐秘的,只属于他和她的天地里,但四目相视,两人的目光却始终融不到一起。

苏暮盈开始听到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在这一刻,当她抬起眼看到他漆黑眼底亮起的,似乎包含着隐隐期待的光亮后,苏暮盈心里忽然生出了种想要报复他的恶劣心思。

在这瞬间,她握住了那把可以刺向他的刀,也知道,怎么说,能刺得深,伤得重。

于是,苏暮盈那双杏眸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惊讶,好像他在问什么众所周知的,早已知道答案的事情。

“他哪里都好。”

“谢临渊,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第26章 第 26 章 有孕

这句话说完, 第一次,苏暮盈觉得自己摆脱了那些条条框框的枷锁,不再需要曲意逢迎, 不再需要去讨好他。

因为苏暮盈已经知道,怎样讨好他都无用,他就是喜欢折磨她……

他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 当她看到他眼底的那点光彻底沉寂后,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此时的苏暮盈若是知道后面的事情, 或许,她就不会去激怒他。

激怒这个疯子。

屋内彻底地死寂下来,门关着,没有窗户,只有那盏落地琉璃灯在发着浅黄色的光晕。

不知是不是外面起了风,烛火忽然就摇晃了起来, 使得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似乎交缠在了一起, 又很快被撕裂。

谢临渊坐在床榻边, 他的半张脸被灯光映着, 呈现着恐怖的惨白,半张脸却陷在了黑暗里,神色不明。

光影明灭着,也交错着, 在这光影里,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和哭很像,在这瞬间, 苏暮盈甚至觉得他也在哭。

苏暮盈觉得害怕,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恐怖的东西……他想做什么?

她后悔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他激怒, 他是个疯子,但她不是。

她该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的……

她还要回安州,还要为她爹娘殓墓,刻碑……

她一定要回去。

但是晚了……

他喂她吃下了什么东西,撬开她唇齿,喂着她吃了下去,

苏暮盈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自吃下后,她的意识便在很快的抽离。

好像,她要变得不是她自己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苏暮盈觉得耳朵好疼。

后面,这撕裂的笑声又猛地消失了,有春水般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像低声的一种诱哄:

“你会怪我吗?”

“但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我哥已经死了啊,早就死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没事,别怕……”

“我会陪着盈儿的……”

“我会一直陪着盈儿的……”

他亲手折断了这枝花,只是因为这枝花不为他盛放。

就算枯萎,也只能是他的。

对她的怜惜被他日渐扭曲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的确是疯了。

而在喂她吃下那蛊药后,他当真得偿所愿,苏暮盈……正在变成他梦境中的样子。

她似乎不知道他是谁了,不会恨他,不会防备地瞪着他,不会和他针锋相对,不会剑拔弩张地和他对峙。

她变得很乖。

快要和梦里一样了。

那些梦境好像要成真了。

然后,他开始一遍遍地教她,问她……他是谁?

“你是谁?……”

苏暮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听到他问,她会皱眉,她似乎在思考,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想不出答案。

然后,她会蹙着眉,也抿着唇,茫然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还是盛满了秋水,就算是在昏暗里,轻轻一眨,也会漾出潋滟水光。

她还是一样的漂亮。

苏暮盈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她只是摇头,然后会攀上他身躯抱着他脖子,出自本能一般,寻着他的唇亲。

她很难受,全身上下都好像有小虫子在爬,在往她的皮肤里钻,咬她的骨头,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舒服。

只有靠近他,触碰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这种难受才会消失。

但是,她没有回答出来,他推开了她,不让她亲。

她很委屈地看着他,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又想上去抱着他,像小猫一样蹭着他。

他却把她绑在床榻上,连碰都不碰她了。

苏暮盈真的哭了,她难受地哼出声,求他,他也不理,只是站在她面前,一遍遍地问她,他是谁。

她还是回答不出来,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让她跟着他说:

“夫——君——”

夫君是什么?

苏暮盈不懂,她摇头。

为什么要喊他夫君?

她没喊,他便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看她。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波光粼粼的。

她觉得他很好看,但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会对她做这么坏的事呢。

苏暮盈还是不懂。

她想不明白这些事,但她很难受。

太难受了,他绑着她,一直不让她碰他,苏暮盈甚至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只能闻着他身上雪一般的气息缓解。

但作用微乎其微。

她开始哭,一直哭,终于,他离得她近了,俯下身,头发轻柔地拂过她的眼,在她耳边说,只有喊夫君才有奖励。

他才会碰她,亲她。

只有喊他夫君,她才不会难受。

她太难受啦。

很难受,没有他的安抚和触碰,她觉得那些小虫子都要咬穿她的肚子了。

苏暮盈越来越害怕,她怕死,她一直牢牢地记着一件事……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于是,她便开始学着,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念:

“夫——君——”

在听到她喊了这两个字之后,面前的人变得很奇怪。

他突然愣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也睁大了不少,有一滴水珠从他眼睛里滴落,落在了她脸上,湿哒哒的。

他哭了起来,又好像在笑。

听到她喊夫君,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也是抖的。

苏暮盈觉得他好奇怪,她害怕他,都不敢动了。

幸好他还算说话算话,他松开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她,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指蹭着她的唇。

好难受。

这样根本缓解不了。

苏暮盈想亲他。

她抬起手勾着他脖子,然而,在她受不住想要亲他的时候,他单手捧着她的脸,先一步亲上了她。

很柔软,很温柔。

一点都不像他。

他安抚了她,她渐渐就不难受了。

她睡了过去。

但是,她睡得不安稳。

她一直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地碰着她耳朵,冰凉凉的。

他一直睁着眼看她,一眨不眨的。

苏暮盈想,他不用睡觉的吗?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她。

好吓人。

苏暮盈却好困,她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醒着的时候好难受,有小虫子在爬,等到缓解了,不难受了,她又很困,总是想睡觉。

她闭上眼,又准备睡觉时,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那滚烫的呼吸简直就要把她耳朵烫红了。

苏暮盈方才闭上的眼睛又睁了开来,因为……她感觉到,有水珠滴在了她脖子这里。

温热的,潮湿的,好像眼泪啊。

那个奇怪的人又在胡言乱语了,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胡话。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对不起,我没办法了,盈儿……”

“你总是记着我兄长,为什么?他不是死了吗,他死了啊……”

“若是你先看到的是我,会如何呢……”

“以后,盈儿就这样陪着我罢,就和梦里的一样,只有我和你。”

“没有兄长。”

“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替你穿衣,洗沐,我会给你梳头发,我会喂你吃饭喝水……”

“盈儿别怕……”

“我是你的夫君……”

他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一直要反复说这些话……

她不懂。

苏暮盈觉得他很吵。

但是她的意识一直都是混混沌沌的,听着听着又是睡了过去了。

等她醒来,身上的小虫子又在爬了,而且……比以前还要难受。

可她明明才没舒服多久呀。

她只能又喊他夫君,求他。

因为苏暮盈发现,每次她这么喊他的时候,喊他夫君的时候,他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便会透出光来,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温柔,不再是冷冷的。

他好像很开心。

所以,为了不那么难受,她只能喊他夫君,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要他亲她,安抚她。

幸好,每次她喊他夫君后,不等她忍不住亲上去,他便会把她抱在腿上亲。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苏暮盈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她的意识一直在沉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难受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能靠他一次次的安抚来缓解这些难受。

直到有一天,她的身上没有小虫子在爬了。

但苏暮盈还是喊了他夫君,继续可怜巴巴地跟他说,说她难受,要他亲她。

他亲了她,和以前一样,一双桃花眼尽是迷离之色,被欲望浸成了深红,倒是真的像极了艳极的桃花。

在这间屋子里,在只有她和他的这个隐秘地界,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极慢。

苏暮盈感觉漫长到过了许多年,其实不过短短七日。

一日午后,春光旖旎,天色放了晴,是这个春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谢府里,这座没人敢靠近的庭院猛地开了门。

像是受了什么重力,门直接倒了,院前的几树桃花被风拂过,花瓣纷纷洒落。

谢临渊抱着下身浸满鲜血的苏暮盈,出来了。

——

林修远被谢临渊叫来了谢府,随行的还有一位女医官。

他到了谢府,立刻被府上下人迎了进去。

他扫了眼,这些下人看过去,面上皆是惶恐之色,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就连谢母亦是,又叹着气。

林修远见过谢母,匆匆行过礼,越过屏风去了里间。

他方一踏入,便被满屋的血腥味惊到一愣。

这是……

他快步上前,只见一女子安静地睡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嘴唇亦是毫无血色,而盖在她身上的锦被被鲜血染了通红。

谢临渊站在床榻前,头低得很下,成了个弯折的角度。

他的一双眼睛仿佛被挖掉了一般,渗着可怕的血丝,眼神空洞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双手沾着血,在不停地发着抖,甚至是痉挛,那鲜红的血还在顺着他手指往下流。

见此情况,林修远心中猜到了几分,示意女医官上前查看。

林修远和谢临渊走到了屏风外。

女医官看过伤口,进行处理之后,便同林修远低声说着情况。

听着女医官的口述,林修远的面色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时而是震惊,时而又是自责,庆幸,还有疑惑。

不想造孽太深,林修远并未给谢临渊配制永久效用的蛊药,按他配制的剂量,这蛊药的药性只能持续三日。

他想着先打发了他,等谢临渊再来的时候,他便扯个谎,说配药的蛊没了。

按理说,就算有偏差,这药性最多也不会超过四日,为何会持续如此之久?甚至到现在为止,那蛊药的药性是否消失,他亦不知。

那女子还昏迷着。

难道当真是他配比的剂量出了错?这蛊药的药性当真无法消除了……

造孽……

林修远心有疑惑,但事情已经发生,纠结于此也无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听完女医官所言,林修远连忙去诊了脉,顿时一惊,又连连叹气。

谢临渊走过来,脸色白得跟孤魂野鬼一样,他声音嘶哑着问,像是含着一口血:“她如何了?”

“伤口已经处理,无性命之忧。”

林修远作为大夫,就算谢临渊是他好友,他也是克制不住怒气地数落道:“你是武将,她不过一弱女子,房事如此频繁本就不好,你该克制些才是,若非及时停止救治,怕是要危及性命,腹中胎儿也不保。”

“她有了身孕,以后万不可行房如此频繁,最好是禁了此事。”

谢临渊抿着唇,紧紧盯着少女的目色一震,他迟缓地抬起眼,眼睛里满是恐怖的猩红血色。

他垂下的手微动,半晌后才问道,声音颤得厉害:“你说…什么?”

林修远叹了口气,心道真是造孽,他如何就……

“唉……”他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嘱咐道;“这位女子有了身孕,谢兄,你要当父亲了,只是,这位姑娘的身子骨太弱,又忧思多恐,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之数,多多修养为好。”

而就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床榻上的苏暮盈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

她将这些话都听了去,然后侧过了脸,是以,谢临渊和林修远都并未看到她那双已然清明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了

第27章 第 27 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我哥。……

孩子……

苏暮盈抬起手, 轻轻的,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放在那还平坦的小腹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禁想……里面真的孕育着她的孩子吗?

孩子……孩子。

苏暮盈闭上眼, 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这不是谢临渊的孩子,是谢临安的孩子。

谢临安才是这孩子的父亲。

但不管怎样, 她总算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

从黑暗里出来了。

她不用再惊恐地, 睁大着眼睛盯着黑暗了, 不用再一次次地去看她爹娘,还有谢临安的死状……

她怀孕了,谢临渊应不会把她再关在那间屋子里,谢母念着她怀了谢家子嗣,她若表现得体弱一些,为了这孩子, 谢母也会从中阻止。

好在, 她看了一点离开的希望。

这个孩子……她不会留给谢临渊。

谢临渊接过药方时, 沾了血的手还是颤的。

他垂着眼, 长睫呆滞而迟缓地眨了眨,漆黑眼睛里的空洞成了恍惚,成了困惑,他偏了下头, 等到彻底地看清药方上的字时,这些统统又被狂喜替代。

“孩子……”

“我和盈儿的孩子,是吗……”

她有了他的孩子, 孩子身上有他和她的血……

她是他的了,她永远都会是他的。

因为孩子而得来的这个认知让谢临渊的那双桃花眼里又充斥着诡异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屏风后,床榻上的少女却还在昏迷。

脸色苍白, 肌肤成了一种透明的雪色,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支被他折下的花当真枯萎了。

在春天里枯萎了。

她要……死了吗。

这个被他扭曲的,肮脏的欲望而掩盖的问题,这个他未曾想过也不敢去想的问题蓦地出现在脑子里,谢临渊头疼欲裂,脑子像是被整个劈开。

他猛地愣在了原地,他低下头去看,手心里全是她的血。

大片的鲜红色不断在他面前交错,闪现,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眼睛也映成了血红。

谢临渊看着看着,惨白的脸上忽然就渗出了笑。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

他真是个疯子。

疯子。

畜生。

——

谢母也知晓了此事,一方面欣喜谢家有了血脉,一方面又对谢临渊的疯魔行为着实担忧,不知道他又会因着那女子做出什么疯魔之事来。

且照眼下这情形,这孩子能不能留下来也未可知。

在谢母送走林修远后,她正发愁这局面要如何收场时,宫内却来了人。

是皇帝身边的当红太监李公公。

谢母心一沉,蓦地想起那日谢临渊所说的话,要不是周嬷嬷扶着,差点就要昏倒在地了。

她赶紧去迎,一面命人去通知谢临渊,换身衣裳出来。

“咱家见过夫人。”李公公抹了粉的脸上堆满了笑,看上去颇为恭敬地朝谢母行了礼,弯着腰道,“话说,谢将军一直告假,不知可否在府?”

谢母也回了礼,好生待着,问道:“在府,公公来此可是圣上……”

李公公笑着,脸上的肉都成了褶皱:“咱家可跟夫人说,谢家的福气来了,您就等着赏赐吧。”

一听李公公这话,谢母便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梁明帝好美人,沉溺美色之事天下皆知,官宦人家也多有被选中,入宫为妃之女。

而在宫中会遭受什么,是众所周知之事。

她曾经为生的是两个儿子而庆幸,可以避免入宫被祸害。

而今日李公公来此……谢母蓦地想起了苏暮盈……

她如此美貌,若是传到皇帝耳中,被选中入宫为妃……

正当她思虑之时,谢临渊来了。

“李公公缘何今日来此啊。”

声音由远及近,还没落下,谢临渊转眼便到了前堂,他低声和谢母说了两句话,谢母虽然愁容满面,叮嘱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他换了身衣裳,不似平日里惯穿的玄衣劲装,沉暗之色,而是一袭云缎锦衣,白玉腰带,战场上的杀气和戾气被敛起,看去金相玉质,颇有清贵之风,但那一身冷寒的迫人气势不仅丝毫不减,反而越发突出。

这人未到,李公公听着谢临渊的声音,冷汗涔涔。

再一想起谢临渊在宴席上将人劈成两半的画面,简直就要腿软跪地了。

也不知道这尊煞神会如何。

他这差当的还真不容易。

谢临渊来了,李公公立马又堆出了谄媚的笑,忙道:“谢将军告假许久,见谢将军一面可真难呐。”

谢临渊笑了下,眼底却凝着冰霜利刃般的东西:“李公公特意来我谢府,有话可直说。”

李公公讪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拂尘,又做了个恭敬的手势:“可不是咱家有话要说,是陛下有话要说。”

“噢。”谢临渊大马金刀地坐着,单手撑着脑袋,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过分昳丽的面容生出了锋利之感。

“陛下有何话要说?”语调拖的很长,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

丝毫没有对皇帝该有的恭敬。

这副张狂的姿态,李公公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不知道这尊煞神会不会把他也劈成两半。

李公公擦了擦冷汗,圣上之话,他不能不传,只能说道:“传圣上口谕,召谢家寡嫂苏暮盈进宫,封妃赏赐等事宜,待钦天监择吉日而宣。”

李公公说完皇帝口谕,谢临渊丝毫没有要下跪接旨的意思。

仍旧一副张狂姿态,彻底收了脸上的笑,只说:

“我嫂嫂已经有了身孕,是我谢家的人,也是我谢临渊的人。”

“劳烦李公公去回一声,我嫂嫂如今是我谢临渊的妻子,也有了我的孩子,不能进宫了。”

短短几句话,他直接拒了。

毕竟是圣上口谕,李公公听此便想再多劝两句,他也好交差,但是,当他无意中瞥到谢临渊随身佩戴的长剑,又想起那日宴席之上谢临渊当众杀人之事……

活活将人劈成了两半。

他入宫回复皇帝,言谢临渊不从圣命,最多是没有赏赐挨个骂,但眼下要是惹得这尊煞神不快,他拔了剑……

李公公想及此,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连连告退,赶紧回宫交差去了。

——

御书房内,李公公是连哭带嚎地跪在皇帝面前,说谢临渊如何的凶神恶煞,如何的嚣张跋扈,说他目无圣上,说他用他嫂嫂怀孕拒了此事。

听到怀孕这个字眼,一旁的吴子濯神色一暗,但不过转瞬,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狐狸眼又微微眯起,笑了起来。

在李公公一番哭诉之后,吴子濯便站了出来,上前朝皇帝行礼。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子民,君臣父子更是不可撼动的纲常,如今这谢将军公然拒了圣命,怕是……”吴子濯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可他后面的话是什么,在场的人,包括皇帝在内,可是清楚得很。

安乐长公主也在此,不免又接着吴子濯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眼睛里没有了平日沉湎酒色的淫光,神色肃厉,在思量此事。

的确如吴子濯所想,皇帝不过是想借此事试探谢临渊,也试探谢家。

大梁堪用的将军不多,谢临渊是其中军功最胜,胜绩最多之人。

边关如今还未平定,有他率领军队驻守边关,京城皇族之人便能高枕无忧,而江南之地又起叛乱,他有意培养其他将军,可朝廷派去平叛的将军着实无能,不仅被生擒,还全军覆没……

叛军必要剿灭,若是令其成了气候……

而去平叛的最优人选,必然也是那谢临渊。

若是这次试探,谢临渊交出了那女子,他便可以再留他一段时间,待边关和叛乱彻底解决之后,再来清算谢氏。

但谢临渊拒了圣命,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敢公然对抗皇权,其心可诛。

如今边关暂时稳定,未有进犯的消息传来,若是趁此清算谢家,换了将领……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皆在等候圣命。

皇帝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张龙椅,他重重地敲着桌面,待他心里有了决断,欲要开这圣口时,殿外却传来急报声。

“陛下!陛下!边关夷族联合其余小国大举进犯!危矣!请求调将!请求调将!”

皇帝听此,猛地站起了身。

——

深夜,一道圣旨送入了谢府。

谢临渊领旨之后,去了西院。

他和她曾经的婚房,短暂的……不像婚房的婚房。

苏暮盈双手枕着,在安静地睡着觉。

谢临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俯下身,苍白的手伸出去,颤抖地摸了摸苏暮盈肚子,又像是怕碰碎了似的,一下又收回了手。

睡梦中的苏暮盈皱了皱眉。

谢临渊孤魂野鬼般地站在床榻前,盯着苏暮盈看了好一会,桃花眼渗着红,神情仍是恍惚。

然后,他盯着少女那静谧的,柔美的侧颜,忍不住又伸了手过去。

他极轻微地碰了下她嘴唇,后又碰了碰她鼻子,手指放在了她人中这处。

终于,他脸上紧绷的神色有所缓和,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的手实在是太凉了,一身的风雪气,所以,苏暮盈一下就醒了。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瞬间从床榻上坐起。

房间里亮着很多盏灯,将整间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她长发披肩,嘴巴微微张着,巴掌大的小脸上还透着没睡醒的惺忪。

而当她在一片明晃晃的灯光之中看着面前之人时,方才还半阖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是临安吗?

看到面前少女明显怔愣的神情,谢临渊扯了扯嘴角笑,他张开手,像是在展示着什么,特意要给她看。

他问她:“你,喜欢我这么穿吗?”

噢,不是谢临安。

是谢临渊。

苏暮盈记着自己还中着蛊药,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隔着明亮的灯火看着他。

少女的目色犹如灼灼火焰,谢临渊竟是不敢直视了。

他忽然朝前一步,将她抱在了怀里。

苏暮盈仰起脖子,一怔。

他双手抱着她,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抱着,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消失的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对不起。”

“我知道你……恢复了。”

“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这么对你了,盈儿,只要你别走,别离开我……”

“你可以把我当成我哥。”

她的脖子这里又浸满了眼泪,黏腻而潮湿。

他又哭了。

他怎么又哭了。

该哭的应该是她。

苏暮盈很想笑,但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激怒他,只轻轻地,看似很乖地嗯了声。

谢临安?

她想,谢临安不会对我做这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是谢临安。

你只是谢临渊。

苏暮盈分的很清楚。

她只想回安州,也一定要回安州——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说我写的男主太疯没有排雷,在评论区评论了很多条。

我没有标男主人设的习惯,上一本也没有标,但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出现,我在文案补上了,所以如果有读者觉得人设或者各方面接受不了的话,可以及时止损弃文。

我知道现实生活或许很多人压力都很大,但还是希望能互相谅解一下,不喜欢看了就弃文,没什么的。

第28章 第 28 章 “此后,谢家与你,再无……

脖子这里粘腻感越来越重, 也越来越潮湿,眼泪的温热感逐渐成了一团团灼烧的火,烧得她好疼。

于是, 苏暮盈猛地一下推开了他。

他愣住了,眼神的怔愣很明显,那双往日里总是浸满了压迫感和寒意的眼睛, 此刻却显得非常的空洞。

双眼都是血丝, 她在明亮的灯火下看着, 只觉得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苏暮盈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什么话都没说。

在这个节骨眼下,在马上就能摆脱他的节骨眼下,她不想又激怒他,让自己陷在黑暗之中。

她再也不想, 不想被关在黑暗里了。

她不是疯子, 她要冷静。

于是, 苏暮盈就这样看着他, 隐忍而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还是中蛊时的乖巧模样,什么话都没有说。

苏暮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其实, 她眼眸里的抗拒和抵触,恐惧和害怕,对他的恨和厌恶, 全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看出来了。

谢临渊很轻地笑了声,那血洞仿佛越来越大了。

面前长发披散的少女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寝衣,明晃晃的灯火映在她脸上, 却不见先前的娇艳和明媚,仿佛一个空心人。

他下意识低下头,张开手,那大片的红色又刺进他眼眸。

他手上全是她的血。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那间屋子里的种种,他曾经以为是他日思夜想成真的美梦,如今却是成了噩梦。

他和她的噩梦。

林修远说的对,他回不了头了。

那个雨后廊庑抱着花枝的少女,被他毁了。

胸腔这里忽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刀剑在搅弄着,切割着。

他咽下了一口鲜血,往后退了半步,还是在笑:“你放心,我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了,不用害怕。”

苏暮盈瘫坐在床榻上,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如海藻般散在四周,她抬起一张胜过雪色的脸,看着一身白衣像极了谢临安的谢临渊时,忽然很想问他,那他能放她离开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嘴唇还未张开,苏暮盈便是立刻否了。

不,不行,他不是谢临安,他是谢临渊。

他绝对不会同意。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存了这心思,不然……他又会把她抓回去关起来,继续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没有一点光的房间里。

她,她不要回去!

一回想起那间房,想起房里的种种,想起了那无尽的,要将她自己吞噬的黑暗,苏暮盈便忍不住地发着抖,嘴唇也无意识的死死咬着。

唇瓣被她咬得要渗出血时,一股冰冷的风雪气拂过,渗进了她的唇齿间。

他指骨清晰的手探进她唇中,阻止她咬着自己。

于是,苏暮盈咬上了他。

在一瞬间,她几乎没有克制住自己对他奔涌而出的恨,她抖着身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恶狠狠地咬着。

嘴巴里渐渐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回手,任她咬着,而当这血腥味充斥着她唇齿之间时,她竟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意识到的一瞬间,苏暮盈愣住了,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变成这样了?

苏暮盈一下松开了嘴,双手撑着床榻往后退,那苍白的唇瓣上还染着鲜红的血,倒是衬得她有了几分往日里的娇艳之色,

她容貌原本便是极盛极艳,如今却清清冷冷,苍白娇弱。

“别怕。”谢临渊垂着手,那手指还在往下流着血,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听去,轻得近乎飘渺。

“我很快就会走了。”他如此说着,脸上神色根本分不出喜怒,也分不清喜悲。

在少女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时,又问了句:“我回来,会看到你的,对不对。”

他抬起手,在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指尖掠过少女发丝时,带着止不住的颤栗。

他在问他,看似带着温柔的,和缓的语气问她,小心翼翼地,极是怕吓到她,但苏暮盈却知道,那种强势和压迫感,那种对她扭曲的掌控欲,无论他怎么隐藏,都没用。

他本性如此,和谢临安天差地别。

只会强取豪夺,只会居高临下地把她当蝼蚁看。

他何时尊重过她?

他问她这句话,根本不是和她商量。

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屋外忽就起了一阵大风,半掩着的门被吹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了进来,屋内明亮的烛火被风吹得晃荡不已,两人的头发也被风吹起,光影不断地在两人脸上交错。

谢临渊静默看着面前少女,许久都没说话,似是在等她的答案。

而苏暮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抱住了自己。

面对他,她似乎总是如此。

害怕,恐惧,颤抖,抵触……

风越来越大,谢临渊的袍袖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起,而他明明是穿的是一身白衣,看去却是比夜色还要沉。

在面前的少女瑟瑟发抖,呜咽低泣之时,谢临渊那想要触摸她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事至如今,他还能回头吗。

他笑,疯狂地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眼角忽然就渗出血来。

他停下,抬手抹去那了鲜血。

但他,还是不想放开她。

——

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征的,也许是在晚上,她睡着的时候。

苏暮盈迷迷糊糊的,只在睡梦中觉得,好像有人又轻轻地碰了下她肚子,又碰了碰她的嘴唇和鼻子,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呼了口气后,又替她掖好被子。

还有谁会做这种事呢。

这些天,他总是重复地做着这些事。

果然是个疯子。

苏暮盈没醒。

第二日起来,谢府便再没有他的身影,也没有他那一身的风雪寒气。

苏暮盈终于松了口气。

但尽管他走了,苏暮盈还是无法离开谢府。

谢临渊在谢府周围安排了层层死士,日常采买的下人都会经过严格的盘查,就连谢母也不能轻易外出。

苏暮盈并未

只要谢临渊不在,她总能找到法子出去。

只要他不在。

而这个机会很快来了,不待她去找谢母,谢母先找了她。

春日里难得的放晴天,暖阳照得人身上也暖呼呼的,苏暮盈蹲在地上,长发随着红色丝绦垂落在地,春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脸。

苏暮盈看那些掉落的花瓣,旁边一圈的丫鬟站着,正在劝她不宜久蹲。

苏暮盈好似没听到她们说话。

她蹲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只是出神盯着这些残掉的花枝看,看着看着,她面前忽然就闪过了她第一次见到谢临渊,抱着花枝在廊庑撞上他的画面。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便深得恐怖,像是要把人吃下去。

她就是在那时,招惹了那个疯子吗……

但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

他也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是谢临安,他只是谢临渊。

一个冷血扭曲的疯子。

苏暮盈又拾起那些残落的花枝抱在怀里,想要回屋插在花瓶里时,恰好看到周嬷嬷欣喜地朝她走来。

“苏姑娘,苏姑娘……”周嬷嬷这般喊着她,步子有些急,脸上却是带着笑。

府里的下人都习惯于叫她苏姑娘,似乎都不认为,她会是他们二公子的夫人,侍妾都算不上。

不过是个可怜人儿。

不知道哪里惹到谢府二公子,被囚禁着的可怜人。

“您快跟我去见下夫人,夫人有事跟您说呢。”周嬷嬷紧紧握着苏暮盈的手,眼睛笑得都成了一条缝,朝她使了使眼色。

苏暮盈登时明白了,她弯着唇对周嬷嬷也笑了下,柔着声音说:“盈儿谢过周嬷嬷。”

“唉,姑娘你快去吧。”周嬷嬷眼睛里都起了泪花,甚至是有些慈爱地看着面上的姑娘。

苏暮盈回了屋,将花枝插在白瓷花瓶里后,便去见了谢母。

——

苏暮盈这次见谢母,她的姿态好似与以往有了不同。

房间里一应物品仍旧精美华贵,博山炉里仍旧飘出着好闻的檀香,但面前那位华美雍容的妇人却是满面憔悴,也不见了之前那副看着她时满是怒气和轻蔑的姿态。

甚至于在她的眼神里,她还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怜悯。

就连谢母,也开始同情了她。

“盈儿见过夫人。”苏暮盈款款行礼,还是同以往那般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分错来。

谢母半倚着贵妃塌,看着面前的苏暮盈终是叹了口气。

以往那个娇艳生媚的女子,如今虽是美貌不减,却是显得这般娇弱和苍白。

造孽啊。

以往种种,算了……

关于她大儿子为她丢了性命这事,谢母也不想去追究了。

“临渊如此对你……也是造孽。”谢母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先前宫里来了消息,要召你入宫为妃……”

苏暮盈一听到这,交握着行礼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梁明帝所为,天下百姓皆知,他亦是下令,在民间搜罗美人,强行送入宫中。

苏暮盈很清楚,入宫为妃意味着什么。

皇帝之命,不可违抗……

她……

苏暮盈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无比。

她欲要开口之时,听得谢母又道:“临渊已经拒了此事,边关战事又起,皇帝命他奔赴边关,只要他还在边关领兵,你待在谢府,便不会有事。”

苏暮盈微微一怔,她敛眸垂着,窗外春色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静静落在她侧脸和单薄的背脊,她整个人看上去透明又空静。

她在等谢母后面的话。

她知道,谢母找她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在说了这话后,谢母话锋一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道:“但你已经被皇帝看上,帝王之心难测,虽有临渊在边关领兵,但皇帝若是强行让你入宫,怕是也没办法。”

“你腹中已有谢家血脉,临安已经不在了,就当这是他的延续,你尽快离开谢家,离开京城,若是皇帝下命,我也只道你自己跑了,免得牵连谢家。”

谢母这一番话,的确说的是心中所想。

苏暮盈被皇帝看上,谢临渊又对她这般疯魔,为了她竟敢对抗皇命,虽然她已经有了谢家血脉,但在这紧要时候,若是还留着她在谢府,在临渊身边,长此以往必是祸害,不如借此将她放出谢府,自行寻个去处,也算是做点善事。

苏暮盈深深吸了口气,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终于有了波澜,她沉了沉思绪,故意问道:“盈儿听从夫人安排,只是这谢府外面有二公子布置的死士,盈儿怕是无法出去。”

谢母道:“这个你不必忧心,到时候我自会安排。”

“谢府会起一场大火,你趁乱而走,我亦会告知临渊,你已葬身火海。”

“此后,谢家与你,再无瓜葛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正合我意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9章 第 29 章 “主子,苏姑娘没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苏暮盈款款行礼, 应下了。

于是,在一个深夜,她所住的西院起了火。

谢临渊以为, 这是他和她的婚房。

“走水了!走水了!”

“西院走水了!”

“苏姑娘还在里面!”

“快救人啊!”

“快救人!”

……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整个庭院,烧红了整个夜空。

守在谢府四周的死士登时警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的主子交代过他们, 要在谢府四周守卫, 保证谢府人的安全, 尤其是苏姑娘,绝不能放……苏姑娘离府。

但此刻西院失火,苏姑娘还在里面,若是他们无法保证苏姑娘的安危……

想及此,谢府四周的死士便如道道剑影,进了谢府救人。

只留了几人在谢府外围看守。

西院火势越来越大, 里面的火焰不断朝四周奔涌, 房间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被烧毁。

木柱倒塌, 房梁断裂, 就在这些死士想要冲进去的时候,砰的一声,整间房屋彻底塌了。

而此时此刻,苏暮盈已经出了谢府。

她拿着行李, 背着一个包袱,一路朝城门口奔去。

此时正是暮色时分,夕阳的余晖落在渐渐萧条的街道上, 天黑便会戒严,城门也会关闭。

行人步履匆匆,都在赶在天黑前回家, 当将黑下去的一角天空忽然被火光映亮之时,行人纷纷驻足。

“这是哪里起火了?”

“怎么这么大的火势。”

“看那方向,像是那谢府的方向。”

“这谢将军刚去边关征战,家里边便起火了……”

“别操心了,谢家势大,有的是人去救火,赶紧回去吧,天黑戒严,会有士兵巡逻,到时候闲杂人等被杀了都没处说理。”

“说的是,上次便有两个人戒严了还在街上,被当做叛军直接杀了……”

“赶紧走赶紧走……”

当天际的火光也逐渐消失之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快到辰时,城门就要关了。

苏暮盈奔了一路,包着头发的布巾被风吹落,发丝凌乱,她的肚子也隐隐开始痛了起来。

但她一刻都不敢停下。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她不要回谢府,再也不要回去了!

城门那处还排着两个要出城的百姓,苏暮盈看到了,她看到了城门!

然而还不待她过去,最后两个要出城的百姓很快排查完,城门便要关上。

苏暮盈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扇城门在在她面前关上,她由于太过焦急又摔到了地上。

很快有士兵围了过来。

苏暮盈包袱里有谢母给的路引,她扮成了被谢府遣散回乡的丫鬟,虽然不怕他们盘查,但是……若是他们生了歹心……

苏暮盈看着朝她聚拢过来的士兵,在想该如何周旋之时,一道命令声响起。

“让开。”

待这些士兵看清说话之人时,纷纷跪地,让开了一条路来。

苏暮盈抬眼,看到了……吴子濯。

她认得他。

还是那双微微上挑着的,笑意盈盈的狐狸眼。

“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吴子濯把她扶了起来,苏暮盈朝他行礼道谢之后,往后退了两步。

“多谢吴公子。”

苏暮盈知道……他和谢临渊是敌人。

若是她能利用这一点,为了对付谢临渊,他定会放过她。

苏暮盈抬起头来,盈盈一笑:“我欲离开回乡,若吴大人能放我出城门,日后吴大人有事,我会还大人今日之恩。”

吴子濯今日来此,要的就是苏暮盈这句话。

他展扇一笑,微微眯了眯眼,看上去更像只狡黠的狐狸了。

苏暮盈知道他有所图,但他所图的不是她,只要能让她回到安州,离开谢府,她不在乎他如何。

杀了谢临渊或是其他,都与她毫无干系。

“望苏姑娘能记住今日之诺。”吴子濯笑着对她行了一礼,便命人打开城门。

“来人,开城门。”

城门应声而开,苏暮盈也回礼:“盈儿定会记住今日之诺。”

说完这话,她又问:“吴大人不问我去哪里,日后又要如何寻我吗?”

吴子濯微微弯腰,一张风流脸却透出了些莫测意味。

“有缘自会相见。”

苏暮盈心中一惊,但事到如今她也别无选择,只能回了句:“谢过吴大人。”

话落,苏暮盈便紧紧攥着包袱,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苏暮盈又不敢停歇地跑了起来,直到跑到再也看不见京城里透出的灯火,她才停下。

月亮已经出来了,明月高悬夜空,将四周一切都蒙了层淡淡的银色。

苏暮盈靠着树干坐下,不停地喘着气,不远处有着一些零星的灯火,像是一座小村庄,但苏暮盈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苏暮盈靠着树干不停地喘着气,肚子的这里的痛意越来越重了,她才意识到……她有小孩了。

肚子里还有个小孩,她和临安的小孩。

她不能……不能睡在这里。

苏暮盈带了些盘缠,她想去前面的小村庄里借住一下。

夜里太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会受不住。

只是,她太过疲惫了,又惊又吓地跑了这么久,体力早已支撑不住,就要晕了过去。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时,将要闭眼之时,耳边传来了许久都未听到的,却莫名熟悉的喊声:

“盈儿!盈儿!”

——

梁国边关,风沙之地常年苦寒,一望无际的黄沙遍地,近乎戈壁滩上的地方,用巨石筑起了一道道坚固险峻,布防严密的城墙。

城墙之上旌旗飘荡,身着厚重盔甲的士兵巡逻,瞭望台上亦有士兵在监视敌情。

风平浪静,并未有敌军进犯的消息。

谢临渊已经到了边关,将军府内议事之处,灯火明亮。

谢临渊站在沙盘前,将领乌泱泱的站了一屋,皆是谢临渊手下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

“先前我让青山送了一封信到边关,交给了陈翎,既然你们今日站在此处,想必都猜到了接下来之事。”

屋内众将领的脸上皆是神情激荡,握拳以待。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同谢临渊一起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对他们而言,谢临渊这个将军的命令便是大过了皇令。

这朝廷烂透了,朝廷权贵只顾享乐,若不是有谢将军一直打了胜仗镇着,怕是连军粮都没得拨!他们不反,待边关换了将军,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况且,他们在边关输也不是赢了不是,为了不让夷族进犯掠夺,他们将军带领他们,次次战役皆是不要命一般,但次次胜战,落在皇帝眼里便是功高震主。

他们早就想反了,只是之前一直有他们将军压着而已。

毕竟谢老将军的遗命在那里。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青山带头立誓跪下。

其余人见此纷纷下跪表态:“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用不着这么多人。”谢临渊一身窄袖劲装,乌发用一根赤红锦缎发带高高束起,将一面旗帜插在了安州地界,屋内烛火晃在他侧脸,映出他刀刃般锋利的轮廓,连那过白的肤色都透着寒厉。

到了边关战场之上,他身上的杀伐戾气较之以往,浓重非常。

“陈翎随我南下,调八万兵马足矣,边关至安州,中有八城,四城太守乃我们之人,其余四城,不降则打,至安州,清叛军,收回安州,以此为据点,呈割据之势,再一路北上,其余人等驻守边关,听候调令,若有异动,随时传信。”

“是!”陈翎是谢临渊一手提拔之人,对谢临渊异常敬仰,虽年岁还是少年,但也经历了不少战事,听此更是激昂不已,当即磕头立誓。

“誓死追随将军!”

“好了,你们先下去,青山留下。”

听此,其余人纷纷退下,余青山一人。

谢临渊垂眸,死死盯着插在安州地界的旗子,吩咐道:“你去一趟京城,带出母亲和盈儿,以及谢氏一族之人。”

“十五日辰时三刻,城门换防是我们的人,趁这个时间送出谢氏之人。”

“盈儿有孕,务必小心。”

他家主子,当真交给了他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青山不敢耽搁,立即回:“是!青山领命!”

此后,谢临渊便领了八万兵马,兵贵神速,一路从边关打去了安州。

谢临渊这三个字不仅响彻了周边小国,更是响彻了整个大梁,令人闻之丧胆。大梁城池驻军久未征战,对上谢临渊所率的军马,便是溃败不已,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自打下了一城之后,其余三城便是缴械投降,至到安州,剿灭叛军亦是大胜,安州之乱被平。

谁也没想到,本该在边关驻守的他却是一路南下,以势如破竹之势,一直打到了安州,平安州叛乱,收编安州叛军,势力壮大。

朝廷所派的剿灭他的兵马甚至都还在路上。

谢临渊一路打到安州之后,便停了下来,在安州休整。

他原先所想之事是,等青山接回谢氏族人和苏暮盈,便将他们安置在安州,将苏暮盈安置在她家乡,用重兵护卫。

他再传信边关,与其边关兵马汇合,一路直取京城。

这是他的谋划。

如果说,苏暮盈能平安回到安州的话。

他所谋划的后来之事,都有一个不能更改的前提,那便是……苏暮盈平安回到安州。

但是,青山并未带回苏暮盈。

他只带回谢母和谢氏族人,苏暮盈不见踪影。

这日,青山连夜奔袭,深夜到了安州的将军府时,脸色已是煞白无比。

待谢临渊出来迎时,还不待谢临渊开口问,砰的一声,青山直接跪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主子,苏姑娘没了……”

第30章 第 30 章 何为真正的肝胆俱裂。……

地上已有血迹。

青山知道……苏姑娘对他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办砸了这差事,这极为重要的差事。

青山磕头跪在地上一动没动,脊梁骨都被抽掉了一般, 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血色。

安州将军府门口日色明亮,暖阳倾照,拂过的春风里还带着浅淡的花香, 但此时此刻, 这一切都被隔绝, 笼罩着一层极其恐怖的阴翳。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谢临渊低垂着脑袋,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是落了层寒霜,显得他那后颈透着彻骨的寒意。

方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 然后缓缓扭曲成一种无法言说的神情。

谢临渊站在青山面前, 近乎卡死的机括, 他迟缓而僵硬地, 像个木偶一样偏了下头,又问了声:“你说什么?”

青山只能如实又说了遍:“主子,我到谢府的时候,苏姑娘已经没了……谢府西苑失火, 苏姑娘葬身火海,没了,没了……”

青山又将这话说了一遍后, 谢临渊似是真正反应过来了……青山所说之话是何意思。

他方知,何为真正的肝胆俱裂。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

“我走的时候盈儿还好好的, 我确认过了,我每日都确认过……”

“不可能……”

“不可能……”

谢临渊把青山从地上提起,嘶吼着问了声,后又垂下手放开了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胸腔这里骤然涌上股浓重的血腥味,后,竟是当真吐了口血出来。

地面瞬间一片刺目鲜红,周围的人都没见过这场面,一刹那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将军这般样子。

战场上刀枪剑雨,尸山血海走过,也不曾皱下眉,谢临渊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看到他们将军,军心便能稳住。

他们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们将军听到这个消息便如此了……

怎么就吐血了呢……

一群人涌了上去,青山见此更是恨不得替苏暮盈去死。

可苏姑娘没了啊……

没了就是没了,他再如何,也变不出个苏姑娘来。

主子怎么自从碰到苏姑娘就成这样了……

“将军!将军!”

“我不信。”谢临渊抬手阻了过来的众人,他缓缓擦掉嘴角沾染的鲜血,忽然勾着唇笑了起来。

他一身黑衣,长发随着红色发带飞舞,那种过于苍白也过于昳丽的脸浸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一种极其恐怖的阴冷感。

像是什么执念深重到不能离去的厉鬼。

“她尸体在哪,葬在何处?我要……亲眼看到她尸体……”

“就算是挖坟,我也要看到她苏暮盈的尸体。”

“她,不能死。”

这些话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

挖坟……

人死入土为安,死者为大,到底是什么执念,到了要挖坟的地步。

谢母也被谢临渊过激的反应吓到怔住,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一听到这话,当真觉得她这个儿子疯得彻彻底底。

吐血,挖坟……

他如今是反贼,如何再去得京城?

而且,哪来的坟让他挖?

周嬷嬷听到谢临渊这般疯魔的话,也不由得为苏暮盈捏了把汗,哪有死了还不放过别人?

那可怜孩子好不容易逃离,可不能再叫抓回去了。

周嬷嬷见谢母还怔在原地,便小声提醒谢母:“夫人,京城如今可不能回去,为了二公子的安危,您也得劝劝二公子,如今谢氏全族人的性命可都系在二公子一人之身……”

周嬷嬷这话总算把怔住的谢母唤了回来,谢母慌忙上前训斥:“临渊!人死入土为安,你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已被血丝充斥着,似乎要流出血来的眼睛看了他母亲一眼,淡淡说:“母亲,她没死。”

他这句话说的极其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不是被周嬷嬷扶着,谢母怕是要被吓得往后退去。

“她死了……”谢母干着嗓子说,拿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白玉发簪,递给谢临渊。

“这是她经常戴的那支玉簪,你应当见过……”

“这发簪是从尸体身上找到的……”

谢临渊接过发簪,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发簪的每一寸,然后,他手心一用力,那白玉发簪便如齑粉一般。

他松手,看着那被风吹跑的细小碎片,笑了下:“我说了,她没死。”

“你就让她安息吧!”谢母心中一惊,她了解她这儿子,怕是当真会疯到去京城挖坟,只能转而劝道,“京城已经戒严了,你如今去京城就是送死!况且,朝廷如今视你为反贼,你这样暴露,为你牵制你报复你,朝廷定会将其挖出鞭尸,让她不得安息……”

谢临渊忽地愣住了。

“你生前如此折磨她,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让她死后也不能安息吗!”谢母只能如此道。

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这句话像一道道惊雷,猛地砸在了谢临渊耳边,也似是将他整个人都活活劈成了两半。

折磨她,死了,不得安息……

他费尽心思,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那个姑娘,那个会小心的,雀跃地抱着花枝回屋的姑娘,那个害怕得蹲在黑暗里发抖的姑娘,从来没有招惹过他半分的姑娘,被他害死了……

害死了……

“哈哈哈哈——”

谢临渊仰天长笑,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谢临渊一病不起。

或者说,这不是病,而是,他陷在了苏暮盈死去的,循环往复的,没有尽头的梦魇里。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如同他以前关着她那般。

没有点灯,四周尽是黑暗,一丝光亮都无。

他张开双手躺在地上,睁大着双眼看着这黑暗,看着被他害死的……苏暮盈。

抱着花的苏暮盈,荡着秋千的苏暮盈,被线香烟雾缭绕着的苏暮盈,一身白衣只簪白玉的苏暮盈,安静地倚窗看书的苏暮盈,低头认真刺绣的苏暮盈……

他看到了那个每夜都会入梦的少女,但毫无例外,这些苏暮盈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被烧焦的尸体,或是全身都是伤痕的,还在流着血的尸体……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亲手杀了她啊!!!

“哈哈哈哈——”

为了压下看着她一次次死去的痛苦,他只能用短刀一次次地划伤皮肤,甚至是削去皮肉,他以为这样便能抵消。

但不够,远远不够啊。

甚至到最后,那些被刀划开皮肤,割下皮肉的痛感到竟都成了快/感。

谢临渊也开始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一遍遍地,开始重复经历苏暮盈当初经历的痛苦。

他不断地看到她死去时的样子,然后,他不断地割伤自己,又哭又笑。

温热的血液流出,很快又变凉,粘结在他四周,仿佛一张张网,将他彻底网在了里面。

对谢临渊而言,黑暗里的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梦魇和痛苦循环往复没有止尽,因为那个少女,被他害死了啊。

以往被扭曲的欲望掩盖的痛苦,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痛苦,以摧山倒海之势,朝他涌去。

在谢临渊几要意识全失之时,门外传来了青山的喊声。

“主子,朝廷攻来了!领兵之人是吴子濯,弟兄们需要您出来稳定军心啊……”

青山说完这句后,转而又用苏暮盈来劝……

或许只有如此,他家主子才听得进去。

“而且,苏姑娘的尸骨远在京城,您也得拿回苏姑娘的尸骨,让她好好安息……”

谢母后悔不迭,她根本想不到,当听到苏暮盈死去的消息后,她这儿子竟会如此,命都要没了。

就在谢母想着索性把苏暮盈还活着这件事告诉他时,砰的一声,门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溢出,门外站着的人皆是大惊失色。

只见谢临渊身着一袭已被血染红的长袍,浑身皆是还在流着血的淋漓伤痕。

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他肤色白得几乎透明,乌发散落,红色发带虚虚束着,那张沾着血迹的脸透出了种鬼般的诡谲哀艳之感。

形销骨立,鬼气连连。

——

而此时此刻的苏暮盈,正在一座小木屋外侍弄花草。

荆衣布钗,布带束发,全身上下无半点金银玉器。

但纵使如此,依旧不能折损她半分美貌,而且,以往她身上的苍白和病弱正渐渐消去,在明晃晃的春光里,她嫣然一笑,便是胜过春色的存在。

“盈儿,你身子大了,便安稳歇着罢,我来。”

一身穿白衣的男子见此场景,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帮她。

苏暮盈逐渐显怀了,行动确有不便,但她喜爱做这些事,也就不觉得累,心里也欢快。

“表兄不用担心,这点事情不要紧。”苏暮盈声音柔柔地,笑着回他。

女子这一笑便是令百花都没了颜色,面容清俊的男子耳尖微红,慌忙移开目光。

“你身子骨弱,该好好养着,你坐着,表兄去给你做饭。”话落,孟阳秋还是搀扶着女子,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没事,没这么不方便,做饭我自己来就行,表兄已经照顾我太多了。”苏暮盈委婉拒绝着。

待苏暮盈坐下,孟阳秋给她倒了杯水,似是想起了什么,递给她的动作一顿,白玉般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分怒色。

“幸好盈儿机敏,让我将你安置在此处,不叫父母亲知晓,如今这安州叛军已被谢临渊剿灭,他占了安州,囤兵至此,竟是胆敢与朝廷分庭抗礼。”

“那谢氏如此待你,也算是恶有恶报,我听说那谢将军不知是听到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刺激,中邪一般不省人事了。”

“朝廷已经派兵到了安州城外,主将却迟迟不现身……”

苏暮盈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她很浅地笑了下,喝了口茶后,云淡风轻地说了句:

“是么。”

但是已经与她无关了。